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跑得滿頭大汗的黃廠長帶來一大迭資料,整整齊齊堆放在何曉峯面前。
他皺起眉頭看了看數據,又看了看黃廠長身後。「設計師呢?我不是要你帶他過來。」
「真的很對不起。」黃廠長緊張地解釋。「我中午的時候跟設計師聯絡,才知道他人不在臺灣。不過他保證會搭最近的班機回臺。所以,可不可以請何先生把今天的會議挪到明天?」
說完,黃廠長忐忑地望着何曉峯。依他早上的威脅,黃廠長非常擔心他會在下一秒鐘開口說要關閉龍岡廠。可奇異的是,他竟然什麼話也沒說,就只是從桌上抽了份數據,默默讀了起來。
關於何曉峯——雖然黃廠長今天才見到他本人,但之前他時常聽何智明提起。身爲集團的董事長,何智明當然很希望兒子能夠放下美國的工作,回臺接手管理VIVA。只是……何智明曾當着黃廠長面嘆道:「每次一站在他面前,我就開不了口。」
黃廠長這才發現,原來人前聰明睿智、脾氣好性格佳的董事長,面對家人,尤其是自己的兒子,便會退化成不知如何表達關心、口舌笨拙的木頭爸爸。
而現在,親自接觸過何曉峯之後,黃廠長多少也理解,爲什麼董事長會開不了口。
因爲何曉峯這個人,在自己和他人之間,深深築起了四道牆,完全不給人接近的機會。
就像現在─—雖說兩人相隔不到一公尺,可心理上,黃廠長卻覺得自己像站在大門外跟他說話似的。
不知道他會如何處置龍岡廠?黃廠長不安地觀察何曉峯的表情,中午時,小怡打電話過來道歉,說她送午餐時,很沒大腦地惹惱他了。她非常懊悔,也在電話裏保證,她一定會想辦法盡力彌補。
想不到向來以好脾氣聞名龍岡的小怡,都會忍不住對他發脾氣,由此可知何曉峯這人多難相處。
總而言之……黃廠長心想着,他盡全力了。
桌上那迭資料,是他花了三個小時聯絡,從各個與董事長合作打造新龍岡廠的單位調來的部分企劃案。當然,完整的企劃案在死去的董事長手上,他無法取得,可是眼前數據至少可以證明,想要轉型走向高價訂製牛仔褲的提案,不是他隨口胡謅的。
現在就只能看何曉峯有沒有眼光,從那一迭資料裏,看見目前還隱而未現的趨勢潮流了。
接連看了五份數據,何曉峯眼睛再瞎,終也能拼湊出一些畫面。
黃廠長的說詞很可能是真的。
爸生前,的的確確正積極籌劃着什麼。
他耳邊忽地閃過熊嘉怡的聲音——我希望你不要因爲一時衝動,作出將來一定會後悔的決定。
煩死了!
他「砰」地合上檔案夾,嚇了黃廠長一跳。
他告訴自己,之所以改變心意,絕對不是因爲那傢伙——他腦中閃過熊嘉怡怒紅了的面頰、及義憤填膺的表情——而是想知道真相。
爸真心覺得這地方,有辦法改造成全臺最強的手工訂製牛仔褲工廠?
「你說設計師今天一定會趕回來?」他銳利地看向黃廠長。
「是。」黃廠長用力點頭。看何曉峯的表情,似乎還願意再給龍岡廠一點時間。「如果何先生不趕着回臺北,明天、我保證明天一定帶他過來見您。」
「見不見他都無所謂了。」何曉峯揉着額角,決心趁自己回美國之前,把事情弄個清楚。「我看了你拿來的資料,你對廠裏現擁有的牛仔褲版型跟車工,很有自信啊?」
「的確是這樣。」黃廠長很快地回答。「在董事長的授意下,近幾年來,我們針對東方人跟西方人的骨架跟體型,做了非常深入徹底的研究——資料在這邊,何先生請看,每個年齡層我們都做了不下千份的問卷,然後布料上也做了配合,製作了好幾款相當具有修飾效果的彈性牛仔布料——」
一說起辛苦研發的心血,黃廠長略胖的臉上頓時充滿了光彩。
何曉峯默默觀察着。
那種自信,絕對不是隨口胡謅佯裝得來的。
衝着這一點,他打斷黃廠長興奮的解釋。
「或許事情真像你說的這樣,這地方確實有能力轉型——但是,口說無憑。」
「何、何先生意思是?」黃廠長問。
「拿出證明。」何曉峯放下手裏的檔案夾。「我給你七個工作天的時間,只要你們交得出一條足以說服我的手工牛仔褲,我就考慮把工廠留下。」
*
傍晚七點,黃廠長、車縫部陳主任、製版部劉主任,還有五分鐘才趕到的設計師沈任祖一塊兒走進「幸福小食堂」。四人向熊嘉怡各點了一份晚餐,便交頭接耳圍着小桌子討論了起來。
黃廠長很快將來龍去脈細說了一遍。「你們覺得呢,何先生的提議?」
「還有什麼好說的?」四十來歲、帶着一點大嬸樣的陳主任接口。「眼下是我們最後的機會,當然要拚死拿出最好的表現!」
「問題是……」沈任祖嘆氣。「廠長剛纔也說了,何先生不接受丈量,也不跟我們開任何製作會議,這樣我們怎麼知道他的尺寸、適合穿什麼樣的褲型?」
訂製牛仔褲的好,只有穿的人才會知道。
換句話說,最能說服何曉峯的牛仔褲,將會是他穿上的那一條。
「我在想……」身材清瘦,長得有點像臺語演員阿西的製版部劉主任一臉猶豫。「何先生的這些條件,是不是在故意刁難我們,希望我們知難而退?」
「就算這樣,」大嬸陳主任斬釘截鐵。「我們也要想辦法克服。老孃等一輩子,就是在等這個機會,可以向全臺灣、甚至全世界好好展露我車縫的手藝,我說什麼也要做出一件可以讓何先生佩服到五體投地的牛仔褲。」
「沒尺寸妳怎麼做?」阿西劉主任反問。
陳主任一噎,這個——
剛忙完的熊嘉怡拿着水瓶過來添水。「怎麼樣,有討論出結果嗎?」
望着她和煦的笑臉,四人不約而同一嘆。
這麼嚴重啊?!
熊嘉怡趕緊挪開椅子坐下。「有我幫得上忙的地方嗎?」
她目光一與黃廠長對上,黃廠長猛地拍頭。
「對啊,我怎麼會忘了?我們還有小怡啊!」
熊嘉怡驚訝地指着自己。「我?」
「妳不知道,何先生在見過妳之後,又突然決定再給我們一次機會——」黃廠長嘰哩咕嚕又說了一遍何曉峯的條件。「拜託妳了小怡,現在龍岡廠——不,甚至整個龍岡裏的希望,全都在妳身上了,妳一定要想辦法幫我們問出何先生的褲子尺碼!」
「您先別激動。」熊嘉怡趕忙安撫他。瞧他急的,臉都脹紅了。「要是我可以幫得上忙,我當然義不容辭,可是我有點擔心,何先生見到我,只會更加生氣。」
「爲什麼?」沈任祖幫大家問出口。
「因爲——」熊嘉怡捏了捏手指頭,好一會兒才說:「我中午送午餐過去的時候,一時情緒失控,打了他一巴掌。」
她話一出口,別說眼前四人,就連其他桌位的客人,還有吧檯裏的熊嘉旬,都抬頭驚訝地看着她。
一時間,店裏無人說話,只剩下背景音樂的聲響。
向來好脾氣的熊嘉怡會打人?!
「對不起。」她非常抱歉。「因爲那時候何先生說了很多不好聽的話,我一時失控就——」她做了個小小的揮巴掌動作。「不過我跟他道過歉了。」
她最後又補了一句。
那還真是——麻煩了。
陳、黃、沈、劉四人再度相視而嘆。
本以爲,笑臉迎人,解語花似的熊嘉怡,應該會有辦法融化那塊寒冰。
沒想到最後一線希望,這回也不管用了。
瞄看着四人灰心喪志的模樣,熊嘉怡再次開口:「不然這樣好不好,我還是試着跟何先生聊聊看,說不定他寬宏大量,願意告訴我他穿幾號褲子之類的事情不過,我得先說,不能完全把希望放在我身上。你們得多想些辦法,以防他不理我。」
四人默默地點頭。眼下,也只能先這麼做了。
*
龍岡裏這頭,正埋首讀着資料的何曉峯突然抬頭。
體內的飢餓感猝不及防地佔據了他的意識。
好餓。
他摸着肚子走下樓梯。一樓小吧檯裏,收了一袋他下午買回來的泡麪跟罐頭。
說真話,喫過熊嘉旬煮的菜之後,他實在不怎麼想拿泡麪罐頭這種騙人的玩意兒填飽肚子。可一想到小食堂裏邊還有誰,他就寧可在家裏燒開水煮泡麪喫。
他挲了挲右面頰。
中午那記耳光,讓他記憶猶新。從小到大,他沒被人打過,縱使憎惡他的劉鈺琪,也不曾對他動過手。結果,一個小鎮女孩竟然想也沒想,就賞了他一巴掌。
他對着冰箱倒影皺緊眉頭。
可追根究柢,這一巴掌是他自找的。
爲了確認爸跟熊嘉怡的關係,下午他打電話給爸的祕書。藍叔一聽見他問起熊嘉怡,立刻換上親切的口氣,問她近來可好。
一問才發現……是,熊嘉怡跟爸的確是「好朋友」,但不是他以爲的男女關係,而是紮紮實實的忘年之交。
「董事長真的很喜歡小怡。」藍叔在電話裏說道:「也問了她好幾次,要不要進VIVA工作,他一直覺得她是個天生的公關人才,性格好做事又仔細。」
換句話說,她先前說的每一個字——她對他的過去所知甚詳——全是真的。
要命……何曉峯瞪着購物袋裏的泡麪嘆氣。
知道事情真相後,要他拿什麼臉進「幸福小食堂」喫飯?
就算熊嘉怡不跟他計較,他也沒辦法容許自己那麼厚臉皮。
熊嘉怡這個女人實在太麻煩了。他到現在,還不知道該拿她怎麼辦纔好。
感覺只能消極地避開她,越少見面接觸越好。
就在他翻出單柄鍋,盛好冷水,放到爐上準備開火時,電鈴響了。
這時間——他低頭看了下腕錶——九點四十五分,會是誰?
打開大門,答案揭曉,正是他不惜喫泡麪也要避開的熊嘉怡。
「晚安。」大概是入夜後氣溫下降,此刻的她多套了一件水藍色的連帽運動外套,門外還停了輛銀白色附菜籃的腳踏車。
看見不在預期中的人臉,他雙手環胸,非常露骨地皺起眉頭。
妳來做什麼?
毋須說話,光看他的表情,就完全說明了他在想什麼。
完蛋了,熊嘉怡心想。黃伯伯他們的期待恐怕要落空了。
「你放心我很快就走。」她趕忙表態。「我只是送晚餐過來。」
他瞪着她手裏的提袋,卻沒伸手接下的意思。「我沒打電話叫餐。」
「是黃伯伯交代的,他擔心外邊食物不合你胃口。」爲了說服他把晚餐收下,她很快把提袋打開,露出裏邊餐盒。「吶你看,是蒜瓣意大利麪搭配鼠尾草炒雜菌,還有涼拌蝦子,湯品是西紅柿洋蔥湯,我剛纔喫過了,每一樣都非常好喫,你一定會喜歡!」
一陣蒜頭香氣迎面而來,他瞪着她笑逐顏開的俏臉。再一次覺得心煩。
腦中一角,他芥蒂她竟然會知道他喜歡蒜瓣意大利麪的事;第二個念頭則是,他欠她一聲對不起。
他不應該在還沒弄清楚事情真相的時候,就編派她跟爸有不正常的關係。
一個年輕貌美的女生聽見這種話,沒氣到從此不理他,已算修養奇佳,她竟然還能笑嘻嘻幫他送晚餐過來。
看着她的氣度,對照自己的小心眼,他真心覺得羞愧。
可他怎麼願意承認?
所以,他選擇迴避。「不用了。」說着,他很快地把門關上。
「噯!等一等——」邊護着餐點,她邊把腳伸進門縫裏。
她就賭他不會忍心把她夾傷。
她賭對了。
何曉峯從小就被教導,不管再怎麼被激怒,也不可以傷害女性。
更何況他並不是真的討厭熊嘉怡,他只是覺得尷尬,不知該拿什麼臉去面對她,才裝出兇巴巴的樣子。
瞪着她卡在門縫裏的運動鞋,他不得不放棄把她扔在門外的打算。
她老愛打亂他平靜的生活,不管他臉再臭,她就是有辦法無視他,繼續笑嘻嘻地出現在他面前。他氣怒地瞪着她。
「我知道你不高興看見我。」她很快把餐盒蓋上,保溫。「可是菜是無辜的。你就看在小旬爲你精心料理,還有黃伯伯的好意上,拿進去喫掉嘛?嗯?」
說完,她又把提袋提高,一副很希望他接下的表情。
他堅持不接手。
怎麼這麼固執!她脣瓣一咬,心想繼續跟他大眼瞪小眼也不是辦法,她改變主意,突然把提袋塞進門縫裏。
「噯——」沒料到她會這麼做,他趕忙阻止。
「喫完餐具放外邊就好,」她很快跳上騎來的腳踏車。「我明天再過來收。」
「熊嘉怡,」他怒喊。「回來把東西拿走!」
不理他的呼喊,騎着腳踏車的她揮了揮手。「明天見——」
「可惡。」瞪着腳邊的提袋,他惱怒一啐。考慮了幾秒,還是把袋子拎進了屋裏。
該怎麼處置它們?
何曉峯瞪着桌上的餐盒——小食堂使用的餐盒非常講究,是日本高級料亭用來外送壽司的精緻陶製方盒。打開盒蓋,熊嘉怡先前提到的菜色一格一格擺放,光看就覺得很好喫。爲了確保熱度,西紅柿洋蔥湯還另外用保溫瓶盛裝。
說真話,眼前這幾道菜,遠比他買的阿Q桶面更有吸引力——但一想到明天熊嘉怡看見被喫光的餐盒時的表情,他就想賭氣不喫。
他纔不想讓她高興。
想是這樣想,轆轆的飢腸卻不給他逞強的餘地。
只見他的手主動拎起一隻大蝦,一放進口中,去腥用的葡萄柚醬汁香味沁入心脾,脆而鮮甜的蝦肉咬起來口感十足,實在讓人難以想象,這麼好喫的東西,竟是來自一家窮鄉僻壤、名不見經傳的小店裏。
好了,他瞪着少了只蝦子的餐盒自問:繼續堅持不喫,現在還有意義嗎?
當然沒意義。
他拉開椅子,拿起餐盒裏的叉子,試了口蒜瓣意大利麪。他常覺得配料精簡的蒜瓣意大利麪最能看出一家店的品格,熊嘉旬使用的橄欖油一定很高級,搭配新鮮的蒜頭、海鹽跟現磨胡椒,每一口都能喫到滿滿的橄欖油香氣。
完美無瑕。
眼前幾道菜,包括鼠尾草炒雜菌跟西紅柿洋蔥湯,每道菜都可以在他喫過的料理中排上前幾名。
他突然覺得慶幸,自己沒真的賭氣不喫。
這麼棒的料理,不管要他破例幾次都沒關係。
他喫得非常乾淨,就連一般人容易留下的鼠尾草也全都進了肚皮。就在他把餐具拿到吧檯後邊清洗時,一陣沙沙聲引起他的注意。
該不會是——
他走到窗邊撩開窗簾,不知何時,滂沱的雨幕籠罩了一切。他腦中閃過騎着腳踏車回家的熊嘉怡,一瞧腕錶,才過了十幾分鍾,他忽然不確定從這裏騎回小食堂要花多少時間。
這麼大的雨,天色又暗,萬一她趕着回家,結果在路上發生意外……
他煩躁地抓了抓頭髮。熊嘉怡那傢伙雖然惱人,可說實話,他並不希望她從此消失不見。
煩死了。
他猛地轉身抓起吧檯上的車鑰匙,大步衝了出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