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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儷人甜》 / 默嬋(沐辰) / 第6章 / 共13章

去他的無情!

他要是無情,現下就不會在這個已被列爲禁地的官邸重修洛陽東面的結界,好確保她能在洛陽安全無虞!

要是無情,又何必養她成人?早在那天埋了她的雙親後就將她扔了!

天知道當他想起她說了什麼時,他氣得幾乎要解開封印,要她改口後再封印她一次!

可是他不能!

平抒衡氣沖沖地離開元家,連半刻也不願再待。

那忘恩負義的小鬼,讓她自生自滅算了!

雖如是想,平抒衡仍然將被他破壞的結界重新修復,新生的結界或許力量稍弱,但抵禦那些小怪綽綽有餘。

洛陽在其東西南北四個方位都設有結界,一是爲保定都於此的皇朝王氣不散,壓制四方異氣,二是不讓某些妖精怪物爲禍作亂;三是此處佛寺衆多,格外有力量保護以及被保護,是以這四個方位的結界歷幹年而爲衰,即使裏都遷移,至今仍有其效力在。

結果他不小心破壞了東方的結界,有了缺口,才讓那些妖怪得以猖厥橫行…說來說去,還是這個皇朝的錯!

若不是這個皇朝的氣被敗盡,就不會有那麼多怪事發生,氣變、妖變、天下變,這個皇朝將撐不過百年,新的朝代會起而代之,正似輪迴,有始有終,生生不息……

百年對他們這些超脫輪迴的精怪來說不過一眨眼,他會等着,看這個皇朝怎麼覆滅……

“該死!”平抒衡咒罵出聲,使勁踩着石板路上的雜草泄憤。

“該死!該死!該死!”

自破開結界不斷湧人的黑氣全被平抒衡的白光壓制住。

““狴犴”……是“狴犴”……”

風中起了無數的低語,教原本舒爽的涼風摻雜了許多騷亂,連帶使平抒衡腳下的土地產生鼓動,抓響震動他的耳膜,形成失利的聲音。

他不爲所動,揚首迎風,漸漸地,那些夾雜着囈語的風繞着他劇烈地旋轉,最後化爲一道強力的氣旋衝向天際,如煙花般四散墜地消失。

平抒衡待周邊的風靜止,方斂氣整容。

結界完成,他可以走人了。

“別想跑!”

怎知一個轉身,迎面即見衣衫不整的元綠袖手執含光指着他,劍氣冰寒逼人,將他所有能逃的生路都封死。

平抒衡一愣,原本估計她還有三天才會醒,但她卻在三個時辰內即清醒過來,且站在他面前。

看着她絲般的黑色長髮垂落披肩、因奔跑而泛着酡紅的臉蛋……璀璨藍眸發着光彩,爾後就在他尚未站定時飛撲到他懷。

天殺的,她明明包着矇眼巾,他怎麼知道她那雙眼眸會發亮?又怎會想到她會投懷送抱?那分明是以前當他回到長白山時,綠袖兒會做的事……

一整思緒,平抒衡告訴自己,眼前的元綠袖是一名普通人類,而非他養育了七百年的小虎精,他讓她忘了所有的事情,可他自己卻……

一再的想起。

平抒衡搖搖頭,強迫自己抽離這份愈想愈危險的念頭,反正她都說他無情了,他又何必多情的掛記?

“你怎麼找到我的?”平抒衡對她餘怒未消,她還敢出現在他面前,難道不怕他一氣之下宰了她?

隨即轉念,她不可能知道他在生氣,只因他親手對她下了第二次封印,這次封印可牢固得連他都得耗掉百年功力才解得開……可懊人的是,她不記得,他記得!

他記得元綠袖剛纔是怎麼指責他,而那股怒火仍未熄滅。

突地,他注意到元綠袖只着單衣就跑出來,當下,不悅凝聚眸底,俊顏蒙上一層寒冰。

“元護衛追人時都只着單衣?敢情是如此才比較容易追到犯人?”該死!他才千辛萬苦的救她一條命,她就非得這麼糟蹋別人的一番好意嗎?

平抒衡皮笑肉不笑的揚起嘴角。摺扇煽呀煽的,好不愜意。

儘管他積怨比海深,仍是一派悠然。

眼前的綠袖兒不再是那個呼前喊後、總纏着自己的甜姐兒,而是一名完全陌生的公門中人,是他厭惡的人類,可這種情況卻是他造成的。

“住口!這回我不會再讓你跑了,殺人兇手!”元綠袖自病榻上清醒,迎上衆人歡喜關切的眼神,只覺得自己像是睡了好長一覺、做了個好長的夢,所有的不適與大夥口中的病症,她完全沒有印象。

她只知道當她得知是一位姓平的公子救了她時,一股怒火直衝腦門——她知道是他!一定是他!她不明白爲何自己會如此肯定,但那絲疑慮在找着他後即消失無蹤。

她捉了含光就往白光閃耀的地方跑。終是在這兒找到他,暗自立誓這回不再讓他跑掉。誰知他一開口,就像含了無數火藥般,即便他刻意笑了兩聲讓她聽見,她就是知道他滿肚子火氣。

可——她是怎麼知道的?

分明他語間的笑意是如此的明顯,而她也覺察不出他有任何負面的情緒滋生,但她就是知曉他的怒焰高燃。

“閣下的謬讚,在下不客氣的收下了,還有事嗎?”平抒衡不介意被指稱爲殺人兇手,對他而言,那反而是個讚美。

“你……”元綠袖嬌軀一顫,無意再同他說下去。她自知在口舌上技不如人,當然不會再同平抒衡說下去,以免被他帶着繞了個大圈圈,頭昏腦脹之際還讓他趁勢溜走。“廢話少說,動手吧!”

“我不習慣對女流之輩動手。”平抒衡摺扇輕搖,語帶笑意地回絕元綠袖的挑釁。

“由不得你!”這個可惡的罪人!元綠袖氣得連執劍的手也發起抖來,“不要小看我!”

平抒衡聞言,心情大快,怒意全消,她還是一樣,急於在他面前……喝!他一驚,趕忙定下心神。

什麼時候開始變成他在“回憶”了?

“元大人……在下另有要事,恕不奉陪。”平抒衡斷定此地不宜久留,他更不宜與元綠袖多加接觸、定睛凝望元綠袖的模樣,將她氣急敗壞的容顏嵌進心海,與她道別,最後狂笑幾聲,“綠水本無憂,因風皺面。青山原不老,因雪白頭……”

“平抒衡,哪裏走!”元綠袖意識到他有離去的打算,於是揚劍刺向平抒衡,後者向後傾倒,退開一大步避開她的劍鋒與劍氣。

“元大人,暗劍傷人豈是官門中人所爲?”平抒衡氣定神閒的笑問。

元綠袖不出他所料的氣紅雙頰,“我……我纔沒有暗劍傷人!”

“姑娘家別隻着單衣就到處亂跑,這個時代可不似從前或是邊疆。”平抒衡說這話時是皺着眉頭的,可他的語句帶着柔和的譏諷。

柔軟溫熱的感覺襲上她的肩頭,元綠袖伸手一捉,只捉到那質地上好的錦織外袍,上頭仍留有平抒衡的氣味與餘溫,而他人,早不知去向。

“綠袖!”

“綠袖!你沒事吧?”

一羣人士衝進官邸,找到元綠袖時,只見她一手持劍,一手拿着件男人的外衣,兀自發愣。

“綠袖?”大師兄吳虞與衆師兄弟們對望一眼後,輕聲喚道。

“嗯?”元綠袖回過神來,發現身後有很多人,於是穿上這件對她極不合身的錦袍,一抹淡淡的香氣傳來,那是屬於高山的氣息,她記憶深處熟捻的味道……

是哪兒呢?元綠袖記憶中沒有這樣的一座山,那令她懷念的山林終年覆雪一是哪裏呢?爲何她分明是首次聞到平抒衡的氣味,卻熟悉得彷彿早已滲進她的骨骸一般?

“綠袖,你怎麼呆站在這兒?跟師兄們回去吧!”由於元綠袖的舉止與平時大相徑庭,所以他們都不敢過於刺激她。

“三師兄,我沒事。”緩緩揚起脣角,元綠袖強裝鎮定的安撫衆人。

“可是你一醒就往外衝,連衣服也沒穿好——”遊悠接下來的話被衆人瞪到吞回肚裏。

他們在洛陽城內盲目尋人時,可有許多人看見元綠袖只着單衣在城內四處奔走,不知在找尋什麼。

“我真的沒事,對不住,給你們添麻煩了,我還有事,先行一步。”元綠袖凝神微笑,收劍人鞘,轉身離去。

“呃……綠袖……綠袖啊……我們都是來幫你捉兇手的耶!”吳虞見元綠袖拖着那過大的錦袍就想走人,不禁叫出自己前來的目的。

“兇手?”元綠袖頓住腳步,側身偏頭“望”向他們,“誰同你們說我是來找兇手的?又是哪位將捉兇手的責任賦予我的?”

此時衆人無一不感受到元綠袖散發的怒氣,於是有志一同的選擇緘默,然而元綠袖沒有給他們機會逃避。

“大師兄。”

“嗯?啊?這個……”吳虞有若驚弓之鳥般抖了下肩膀後,遲疑的應着,最後他支支吾吾的把答話這個燙手山芋丟給杵在一旁的二師兄。“劉勤,你來回答!”

“二師兄?”元綠袖輕喚,可這聲輕喚蘊含的火氣可不小。

“呃……這個……是……是王爺吩咐下來的。”劉勤瞪眼推卸責任的大師兄後纔開口。

“是嗎?”元綠袖只是輕聲嘆息,語間的悵然分不清是怨是得意?

早該明瞭會有這樣的結果。早在廉王的戲言一出,她就該明白自己定是得擔負起這個責任,只是經過幾日的昏迷再加上這一追,她便忘了廉王的命令。

緝捕兇手歸案是她的責任,她卻任兇手在自己眼下溜走。

平抒衡。這三個字在她心海掀起狂風巨浪,她卻不知自己因何與之起舞,又因何激動?分明他是個不相干的人,即使他救了自己,可他殺了人,就該接受法律的制裁。

她有種無力感,有種自己定會失敗的預感。

“綠……綠袖,你別擔心,我們師兄弟都會幫你的。”遊悠拍拍胸脯保證,以爲元綠袖是在擔心捉不到兇手。

“是啊,憑我們在洛陽的勢力,誰——”吳虞跟着附和。

“大師兄。”劉勤打斷吳虞的話,要他看看元綠袖所在的方向。

“劉勤,我又沒說錯……綠……咦?綠袖呢?”

“人家早走了。”劉勤沒好氣的說。

“她……她是怎麼了?平時不會一聲不吭就離開的呀!”遊悠適才見元綠袖一語不發的離去,怎麼也不敢出聲阻止。

“可能她不舒服吧……”吳虞爲元綠袖的失常找理由。

“也有可能她遇到什麼事了吧!”劉勤若有所思的看着庭院中的足印、教風吹起又落下的塵土,以及庭院中央反射着日光的某樣物品。

他想過去,卻在舉步之時下意識地停住腳步,好像……有什麼阻止他進人。劉勤心念一轉,不再強求的斂眸回身。

“在這座凶宅還能遇着什麼事?”遊悠環視荒涼的宅院,不由得背脊爬滿涼意。

“綠袖不會遇到虎精了吧?”虎精殺人可是這樁命案最懸疑的一點。

虎精兩字一出,衆人不由得四下張望,想着若是虎精仍躲在這宅邸裏的話,他們該如何是好?

“也許。”劉勤順順鬍子,詭異地笑了下。

“要死了,二師兄,你又在嚇我們!”遊悠頭一個跳起來。

“就是,劉勤,你每次都嚇死人不償命。”吳虞在驚魂甫定後也附和道。

“二師兄每次都這樣!”一干師兄弟顯然常被劉勤捉弄,異口同聲的說。

“呵呵,回去唄,此地不宜久留。”劉勤仍保持着微笑,先行轉身離去。

衆人只瞧見他背上那劍的劍穗隨風搖擺,一呆,也都魚貫而出。

未久,去而復返的元綠袖翻牆而人。

她“看見”地上有東西在發光,於是彎身拾起,掌心冰涼的觸息告訴元綠袖,這是一塊玉,再摸摸它的形狀,一個名詞油然升起——虎。

那玉被雕成虎的形樣,玉料爲白玉,但白中泛紅暈,呈立體長形,作伏臥的模樣,除額上刻有三橫象徵王宇,其身井無虎紋;它的眼神正視前方,內斂帶有敏銳凌厲之勢。它全身沒有任何孔洞可供佩帶,形體工整、琢磨精美,將其懾人之姿完全展現。

元綠袖只隱隱嗅到上頭有平抒衡的氣味,至於她的嗅覺何時變得如此敏銳,自己也不曉得,只知這氣味與光芒是屬於平抒衡的。

心因“平抒衡”這三個字而緊縮,有種連她也無法理清的情感出閘,酸酸的、澀澀的、悶悶的……

風迎面拂來,涼意喚醒她沉浸的思緒,她搖搖頭,將玉虎收妥,再翻牆離去。綠袖前腳剛離,庭院中央即產生一道旋風,旋風由小至大,倏忽靜息,出現平抒衡的身影。

平抒衡微喘着氣,方纔離開之時,他弄丟了隨身攜帶的玉虎,那裏頭蘊藏着元綠袖身爲虎精那一半血統所有的妖力,要是讓常人拾去無妨,怕是讓盤踞於洛陽上空的黑氣給吞噬,更怕是教元綠袖本人撿走……

若是讓元綠袖得到那隻玉虎……平抒衡不願想像這個後果會如何。

他凝神聚思想要找尋玉虎的下落,但忽地平地一聲雷,緊隨着落下僻哩啪啦的雨珠,四周的氣迅然起伏,讓平抒衡無法依着玉虎殘留的氣循線追索。

摺扇一開,他一個翻手將扇面過於頭頂,仰首望天,一個輕躍上了屋脊,妖異的邪眸於偏北的方向眯起,散逸出一抹危險的嗜血光芒——“你是誰?”平抒衡對着北方送出這句話。

久久,雨幕間輕輕飄來這樣一句:“我是螭吻,狴犴。”

“爲什麼偷窺?又爲何讓雨下?”如此突兀的雨,尤其又下得如斯湊巧,除非另有人爲或是天災前夕,否則絕不可能下得這樣刻意。

“我只是看向這兒,而你恰巧出現在此,教我看個正着罷了!”螭吻的聲音柔和而冷淡,語間有股沉鬱,自有一抹威嚴掩藏不住,顯是慣於下令。

“嘖,我該問你爲何阻礙我纔是。”平抒衡纔不管它是螭吻還是什麼東西,它妨礙他行事纔可惡。

“爲了你尚未看清的心。”

平抒衡臉泛笑意,實則怒火盤旋,“什麼意思?”

“你的心……太多雜念。”

“關你屁事!”平抒衡笑意褪去,換上兇狠的表情,那是讓人無法窺見內心深處的憤怒。

“的確不關我的事,但事關於你自身,你不亂也怪;我不過是以一個旁觀者的立場提點你,省得你以後後悔。”螭吻的嘆息低迴,經由雨送來。

“你在找死。”平抒衡一字一句咬牙切齒的說,他周身揚起奔狂的風,風勢之強,將沛然奔騰的雨掃開。

“狴犴,對人類絕望的你啊……請你再給他們一點時間吧……”螭吻帶點悲傷的話語飄散風裏。

平抒衡這回二話不說,揚手攤掌,掌心凝聚風旋,風旋的速度由慢至快、由小至大,最後往北方飛去。

雨驟來亦驟停,洗淨洛陽喧囂的煙塵,還它一個清淨。

“狴犴,看清你的心吧!別讓你的恨意矇蔽了,我言盡於此。”螭吻的話在平抒衡轉身欲離去時,貫穿他的腦海。

他腳步未停,只活躍於屋脊與屋脊間,化作一道黑影消失於風中。

玉虎圓圓潤潤的,好溫暖。

元綠袖呆坐在房前花園的亭子裏,“看”着擱在石桌上的玉虎,情不自禁地伸手觸摸它,指尖輕碰,她的心即開始狂跳起來。

玉虎有着白色的光芒、白色,在元綠袖的記憶裏,是平抒衡的顏色,他周身的白茫總是耀眼得讓她想避開。

元綠袖直到心口傳來擂鼓般的聲響,才知自己屏着呼吸,一陣又一陣的刺痛自心上蔓延,她不明所以,只覺得難過。

“爲什麼?”她低問,心頭的緊縮與眼睛的溼意都來得莫名其妙,分明一切無事,可她卻沒由來的感到傷心與難過。

“平抒衡”這三個字溜進心底,在她毫無所覺之時成了一道咒語,想起時總會讓她莫名的難受。

“平抒衡……”脣瓣輕喃,矇眼巾立即教眼眸釋出的淚給弄溼。

這份怪異的心痛她無力承擔,卻得負載,元綠袖拆下矇眼巾,不想弄溼它,閉着眼眸拭淚,緩緩揚睫,鬱藍的瞳眸清清楚楚地倒映着石桌上的玉虎。

“咦?”好……好清楚……這是……

一股強勁的力量打向元綠袖的後腦勺,讓她頭暈目眩。

“好痛……”她受不住地閤眼,那份疼痛立即消失,覺察到什麼關鍵的她再次試着揚眸,然而伴隨的是同樣的疼楚與噁心感,她緊閉雙眸,不敢再張眼。

她伸手撫摸玉虎,冰涼的感覺與其柔和的光芒完全二致,可她不由自主的喜歡它,上頭殘留的氣味是她所熟悉的元綠袖握緊玉虎,皺起眉頭。

熟悉,是了,是熟悉。她總覺得平抒衡有某些地方讓她感到很熟悉,不論是思及或遇見他,心口的這份窒礙從來沒有獲得舒緩。

不是……不是才見過三次面嗎?除卻他是犯人、她是官差之外,他們之間還有什麼聯繫,深到讓她如此的……難以釋懷?

元綠袖不怕死的再度張眼,這回頭痛得更厲害。她手一鬆,玉虎墜地,發出一聲輕響,她抱着頭跌坐於地,卻怎麼也不想閤眼,她……

她看見看見一隻泛着白光的“東西”在地上……

“嗚……惡……嘔……”元綠袖的腹部強烈的收縮,口水不停地湧上來,她來不及吞嚥,一段噁心遞傳,她往旁一嘔,嘔出胃裏所有的東西。

然而,眼睛一閉上,方纔那些不適就像夢醒一般完全消失,好似她只是做了個噩夢,她沒有頭痛、沒有嘔吐,也沒有“看見”什麼東西……

她從沒有懷疑過自己是瞎子——看不清東西,卻看得見人身上靈光的瞎子,可是……剛纔是怎麼回事?

那是怎麼一回事?

元綠袖沒有勇氣再嘗試第三次,但是不弄懂適才發生的事她不甘心!

輕淺的喘息迴響在亭內,她掄拳咬脣,做好心理準備……“你以爲你在做什麼?”平抒衡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喝?”元綠袖抬首“看”他,被他的白光弄得極不舒服。“你……你怎麼會……”

他逃了不是嗎?府裏的人在做什麼?怎麼任他闖進來?

“啊……”平抒衡盯着她蒼白如雪的容顏,發現她的矇眼巾不在它該在的位置,她也沒有坐在椅上,眉一擰,嘴裏卻輕快的說:“原來真是在這兒。”

他拾起掉在元綠袖身邊的玉虎,慶幸她不知正確的使用方法,否則讓她在無意間得回妖力,可不是封印便能了事。

“你……”元綠袖伸手捉住他的袖擺,死捉着不放。“你別想跑……”

封鎖的記憶再次鬆動,細小的記憶涓流竄過元綠袖的腦海……

“你別想跑!”

“我老了,你還年輕,別坐在我身上。”

“不管!我一不留神你就跑了,你會消失,我不要!”

“我在這兒啊,綠袖兒,我一直都在這兒。”

“你不會一直在我身邊,你也會像爹親孃親那樣一下子就不見了!”

“綠袖兒,一個好女孩是不會隨便坐在男人身上,把男人壓得不得動彈。”

“你不是男人,你是平平。”

“我叫平抒衡,不是平平,這個名字是我的恩人替我取的……”

“平平……”

“唉!”

“平…平平……”

平抒衡聞言一呆,反手捉住元綠袖的手,扶她坐好,順手拿了矇眼巾替她蒙上服。理好微紊的發,再以袖子拭去她殘留在嘴邊的穢物。趁元綠袖因過度震驚而呆滯時,輕聲問道:“你剛剛叫我什麼?”

平平。多麼熟耳的叫法啊!他以爲再也聽不到了,而今再聞,恍若隔世,也喚得他平靜心湖波紋四起。

“什麼?”元綠袖壓根兒沒什麼記憶,只隱約記得自己好像又做了白日夢。多虧他這一問,將她喚回,她再次緊緊捉住平抒衡,力道之大,讓他感到痛。“我捉住你了。你別想再逃!跟我回衙門。”

“哎呀,元大人,在下不過是前來要回遺落的東西,不是前來自首的。”平抒衡心一橫,輕震衣袖,即擺脫元綠袖的手。

然而,在某個平抒衡未能探知的角落,一股酸澀正在蔓延,似在爲平抒衡的無知可惜。這百折千轉的思緒,平抒衡無暇理清,他正爲元綠袖煩擾,體會不到自己的心情。

“平抒衡,你殺了唐大人,怎還能如此安適自在?”元綠袖抿緊脣,纔想拿含光,手即被股勁風給掃開。“你——”

“元大人,我東西拿到,告辭。”

平抒衡的笑聲四溢,爲清朗的月夜添上一筆歡意,高亢的歌聲隨風送揚,“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料峭春風吹酒醒,微冷。山頭斜照卻相迎。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

“平抒衡!”元綠袖不必追也知道追不上,她懊惱的搶拳擊桌,暗自立誓,“不捉到你,我誓不爲人!”

弦月高懸,靜靜地爲她許下的誓言見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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