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門沒關,屋裏站了好多人,全都圍在朱光的牀邊,個個都垂着頭一臉憂傷,朱晴雨走進屋時,衆人都自動讓出一處地來。
「母親,你別哭了,傷身子。」
元氏一聽見朱晴雨喊她,忙不迭回過頭來,見她這當女兒的臉上竟一滴淚都沒有,還叫自己別哭,氣得一個起身,手一揚,啪一聲便給了她一個耳光——
「都是你!要不是你任意妄爲!任性又自私!你爹爹豈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元氏激動的衝着她罵。
「夫人,您這是幹什麼呢?小姐她還小,不懂事……」一旁的婆子見狀忙要上前拉她,可元氏今日是徹底發了火,手勁大得連婆子都拉不住,婆子不敢使勁扯,便讓元氏給甩了開。
「不懂事?那今兒我就讓她懂事些!」說着,元氏氣得揚手又給了朱晴雨一個耳光,「錢莊變成這樣,你爹爹變成這樣,都是你這個不孝女造成的!若是你爹爹有個三長兩短,你就給我滾出朱府,再也不要回來了!」
朱晴雨直挺挺的站在那裏動也不動,臉龐熱辣辣的疼,甚至可以感覺到尖利的指甲刮破她細嫩臉頰的刺痛感。
若原主的記憶無誤,這應該是這位繼母第一次動手打她吧?方纔在屋外聽繼母哭聲氣若游絲的,這兩巴掌打在她臉上卻是力道十足得很。
老實說,她現在有點不知該怎麼反應,只能定定的望着眼前這個和平時的溫柔和善不太一樣的女人。
「母親,我生是朱家的人,死是朱家的鬼,無論你如何生女兒的氣,都不能把女兒趕出家門。」
「我爲什麼不能?我是你母親!」
「是繼母。」朱晴雨不得不提醒她,語調平平地道:「這府裏姓朱的,只有我和爹爹。」
啪一聲,元氏再次激動的賞了她一個耳光——
痛!痛死她了!朱晴雨整個人都被這個耳光打偏了去,要不是一旁的丫頭扶住她,她恐怕就摔跌在地上了。
「夫人!您快住手!」一旁的婆子這會終是使了點蠻力扯住了元氏。平日元氏根本不是現在這模樣的,他們都被她搞懵了。
就算被扯着,元氏還是哭着控訴她——
「你竟敢違逆我?若你爹爹醒着,他鐵定打死你!」
朱晴雨淡淡地看着她,「若我爹爹醒着,你這樣連打了我三次耳光,他恐怕也不會原諒你。」
「怎麼?你不服我這個母親對你的管教嗎?這樣瞪着我。」元氏恨恨地看着她,淚流滿面,「枉我和你爹爹平日對你千般好萬般好,你卻是這樣報答我們的?」
朱晴雨抬了抬下巴,「等爹爹醒來,我自會好好報答爹爹。」
「你——」
「大夫究竟叫來了沒有?」朱晴雨陡地輕喝一聲。
「來了來了,大夫來了!」外頭傳來奔跑的腳步聲。
「大夫來了就快請進來替老爺瞧瞧。」朱晴雨主動開口,一副當家做主的姿態,看似還真沒把她的母親當一回事。「其他人都給我散了吧!該做什麼就做什麼!管家留下來,把事情始末給本小姐說清楚。」
「是,小姐。」衆人異口同聲地道。
*
朱光被大夫推論爲「腦卒中」,也就是腦血管造成的中風病變,所謂風者,善行而數變,這一昏迷,醒來的機率竟是零?
元氏一聽人跟着暈過去,整個朱府都炸了鍋似的,大夫被衆人的哭聲搞得頭疼腦熱。
朱晴雨靜靜的走出主院,阿碧趕緊跟上前來,擔憂的看着自家主子。
「小姐,您的臉都腫了,還流了血,等會奴婢請大夫過來給您看看……」
「不必了,弄點冰塊來吧。」
「可是……」
「快去。」現在的她只想一個人靜一靜。
「是,小姐,奴婢速去速回。」說着阿碧跑開了,偌大的偏院裏空蕩蕩的,冷清得很,連午後的陽光都無法讓它感覺溫暖些。
本來,朱晴雨覺得自己運氣還行,穿越到一個爹孃和睦,家裏又是開錢莊的獨生女身上,沒想到一夕之間風雲變色,爹爹可能醒不過來了,而她那平日看起來挺溫柔和善的母親卻突然變成一隻喊打喊殺的母老虎,那連着三個巴掌打在她臉上,臉很痛,心更痛,雖然她對元氏並沒有感情,但這樣一夕之間的轉變還是讓她一時之間有點沒法承受,像是瞬間被背叛了的那種難過與憤怒,讓她的心久久無法平復。
真是怪異的感覺,他們明明不是她的親爹親孃,爲什麼還是覺得心痛?覺得受傷?
不想了!此時此刻,她一刻都不想再待在家裏!
想着,朱晴雨轉身穿過長長的迴廊,憑着原主的印象,伸手推開略微陳舊的木門,悄悄從側門離開了朱府。
一堆人擠在朱府大門前,遠遠地,她便看見範離站在大門前,像個門神一樣擋住羣衆的吵鬧與推擠,她的眼眶驀地一紅,突然覺得感動,人家是樹倒糊縣散,他倒是個好人,朱家是成也範離,敗也範離。
假裝沒看見他,朱晴雨往港口的方向行去。雖說她朱大小姐這陣子在城裏很紅,但大概沒人猜到她會一個人孤伶伶的走在路上,身邊一個丫頭也沒有,所以盯着她瞧的人似乎不多。
一路走來,平靜得令人意外。
她來到這幾日望海的大石上坐了下來,此時日頭高掛,應是正午時分,海面上亮燦燦地映耀着天上的光,刺目得緊,肌膚也感覺熱辣辣的,不知是傷口疼還是被曬到發疼?
她屈膝將臉埋在腿間,耳邊聽到波浪的聲音,偶爾還聽得見風在耳邊吹拂的低呼聲,她沉浸在這樣寧靜又孤獨的感覺,渾然未覺不遠處有一個男人正靜靜地望着她。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鳳晏眯着眼看她,一旁的隨從阿五正替他撐着傘。
「爺?要不先回車裏避避日頭吧?您都走了一大段路了。」應該說那朱大小姐走了多久的路,他家爺就跟在她後頭走了多久的路,要不是他家爺從頭到尾杵在她身後罩着她,那朱大小姐恐怕連她家門前那條街都邁不出去。
也不知這朱大小姐是有什麼值得他家爺如此用心對待之處?
一個鼎鼎大名的榮小公爺,舍轎不坐,舍馬車不坐,偏要跟在朱大小姐身後一路慢慢走過來?真是累煞了他家爺,也苦了他們這些個跟班幹活的。
拉車的抬轎的駕馬車的,還有隱藏的那些看不見卻從頭到尾替朱大小姐排除人障路障的隱衛們,全都功不可沒啊!
「你們累了可以先回去休息。」
嗄?阿五愣愣地看着他家爺。
「爺,您這是?」他家爺怎麼突地說出這樣的話來?難不成剛剛他把心裏話都不小心說出來了?想着,阿五忙不迭捂住自己的嘴,滿臉困惑的看着自家主子,「爺,小的剛剛說什麼了嗎?」
鳳晏好笑的拿扇子敲了一下他的頭,「你這就叫欲蓋彌彰,作賊心虛。」
「是,爺。」阿五頭低低的。
「剛剛過來的路上不是讓你備冰塊了?」
「是,在馬車上的冰桶裏。」
「嗯,很好……還有傘嗎?」
阿五搖搖頭,「只有這一把。」
「傘給我。」鳳晏朝他伸手。
「爺想幹麼呢?」阿五忍不住握緊傘柄。
鳳晏橫了他一眼,直接伸手搶過阿五手中的傘,「你這小子管爺想幹麼呢!膽子真是越來越大了!」
阿五不說話了,默默地看着他那高高在上的主子往朱大小姐那頭走過去……
果不其然,他家爺搶走他手中的傘,就是爲了去幹一件奴才才做的事——
幫朱大小姐撐傘。
心裏千般爲他家爺不值啊,可他家爺想幹的事,誰敢攔?又有誰攔得住?
鳳晏自是沒心思理他的小隨從心裏在想什麼,走近朱晴雨,手上的一把傘很直接地就移到她的頭頂上,替她擋風遮陽。
他沒開口說話,就只是靜靜地站在她身旁,陽光打在他臉上他不覺得不適,一雙黑眸望着海,望着海上的船隻,當他的視線再次落在她身上時,卻剛好對上她仰望的那雙淚汪汪眼眸。
她的淚,他不是第一次見到。
她這楚楚可憐的模樣,他也不是第一次見到。
可卻每一次都讓他心疼。
「榮公子……你怎麼在這裏?」朱晴雨莫名其妙的看着他,「你來多久了?你一直跟着我嗎?」
「算是吧。」鳳晏揚脣一笑。
朱晴雨有點恍然。所以,剛剛一路走來的平安順遂,其實不是因爲城裏的人都認不出她來,而是因爲他?
「榮公子找我有事?」
「就只是來看看你,沒想到剛好遇見你從朱府偷偷跑出來,便跟來了,又剛好看見你傻傻地給日頭曬,怕你被曬昏倒不小心掉進海里,便來替你撐個傘……是不是很感動?本大爺允你以身相許。」
嗄?他說什麼?一串話剛聽時還挺流暢的,怎麼話鋒一轉變成了最後那句允她以身相許?
一個昨日才認識的男子,今日就允她以身相許,不是風流鬼就是個騙子!他那雙閃閃亮亮電死人的眼看起來就是這麼昭告天下的。
「我看起來很好騙嗎?」本來對他的體貼感到很溫暖的心,瞬間便涼了幾分。
「是挺好騙的樣子,不然怎麼會那麼笨,主動去退了范家的親呢?有點腦子的都不會這麼幹。」
他是罵她沒腦吧?
「我只不過是想要追求自己的幸福而已!誰知道我這個爹爹這麼不靠譜……果真是靠山山倒靠人人倒……」
「你那是山還沒倒,自己卻把它親手推倒了。」情況明明不同好嗎?所以才說她笨呵。
「遲早要倒的,我纔不要靠一座隨時都可能會倒下的山呢,這樣一點安全感都沒有!」
「那就靠我這一座山吧。整個榮國公府若還靠不住,那這世上恐怕也找不到更大座又更穩妥的山了,如何?」
這話,不知爲何突如其來的便從他的口中說了出來,而且說得超級自然又順口……
他是打何時起想要娶她的?是看她親自退了範離的親後開始?還是看見她一臉的腫,卻完全不在意旁人目光,孤孤單單的從朱府走出來後開始?或者,更早?在她一再地想跳海的那時?
他迷惑了,可卻不困擾。
因爲那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不介意娶她,或者說,爲了不想再看見她被欺負,不想再看見她流淚,所以,他乾脆直接娶了她。
方便些。
至少她的人在身邊,他不用日夜掛念。
心意定了,這幾日來惶惑的心頓時舒坦許多,如今的她不是某人的未婚妻,那她就是他的了。
這不是天經地義的事嗎?
她都跟他同牀共枕好幾天了。
朱晴雨正仰頭等着這男人收回剛剛出口的話呢,可這男人卻遲遲沒有再說第二句話,而是瞬也不瞬地望着她。
不會吧?這男人現在真的是在跟她求婚?
就在她昨日纔剛剛退了人家親,今天家中的父親倒下,錢莊又面臨擠兌,可能有信用破產危機的現在?
他是瘋了?還是天生蠢笨?
陽光下的這男人,依然又美又俊,但身子看來單薄了些……難不成這男人病了?所以才急着要找老婆?
朱晴雨呆呆的看着他,竟一時之間找不到舌頭回話。
他可是天上掉下來的禮物呢,若真嫁給了這男子,所有的一切都可以神反轉,畢竟他說的沒錯,他可是比范家還要更大的靠山……
不懂得把握住這千載難逢的機會,那她就真的是個蠢笨的……
可,這個頭卻怎麼也點不下去。
明明就是超級花美男啊!而且是有錢有身分有地位有權勢的極品花美男!要愛上他應該超容易的吧?
可這麼美這麼好的男子爲什麼會看上她?
不靠譜!
當真不靠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