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曜盯着剛纔動過遺傳基因轉換手術,現被放入高纖玻璃製成的保暖箱中的眠羽,原就覺得她的肌膚白得嚇人,但在她火般明亮的眸子照耀下卻格外耀眼,但現在彎長的金色睫羽覆蓋着她那雙冰藍瞳眸,連帶的也遮去她眸裏的火焰,更將他的溫暖帶走。
回想起那天的情景,風曜的心口再次隱然作痛,胸腔間的悶痛鬱結,教他直想嘶吼出聲以減輕痛苦,但他知道就算這樣做眠羽也不會醒過來,一如他再次被冰凍的心。
“小眠……”他低喚出聲,冀望他的呼喚能教眠羽清醒過來。
要是他早點趕到就好了。
當龍易帶着他到眠羽和霍洛維茲約定的地點時,他們看見的是一大片火海。
“小眠!”風曜一下車立刻想衝進去,在沒看見眠羽之前他是不會安心的。
“你想送死嗎?”龍易眼明手快的拉住他。
“不關你的事。”風曜掙開他的手,奮不顧身的衝入火場中。
“阿曜!”龍易見阻止不了他,只好跟着進去。
風曜捂住口鼻,在充滿黑煙的空間中尋着眠羽的身影,“小眠!回答我,小眠!”
你不能出事……不能出事……風曜恐懼的心緒宰制着他的行動,讓他像只瞎眼的黑豹只能憑直覺亂闖。
“阿曜!快出去,你會被濃煙嗆死的!”龍易找到他,直想拉他出去。
“放開我!”風曜狂亂的甩開他的手,“要是沒有小眠,我寧願死!”
聞言,龍易呆在原地,望着他漫無目標的胡亂找尋。即使早知風曜的心不在自己身上,聽到這樣的宣誓他還是深深的被刺傷。
“江眠羽現在恐怕已經歸天了!”他壓抑不住傾巢而出的傷痛與妒意,朝着風曜大吼。“你的小眠現在說不定真的長‘眠’了!”
風曜不理他,終於在火海的中心找到倒地的眠羽和一名男子,“小眠!”
他想過去,可是火燒得太旺盛教他無法接近。
“她死了!她選擇復仇也不選擇你,你太可悲了!阿曜。”龍易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住口!”風曜惡狠狠的回頭瞪着他,“就算如此,我還是愛她!”
“被你所愛的人都死了,你真可憐!”龍易握緊拳的手戰慄着,可惡!太可惡了!
風曜眯起黑睥,眸裏欲置他於死地的情緒彰顯,他一語不發的脫下外套披在身上。
龍易見狀,不由得一愣,“阿曜……”
他還來不及出手阻止風曜自殺的行動,風曜的身影已讓火吞滅,他大叫出聲:“阿曜!阿曜!”
無法進入火中的龍易只能在外圍着急。
爲什麼?江眠羽,你到底是用了什麼方法?教風曜在短短兩個月之中愛上你,連生命也不顧的愛你……
“小眠!”風曜扔掉燒起的外套,拍掉身上的火苗,上前翻過眠羽面地的身子,發現她滿臉都是血,“老天!”
他用袖子小心地捺着她臉上的血,發現那些全是比血還要深一點的顏色,這是……
四周熱氣浮躍,風曜卻猶如置身南極。在發覺她胸口的傷不停的流血時,他徒勞的用手去壓她的傷口,感受到她的心跳……腳下所踩踏的地面彷彿崩裂,將他拉入無底深淵。
“小眠,小眠……求求你張開眼看我一下,看我一下……”
風曜眼前泛起一片白霧,心碎得無法縫補,“小眠,難道你真的能捨下我一走了之?”
眠羽沒有回答,也沒有依他所願的張眼看他,蒼白無血色的容顏純淨得教人擰心。
風曜不死心的緊抱着她,希望自己的體溫能溫暖她冰冷的身子,自私的想要向死神偷取時間以換得眠羽的重生。他恨自己無力迴天,恨自己只有一身榮耀卻總是無法留住最愛的人,恨自己在面對死亡時只是一名脆弱的人類。
“小眠……別走……別走……”他痛徹心肺,肝腸寸斷的吼着,深怕失去眠羽的痛在他的五臟六腑、四肢百骸散開,痛得他無法思考。
“你是風曜吧?”一個突來的冷靜男聲打斷他的思緒。
“誰?”風曜下意識的護住眠羽,警戒的望着來人,愕然的發現他也有一雙冰藍眸子。
眠羽的同伴?
褐發,冰藍眸,高大而健碩的身影如樹木般罩着他們。
“跟我來。”揚雨沉默的看了眼被風曜護在懷裏的眠羽,瞄見她緊握在掌心裏的項鍊,他上前拾起霍洛維茲的柺杖,檢查了下霍洛維茲的生死,確認之後,轉身要風曜跟上。
“等等,你是誰?”縱使有相同的眼眸,風曜還是保持戒備的問道。
“‘空’的一員。你再不跟上來,小眠的死活就由你負責。”揚雨的聲音沒有一絲起伏,呈完全的死寂。
他蹲下用力一拍地上,火海自動開了條路,他站起身,沒有回頭的直往前走。
風曜心一凜,決定信任揚雨,抱着眠羽跟了上去。
火在他們離開之後重新燒起,揚雨在退出火場後將手中的柺杖用力往上一丟,“砰”的一聲,整隻柺杖爆炸,在火場另一頭的龍易被這陣爆炸逼得不得不往後退至安全距離。
眼看火愈燃愈熾,風曜生還的機會也愈來愈渺茫,龍易霎時狂笑了起來,過沒多久,他開始哭,哭哭笑笑,笑笑哭哭,聲音迴盪在頹圮的廢墟中,久久不散……
後來,風曜才知道爲何眠羽拼死也要同霍洛維茲對決。
隔着高纖玻璃輕撫着眠羽的眉睫,風曜的額靠上玻璃,攤開另一手的掌心,取出處方箋的菱形鑽石在他手中綻放光芒。
除卻家人之仇,她也爲了延續自己的性命而戰。
難怪她對他輕賤生命的舉止言語會憤怒成那樣。風曜不知道眠羽他們是那麼努力的想要活下去,三十年的壽命讓他們拚命的找尋能延續生命的方子,而他這擁有百歲生命的人卻如此不懂得珍惜生命中的每一分、每一秒。
“小眠,沒有了翅膀的天使就不叫天使了,我需要你。”風曜低啞訴着。
幾乎讓霍洛維茲奪去性命的眠羽被史克維茲博士以冰凍的方式如同心宇一般凍結生命,便和揚雨致力研究處方箋,風曜傾全力提供他們所需的研究器材及助手,終於在三天前,史克維茲博士爲眠羽動了手術。
現在只能聽天由命,因眠羽是頭一個動手術的人,事關這處方箋是否真能救他們遠離那個詛咒般的“三十歲災劫”的重大責任,但風曜只在乎眠羽是不是能醒過來,其他的,不是他需要煩惱的範圍。
他事後得知龍易是竊聽眠羽的電子傳訊,進而通風報訊害得眠羽落到這般下場的始作俑者,但他並沒有太大的情緒起伏,只將龍易交給安琪和同樣知內情的龍行。
龍易口口聲聲說他最愛他,事實上龍易根本不懂得愛是什麼。他以愛爲名,將所有愛自己的人用一道深淵隔絕,然後將他所以爲的“愛”強加在他身上,發現他壓根不會接受後,由“愛”生“恨”,變相的扭曲自己,也扭曲所有的人。
他無法恨這樣的龍易,因爲他本身的存在已是一個悲劇,他恨不恨都無所謂,只要能救活眠羽,要他怎麼做都可以。龍易在風曜眼中並不重要。
但是風曜曾經問過安琪,守着這樣的龍易值得嗎? 安琪的回答讓風曜對她爲之改觀。“‘世上最遙遠的距離是用自己冷漠的心,對愛你的人掘了一條無法跨越的鴻溝。’而我所想要的,不過就是跨越那道無法跨越的鴻溝去溫暖阿易的心,即使我就此萬劫不復。風曜,你和江眠羽不也是跨越了彼此心中那道無法超越的溝渠而找到彼此嗎?我和龍易沒有你和江眠羽那麼幸運,龍易的錯誤認知導致他今天的模樣,但是我很清楚的知道自己就是要龍易,即使現在他以爲你死了而精神失常,我還是愛他。我不求什麼,只求有一天他能回過頭來看看我,知道我在他身邊就好。我爲之前傷了你的事情道歉,也爲了龍易這三年來瘋狂的舉止向你道歉,這是我唯一能做的。”
是啊,他何其有幸能遇到眠羽,又何其有幸能與她相識相戀,可又是何其的不幸教他現在只能看着她冰冷的身子卻一點辦法也沒有。
世上最遙遠的距離是明明知道彼此相愛,卻不能在一起……
三天了,風曜滿懷企盼的等了三天,眠羽還是一點甦醒的跡象也沒有。
風曜累了,好累好累,他疲累的露出個笑容,“小眠,我會等你,一直一直等你……哪有保鏢要僱主等的?你是世上最大牌的保鏢,我這小小的僱主只求你能一輩子待在我身邊,這是不是奢望?是不是”
抑不住胸腔間滿溢的苦澀,風曜心痛的只能喘氣,連日來身心的交互磨難,已讓他無力再做掙扎。
小眠,我珍愛的天使之翼,失了你這雙羽翼,教我如何飛翔?教我如何馳騁天際?失了你火般的溫暖,我這光芒便只餘下冷冽,照亮不了任何人……
教絕望侵蝕的風曜像脫了殼的金蟬呆在原處,任魂魄亂飄。
不知過了多久,眠羽失了生機的身子起了變化,綿密如扇的金色睫羽仿若蝶翼展翅般的輕顫着,恍如藍天又似蒙上一層冰霧般的冰藍水晶隨着眼睫的顫動而綻現。
眠羽的意識一直陷在黑暗中無法逃脫,直到有道光芒刺眼地點亮她的世界,她纔有機會逃開被黑暗吞沒的命運重同光明。
她眨眨眼,再眨眨眼,發現自己的身體重得她用盡喫奶的氣力也只能控制指尖的動作,怎麼了……她……她跟霍洛維茲打鬥卻因有人出賣她而連連敗退,但她最後還是如願以償,她拿到了鍊墜,切斷了那段未曾過去的過去。
現在,她可以和風曜在一起創造未來,對,就是這樣……
眠羽遲緩的記憶起所有的事情,勉力動着自己僵如石的頸項,想找尋烙在心版上無法去除的那個人,見着就在自己身邊的他,她硬是擠出的笑容掛在臉上,不知要逸去還是繼續笑下去,因爲她發現風曜的眼神是空的、呆的。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風曜怎麼呆成那樣?
眠羽想出聲,卻苦於自己渾身沒力,發不了聲,而風曜要是再不回過神來,依她的情況根本無法喚醒風曜。
咦?眠羽這才察覺自己身處在保溫箱中,由高纖玻璃製成的保溫箱雖然堅固但並無良好的隔音,她艱難萬分的移動手指撞擊保溫箱,微小的撞擊聲一如風曜心中僅存的希望。
眠羽沒有引迴風曜出走的心神,她不放棄的再敲,拚命敲,死命敲,就在她連未來要用的氣力都“借”光時,風曜呆凝的眼神明顯一震,察覺到他變化的眠羽慶幸的眨眨累死的眼,還好風曜沒有呆到讓她有想要跳樓的衝動。
遊走在不知名境地的風曜朦朦朧朧間似乎聽到有人在敲東西的聲音,那聲音又輕又細,照理來說,他是不會聽見纔對,可他聽到了,而且還愈來愈清楚,他出走的心緒漸漸凝聚,在完全回神的那一刻,他見到的是眠羽那雙澄澈的冰藍瞳眸,他不敢置信的揉揉眼,再揉揉眼,然後不相信的捏捏自己的臉,臉頰傳來的痛感證明他不是發呆發到睜着眼睛做夢。
“小眠?”他小心翼翼地喚着,深怕自己真是睜着眼睛做夢。
眠羽只是輕喘着氣,眨眨眼,代替回答。
“你真的是小眠?”風曜起身衝到保溫箱旁大氣不敢呼一下的看着眠羽,遲疑的問着。
眠羽還是眨眨眼,不過眼神已浮現不耐煩。
“小眠,小眠,你……你終於醒了!”風曜激動的全身發抖,抱着保溫箱狂笑,眼角卻逸出淚水。
風曜……眠羽眼神一柔,眼前亦泛起一片水霧。她這纔看清風曜原本瀟灑俊逸的面容這會兒全是落拓憔悴,爲了她,他肯定擔心不已,可是放心,今後她再也不會離開他。
“你可別再睡着了,你等一下,我去找老爹和揚雨,等一下喔!”風曜想起她醒來是一件天大的事,但還沒有經過檢查還不知她的身體狀況如何。
眠羽望着他一溜煙地消失,又迅速衝回她身邊,黑眸惴惴不安的梭巡着她,她明顯感受到風曜的放心與釋懷,蓄積在眼角的水化成一道水線滑落。
風曜,我發誓今後再也不會離開你了,我的生命從此以後都有你的存在。
冰藍對上黑曜,雙眸交纏着,以瞳眸許下終生的誓言——此生再也不離開!
“小眠!”史克維茲博士的聲音伴着腳步聲傳來,而揚雨的身影快一步出現爲眠羽檢查,向來無心無性的冰藍眼眸透着欣悅的流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