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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巾幗怒》 / 呂希晨(晨希) / 第3章 / 共10章

雷京城,承天王朝帝都所在,城牆東南西北四方、主側,合計共有九門,皇宮大內便位居雷京城正中心;高聳如天般的城牆外圍首先是王公子弟、達官貴人所居的宅院,再外圍纔是尋常百姓來往的市集街坊,城都的規劃與天恩王朝舊都一模一樣,只有四方各一道城門,接通東南西北四條馳道直達雷京城四道城門。

而常人仰首望,仍不見牆頂的皇宮內究竟是何風貌,恐怕除了能進出走動的官家外無人知曉。

只知道,要是有膽子潛進皇宮,不是被武功高強的大內高手一舉擊殺,就是在裏頭迷了路、求救無門,最終還是落在大內侍衛手裏,論罪刑處。

深宮內苑是百姓好奇的地方,也是望之怯步的處所。

只有傻子纔會不要命地潛進皇宮,把腦袋送到皇帝面前。

然而,月明星稀的此夜,有銀白雪地映照處處微光,幾乎是用不着打燈便能在三更夜裏安然走動的時候,偏就有道黑影以令人張口結舌的輕功,翻過高聳的皇宮城牆。

牆內儼然猶如另一座城池的寬廣,如街般的廣闊大道、富麗堂皇的朱樓林立,一座座御花園連接在殿與殿之間,經人手雕刻出的奇山怪巖教人歎爲觀止;湊着雪光相映,佐以千花百草、林木株株,雖是嚴冬凋零景象,卻仍美不勝收。

可惜,黑影的主人對眼前瑰麗的一切似乎全然不感興趣,腳尖一起一落間沒有任何徘徊流連之意。

令人意外的是,在迷宮似的大內,此人竟如識途老馬般,沒有一絲一毫探索的動作,彷彿正走在自家宅院一般。轉左彎右,一路上躲過夜巡的大內侍衛、掌燈值班的太監與宮女,黑影終於消失在某處閣樓前。***閣樓中,一名男子獨坐在裏頭唯一的一張案牘前;這案牘,與尋常人家不同的是,除卻精湛的雕工外,另有繡龍刺鳳的黃巾鋪設於上。

而坐在案牘後的男子,一身黃袍,身份更是顯赫。

他不是別人,正是年號皇龍的當今天子。

更是鳳家長子,鳳驍陽同父異母的兄弟——鳳懷將。

埋首於案牘上疊得幾乎有半身高的奏摺前,當今天子、皇帝陛下像是入了神般,完全沒有察覺御書房內多子異於往日的聲息。

直到一道銀光閃入眼底,抬頭時,已冷硬架在喉頭,只隔約莫一寸。

雙眸餘光掃過執劍者,只見他揚脣淺笑,索性放下批閱的硃筆,傾向後躺進椅背,目光正視手握自己性命的男子,神色依然自若。“鬥不過朕,乾脆派你來刺殺朕嗎?邢培玠。”

“不。”手執暗藏在玉簫中的利劍抵在當今天子咽喉上的邢培玠,對這般嘲諷並不以爲意。“我來只爲一事。”

鳳懷將挑了挑眉,哼聲。

“撤回婚事。”

婚事?“呵呵,若朕執意將她嫁給墨凡庸又如何?”

“死。”

“你不妨一劍刺進朕的咽喉,讓你主子登上大位。”黑眸不掩一絲一毫的邪氣,無視自身性命。“屆時天下因你此舉再次動亂,也算是揚名立萬,只不過,嫦娥會如何因應這事,你心裏自當有數。”

“你!”表面上握有優勢的邢培玠卻反而是嚐到挫敗的一方,他咬牙切齒、字字含怒的問:“你到底想怎樣?”

“這是跟朕說話的口氣嗎?”俊雅不亞於其弟的輪廓因爲邢培玠的動氣而掛上淺笑。“有所求的是你,有求於人氣焰還如此高張,真是前所未聞。”

“你——”

御書房緊閉的門咿呀一聲突地被打開,打斷邢培玠的話。

隨之出現的是一道偉岸身影,以凌厲目光,無言地看着潛入大內、挾持當今聖上的邢培玠。

“把門關上。”出聲命令的竟是被挾持的鳳懷將,浯氣之鎮靜,非一般落入這情境的人所能表現出來的。

由此更可見當今天子的膽識、氣勢,皆稱上品。更絕的是,面對主子遭人挾持,這名偉岸男子卻也不動聲色地依言而做,行止從容地將端在手裏的夜消送到主子手邊,才退到離桌約莫一尺之處。

“一口酥、桂圓銀耳。”鳳懷將輕呵一聲,太刺刺地向執劍抵在自己咽喉上的人提出邀請:“嚐嚐御膳房的手藝如何?”邢培玠提了提劍尖,移近半寸距離。幾乎是同一個時刻,肅殺之氣如影隨形地筆直射向他,凝了御書房內本已劍拔弩張的氛圍。

本能地分心探尋,卻讓被挾持的人有可乘之機。只見鳳懷將忽然抬腳起勢,踢開邢培玠執劍的手臂,同時縱身一個空翻,雙足輕巧落在偉岸男子身前半步距離之處。

幾乎也是同時,男子移身至主子前頭,擋去下一波可能來襲的危險。

“夜闖皇宮大內行刺朕,邢培玠,這罪可不小。”爲了他甘冒這危險,“呵,好一條忠狗,爲了主子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撤回婚事。”沒有辯駁,邢培玠只說出來意,一如素日寡言般簡短直接。

“你不是來殺朕的?”陰鬱堆上風懷將雙眉,冷笑斜揚,“鳳驍陽只命你來阻止朕賜婚?”

“他與我無關。”劍尖指向御書房內兩人,邢培玠冷聲道:“說你絕不擅定她終生。”

聞言,鳳懷將沉默地推敲他的言指何意。

一會兒,他揚聲輕笑:“這麼說來,你背叛了他?”跟在鳳驍陽身邊最久的邢培玠竟然會叛離?“哼,這回他又在玩什麼把戲?不妨明說,也許朕會允你這事也不一定。”

背叛引這兩個字像雷似的打在邢培玠頭上,落了聲悶響,令他渾身頓時一震。

“他是他,我是我,沒有關係。”

“那麼……”鳳懷將揚掌向他。“投靠朕如何?與嫦娥同侍一主,或許她會原諒你當年的所作所爲。”

“你——”沒料到竟會被對方招攬,邢培玠好半晌都說不出話來。

“你夜闖大內來找朕,絕非只爲賜婚一事,說!鳳驍陽到底派你來做什麼?”厲聲一喝,俊秀的容貌變得猙獰,霸氣盡露,不掩一分一毫。

“你當真不收回成命?”

“君無戲言,此事早巳召告天下,着毋庸議。”

邢培玠聞言,握緊手中利劍,咬牙向霸氣傲然的鳳懷將半晌,他忽的一個空翻至兩人面前,動作快得讓守護鳳懷將的偉岸男子只來得及帶着主子後退,無法做出任何反應。

當邢培玠的身子落地,出乎意料的,落在兩人眼前的竟是他單膝跪在跟前的景象。

“這是什麼意思?”

“將我派在她身邊擔任護衛之職。”

“抬頭看着朕再說一遍!”

頭頂上落了個莫名其妙的命令,但邢培玠仍然依言而做。“將我派在她身邊擔任護衛之職。”

此話一出,令聽者愕然。

“理由?”

“冷焰此次行刺的對象是她。”

“你,要護她?”

邢培玠沉默以對。

“爲她和冷焰刀劍相向?”鳳懷將盯着他的臉,終於明白爲何他會潛入大內。

“對你而言,嫦娥有此等價值?”在他眼裏,除了鳳驍陽那個主子還能容得下嫦娥?

跪在跟前的人雙肩一凝,掙扎與遲疑明顯可見。

看樣子是真的了。

“冷焰已殺朕不少文官,這回他的劍指向朕的武將了是嗎?”

數月來死在冷焰手下的文官近十名,這筆帳還沒算,如今他又將矛頭指向同父異母的妹妹?“連親妹妹都要殺?他究竟在打什麼主意啊?”

邢培玠沉默,不願對鳳驍陽滅絕人性的舉止做任何評論。

“所以你來一爲阻止婚事,二爲求朕派你到她身邊保護她?”

“她唯你是從。”

“那麼,這是你求朕的姿態嗎?”疑問一落,瞬間化成厲聲,“如此桀驚不馴,夜間皇宮大內、拿劍抵在朕咽喉上,還妄想朕會答應?”

邢培玠聞言,咚的一聲,另一膝也落了地,跪伏在天子腳下。

“鳳驍陽見你這模樣,不知會作何感想。”冷笑隨聲揚起,夾諷帶刺,狠狠紮上跪伏在地的男人。

“求……”深深的恥辱感將欲出口的話壓在喉間,怎麼都吐不出一個字。

曾是兵戎相見的敵人,如今卻得臣服其下,這份恥辱猶如泰山壓頂般沉重、壓得人難以招架。

“什麼?”

“求,皇上……”“你求朕何事?”似乎看出他想說什麼,冷凝垂望的黑瞳大有等待下文的興致。

“求皇上成全。”

“抬起頭來。”鳳懷將命令,得到邢培玠順從的回應。“這意謂你今後將爲朕效命嗎?”

邢培玠凝神未語。

“若不是。”鳳懷將挑眉,絲毫不掩輕慢傲然的姿態。“朕要條隨時隨地會反咬主子的狗在身邊做什麼?”

“是。”

“那麼,朕命你提冷焰的頭到朕面前,你也會依言照做?”

“是。”

“很好。”得到想要的答案,鳳懷將這才甘心罷休,並對身後男子落下命令:“傳鳳將軍進宮見朕。”

“是。”

轉眼,御書房內只剩二人。

鳳懷將舉步走向案牘,冷笑輕言:“人一旦露出弱點,便會輕易受制於他人,這一點如今你應是感同身受,是嗎?”語畢,他再度埋首於批閱奏招中,若無旁人。

或者,明知有人,卻故意讓他跪在地上,存心侮辱。

這點心思,邢培玠自然懂得,可卻除了咬牙忍受一波波湧上心頭的羞恥感外,什麼也不能做。

身爲叛徒、變成降將,這點待遇自在預料之中。

而一切不爲其他,只因爲倉促之間內心已做好決定——

無法阻止婚事,至少得護她周全!

***

夜半泰詔進宮的鳳嫦娥,尾隨殿前一品帶刀侍衛來到御書房。

先人眼的,是仍然跪在御書房內的背影,冷然的眼忽地一震,頓了腳步。

他爲何出現在此?

疑雲漸生的當頭,一個輕咳喚回她的必神,抬頭見到埋首案牘的主子,她單膝着地,行君臣之禮。“參見皇上。”

鳳懷將抬掌示意她起身,不掩兄妹情誼的寵溺之情溢於言表,呵聲笑道:“朕說過,私下毋需行此大禮。”

“禮不可廢。”鳳嫦娥望向其胞兄,性子裏的固執驅使她開口:“再說現在有外人在場,還是謹慎爲重。”

“外人?你是指他?”鳳懷將指向身旁侍衛。

“皇上清楚臣意指何人。”她冷眼睨向跪在相隔半尺的人。

一雙鳳目瞧見聞言者瞬間一顫,但冷凝的表情仍然固若寒冰,沒有一絲融化,亦未見半點溫情。

“從現在開始,朕命他擔任你的隨身護衛。”

“皇上!”

“別以爲聯不知道你此刻的處境。”

“皇上不相信臣的本事?”

“不是不信,只是防患未然。”鳳懷將頓了頓,先命邢培玠起身後,才向這心高氣傲、冷若寒梅的妹妹開口:“朕已痛失數名文官,不想再失去武將,尤其朕所倚重的你不單單是武將。也是朕的妹妹,你能明白嗎?”

“皇兄……”兄長般的擔憂口吻融化冰山一角,冷凝含怒的表情不其然裂了縫,流露一絲人情。“感謝皇兄美意,但嫦娥足以自保,不需要任何人——”

“是任何人,還是唯獨你眼前這人?”鳳懷將別具深意的目光自始至終都落在鳳嫦娥臉上,似乎想看穿藏在她表面下的真心。

“他……他是敵人。”鳳嫦娥的目光忽而閃露不經意的心慌,囁嚅道:“皇兄明知他——”

“他如何?”

鳳嫦娥搖頭,把想說的話給吞了回去。

鳳懷將見狀,便打蛇隨棍上的開口:“現在邢培玠已聽命於朕、效忠於朕,既然如此,何必舊事重提。”

舊事?鳳嫦娥抿了抿脣,試圖力挽狂瀾。阻止這道命令,“但難保他不是被派來的細作、暗樁,如果貿然起用——”

“朕心意已決。”

“皇兄!”

“鳳將軍,這是命令。”鳳懷將阻斷她辯駁的機會,加重語氣道:“難道你想抗旨?”

“臣絕無此意。”

“那麼從現在起,邢培玠就是你的隨身護衛,記住,是隨身護衛,沒有朕的允准不許調離。”深知自己的妹妹會怎麼回應的鳳懷將搶先一步將後路封鎖,讓她退無可退。

鳳嫦娥默然佇立。

“領命後將人帶回你將軍府。”

“臣遵旨。”抱拳行禮,鳳嫦娥還是敗在兄長手上,悻悻然退離御書房。

邢培玠自然緊跟着離去。

***

御書房中僅剩的兩人中,始終站在後頭觀望一切的男子移至鳳懷將身前,待他抬頭看自己後纔開口:“這麼做恰當嗎?”

“你認爲不妥?”

“鳳嫦娥將爲人妻,而邢培玠與她曾有一動情,將他安排在她身邊並非妥當的作法。”

“是嗎?”鳳懷將停下硃筆,笑着躺進椅背,頗有興味的凝望以黑影籠罩自己的偉岸男子。

“你不覺得這很有趣?”

“有趣?”

“心愛的女子將嫁予他人,心儀的男子就在身邊,偏偏已婚配他人,想要的近在咫尺卻得不到,甚至得雙手奉送到別人手上。呵呵,世上有什麼比這等事更折磨人的?”邪笑輕揚,鳳懷將毫不在意地說出做出這安排最深的用意。

“鳳嫦娥是你妹妹。”

“那又如何?”眉眼一挑,冷凝的表情如寒冰般,絲毫不近人情,方纔一臉擔憂的面容彷彿是另一人所有,而此時此刻的鳳懷將竟冷酷漠然得教人齒寒。“女子終究不該投身官場,就算本事再高也一樣。”

“你不是真心讓她在朝爲官?”

“朕必須讓她在朝爲官,否則如何換得她忠心事主?但女子議政終究不是件好事,再怎麼破例也有限度。”

“既然如此,冷焰的刺殺不正合你意?”男子的詢問毫無君臣之分。

但更令人意外的是,鳳懷將對此完全不以爲意。“哈哈哈…

“你笑什麼?”

“就算要死,也該有些用處纔是。”

“你的意思是?”

“冷焰殺的只及於她一人,倘若能利用她取得北武郡王府意圖謀反的罪證,讓朕得以藉此機會下旨誅連他九族,下場雖然一樣是死,但與前者相較不是更有用處些?”

言盡於此,男子完完全全明白環環相扣的連環計背後的目的,錯愕地瞪着眼前談笑用兵的男人。

“怎麼,看不慣朕的作爲?”

“如此心機,怎爲天下共主!”男子突然厲聲斥責。

“這天下非朕一人之天下,不滿朕的作爲、想取而代之的大可揭竿起義,是勝是敗全憑實力,朕絕無怨言。如果你有什麼不滿,大可就近斬下朕的腦袋篡位、改朝換代。”

因不贊同他的作爲而氣憤得泛起紅火的眼,在聽見他的話、推敲出最深一層的真意後化爲嘆息,“爲何總要藉故刺探我?”掌隨話落,輕輕貼在鳳懷將右頰,撫觸他登基後難掩的消瘦。

“因爲——”

鳳懷將拍開他的手,呵笑道:“你是天底下唯一有資格殺朕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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