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證物證,什麼證都有了,京城帝都的刑部一接手此案,便直接問鳳晏招不招?認不認?沒想到那些證物丟到他面前,鳳晏只是瞄了一眼便全招了也認了,半點抗議也沒有。
刑部尚書來到御書房,懷裏還揣着幾份摺子,見到皇帝便一股腦兒遞了上去。
午後的風有些涼,吹得舒心極了,本想小憩一番的皇帝實在很不想接見刑部這位老頭,可他知這老頭是爲了鳳晏一事而來,他還當真不能不聞不問。
摺子翻了又翻,什麼有力的陳述都沒有,鳳晏便全認了……
就知道這小子會幹出這等事來!
皇帝把摺子往案上一扔,笑了笑,頭搖了又搖,竟是不知該說什麼好。
「陛下,請您示下。」
「示下?你是要我示什麼?准奏?把鳳晏打進地牢關個幾年?」皇帝越想越生氣,「你說說,明明骨子裏就是榮國公府的家務事,突然就變成了國事天下事,這叫朕該如何是好?」
刑部尚書微微抬眼看着皇帝,「陛下,那下官就照辦?」
「辦你個頭!朕的意思是把這個案子丟回去!別審了!」沒想到等半天等到的卻是這樣的結果,這鳳晏就是個死腦筋,趁機把對他無情無愛的母親和大哥一併給告了,不是更省事些?他如今對他們如此仁慈,留下來搞不好變更大的禍害。
「這怎麼行?就算皇子犯法也與庶民同罪……」刑部尚書頭低了下去,「何況只是榮小公爺……」
「重點是他沒犯法!」
刑部尚書挑了挑眉,「陛下怎能如此確定他真無罪?」
皇帝沒好氣的看了老頭一眼,「到現在你都還沒弄明白他是朕的人嗎?你以爲朕那些來自四面八方的消息是從何而來?要是沒有他深入寇窩,引導他們走向只盜不傷人的境界,你以爲咱的海域會如此太平?」
刑部尚書一聽,身子一凜,方纔明白自己有多糊塗。
「你跟朕說說,他兩年多來都沒回過京,那些帳本的簽名、印章是怎麼弄出來的?還有,他和海盜勾結搶官員財物?他哪是和海盜勾結,他根本就是直接去當海盜了,人就在那艘海盜船上,那艘你們一般人永遠都找不到的大海盜船,他給朕找到了,還掌握了五湖四海各港口城鎮的市場貿易及人流往來情形,兩年來一五一十的給朕報告,他的字長什麼樣,朕一眼便能瞧出來!還需要你們找人監定?
「還有那些被搶的官員們,你要名單嗎?朕這邊都有,個個都是貪贓枉法之流,財物被盜了還可養我百姓,惠我河山,有何好惋惜?」
這話,聽着還真有理了。
可皇上也真是的,幹麼不早說?搞得大家的心裏都七上八下的,根本沒個底……
刑部尚書嘆了一口氣,「還真難爲榮小公爺了,可他明明無罪,是被誣陷的,爲何還要認罪?」
皇帝冷哼了一聲,「他那是做給朕看的吧?想着他把罪都認了,朕也不會真對他怎麼樣,可換做是那對母子,朕可沒那麼多寬容之心,根本無法無天到了極點!就爲了開一間錢莊賺點錢,竟連這種喪盡天良之事也做得出!」
「可榮小公爺要認罪,我們也不能不許他認罪……」
「你去跟榮國公說,看是要榮國公夫人自行去廟裏帶髮修行贖罪呢?還是刑部依法將這整件栽贓陷害的案子給查個水落石出?她若選前者,此案就算結了,她若選後者……屆時朕絕不寬貸,哭天喊地也沒有用,她兒子鳳宣就等着在牢房過後半輩子吧。」
刑部尚書點點頭,「該當如此,可那常紹一口咬定——」
「朕可以親自證明他說的是謊話,這可是欺君之罪。」
「臣明白,臣這就去辦。」刑部尚書邊說邊躬身而退,離開御書房時,腳步驀地健步如飛起來。
唉唉唉,可能真的老了,差點把這個案子辦成冤案,遺臭萬年,光想他就自責不已呵。
人才剛轉了一個彎,要通往御花園去,差點就和一個人迎面撞上,害他心跳驟停了一下,眸一抬,正想數落來人幾句,竟見來者便是榮國公……
這是巧合還是心有靈犀?
「國公爺。」刑部尚書先反應過來朝他雙手一拱。
「尚書大人。」榮國公也趕忙回個禮。
刑部尚書見到他有點心不在焉又匆匆忙忙地,便問:「您這是來見陛下?」
「是……我想求見陛下……」榮國公看了刑部尚書一眼,「大人這是剛剛從御書房裏出來嗎?」
「正是。」
「陛下可有旨意?」
「有,我正想去找您呢。您是要邊走邊說?還是親自去見一下陛下?」
刑部尚書剛問完,一個人便快步往這走來,正是剛剛幫他向皇上通報的那名太監。
這位公公一走近對尚書大人行完禮後,便轉向榮國公微微一福——
「國公爺,陛下說了,此事已交給尚書大人,該看的該說的都已經轉告尚書大人,今日陛下有些乏了,就不見您了。」
榮國公一聽,眉頭緊皺,「臣遵旨。謝公公告知。」
「那奴才先走一步。」
「公公請。」
送走了傳信的,御花園裏頓時只剩下刑部尚書和榮國公兩人,見榮國公一副愁眉不展貌,刑部尚書便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我們還是輕鬆一點,邊走邊說吧……」
榮國公心不在焉地一笑,「大人請……」
如今,就算擺在他面前的是美人美酒,他也輕鬆不起來。
前人說,人首要修身、齊家、治國才能平天下,這話果然不虛,如今家醜都快變國醜了,他大半輩子的聲譽恐怕盡毀,就算陛下真要治他的罪,他也不能說什麼。
前塵往事,終是一場虛妄。
*
那一年,太陽高掛,百花齊放,有着春日裏最美的顏色。
她的男人拉着她的手,散步在最美的春光裏,兩個孩子一前一後的在草地上奔跑着,咯咯咯的笑聲曾經是她以爲天底下最好聽的聲音。
二十年過去,那情景那畫面,從來都不曾從夢蘭的記憶中抹去……
那時,老大五歲,正是頑皮愛玩又不聽管教的年紀,老二不到兩歲,走路還一顛一顛地很是可愛,更別提他承襲了他親母的美貌,打一出生就是個漂亮的孩子,沒人見了不喜歡。
她是正妻,老大鳳宣的生母,而鳳晏雖不是她所出,但因親母難產而死,少了正妻妾室之間的利益衝突,因此鳳晏是她一手帶着的,對他也是打從心眼裏喜歡且疼愛着。
對鳳晏而言,她就是他的娘,這麼小的孩子哪分得明白什麼是親生不親生,他依賴着她,常常討抱,又會撒嬌,娘娘孃的老叫着,總是把她叫得心裏甜滋滋地,可愛的模樣也常逗得她笑容滿面,不管是在府中還是外出遊玩,若她體力能行,都會親自抱着他跟他說話,叫他看天上飛的鳥,園子裏開的花,或是鼻子老噴氣的馬。
鳳晏喜歡她,就像她喜歡他一樣,或許再多一點,畢竟是個事事得看大人眼色的孩子,又不懂他和哥哥的區別,總是理所當然的霸佔着娘,霸佔得理直氣壯,讓鳳宣偶爾看着看着便生了嫉妒之心。
鳳宣開始變得會使壞,把府裏最珍貴的花瓶給摔了,說是弟弟摔破的,揹着丫頭進了孃親的房,把孃親最珍惜不捨得用的胭脂給偷出來拿給鳳晏玩,鳳晏傻乎乎地,見那玩意有趣,把自己塗得滿手滿臉,直到丫頭髮現才知闖了大禍。
摔破的花瓶是榮國公珍而重之的,事後查出是鳳宣乾的,在她的極力維護之下沒有責罰他,鳳宣說是不小心,因爲弟弟跟他玩呢,跑着跑着兩人撞成一塊了,最後罰的是沒看好兩兄弟的奴婢們。
至於胭脂的事,當時她真氣極,一聽丫頭們說是鳳晏在玩,忍不住伸手在鳳晏手上用力打了兩下,鳳晏哇一聲哭了出來,那哭聲驚天動地,像是受了極大的委屈。
鳳宣當時在一旁站着,半句話也不說,可她事後想想,鳳晏不到兩歲的孩子哪爬得了那麼高去拿她珠寶盒裏的胭脂?就算真的爬上去了,小娃兒手笨腳笨的,哪開得了珠寶盒?
真開了恐怕也是把裏頭的東西全倒一地纔是,豈會整整齊齊的再擺回去?
後來一查,鳳宣承認是他拿給弟弟玩的。
就這樣,隔三差五地,鳳宣都會幹點壞事嫁禍給鳳晏,她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畢竟是自己的兒子,但紙包不住火,這些事總是有人偷偷看着的,榮國公多少也知道一些,直到鳳宣闖了大禍,玩火差點燒了府裏的糧倉。
那夜,鳳宣被罰跪在祠堂裏,誰都不許去探望,整整跪了一夜。
五歲孩子哪撐得到隔日,跪着跪着身子便趴下去,在冰涼的地板上睡了一夜,早上她忍不住去偷瞧了兒子一眼,見他整個人躺在地上,驚嚇得衝上前去抱住他,身子都是滾燙的,她哭了出來,讓人速速去請大夫到府裏看診。
鳳宣這一病,竟留下了病根,好不容易治好的身子開始容易動不動就喘,天氣一變化就咳,真喘起來就像是要人半條命似的,喫了幾年的藥,看了數十名大夫,請遍天下名醫也無法根治。
她從一開始的怨到後來變成了恨,從那日開始,她不再伸手抱鳳晏了,於她而言,是鳳晏的存在害了鳳宣,就算知道這樣的恨沒有道理,卻無法不讓自己繼續這麼恨下去。
只有恨着怨着鳳晏,她的自責似乎纔可以減輕些,她將所有的愛都留給自己的兒子,而不是別人的兒子,每當鳳宣喘得快要無法呼吸,好幾次差點便被老天爺收去的當下,她看見鳳晏快樂的在院子裏奔跑,開心的笑,飛奔到他爹爹的懷抱時,她的怨和恨就會排山倒海而來。
是他的錯!要是沒有他,鳳宣不會因爲嫉妒而幹起壞事來陷害他!
若不是因爲他,鳳宣不會變成個壞小孩而被罰跪一夜,留下了長年不愈的病根,吹不得風,受不得冷,身子比女子還嬌弱……
「娘!娘!娘!」
鳳晏甜甜的叫喚聲常常讓她從夢中驚醒,以爲鳳宣所受的罪其實全是一場夢罷了,她還是可以好好抱着鳳晏玩,心安理得,不用內疚。
可終究不是夢呵。
剛開始鳳晏還傻乎乎的老纏着她要抱抱,她每次都冷冷的調頭走開,連一句話都不願跟他說,怕自己一開口,便要控制不住的歇斯底里起來……
二十年過去了,她記憶中最美的春色還是這一切發生前的那一次全家出遊。
當時,她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女人,她的丈夫愛她的包容,愛她對鳳晏的視如己出,愛她的美與溫柔……
後來,當她的生命被無窮的怨與恨所取代,她的幸福也跟着不見了,丈夫疏遠她,不喜她,小鳳晏也慢慢地長大,明白了很多事,對她恭敬卻冷漠,而鳳宣恨上所有人,他的父親,他的母親,他的弟弟,這些全都過得比他好的人……
她自責內疚,雖然她企圖把這份自責化爲濃濃的怨恨投射到鳳晏的存在上,可在她的內心深處終究還是明白,鳳晏是無辜的,他只是一個莫名其妙地一次又一次被剝奪了母愛的可憐孩子。
因此,她更不想看見他。
看見這孩子,就更顯露出自己的自私與脆弱。
她能做的,就是寵着自己的兒子,就算他無法無天,她也會縱容他,不顧一切地成全他。
只是終究這條路還是走到了盡頭……
三顧回眸,依依難捨,榮國公夫人就盼那孩子可以到門口來送她一回,可惜,他連這一點都不願意。
「該走了,夫人。」有人在催促着。
「知道了。」
榮國公夫人夢蘭,選擇帶發入廟修行,這是她能爲自己兒子做的最後一件事。
畢竟鳳宣就是個病秧子,除了可以模仿鳳晏的字跡予以嫁禍之外,幾次出門與常紹交涉,甚至多年來盤算着要進入巖城開錢莊的人都是她,說來說去,她和鳳宣都是這件事的罪人……
如今,大事化小,小事化無,若不是皇恩浩蕩,或許她連選擇的機會都沒有。
而這份皇恩,竟還是來自鳳晏那孩子……
若他真有欠她什麼,早還了。
而她欠他的,可能永遠也還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