難得喝到如此美味的佳釀,陳紫萁一時忍不住多喝了幾杯,按照以往她的酒量,最多也只是略微有些醉意罷了。
可她卻忘了這畢竟是二十幾年的陳酒,當時喝着沒覺得有什麼,但它的後勁卻很大,因此還沒下桌她就感覺有些頭暈目眩。
爲了不在衆人面前出糗,她忙悄悄喚站在旁邊的蘭草扶她到後院去坐坐,醒醒酒。
銀皓一直暗中關注着她,見她連貪好幾杯,幾次想出口提醒她,陳酒後勁大,可前車之鑑歷歷在目,一時間也只得忍下。
見她下桌朝後院走去,他知道她定是酒勁上頭,於是陪着陳世忠與張天澤又喝了一輪後,便藉故起身朝後院走去。
原本是想瞧瞧她有沒有不妥,一踏進後院便見她獨自靠坐在廊下,他頓時停下了腳步。
其實蘭草本是將她扶到後院的東廂房躺下,之後便急忙到廚房給她熬醒酒湯。
可陳紫萁躺在牀上,只覺頭暈眩得更加厲害,忙坐了起來,感覺屋子有些悶熱,便下牀歪歪斜斜地走了出來,一屁股坐在涼風習習的廊下。陳紫萁醉眼迷離地靠在柱子上,卻並沒有睡過去,身子有些搖晃。
銀皓見狀,猶豫着要不要先離開,只是瞧她那迷醉的樣子,又實在放心不下。
原想就這樣遠遠看着她,等到她的丫鬟來了再離開,這時突然見她搖搖晃晃地站起身,朝另一邊走去,才走兩步,不知腳下踩到了什麼東西,她整個人竟朝後倒去。
心大驚的同時,他人已快速朝她飛奔而去。
就在她快要觸地時,他長臂一伸,牢牢摟住她的細腰,輕輕一帶就將她扶正。
陳紫萁腦子暈眩得厲害,朝後倒去時並沒有什麼感覺,等她瞧見突然出現在眼前的那張戴着面具的俊臉時,不禁呆了片刻,然後朝他傻傻一笑,「你怎麼在這裏?」
銀皓瞧着她那雙一向清亮明媚的眸子變得迷離,紅通通的臉色和水潤的紅脣十分誘人,只覺心臟咚咚直跳,甚至有些口乾舌燥。
「你醉了,我扶你回房休息。」
「你胡說……我纔沒醉呢……我、我只是有點頭暈而已,平時我的酒量可大了……」銀皓聽她這話就知道她是真喝醉了,右手依舊扶着她的腰,怕一放手她會再次跌倒。
「好,你沒醉,不過我先扶你到房間去。」
「不要,房間很悶,我不喜歡……我要在這裏吹風……」陳紫萁微蹙眉頭,搖晃着腦袋,嘟着嘴抗議。
銀皓瞧着她那有別於平時的溫婉大方,帶着幾分孩子氣的樣子,不知爲何竟心神一蕩,癡癡凝視着她,捨不得移開目光。
半晌,他才穩住心神,猜想她的丫鬟應是去給她熬醒酒湯了,算算時間也該熬好了,於是便想將她強行扶進房間。
她突地伸出手,輕柔地撫上他左臉的面具,迷醉的目光變得柔和,甚至帶着幾分憐惜,「當時一定非常痛吧……」
聞言,銀皓整個身子僵住,凝望她的陣子變得幽深,不自覺地朝她點了點頭,「嗯,很痛。」不過比起身上的痛,心裏的痛更加令他痛不欲生。
「我幫你吹吹就不會那麼痛了……」說着,她噘起嘴,朝他輕柔地吹着氣。
雖然有面具擋着,可他仍能感覺到那股溫熱的風拂上皮膚時的灼熱,心裏原本堅硬如鐵的一角,被她這帶着酒氣的溫熱氣息撫慰,頓覺暖意融融。
陳紫萁吹着吹着,頭一偏,眼睛一閉,竟就睡了過去。
見狀,銀皓好笑地搖了搖頭,凝視着她清秀的面容,胸腔裏的那顆心如擂鼓般快速跳動着。
他一把將她打橫抱起來,送進廂房裏。
另一頭,鄭峯見主子起身朝後院走去,隨後也跟了過去,一進後院正好瞧見主子快速衝上前扶住陳紫萁。
見狀,他正準備退回去,突然瞧見蘭草端着托盤從廚房走了出來。
於是他想也沒想便轉身朝她走過去,不由分說先將她推回廚房,然後也不管托盤裏的碗中裝的是什麼湯,端起一仰頭便咕嚕咕嚕灌進胃裏。
蘭草頓時瞪大眼睛,一臉氣憤道:「鄭峯,你這是做什麼?爲何喝掉我給姑娘熬的醒酒湯?」
「我、我也喝多了嘛……所以需要醒醒酒。」被姑娘家那雙美麗的大眼睛一瞪,鄭峯瞬間覺得慚愧又心虛。
「你又沒上桌用飯,去哪裏喝酒了?」蘭草瞧着面前足足比自己高出一個腦袋,長得十分壯碩的鄭峯,只覺得自己太弱小了,爲了壯勢,忙放下托盤,雙手叉腰,一臉氣鼓鼓地狠瞪着他。
鄭峯見她似乎真的很生氣,心裏更加慚愧,帶着幾分歉意道:「對不起,蘭草姑娘,我就是想嚐嚐你熬的醒酒湯是什麼味道。」
「什麼?」蘭草一臉無語。
「蘭草姑娘,求你看在咱們朋友一場的分上,別生我的氣好嗎?」
「喂,誰跟你一個大老爺們是朋友?」蘭草實在無法理解他的行爲。
「你家姑娘跟我家主子是朋友,我與你自然也是朋友。」鄭峯一臉理所當然。
「我家姑娘跟你家主子纔不是朋友呢丨只是一起對抗汪家的同盟罷了。」
「話雖如此,可我家主子對你家姑娘卻不僅僅是當盟友看待,而是真心喜歡。」見她一臉不以爲然的樣子,鄭峯心下一急,脫口將主子出賣。
蘭草驚詫地瞠大眼,怔怔看着他,好半晌才道:「你家主子喜歡我家姑娘?」
話出口,鄭峯纔想起陳軒那日將開春的事細細講解給他聽後,叮囑他暫時別將此事透露出去,如今汪家正在四處調查主子的身分,千萬別讓汪家抓住主子的弱點。
「喂,我問你話呢!怎麼不回答?」蘭草見他突然發起愣來,心下一急,忙質問道。
鄭峯此時真是騎虎難下,承認與不承認都不對,於是他一咬牙,反問道:「你家姑娘不也是因爲喜歡我家主子,才特地親手繡了香包和藥枕送給我家主子嗎?」
蘭草一臉羞憤地指着他,喝道:「你……你這是什麼話?我家姑娘送你家主子藥枕和香包時,便曾言明是爲了感激他的救命之恩。」
「在俺家鄉,姑娘送男子禮物便是代表喜歡。你家姑娘送我家主子藥枕的用意,我並不知情,所以纔會生出誤會,請蘭草姑娘千萬不要生氣。」鄭峯忙一臉討好認錯,暗自在心裏罵自己笨蛋。
「不要生氣?」蘭草一手叉腰,一手狠狠地推了他一把,滿臉氣憤道:「你知不知道這話要是傳出去,會招來多少人對我家姑娘指指點點?還有,你剛剛莫名其妙說你家主子喜歡我家姑娘又是怎麼回事?你快給我說清楚。」
因爲理虧在先,鄭峯滿臉慚愧任由她欺負,被她一個勁追問,卻是不敢再多講一個字,怕自己多說多錯。
蘭草卻不依不饒,非要問出個所以然來。
鄭峯知道自個兒不給出個答案,只怕無法離開,於是他目光灼灼地凝視着她,深吸口氣,「我……也想要蘭草姑娘給我繡個香包和藥枕。」話落,他紅着臉,緊張不已地望着蘭草。
蘭草先是一怔,隨即明白過來他說這話的真實意圖,頓覺像被雷擊中,一時腦子無法思考,只呆呆地瞧着他。
鄭峯想着既然已把話說到這分上了,那就直接說得更明白些,「我喜歡歡蘭草姑娘,想娶蘭草姑娘爲妻。」
蘭草頓時瞠大眸子,「你無恥!」她本就在氣頭上,聽到這話,下意識便說出這樣傷人的話,等回過神來,話已出口。
鄭峯卻只是略怔了下,並沒有生氣,反而還有些不好意思地抓抓頭,靦腆地笑了笑,「如此無媒無聘就向姑娘求娶,的確有些無恥。」
「我……你快出去,我還要趕緊給姑娘重新熬醒酒湯……」蘭草漲紅着小臉,羞澀地轉過身去。
「那蘭草姑娘是同意還是不同意?」鄭峯盯着她的背影,心急地追問道。
「你……你還不出去,我可要喊人了。」蘭草難爲情地吼道。
鄭峯雖有些不甘,但還是聽話的走了出去,當走到門口,他又回過身,瞧着她嬌小的背影,堅持道:「我會一直等着蘭草姑娘的回答。」
蘭草心間一顫,雙手緊握着才忍住沒回過頭瞧他。
這些日子她陪着姑娘住在銀府,當王嬤嬤替姑娘打扇時,她便回房休息,或是到廚房煮些消暑的點心。
這鄭峯沒事便會跑來廚房,幫她添柴加水,講述他這些年四處闖蕩時遇到的各種趣事,兩人因此慢慢熟絡起來。
後來她不知不覺對這個長得又高又壯的傻大個生出了好感,只是想到他家主子與自家姑娘只是爲了對付汪家才走到一起,將來汪家真敗了,只怕彼此不會再有什麼牽扯。
於是便將這份好感藏在心間,然而,她萬萬沒料到他對自己同樣生了喜歡之情,還如此直白地向她求娶,心裏一時間既驚慌又帶着幾分說不出的喜悅。
雖然沒得到蘭草的答案,但鄭峯並不氣餒,內心堅持着一定要努力讓她喜歡上自己。
直到傍晚時分陳紫萁才清醒過來,雖然腦袋不再暈了,卻很是脹痛,她接過蘭草遞上的熱茶喝下,「唉,一時忍不住貪杯,這會兒就得承受頭痛之苦。」
「姑娘還好意思說呢!下回可得少喝點。」蘭草一邊說,一邊拿着溼巾子給她淨面。
穿好衣裳,重新梳了頭,陳紫萁站起身朝外走去,當踏上走廊時,腦海突然閃過一個畫面,她不由停下腳步,轉頭看着蘭草,「你扶我回房前,是不是在這廊上坐了會兒?」
「沒有啊,我是直接將姑娘扶進廂房,見您躺好後纔去廚房熬醒酒湯,回來後,見您睡得很沉,就沒叫您起來喝。」蘭草搖了搖頭,一臉不解。
「可是我怎麼記得自己曾坐在這廊上,甚至還見着銀皓……」陳紫萁搖了搖頭,努力想回憶起當時的畫面,可一動腦子頭就痛得厲害。「這怎麼可能……等等,會不會是銀公子趁我去廚房時,偷偷跑進廂房?」說着,蘭草突然想到先前鄭峯莫名其妙出現在自己面前,以及之後一連串的舉動,此時想來總覺得很可疑。
陳紫萁很肯定地搖搖頭,「雖然當時我腦子很暈,但我很肯定是在這廊中見到他的。」
見她說得如此肯定,蘭草心中疑惑更甚,越發覺得鄭峯剛纔的舉動奇怪,本想將鄭峯說他家主子喜歡姑娘以及求娶自己一事告訴她,這會兒想來只怕全是假的。
不過,此時還有更要緊的事。「那銀公子可有對姑娘做什麼?」
「不記得,只是隱約見他突然出現在我面前,然後我對他說了些什麼話,再然後我就睡着了。」
蘭草忙上前查看她身上的衣服。
陳紫萁瞧她那一臉緊張的樣子,很是不解,「你這是做什麼?」
蘭草這才反應過來,剛纔替姑娘穿衣服時並沒有什麼異常,「我……瞧瞧姑娘的衣裳有些皴,幫您理一理。」她心裏想着當時也就那麼一小會兒,應該不會有什麼事,何況瞧那銀公子平日不苟言笑,待人也總是一副冷冰冰的,應該不是那種會亂來的人。
「好了,咱們快回家去吧。」陳紫萁瞧她那緊張的模樣,失笑地搖了搖頭,有些後悔不該告訴她。
但是她真覺得自己見過銀皓,可無緣無故的他跑來後院幹麼?而且當時他倆似乎靠得很近,近到她好像還抬手去摸他的臉來着。啊……不可能,自己怎麼可能去摸他的臉?肯定是錯覺。
一旁的蘭草心裏卻是又羞又惱,緊握着拳頭,暗想一定要找個機會向鄭峯問個明白。
當蘭草扶着陳紫萁走進藥鋪大堂,銀皓正與掌櫃的在一旁談事,見她們出來,他朝陳紫萁點了點頭。
鄭峯見到蘭草,頓時眼一亮,殷勤地走上前,「陳姑娘可覺得好些了?蘭草姑娘要回去了嗎?」
陳紫萁有些尷尬地笑了笑,「好多了,正要回去。」
蘭草並不理會他,反而還狠狠瞪了他一眼,而後才道:「姑娘,時間不早,咱們快回去吧,不然晚了可就要誤了晚膳。」
陳紫萁奇怪地瞧了蘭草一眼,這些日子總見她沒事時便與鄭峯在旁邊嘰嘰喳喳聊個不停,這會兒她怎麼一臉憤憤地瞧着他?
於是待她們上了馬車後,她便開口問道:「你與鄭峯怎麼了?」
「沒什麼,姑娘別想太多。」蘭草垂着頭悶聲回道。
「是嗎?」陳紫萁見她不願多說,也不再逼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