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府的大廳門口旁種了一棵桂花樹,像是隨意長成又沒去移開,顯得形單影隻。
樂正宸一踏進朱府大廳,就見朱仲和朱延舞兩個人已經雙雙跪在地上,他瞧了一下朱延舞一身輕衫外罩了一件外袍,長髮有些凌亂的披在肩上,猜她是臨時匆忙跑出來迎他的?或者說,是被朱大人匆忙找人給拉出來見人的?
“你們跪着做什麼?”樂正宸靜靜地笑問。沒上前把人家扶起來,反而很自在地找了個主位坐下。
“屬下有罪。”朱仲將身子伏得更低。
“哦?何罪之有?”
“王爺好心救小女一命,屬下卻恩將仇報,毀了王爺的聲名,迫得王爺不得不娶小女,乃大罪,任憑王爺處置。”
方纔門外襄王和劉媒婆的對話,朱仲全都知道了,就算他沒開口要襄王娶他女兒,但襄王方纔親口承認女兒是他的女人,也是被情勢所迫吧?無論如何,都是朱家連累了襄王,這點是毋庸置疑的。
聞言,朱延舞情急的抬起頭來看着他,“這不干我爹的事,是臣女的錯,是臣女以死相逼,求爹成全,王爺若真要怪罪,就怪罪臣女一個人就好。”
樂正宸好笑的看着她。
呵,看來是前者了。
因爲怕他怪罪她爹,所以匆匆忙忙衣衫不整就跑出來……
瞧瞧,這一臉蒼白,說兩句話就快沒氣似的模樣,還真惹人心疼。
“我只說她是本王的女人,可沒說要娶她。”他邊說着話邊瞅着她,她的容顏更白了,纖細的身子還微微一震,像是隨時要倒下,卻還是堅持着直挺挺跪在那裏。
真是……可愛。
堅強又固執的好可愛。
朱仲則是一臉錯愕的看着樂正宸。
這是何意?
難道他剛剛對劉媒婆說了這麼多,不是打算要娶延舞嗎?難不成他說延舞是他的女人,就僅僅是“他的女人”這個含意而無其他?若如此,他豈不是羞辱了延舞,還不讓延舞可以好好嫁人?這又是什麼道理?
朱仲不由得皺起眉頭,“王爺,屬下不明白……”
“不想娶就不要娶吧。”朱延舞氣若游絲地道。總之,現在平王已經知道她是襄王的女人,城裏的京裏的所有人也將會在不久之後知道,暫時平王是不可能再強行娶她爲妻了,她的目的已經達到,其他的她就不強求了。“既然襄王無意臣女,此後臣女何去何從就不勞襄王費心……”
話未落,朱延舞的身子微微一晃,整個人就往旁倒去——
該死!
樂正宸即時上前接住了她倒下的纖弱身子。
“女兒!”朱仲急得喊出了聲,“藍月,藍月,快扶小姐回房去!”
“我來吧。”樂正宸一把攬腰抱起她。
朱延舞頭暈目眩,全身無力,軟軟的身子偎着他,連抗議掙扎的力氣都沒有。
“可是王爺,這於禮……”
“她的身子前兩天本王就已經抱過了,也不差這一回,朱大人就不必介懷了。”說着,他直接將她抱回她住的院落房間。
藍月在後頭緊緊跟着。
“去替你家小姐弄點熱水過來,她喫藥了嗎?”
“還沒,藥纔剛熬好,在竈房裏。”
“一起拿過來。”
“是,王爺。”藍月領命急急轉身離開。
朱延舞的房間在三進間西邊的院落裏,穿過兩個拱門接連的廊道後是一個大院子,院內的主樓就是她住的地方,旁邊有一棵大大的菩提樹,上頭還吊着鞦韆,風大的時候,鞦韆便會搖啊搖地,就像此刻。
用腳踢開門,樂正宸將她放上臥榻,替她把被子給拉好,俊容凝肅的看着她,“苦肉計使久了,以後想把身子養好就更難了,你到底懂不懂?”
苦肉計?難不成他以爲她現在是在裝柔弱求取他的同情?
“小女子並沒有叫王爺抱我回房。”朱延舞沒好氣地背過身去,不想看他。
樂正宸按住她纖細的雙肩將她轉回來,微惱地挑眉,“是誰準你對本王發脾氣的?你忘了是誰剛剛纔救了你們朱家?這麼快就過河拆橋了?”
他現在是在兇她嗎?委屈的人明明是她。
“不然王爺想怎麼着?要小女子以身相許?可以啊,王爺只要答應娶我爲妃,延舞定當以身相許。”
嘖,“這是本王喫虧好嗎?”
朱延舞瞧了一眼這男人臉上似笑非笑的神情,突然聽明白了他語氣中那份並不真心的嫌棄,所以,他剛剛說她老是在使苦肉計,其實是因爲關心她的身子?這男人,真的是在關心她?
“王爺怎麼會突然到朱府來?不會是恰巧路過吧?”她幽幽地看着他。
樂正宸挑了挑眉,不答反問:“你呢?不是企求着後位嗎?這大好機會送到你面前,你爲什麼要拒絕?”
朱延舞垂下眸,“小女子說過了,衆多皇子中我只喜歡王爺你一人。”
他輕哼了一聲,“可本王從頭到尾都沒說要娶你,聰明如你,怎會不懂良禽擇木而棲的道理?”
“因爲小女子就是個死心眼的,喜歡一個人就會喜歡到底,沒法子三心兩意。”
他又哼了一聲,“你喜歡本王到都已經落水要淹死了,還不願意讓我四哥救你嗎?何況,就算我四哥真的救了你,也不見得會想納你爲妃,除非你事先知道了什麼?告訴本王,你都知道了什麼?”
朱延舞終是抬眼瞅着他,“小女子說,王爺就信嗎?”
他沒好氣的睇了她一眼,“信不信是本王的事。”
朱延舞看着他,過了一會兒纔開口,“小女子落水前,平王已經開口要小女子當他的王妃,小女子當場便拒絕了他,可下一瞬間,就覺得小腿被什麼東西給打到了,小女子雙腳一麻這才身子不穩的跌入湖中……王爺應該不會以爲,這一切都是巧合?”
他皺起眉,“你確定是被某種東西給打到而跌落湖中?而不是你自己沒站穩纔不小心跌下湖?”
“是。”
“你認爲是我四哥做的?”
“當時那裏除了他和他的親衛,就只有我和我身後的藍月了。”
“他這麼做的理由呢?”
“自然是爲了毀我名節再名正言順的納我爲妃。”
“因爲你天生鳳命,貴爲後位?”
她幽幽地回了他一句,“王爺以爲呢?”
他問了這麼多,想要確認的不就是這最後一句結論?因爲他到現在都還不信她,也不信什麼天地鬼神。
樂正宸笑了,眯眼瞧她,“好吧,就當你說的都是真的,現在你老實回答本王,你爲什麼就這麼討厭我四哥?你以前就認識他?他哪裏得罪過你?還是他跟朱家以前有什麼深仇大恨?爲何你三番兩次寧可撕破臉也要將他拒於門外?”
“小女子說了……”
“是因爲你死心眼的只喜歡本王爺一個人?”他自動將她要說的話說完,提脣冷笑,“你當真要本王相信你這樣的謊言?”
朱延舞看着他,樂正宸也看着她,他眼神帶笑,脣角帶笑,但她可以感覺得出他此刻對她說的話是認真的——他不信她喜歡他,更不信她很喜歡他,喜歡到非他不嫁。
她的表現就這麼差嗎?朱延舞在心裏嘆息。
“王爺要怎樣纔信小女子喜歡王爺?”
“不要企圖轉移本王的問題。”
她再次望住他,不語。
不說話,就是默認他剛纔的以爲了,但她又不想對他說真話,所以選擇沉默。
“你好好休息吧。”樂正宸驀地站起身。“本王還有要處理的事。”
話落,他轉身要離去,一隻纖纖素手突然抓住了他的手——
樂正宸好笑的睇着她拉住他的那隻手,“怎麼?想要本王留下來陪你?就算本王不娶你,你也決定要以身相許了?”
他又在取笑她了……
“謝謝王爺今日趕來相救,小女子感激不盡。”這句話,她說的是真心實意的,望着他的那雙眸子水汪汪的,也確是感動。“關於我爹的事,希望王爺可以公平論斷,不要讓我爹成爲平王報復小女子拒婚的工具。”
樂正宸一笑,反手抓住她冰涼的柔荑,放在掌心裏細細揉搓着,“你用這樣的眼神看着本王,算不算是一種賄賂?”
“王爺若願意娶小女子,小女子願意用一輩子來賄賂王爺。”
又來了……
“朱大小姐剛剛不是還很高傲的對本王說,不嫁就不嫁嗎?”想到方纔她冷冷的高傲的模樣,他就很難不發火。她當他襄王是呼之即來揮之即去的人嗎?要不是她後來身子不適,他急着把她抱進房來,或許他當真會上前掐住她那細小的脖子。
“是,小女子不會再求王爺娶小女子,但如果王爺哪一天突然改變主意了,小女子還是願意嫁的。”
這也算是她努力保留的最後一分骨氣吧?
盡人事而後聽天命,至少她有努力到最後。
樂正宸定定的望着她,修長的指尖不自禁的輕輕拂上那蒼白卻堅定的容顏——
“改日本王再來看你。”
這,是承諾嗎?她眨了眨眼,不明所以,樂正宸卻沒打算再多說什麼,負手離開了她的閨房。
藍月適巧端着熬好的藥走回來,見了樂正宸趕忙行禮。
“好好照顧你家小姐,不要讓她亂跑。”
藍月一愣,不明所以,卻還是乖乖的應了一聲,“是,王爺。”
***
高氏行館的大廳裏,樂正勳氣得把几案上的東西全掃落到地上。
“你在說什麼鬼話!這怎麼可能?朱仲竟然敢再一次拒絕本王?”
“不止如此,襄王爺還說朱大小姐是他的女人,說是因爲王爺您未娶,所以纔沒能來得及求娶朱大小姐……”
這回,樂正勳氣得乾脆直接把几案給一腳踹翻。
該死的樂正宸!他真的是翅膀硬了!竟敢公然跟他這個四哥對着幹!不就是個只會吟詩作對的小子嗎?何時變成這般大膽來着?
“王爺息怒。”前來複命的劉媒婆嚇得往後退了幾步,不住發抖。“民婦是真的不知朱大小姐是襄王的女人,若是早知情,說什麼民婦也會報告給王爺的,不會讓王爺一再地喫這閉門羹……”
這種話,她這鄉野村婦一聽就信,他平王可不會。
四弟這傢伙從小眼高於頂,像朱延舞這種稱不上名門閨秀的鄉村野丫頭,他可能從她面前走過都不會多看她一眼,何況是讓她成爲他的女人?這其中要說沒有一些貓膩纔有鬼!而最有可能的原因,就是四弟也聽說了那個預言……
若真是如此,可就難辦。
“男未婚女未嫁,憑什麼他說她是他的女人,她便是他的女人了?”他可明明記得,那日朱延舞落湖,樂正宸下湖救人時可沒說出她是他女人這樣的話來。
“話是這麼說沒錯,可是當時大街上大家都瞧着呢,襄王在洛州當刺史也的確一年半載了,和朱大小姐情投意合也是可能……”
樂正勳狠狠的瞪了劉媒婆一眼,“你這辦事不力的傢伙,還敢跟本王找藉口?來人,把這民婦給本王拖出去打上二十個板子!”
“王爺饒命!王爺饒命啊!”劉媒婆被拉去時不斷的大喊着。那嗓音又大又尖銳,聽得人腦門發疼。
樂正勳正思量着要不要再讓人多打她十大板子,親衛徐國已快步而入,見到他立馬跪下——
“屬下辦事不力,請王爺責罰。”
樂正勳看着他,眼皮突然狂跳起來,“何事?”
“稟王爺……秦司馬說,洛州縣令一事歸洛州長官管,已把此案送交刺史府徹底查辦,要是王爺對這樣的處理方式有意見,刺史大人會上書進京請求陛下旨意再行定奪。”
話都說到這分上了,就是完全不把他這個四哥放在眼底了!
樂正勳臉都黑了,“所以,朱仲現在人在哪裏?”
“秦司馬說在朱大人未確實定罪之前,一切公務照常辦理。”
“秦司馬!秦司馬!他算是什麼東西!竟連我的事他都敢插手!”樂正勳當真覺得頭疼欲裂。
“王爺,洛州畢竟是襄王的地盤,如果襄王堅決要管,也是有理有據。”
樂正勳自然明白這個道理,卻是怎麼樣都氣不過,“七弟是打定主意跟我這個四哥槓上就是了!我堂堂平王難不成連一個縣令都動不了?”
“王爺,來日方長。”
“是啊,來日方長,可本王連一刻都不想再等了。”
這口氣,他非出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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