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着他的哭聲,洛世瑾的神情變得凝重,心中一顆大石几乎壓得他透不過氣。
難怪母親常說他自命清高,自以爲看透許多人事物,實際上卻是狹隘有偏見,眼下連他都無法否認,自己簡直就是剛愎自用,不知所謂!
當時他明明只要多問蕭嬋幾句就不會造成今日糟糕的情況,他偏偏爲了一點小怨,就完全否定了她這個人以及與她相關的一切,因爲她奚落過他,所以他也要奚落回去。
對一個已經站在懸崖邊的苦命家庭,他無疑是助紂爲虐地推了一把,也不知道那深入山林的蕭嬋有沒有命回來。
沒想到他洛世瑾還有如此愚蠢的一日,過去他有多麼欣賞蕭銳那心性過人、思想通透的姊姊,如今他的臉就被自己打得有多腫。
要是因爲他的刁難,讓蕭嬋有了什麼意外,他該如何面對一心信任他、敬愛他的蕭銳?
蕭家已經家破人亡,剩下兩姊弟,他還來雪上加霜,萬一最後只剩蕭銳一根獨苗,莫說他無法對蕭家甚至村長交代,他自己的良心也過不去,再不配爲人師表。
於是,洛世瑾牽起蕭銳,順手關上了蕭家大門。
「夫子要帶我去哪裏?」蕭銳還抽噎着,不解地看着他。
洛世瑾把心一橫,咬牙道:「這件事其咎在我,我帶你去尋村長,召集村裏的人一起進山尋你姊姊,保證一定把你姊姊找回來!」
「什麼?你們說蕭嬋進山了?」
村長一把年紀了,還從椅子上彈了起來,嚇得洛世瑾與蕭銳連忙扶住他。
「這丫頭怎麼這麼胡鬧呢?我跟大家說過多少次山裏有猛獸,村子裏都有幾個人被咬死了,偏偏她仗着自己有武藝居然往裏頭闖……唉!」村長忍不住叨唸起來。
洛世瑾聽得心頭沉重,這明明不完全是蕭嬋的錯。
他不禁說:「村長,真要說起來,這件事晚輩也有責任……」
「無論如何,她應該知道進山的危險,就算不顧自己的安危,也要替阿銳想想!」村長是個明理的,覺得無論洛世瑾如何苛求,甚或蕭嬋家如何窮困,她都不該拿自己的生命開玩笑,所以揮了揮手止住了洛世瑾的話,轉頭問蕭銳,「你姊進山多久了?」
蕭銳眼睛都還是紅的,「已經三天了。」
村長差點噴出一口老血,「失蹤三天了怎麼現在才說?那還等什麼?把我那面銅鑼捎帶着,咱們去召集村民找人了!」
村長領着兩人來到了村裏的廣場,這裏位於東西村之間,是大家用來曬穀子的,他用力的敲響銅鑼,不多時村民便三三兩兩的跑來,有的衣服都沒穿好、一頭亂髮,像是午憩被打擾了,有的手裏還拿着筷子,許是飯喫到一半便扔了碗跑來。
見來的人差不多了,村長便說明了召集衆人的用意。
一聽到蕭嬋進山了,東村的人都相當擔憂,他們不知蕭嬋是爲了尋藥材,但他們認識的她是懂事且堅韌的,紛紛猜測她是不是被生活逼到盡頭了纔會想着進山打獵什麼的?
然而西村便不同了,爲蕭嬋感到着急的只有寥寥幾戶,大多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顯然是要他們幫忙進山找人可以,但絕不可能盡多大的心力,尤其是與趙家交好那幾家甚至冷嗤了一聲,隨着趙家冷嘲熱諷,落井下石起來。
「哎喲!蕭家那丫頭比個男人都厲害,一個打十個的,哪裏需要人去找?」
「就是,山裏多危險啊,別到時候人沒找着,還把我們賠進去,我可不幹這麼蠢的事。」
「夠了!」村長皺眉伸手止住那些人的議論,嚴肅說:「今天召集大家,是希望大家一起上山找找,人多力量大,山裏就算有些什麼猛獸也不敢太靠近。不想去的也不勉強,不過你們得想想,今天你們不願意幫助別人,改日你們有了困難,別人會不會願意幫助你。」
他這番話到底起了點作用,召集來的人羣裏,老弱婦孺全被趕了回去,包括年幼的蕭銳;獨子或是家中支柱的也勸回,只留下幾個身手好的男子,七成是東村的壯丁,三成是西村來的,約莫有二十幾人。
一行人浩浩蕩蕩的進山了,泉水村往山上的路只有一條,從古井旁邊的山道上去,通到半山的宗族墳地,之後就是一片密林。
通常村民到林子外就不會再深入了,就算以前山頂的大壕需要人做工時,大家都是寧可下山到鎮子裏,再從山另一頭的緩坡上去。
可是這一回爲了搶時間,大夥兒還是決定走這條路,因爲據蕭銳所說,蕭嬋就是從村子裏這條路上山的,然而再也沒有回來。
來到了墳地,因着天還大亮,倒是沒有陰森森的感覺,反倒是墳地再上去的山林,遠遠望去一片黑壓壓的,都不知道里面會有什麼東西,有些硬着頭皮上山的村民當即就怕了。
「那個……這林子太茂密了,連條路都沒有,還黑漆漆的,真的要進去嗎?」有個西村的村民遲疑的道。
「是啊!你們看這林子,白天就暗成這樣,路都看不清了,蕭嬋真有那麼傻會從這裏進山?說不定是蕭銳那小子糊弄大家,他姊姊根本是去鎮上玩兒了吧?」
這番沒有根據的話,居然還有幾個人附和。
村長氣得鬍子都要翹起來,指着他們罵道:「在山下時也沒有人逼着你們來,不想進山就回村子裏去,別胡說八道影響別人!」
那幾個說閒話的訥訥然閉上了嘴,其中有兩個來自西村的人冷哼一聲,當真拿着自己帶來的傢伙掉頭走向了回村的路。
村長搖了搖頭,這東西村的齟齬一天不解決,泉水村就永遠不會團結,這樣人心四散、自私自利,誰也別想過好日子。
「你們還有誰要走的,現在就可以走了!」村長對着剩下的人說道。
剩下的大多是東村的,對於蕭嬋只有憐惜與同情,至於西村留下那幾個,也算是與東村這裏比較親近的,雖說對於進山找人是有點怕,卻也沒有退縮,扛着自家帶來的鋤頭木棍等,就準備入山。
只是山野茫茫,該往哪個方向去?
就在衆人一籌莫展時,洛世瑾突然指着一個方向說:「蕭嬋應該是往那個地方去了。」
迎視着大夥兒納悶的目光,他進一步解釋道:「你們仔細看,那方向的枝葉有折斷的痕跡,落葉也比其他地方顯得青綠,顯然蕭嬋是跨越那個矮樹叢進山的。」
他說得很有道理,於是大家也不浪費時間,直接伐了那個矮樹叢,進了枝葉遮天蔽日的山林裏。
「蕭嬋似乎有所準備,穿的不是一般的布鞋,而是用木頭加厚過的鞋子。」一路上,洛世瑾留意着任何她留下的痕跡,指着地上不太明顯的腳印。「她也帶了柴刀,這裏的樹枝有砍伐過的痕跡,看那刀勢還有足尖的方向,她應是往東南而去。」
他的分析令衆人聽得心服口服,但一說到方位,所有人都懵了。
「洛夫子啊,東南是哪裏?」村長不好意思地問,這林子四面八方看起來都一樣啊!
洛世瑾指了指一棵被伐過的老樹樁,上頭年輪還清晰可見,「可以看樹樁,年輪寬部爲南,窄部爲北。若是沒有樹樁,可以找一棵樹,枝葉繁茂者爲南,稀疏則爲北。再不然還可以看岩石,本村鄰近水道,光滑乾燥的一面爲南,佈滿青苔那一面爲北。日後若大家在山林裏迷路了,也可以用這些方式辨認方位。」
村民們頻頻點頭,夫子不愧是夫子,博學多聞,讓他們也學到不少。
大家開始前行,一路上洛世瑾並未見到什麼野獸留下的痕跡,略鬆了口氣,而走着走着,他發現蕭嬋每過一段路就會在樹枝上綁一段布條,這不僅方便了村民們前進,也可確認她不是盲目地往山林裏鑽,讓大家找到她的信心增加不少。
不過隨着在山中行走的時間越長,大夥兒默默讓洛世瑾走在了前頭,除了兩個負責開路的村民,基本上洛世瑾就是指引方向的明燈,指哪走哪,村民對他已是心服口服。
然而走在最前頭,便也最勞累,洛世瑾一身長衫已沾了泥,衣服也被叢生的雜草樹枝割了幾道口子,裏衣因爲汗水緊貼身上,弄得很不舒服,原本整齊的頭髮也被勾得凌亂,撲頭都不知掉在了哪裏。
最慘的還是雙腳,那雙千層底的綢布鞋,踩在滿是腐葉積泥的土地上,已經髒得看不出原來是什麼顏色,腳底還隱隱作痛。
可以說眼下是他懂事以來最狼狽的時候,但他卻無暇顧及自己的苦,二話不說全忍下了——這點苦,蕭嬋一個女人都受得了,沒道理他受不得,何況可能是繃緊心神專注尋人,他並不覺得有多勞累。
不過村民們可不知洛世瑾的想法,他們對讀書人也有先入爲主的觀念,就是弱不禁風,所以看着洛世瑾一馬當先,有些長年下田幹活的村民都在喊累喘氣了,他愣是一聲不吭,只覺得這份體力及耐性令衆人刮目相看。
等走了接近兩個時辰,來到一處相對空曠的林地,村長突然叫了停。
「洛夫子,我們不能再找下去,天就要黑了,若再不回頭,只怕會困在山上。」村長憂心忡忡地道。
此時的洛世瑾臉色極爲難看,卻是因爲憂慮。
山裏處處有林蔭,比外頭陽光直射要涼快些,但洛世瑾還是覺得自己爬山爬得喉頭生煙,只是表面不顯。
村人將水囊遞給他,他不客氣的接過,往乾渴的喉頭裏猛灌,水沿着他下巴的線條流下沾溼了領口,他卻一點也不在意,放下水囊後,他隨便用袖子一抹溼了一半的臉——這約莫是他懂事以來,做過最粗魯隨興的動作。
喝了水他也終於恢復些氣力,不顧髒污整個背靠在一棵大樹上,斷然說道:「這事也算我惹出來的……你們下山吧,到這裏也夠了,我留下來繼續找。」
「那怎麼可以?」不僅村長這麼說,其餘村民也嚷嚷了起來。
「洛夫子手無縛雞之力,我們怎麼放心讓你留在這裏?」
「是啊!夫子你和我們一起下山,咱們明天天亮再來找吧!」
洛世瑾聽得哭笑不得,心裏卻很是熨貼,自己來到泉水村也纔多久,居然能讓村民如此愛護,着實受之有愧。
其實他雖非虎背熊腰的練家子,以前在國子監也是學過君子六藝的,射御兩項都得到不錯的成績,要真是無縛雞之力,如何能和他們一起一口氣爬了大半座山還不落在後頭的?
「不,我能留下的。」洛世瑾其實很想一屁股坐下,但他知道不能坐,此時一坐肯定就站不起來了。
每個人都可以喊累,就他不可以!
於是他重新挺直了背,拖着沉重的腳步往一個方向走了幾步,那裏的樹林比起這裏又更濃密,看起來黑黝黝的。
「蕭嬋是上山來尋東西的,而我們是馬不停蹄的走,我依照她曾過夜之處留下來的痕跡估算過她行路的速度,她現在應當離這裏不遠了。」
若是她人還在的話……洛世瑾在心中沉重地加了這麼一句。
村民們還在遲疑,洛世瑾面向的那片密林裏突然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雖然不大聲,但在這安靜的環境裏卻很明顯。
洛世瑾打從聽說蕭嬋失蹤就一直好似被沉重大石壓着的心,這會兒狠狠跳了起來,他的手甚至微微的顫着。
大夥兒都聚精會神地注視那個發出動靜的地方,連呼吸都不敢太大聲。
一會兒工夫,林子裏鑽出了一顆頭,而後是拄着木棍的纖瘦身軀。
看着她,每個人的心都狠狠跳了一下,接着異口同聲地喚道:「蕭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