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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忘了拒絕》 / 劉芝妏 / 第4章 / 共11章

輕嗅着飄浮在空氣裏的香味,典韋好笑的瞧着專心的在濾着咖啡豆的關紅。

“看來,他挺在意你的。”

“誰?”狀似不在意的應着,細心的典韋卻看到一抹微笑掠過關紅的脣畔。

“還有誰?還不就那個叫錫南的年輕小夥子啊。”

“錫……你瘋啦。”停下了手中的動作,關紅瞪着他,一臉的不可思議。

“嘿、嘿、嘿,真沒想到有那麼大的反應?不是錫南,看來你應該知道我指的是誰囉!”

被人三兩句話就揪出心裏的祕密,關紅沒好氣的白了典韋一眼。

“哼,誰不知道你那個狐狸心眼又怎麼轉了。”

自進了學校後,在衆多的男女同學裏,關紅就直覺自己跟他很有緣,還有駱緗。外表優雅又斯文的典韋有着一顆不展露在人前的狡猾卻善良的靈巧心思,而身爲外交官之女的駱緗卻是外柔內剛,惹人愛憐得想捧在心口好好的保護,加上向來做事橫衝直撞有着率性的她,甫第一眼,他們就很自然而然的聚集了彼此的眼神與心,他們是年輕有朝氣又器宇軒昂的三人小組。

在學校的歡樂歲月裏,雖然,他們並非真的是那麼的無所不談,因爲對於彼此的過往,他們很尊重的不去挖掘追究,但是,雖然對於往事他們聊得是不多,可卻分外珍惜把握相處的每一分、每一秒,就怕動盪不安的局勢會讓他們分散。

可如今,典韋卻是不畏艱苦的尋上了她,只爲了關心曾經因爲心緒低沉而一時衝動,寫了封信給駱湘訴心的她。

“小緗很擔心你。”典韋細聲的說着駱緗交付的話,“她說,如果你想找個地方散散心或吐吐苦水,她很歡迎你。”

感動的抿了抿脣瓣,將眼中酸燙的水意給眨回去,關紅故作堅強的聳了聳肩,“一有空,我一定會去看看她的。”

“還有我啊。”

“你現在不是已經看到我了?”

“真無情,你大概忘了保山這兒還算是荒郊野嶺,而且又沒有火車通行,連車子也沒幾輛,路又坑坑洞洞難走得很,人家你同學我可是很夠意思的大老遠的跑到這裏來耶。”典韋酸酸的說。

“你不是有事要到緬甸?”望着他裝出來的那副可憐相,關紅又好氣又好笑的捶了他一拳,“還敢那麼不害臊的邀功?!剛剛我還聽到有人說,只是順路來探視、探視我的喲。”

“真的嗎?想想,還真有點後悔,早知道這段路順得那麼辛苦,我就會再好好的琢磨、琢磨了。”

“既然人來都來了,還有什麼好抱怨的?真是羅唆耶。”將酒精燈的蓋子蓋上,關紅擺上兩隻雅緻的杯子,“況且,辛苦了這麼一段路,來到這裏能喝到我親手煮的咖啡,就已經不枉此行了。”

“這倒也是,你煮的咖啡可真是棒得沒得嫌。”典韋打心底讚賞着。

有時候,他怎麼想也是挺想不透的,何以煮起咖啡一級棒的小紅煮起別的食物,會有着那麼大的迥異。

在學校時,他嘗過一次她的手藝,自此之後,打死他,他也絕不碰經由小紅的手加工過後所端出來的任何食物。

“所以啊,你這個順路其實還挺划算的,有沒有覺得?”她不怎麼謙虛的拋了個得意洋洋的眼色給他。

笑笑的瞪了她一眼,典韋眼底流露渴望的盯着那濃郁又純黑的咖啡。

自上海出發後,這一路走來,他已經有好些天沒有喝到咖啡了。

“你喜歡他嗎?”好奇的凝視着她秀氣又典雅的動作,突然間出話來的典韋眼中有着關切。

“喜歡?”靜靜的將一杯香淳的咖啡推向他,關紅沒有裝作聽不懂,只是輕點了點頭,將奶精跟糖罐也遞到桌上,她神色沉靜又無奈的說:“喜歡這詞兒用來說着我心裏的感覺,似乎是太輕描淡寫了些。”

“你愛他。”這句話不是詢問,典韋很肯定的望着她。

“是的,我愛他。”關紅第一次很直截了當的對他人承認自己的心事。

“他知道嗎?”

啜了口苦澀的純咖啡,關紅深深的望進深幽的杯裏,黯然的搖了搖頭。

“不,他不知道,我……不敢讓他知道。”想到了在這段日子來,兩人間的相處,她不自禁的輕嘆了聲,“就算他知道,恐怕他也會裝作什麼事也沒有。”

典韋爲之一怔,“爲什麼?他的表現再再都讓我感覺,在他心中,你的分量挺重的。”憑他剛剛那副欲喫人的暴瞪怒視,他的心情幾乎是明顯得毫無遮掩哪,“難不成你一點都不知道他對你的感情?”典韋不相信一向聰慧的關紅會看不出來。

輕喟一聲,關紅悵然的抬眼凝望着一臉關懷的好同學,“我知道他對我很好,雖然他口氣一向都挺惡毒的,但是,我知道其實他對我真的很好。”好得讓她每每都心悸又心醉,但——又心碎!

“那……”

“他的心中仍有一個結。”苦惱的輕晃着頭,她突然猛地在自己的那杯咖啡裏頭瘋狂的灑着方糖塊,“一個永遠也沒有辦法解開的死結。”

“小紅!”心疼的望着她傷悲的臉,見她竟舉杯將那過甜的咖啡給湊近嘴邊,典韋不由分說的將它給搶了下來,“別這麼虐待自己,就算你自己不心疼,還是有人會心疼的。”

勉強的吸了口氣,眼角含着辛楚的淚珠,關紅強迫自己露出一個淺笑,非常苦澀的笑容。

“好不容易又見到了你,咱們別提這個令人不舒服的事了。你呢?怎麼會突然的想到要去緬甸?”

“有個長輩臨時出了些事,沒有辦法抽身,我幫他跑一趟。”典韋攏眉思索了幾秒,“還是,你有沒有興趣陪我走一趟?”

毫不驚訝他會作這種建議,關紅自嘲的搖了搖頭,她不是不喜歡典韋的陪伴,他是個很好的好朋友,也是個最佳的遊伴,風趣又體貼,人又細心得沒話說,可是,她卻是寧願留在喜歡對她大呼小叫的冷蒼嶽身邊。

“謝了,我想……儘量多留在他身邊陪他。”女人,真的是犯在愛情的魔網裏,就什麼理智都沒了。

“你心裏頭已經有計劃了?”

“嗯,再過些時候,我也該離開這裏了。”關紅悵然的說,“若再繼續待在這裏,我會失落更多。”

“他肯讓你走嗎?”典韋有些懷疑。

冷蒼嶽看起來是個獨佔欲極度強烈的一個剽悍漢子,尤其是自冷蒼嶽偶爾凝望着關紅的眼神裏,總會流露着令人折服的狂戀,他實在不願相信,對小紅有着濃厚愛憐的冷蒼嶽會那麼輕易的就讓小紅自手中溜走。

如果他不笨的話,他會及時醒悟用一切手段留住小紅的。

“他不會讓你走的。”典韋有這種感觸。

“爲什麼不?”關紅懷疑道,過去的事時時刻刻盤踞在大個兒的心裏,就算他對她真是有情,也畢竟是敵不過深沉的痛苦回憶吧。

她不是小緹,而他也不是冷蒼嶽。

關紅清楚的知道,冷蒼嶽是不會爲了她關紅拋舍任何仇恨的,因爲他心中仍有仇恨!

“你們之間有仇?”突然的,典韋想到了關紅的父親關田則及她那兩個兄長,聽說,他們在四川一帶挺橫行霸道的,是慣性搶奪一切的嗜血軍閥,典韋有些了悟的輕吁了聲,“你父親?”

“是的,他恨我的姓。”輕輕地吐着早已牢記的事實,關紅頓感全身的力氣全被抽空了似的。

心憂的見她雪白的肌膚更是虛無血色,眼眶卻悄悄的泛起了紅顏,典韋不由得起身坐到她身邊,將她的身子拉向自己。

“過來,我有一副強健的肩膀,咱們可別浪費了。”

“典韋!”一雙小手緊緊的揪住他的衣領,關紅哀傷的閉上了眼,任由滾燙的熱淚滑下雙頰。

爲什麼她有憂傷時,只能倚進別人的懷裏哭泣呢?爲什麼安慰她的不是他——冷蒼嶽?

“別擔心,你還有我、還有駱緗哪,若真的在這裏傷心,那不如回上海來吧,我們可以像在學校時那般過着無憂無慮的生活。”他柔聲的哄着她。

“是嗎?”

再也不可能像以前一樣了,關紅心碎的想着,因爲,她已經不再是年輕不解愁的關紅了。

雖然口裏爽朗的安慰着關紅,但典韋的心裏逐漸漾着止不住的擔憂,看來自己一向疼愛仿若妹妹的小紅這情關鐵定是難闖了。

冷蒼嶽這高頭大馬的壯漢,雖只有見過一面,但這個男人無意中所表現出來強悍又粗獷的一面,挺讓人印象深刻的。一如他先前所見過的那位騰龍寨的大頭目冷蒼昊般,兄弟兩人都有着與生俱來的磅礴氣勢與強霸獨斷的專橫佔有慾。

只是,在他眼中的冷蒼嶽,是個沉穩又頗能自制的男人,對於得與失評估裏,應該是能理智的衡量與取捨;可這冷蒼嶽卻不同,是個利芒外露、灼炙又凌厲無法自抑的野性漢子。

冷蒼嶽是個會以暴制暴、無所抑止心中狂猛情緒的人,若他一個不小心的沒有抑制好自己心裏的仇恨及情感,那小紅註定會傷得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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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依不捨的送走典韋,關紅纔剛走進門,冷蒼嶽就不知打哪兒冒了出來,還嚇了她好大一跳的擋在門口,像是捉到了自個兒媳婦的姦情,冷眉豎目的杵在那兒,像座待爆發的活火山似的。

“怎麼那麼久纔回來?”他不悅的望着她臉上未散盡的離愁,尤其是未褪的淡紅眼眶,小紅哭了?

牢牢攫視着關紅清妍的白嫩粉頰,冷蒼嶽止不住的滾着心憐,卻更有些莫名其妙的憤怒在眸裏冒灼着。

她真那麼捨不得那個白面書生?真他媽的賤骨頭一個,腦子裏沒半點東西,虧她還在這兒住了那麼長的一段日子了,還是不懂得“欣賞”什麼才叫作男人,像那種細手細腳的軟骨蟲有什麼好的?

“大個兒……”輕拍着胸口,關紅瞪視着他。

“你跟他上哪裏去?”

“沒有呀。”

“哼,沒有。”冷蒼嶽一臉的輕蔑、憤怒與……

關紅有些驚奇的盯着他瞧,“大個兒,你該不會是嫉妒他吧?”瞧那模樣,倒像真是有那麼一回事噢。

關紅的心窩有些熱呼呼的蘊燙着柔情,終究,他還是對自己有心吧?

“嫉妒?”腦門一僵,冷蒼嶽的臉板得更冷,“對誰?他?哼,笑死人了,我會嫉妒他?隨你們愛怎麼摟怎麼抱,又不關我的事。”

高興的望着他強抑的不悅與脫口而出的否認,關紅歪着臉、斜眯着眼,直瞟着他閃爍不定的臉孔。

“真的?那你幹麼守在門口?”她使勁的仰湊上臉端詳着,“大個兒,你的臉紅了耶!”

太意外了,一向皮粗肉厚的冷蒼嶽真的是臉紅了耶,臉紅?上帝!

“那……你見鬼了,誰臉紅了?我幹麼臉紅?”矢口否認着,他忽地怒哼一聲,眼神不閃不躲的直瞪回去,“你不是跟錫南說,要做什麼東西給我們喫嗎?東西呢?”他強轉着話題。

儘管他死都不承認,但不可否認的,關紅的心情倏然大變,好得像晴空萬里中的一片皎潔又自在優遊的純白浮雲。

自從再度見到他後,這是他第一次對她有着手足無措的反應,而這些,只是因爲一個男人的來訪!

嘿、嘿、嘿,關紅愈想,心花兒開得更是燦爛。

“對啊、對啊,我這次可要大展身手噢,讓你們嚐嚐我拿手的排餐。”

“排餐?”瞧着她喜悅難掩的妍麗臉孔,冷蒼嶽沒來由得在心中泛起了一份鬱忿,“我不要喫什麼狗屎排餐,那是什麼鬼玩意兒?要做就做單餅。”哼,剛剛兩個人帶到那個乾草堆上幽會,回來就神情快樂是家喫了什麼仙丹似的。

冷眼旁觀着關紅臉上那快樂又滿足的神情,真是見了就礙眼,大大的礙着他的眼,哼!真他奶奶的熊。

“單餅?”關紅笑容有些淡逸,唉,單餅這玩意兒,她還不怎麼會做耶。

“怎麼?這麼簡單的東西你不會?”冷蒼嶽眼中又浮出那抹她很討厭的輕視與譏嘲,還有捉弄。

嘟起了脣,倔着性子,關紅眼一眯。

“你太小看我了,曲曲一個小單餅,我怎麼可能不會呢?”就算是不會,也一定不能當着他的面承認。

笑話,她不會去問桂嬸哪!

“真的?那我等着看你大小姐‘巧’手變出一盤香噴噴的單餅羅。”他臉上有着詭計得逞的好笑。

“你等着瞧好了,我一定會做出來的。”

關紅沒有瞧見他臉上詭異的笑容,性急的她早就淑女的提起層披又累贅的裙襬衝到院子裏去了。

不到一個鐘頭,得意又驕傲的關紅捧着一個盤子,施施然的來到冷蒼嶽的眼前。

“哪,你要喫的單餅。”她笑開了臉。

倚坐在廊下的泥地上,冷蒼嶽沒有伸手接過她手中看來不怎麼誘人的乾白薄餅,線條粗獷的臉色卻是繃得緊緊的。

“你剛剛不是說要喫單餅?”

瞧着那張專心一意的笑靨,冷蒼嶽悶不吭聲的就攫住她的腕,將來不及防備的她扯到他身前。

“唉呀。”奇怪的白了他一眼,關紅小心翼翼的護住盤子裏的心血。

“你燙傷了手?”毫不費力氣的,他立時尋到了她大拇指與掌心的暗紅沉彩,該死的女人,又弄傷了自己。

“嗯,沒什麼大礙,還好我閃得快。”關紅漫不經心的應了句,隨即詫人的挑起了眉,“你怎麼知道我的手被碳火灼到了?”他剛剛又沒有在廚房監視。

強忍着心中翻滾的不定情緒,但只瞧了她不在乎的神色一眼,冷蒼嶽的氣就忍不住了。

桂嬸嚷得那麼大聲,才隔了一道牆跟一扇門而已,他又不是聾子。

“你是白癡呀,連做這種小事都會受傷!”明明是關心得很,但冷蒼嶽脫口而出的話偏又是讓人聽了就很不舒服。

“我是不小心,又不是故意的。”

“不小心,你幾時做菜有小心過?”

被他責罵得有些惱羞成怒,關紅猛地拿盤子去撞他的胸,“喂,你到底還喫不喫單餅,真是的,羅唆那麼多。”

男人是不是肚子一餓,就像個野蠻人似的到處找受氣筒出氣?

“單餅?”冷蒼嶽重嗤一聲,順帶還白了臉色也不怎麼和悅的她一眼,腦門都在冒火了,誰還有心情喫什麼鬼單餅?

而且,這怪模怪樣的東西真是單餅嗎?

有些氣結的瞪着他半晌,關紅有些不甘心的又將盤子撞向他的胸。

“不是你自己說要喫單餅的嗎?還暗諷我做不出來,這會兒我可是做出來啦,你怎麼不喫?”還一副盤子裏的東西是狗屎似的略帶鄙夷的瞪着它,這可是她辛苦了快一個鐘頭才做出來的成品耶!

“單餅?我幾時說過要喫單餅了?”揪眉瞪着緊貼着胸口的盤子,順帶的又瞥到了她手上的刺目燙傷,冷蒼嶽口氣不由得沉了下來。

呼吸倏地中斷,關紅火大的跺了跺腳。

“什麼?!”她想揍人了。

“我——幾——時——說——過——要——喫——單——餅——了?”

“什麼!”眼神漾着火花,關紅直想將手中的盤子給砸到他那張而無表情的臭臉上,他耍着她玩不成?

“你八成是因爲陪男人出去開心,一時太興奮而聽錯了吧。”冷蒼嶽冷笑一聲,“我想喫的是餑餑,餑餑你總知這是什麼吧?”

陪男人出去開心?他在暗示什麼?關紅不說話的等着他的下文。

“不會做是吧?我也知道你嬌生慣養的大小姐,只適合被那種白面書生供養得好生自在優遊過日,要你估這些東西實在是太委屈了你的身分。”想到那傢伙跟她是同學,是有受過教育的知識分子,又有着他所不瞭解的往日情懷,冷蒼嶽就沒來由得一古腦冷言冷語的直冒上來。

他這番話是什麼意思?關紅好想哭,酸酸楚楚的強抑着眼眶中暗旋的淚水,不敢置信的瞅着一臉冷嘲熱諷的他。

他在對她冷嘲熱諷!

強繃的線愈拉愈緊,瞧着關紅受到打擊的神情,冷蒼嶽很努力的忍住想上前安慰她的衝動,一旋身,便往外頭衝去,偏硬就是忍不住的還是丟下那一句。

“大小姐,我等着喫你親手做的餑餑。”狂湧不褪的嫉妒吞喫了他涓細暗沉的後海與心疼。

她竟然敢讓白面書生任意的摟抱,還親臉呢!哼!不長眼睛的笨女人。

終究,冷蒼嶽抵死也願意去刨出讓他發火冒怒的根底。

她喜歡讓人家摟摟抱抱關他什麼事,就正如他說的,他又不是她什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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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他奶奶的熊!”

虛軟的拉上褲頭,冷蒼嶽扶着壁,一寸一寸慢慢的撐起自己乏力的腿,浮飄的踱到院子裏。

“怎麼啦?”人才剛走進院子,龍毅夫就見到了他那狼狽慘白的虛弱神態,“喫壞肚子?”他忖問着,真難得看到一向壯得像頭牛似的冷蒼嶽會有這麼“脆弱”的一天。

“是呀,真他媽的倒楣透了,徹徹底底的都將肚腸裏的存糧給拉個精光啦。”冷蒼嶽拚了命講出口的話一點兒平日的氣勢都沒有,虛軟乏力的模樣讓龍毅夫忍不住發噱的直扭曲着一張俊臉。

“那麼嚴重啊。”笑笑的輕晃着頭,他揮揮手示意想留下來看熱鬧的錫南滾開。

“可是……”有些不情願的,錫南的步子明顯的遲滯着,但一接觸到冷蒼嶽的眼白,腳下的速度驀然加快。

“小兔崽子。”恨恨的丟了句詛唸到他身後,冷蒼嶽的眼神一僵,蒼白的神色倏變。

“又想拉了?”龍毅夫同情的嘖、嘖、嘖的發着聲響,“唉,這回犧牲可真不是普通的大啊。”

“犧牲?什麼犧……唉呀。”臉上迅速的抽搐了一下,冷蒼嶽開始扯着褲頭,“夫子,你給我待在那裏別走。”咬着牙,他像陣風的疾奔進不遠處的茅房。

茅房的門一直沒有闔上,好半晌,龍毅夫才又再度看到他走出來,臉色泛着青。

“小紅做的食物。”龍毅夫幾乎是完全篤定的研判出冷蒼嶽身體不適的原因。

因爲除了小紅偶爾做的“點心”外,他們三餐喫的、喝的全是同一個鍋弄出來的東西,而除了小紅上貢的食物外,他們幾乎是不喫零嘴的。

可他們今天都在外頭奔波着,沒有機會受小紅無心之餘的荼毒,而阿嶽在接到有個陌生男人上門找小紅的線報後,就一直守在家裏沒有出去。

“要不,還會有哪項?”

“很難喫?”龍毅夫更加同情了。

雖然憑着他聰慧的機智反應,他只有受害過一次,但那一次,足以讓他時時以着警戒的心去看待隨時都可能精神奕奕自屋裏捧出任何東西來的小紅。

“不是難喫,是簡直吞不下去。”拉了一、兩個小時的肚子,冷蒼嶽的精神也隨着穢物給拉完了。

這傢伙有自虐狂!“難喫你還喫?”龍毅夫的眼神是佩服得緊,“可是,以前似乎也不曾聽你們提過喫了會不舒服吧?”龍毅夫有些懷疑,怎麼這回會?

“是呀!”不說不想,聽他這麼一說,提着抑頭的冷蒼嶽也開始在腦子要泛起了疑心,怪哉,回回忍受着小紅特怪的各項料理,也沒這回那麼嚴重呀。

想到了重新端着一個盤子塞到他胸前,嘟着向來誘人的豐脣、翹着高傲的鼻尖,還有她……

“真他媽的該死!”

冷蒼嶽一聲暴喝,嚇了本來靜靜的盯着他思索的龍毅夫,只見龍毅夫猛地往後跳了一步,眼神駭然的瞪着他。

喲,明明就已經瞧不見半絲多餘的力氣了,怎麼這聲喝斥還那麼鏗鏘有力的震懾着周遭的空氣呢?

“阿嶽,你幹什麼?”氣成這樣,他是在罵誰?抑或是氣誰?

“我他媽真是個蠢蛋,竟然輕易的就着了她的道,這次找一定些將她砍成十塊、八塊的給扔到野地去,最少也要攔腰砍成兩半。”氣死了,拎着褲頭,冷蒼嶽又衝向茅房,“那個該死的女人,竟然敢做這種事。”

“小紅又做什麼事?”朝着他再度疾奔的身後問着,龍毅夫掩不住心中溢滿的好奇。

由常理判斷,鐵定是阿嶽先對小紅的異性訪客有着很不含蓄及缺失的禮貌,而且三言兩語極度輕易的就挑起了小紅的怒火,徹徹底底的氣壞了小紅的理智,所以纔會落到這般下場。

但是,小紅究竟是怎麼整他的?

“她下藥,該死的!”茅房的門後傳來迭聲的咒罵。

“下藥?”龍毅夫喊了回去。

真好玩,不知道小紅賞給阿嶽的是什麼藥?他記得這一路走來,都沒見到有誰隨身攜帶巴豆什麼的啊。

茅房裏沉默是金的,除了冷蒼嶽不時的嗯嗯啊啊外,還隱約漾着讓普通人都不怎麼願意接近的異味。

就在龍毅夫放棄等待,決定直接找上關紅問出答案時,冷蒼嶽出來了。

一張棱角有型的帥氣臉孔已經完完全全的慘無半絲人氣,連脣色都女白得讓龍毅夫又開始同情的直搖着頭。

“你知道是什麼藥?”還那麼有效!龍毅夫開始在腦子裏暗暗思忖起來了,這東西……該不該跟小紅討一些過來放在身邊?

“瀉藥。”拖着疲軟的腿越過他,冷蒼嶽瞧見了龍毅夫,也清楚的瞧見了他腦子裏打的主意,只是……

可憐的他,此刻已經沒什麼力氣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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倚坐在牀沿,守着長及腳踝的純棉薄睡袍,關紅可沒有一絲愧疚與不安。

相反的,她正神清氣爽的捧着一杯熱騰騰、香噴噴的純濃咖啡,腦袋還隨着想像中的樂章不時的左搖右晃,貼着地板的腳丫子輕輕的打着釦子,眼神快樂的在房間裏閃來瞟去的飛落着。

她知道活該受罪的大個兒這會兒八成還在跟茅房兩相依偎、難分難捨。

嘻!誰教他對典韋那麼壞,對她講話的口氣又是那麼的專橫與跋扈,哼,敢瞧不起她,這次算她心地善良,那瓶瀉藥他只倒了半瓶和在那餑餑裏,就讓他受一次小小的教訓,免得他還真忘了天有多高、地有多厚,她……有多壞,嘻、嘻。

微閉上眼,吸着香濃的咖啡香味,關紅放鬆心情的享受着這些天來難得平緩又愉悅的氣氛,不知不覺的,她竟睡着了。

高掛在天上那銀盤兒的身影慢慢的移了位,悄悄的顧着自己的細碎軌路兒巡了去,半絲都不敢驚醒沉睡中的纖妍睡美人。

斜捧的杯子危險的垂勾在她的指間,身子也堪堪的倚在牀沿,只要隨便一個小動作,關紅今兒個晚上就鐵定要以地爲榻的睡上一覺了。

門猛地被推開,臉色氣成了鐵青,經過了慘痛的幾個小時後的狂瀉,冷蒼嶽已經七竅生煙且快磨平了兩排大門牙,跨向牀榻的步子又兇又猛得讓人心驚膽跳不已。

可關紅沒被嚇着半分,她仍是陷入香甜的深眠中。

“該死的……女……人,唉。”聲音不知不覺的放低、放柔,冷蒼嶽連擠在一起的濃眉都緩緩的紆解平順。

她,可睡得真熟哪。

倏然間,冷蒼嶽動也不敢動上一寸,也不願意動,怕一個不小心的輕忽大意,就將關紅自恬靜的睡眠中給喚醒,窩了一整個晚上的憤怒與怨氣,就在這一刻完全的消失無蹤。

唉,她都睡着了,自己這口鳥冤氣,待明天再出吧。

纔想着,就見倚在牀沿的睡美人低吁了聲,動了下身子,那杯子果然躍離了她的手,而她毫無所覺的身子也順勢的迎下地面。

動作神速的,冷蒼嶽輕呼一聲,也不知道虛軟的身子究竟是打哪兒突生神力,一手接住了杯子,另一下擱住她的腰窩,將沒有半絲醒意的睡美人摟進了自己的肩窩處,美人兒的香脣貼着他的頸,柔柔細細的在呼着氣息。

細滑嫩軟的脣瓣彷彿吻着他頸側的肌膚,嬌柔細緩的氣息很折人的拂過了他的耳際,吹進了他已全然停上了跳動的心窩裏。

老天,冷蒼嶽的身子完全的僵滯住了,她好輕、身子好軟、好香,直誘得人鼻尖想迎着那怡人的淡雅香味貼近。

冷蒼嶽失神的任雙腳將自己釘在那兒,有些癡、有些醉,更有着莫名的騷動發自心底,就這麼柔情似水的凝望着懷中人兒的嬌酣睡靨。

幹了幾年的馬賊,憑着傲人的出衆外貌與狂狷的雄偉氣勢,多的是主動貼上來的就口“肥肉”,他也從不曾爲誰守身過,見着欣賞的,他從來不會虐待自己的慾望。對於女人,他向來本着可有可無,看對了眼就上,但,從來沒有一個女人讓他有這般想守護一輩子的衝動與決心。

而懷中的這個女人,在多年、多年前初解世間險惡的人事之際,他就已經學會了讓自己不癡心妄想着能有這麼一天。

打小時候起,冷蒼嶽就只能遠遠的望着她。

關紅,是個嬌滴滴的尊貴大小姐,她該是溫室裏最嬌柔的一朵鮮花,而他,只是個鄉野莽夫罷了,再加上童年時,關理強與關理治兄弟帶給他的深怨,他們該是兩條最不可能迸出交集的平行線哪。

可是此時此刻,她就這麼惹人心動的睡得渾熟,自然得像是天生就該倚偎在他懷裏沉入睡夢中般,不是別的男人,是他冷蒼嶽呵。

彷彿他偉岸且強健的胸懷似乎生來就是爲她而偉岸、而強健的,更仿若他會爲她擋去一切她所不喜歡的傷害。

是呀,小紅倚在他懷裏,看來是那麼的理所當然、那麼的依切自在與契合。

隨着狂烈又兇猛的漾漩在腦海裏一波又一波的萬斛柔情蜜意,冷蒼嶽那雙向來炯然凌厲的眼神倏然變得氤氳迷醉,卻又有着強抑情慾的灼熱火苗,而脣畔慣有的譏諷早已不見蹤影。

唉,他在胡思亂想些什麼呢?

她關紅永遠只能是他這輩子最美的一個幻夢而已,如此而已。他別想要好夢成真,而她是永遠也不可能屬於他冷蒼嶽的。

不爲別的,只因爲她叫關紅,她,姓關!

悵然若失的凝視着她因爲沉睡而泛着嫩紅柔彩的細緻臉龐,冷蒼嶽不自覺地輕嘆一聲,隨手將那隻杯子擱在牀邊几上,微一傾身,將她攔腰抱起,溫柔又有些依戀不捨的輕放在舒軟的榻上;再輕輕的將被子攏上她的身子,密密地順好每一處可能讓清風偷跑進佳人被窩中的空際。

夜已深了,他該走了。

但,惱人哪、惱人,爲什麼腳就像是纏上了一條透明卻又有着絕大力道的線般,他無法移動腳,正如他那百般不願移開的憐愛視線。

定定的俯視着關紅,無法自拔的,冷蒼嶽伸手撫順她垂在枕邊的髮絲,許久、許久。

完全不覺身處於這旖旎春光的關紅嬌媚又慵然的輕嘆了口氣,還動作撩人的伸了個懶腰,在他來不及也仍有些不捨伸回大掌之時,就像是蛾兒撲迎着火把般,紅咚咚的靨眠粉頰尋依着他的掌熱而來。

猛地抽了一口氣,冷蒼嶽縮回自己的手,小聲小氣但速度快得驚人的竄逃出這間充滿了誘惑魔力的香閨,再不逃,恐怕他就從此甘心沉淪在她的情網裏,一輩子再也逃不開了。

已然低垂的銀盤兒瞧着這一切,追射着他癡狂卻閃避的身後,徒勞乏力的喚不回他慌張的身影,不禁悵然的將遍灑的潔採柔光撤了些回來。

在這個屬於淡淡失落的夜,月色不該太過明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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