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光緒一十七年正月
興來客棧東廂房北京從除夕到初五期間,到處可見鳴鑼擊鼓、踢球舞棒等雜技,士女車馬閔塞街市,不分晝夜的歡度新年,呈現出一片昇平的景象。
這是聶廷軍回到北京後的第三個冬天,在這兒有過的不愉快回憶,並沒有因時間而褪去,每每讓他有股想逃的衝動,如果可以重新選擇,他寧願一輩子都不要再踏上這塊土地!
屋內的火爐燒得正旺,暖烘烘的熱氣讓人感受不到寒意,再配上一壺剛燙好的酒,可說是冬天裏的一大享受了,聶廷軍暫時拋去那些不愉快的回憶,沉醉在醇酒的香氣中,半晌過後,從懷中掏出一隻金色的懷錶,看了一下時間。
\'這麼慢,是不是有事耽擱了?\'他等的人已遲到快半個時辰了,這是從未有過的事,不禁有些擔心起來。
這時,從房外進來一位身材結實的男子,\'爺,二爺已經到了。\'
\'也該到了。\'聶廷軍吁了口氣,含笑的看着進屋的年輕男子,\'你會遲到,這倒是挺少有的事情。\'
溥敏脫下保暖的大衣,將暖帽、手套都擱在一旁,這才發現他原該蓄在腦後的髮辮早已經剪去,就連朝廷規定的月亮門也不復見,另在必要時戴上假辮,僞裝一下。
\'抱歉、抱歉,因爲路上積雪的關係,馬車的速度怎麼趕也快不了。\'他趕緊喝下一口酒暖暖肚子,兩手在火爐前猛搓幾下,\'真快把我給凍死了,我還是喜歡南方的天氣,大過年的叫我來北京,實在是太難爲我了,身體差點就凍成冰棒。\'
聶廷軍不由得取笑他,\'你的身子有這麼虛嗎?看來是太缺乏磨練,以後就讓你多往北京跑,習慣了這兒的氣候,往後就不會這麼怕冷了。\'
\'大哥,你就饒了我吧!\'他英朗的俊容馬上痛苦的皺成一團,\'我這人是怕冷不怕熱,要我冬天待在北京,那可比要我的命還難受,到時,我一定啥事也做不成,整天縮在被窩裏,與其這樣,我寧可待在上海,和那些洋鬼子周旋。\'
\'事情談得怎麼樣了?\'聶廷軍臉色一正,表示他們的談話也該步入正題了。
溥敏旋即收起吊兒郎當的表情,正色的說:\'已經差不多了,只剩下簽妥合約就大功告成了,雖然朝廷禁止中國人在上海經營輪運業,不過,只要有錢可以賺,以中國人聰明的腦袋,難道還怕會想不出辦法來嗎?
\'咱們和那些外國人一起投資建造的那艘\"彩虹號\",到現在還是有不少人想分一杯羹,就連那些官員暗地裏也派人來說項,真是說是一回事,做又是一回事。\'
\'這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有個專權跋扈的慈禧太后,底下的人當然早就學會陽奉陰違,不過,那些洋商挖空心思就是爲了榨取咱們中國人的錢財,你得小心提防點,可別反過來着了人家的道。\'聶廷軍提醒他。
\'我明白,我會多加留意的。\'他在國外待了四年,練了一口流利的洋文,也不乏與洋鬼子打交道的機會,自會謹慎處理。
\'你一路上也辛苦了,我已經讓展驍在隔壁幫你訂了一間上房,還有你喜歡的\"特別服務\"。\'
\'特別服務?\'溥敏曖昧的衝着他眨了眨眼,\'大哥,什麼時候你也兼差當起皮條客了?\'
聶廷軍沒好氣的斜睨着他,\'那是金嬤嬤的好意,跟我可沒半點關係。\'金嬤嬤是翡翠園的老鴇,手底下的姑娘可全是百中選一的美人兒。
\'我很懷疑金嬤嬤真的是好意,還是故意要惡整我?像上回那位\"楊貴妃\",的確是人如其名,論臉蛋嘛!美則美矣,不過論身材嘛……\'溥敏搖了搖頭,\'我都已經這麼大了,不再需要奶媽。\'
\'難怪那回你會嚇得落荒而逃,到現在翡翠園裏的姑娘都還記得這件糗事呢!\'聶廷軍啼笑皆非的說。
溥敏一手擱在額頭上,佯作昏倒狀,\'慘了、慘了!這下我的一世英明,全都毀在\"楊貴妃\"手上了!我現在才體會到當年唐明皇的心情啊!\'
\'哈……\'聶廷軍忍俊不住的笑開來,\'這回你不用再擔心,金嬤嬤特地幫你挑的這位\"黃鶯\"姑娘,或許可以暫時代替一下你心目中那隻\"小黃鸝島\"。\'
他徵忡一下,自嘲的曬道:\'若真可以代替就好了。\'他這輩子唯一深愛的女子,竟是末婚妻的妹妹,也就是他末來的小姨子。礙於道德禮教的規範,和老一輩人根深柢固的古板觀念,他退不了婚,又不顧娶一個不愛的女人爲妻,更無法向深愛的女人表白,逼得他只好遠走他鄉。說他是逃避也好,但唯有如此,纔不會造成更大的傷害。
\'去吧!\'
\'那大哥呢?\'
\'我還要到賭場去晃一下,晚上一塊喫消夜。\'雖然大清律法是嚴禁賭博,不過越是禁止,民間的賭氣越強,一些地下賭場也就紛紛成立。
\'沒有問題,對了,聽說最近朝廷抓賭抓得很緊,大哥是幕後老闆,可別暴露了身分。\'溥敏叮嚀完後,便拿起隨身行李出去。
※※※
聶廷軍朝車窗外睇了一眼,幸好從昨夜開始就不再下雪,但路上的積雪頗深,所以馬車行走得不快。
馬車纔剛轉入東長安街,他的保鏢展驍陡地喝斥一聲,拉緊繮繩停下馬車。
\'怎麼了?\'聶廷軍的聲音從篷車裏頭傳出來。
\'爺,前面有輛馬車擋住了去路。\'
他不以爲意的說:\'叫他們把馬車移到一邊去。\'
展驍應了一聲,便走了過去,\'你們把路都擋住了,快讓開!\'
一名丫鬟聞聲從另一頭晃出來,雙手往腰上一叉,兇悍的指着他的鼻子道:\'你是瞎了眼是不是?要是我們的馬車能走,還會擋在這兒嗎?\'
\'喂!你怎麼罵人了?你沒看見後面好幾輛馬車都堵在那兒不能動?\'他沒遇過這麼兇巴巴的姑娘。
\'是你無禮在先!要我們讓開,可以啊!你不會伸手幫忙嗎?\'那丫鬟還是一副得理不饒人的樣子。
展驍這才注意到原來馬車的車輪陷入坑洞裏,光靠他們一個老車伕、小丫鬟,當然是推不動。
他纔想張嘴說些什麼,馬車裏響起一個輕柔的聲音。
\'錦繡,別對人家這麼兇,本來就是我們自己不對在先。\'那女子的嗓音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被叫做錦繡的丫鬟不滿的嘟起嘴,\'少夫人,又不是我們自己願意掉進坑洞裏去。\'
那嗓音讓人一聽就知她是位性情很好的女子,\'不管怎麼說,是我們不該擋在路中央,我看我也下去幫忙好了。\'
\'不行呀,少夫人,外頭這麼冷,你要是受了風寒那該怎麼辦?\'錦繡着急的要阻止,可馬車裏的女子仍然堅持要下車。\'少夫人,小心……\'
展驍雙眼眨也不眨的瞅着馬車裏的少夫人下來,他平常最常接觸的女人就是妓院裏的妓女,這還是頭一回見識到什麼叫做大家閨秀,雖然她是個已婚婦女的打扮,不過,那溫婉的氣質就是與衆不同。
少婦柔柔的朝他頷首,\'對不起,我們馬上把馬車移開。\'
\'呃……\'展驍不好意思的搔搔耳,\'我看我也來幫忙好了。\'對方這麼客氣,害他怪難爲情的。
\'展驍,怎麼回事?\'聶廷軍等得不耐煩,只好過來察看。
他趕緊抱拳回道:\'爺,他們的馬車陷在坑洞裏……\'
只不過他的聲音並沒有傳進聶廷軍的耳中,聶廷軍的黑眸早就不由自主的定在眼前少婦端麗無雙的姿容上,胸口彷彿被一記鐵槌敲中,莫名的震動了一下。
彷彿感覺到他熾熱的凝視,少婦矜持守禮的垂下螓首,畢竟她的身分不同,爲了避嫌,不能隨意正視任何男人的目光。
\'你們要幫忙就幫忙,看什麼看?\'錦繡將少婦護在身後,潑辣的嬌斥。
展驍不悅的皺眉,\'你這女人幹嘛這麼兇?\'
\'那你們可以走啊……\'她挑釁的說。
\'你……\'
\'展驍,去幫她們把馬車抬起來。\'聶廷軍收回過分熱烈的目光,聲音低沉渾厚,聽不出半點異樣。
沒想到第一個牽動他心絃的女子,竟是一名有夫之婦,真是一大諷刺啊!
待展驍將馬車移出了坑洞,他略帶得意的斜睇了錦繡一眼,沒想到她卻對他做了個鬼臉,讓他氣得臉都黑了。
\'敢問公子貴姓?\'錦繡將目標調回聶廷軍身上,對眼前這位孤傲卓絕的年輕男子很是好奇。
\'敝姓聶。\'他不疾不徐的說。
少婦上前一步,端莊有禮的曲下膝,\'多謝聶公子。\'
\'舉手之勞,不必客氣。\'聶廷軍深幽的眼瞳在她的臉蛋上盤旋了一下,心頭的惆悵和失望又加深幾分。
錦繡看看天色,\'少夫人,時候不早了,咱們也該回去了。\'
她小臉微微的發白,略顯慌張的說:\'是呀!咱們得快點回去纔行。\'婆婆不會高興她這麼晚了還在外頭閒逛。
\'聶公子,那咱們就先告辭了。\'錦繡朝聶廷軍施了一禮,很快的將少婦扶上馬車,讓老車伕駕車離去。
聶廷軍佇立在寒風中,遙望着馬車離去的方向良久,連自己都覺得詫異,爲什麼是她呢?這是老天爺跟他開的玩笑嗎?
\'爺?\'主子異常的反應,不由得讓展驍心驚。
他瞳仁的顏色漸漸轉深,眼神益發堅定,\'幫我調查她是哪一戶人家的少夫人。\'只不過是驚鴻一瞥,他的心卻跳得比往常還快。
\'啥?可是……她已經嫁人了!\'爺不該會對一名有夫之婦動了心吧?
\'要你查,你就去查!\'聶廷軍朝他冷冷一瞄。
\'是!\'他只得奉命行事了。
不管是在北京城,或者是在杭州,有多少名門閨秀、青樓豔妓讓他挑,可是都無法打動他冷硬的心,結果,他居然看上有丈夫的女人,這下該如何是好?聶廷軍不禁在心底自問。
※※※
丁家因爲擁有一座遍植榆木和樺木的山頭,所以,世代都是經營木材生意,俗話說\'富不過三代\',而且丁家幾乎部是代代單傳,到了丁書恩這一代,加上時局動盪不安,在義和團作亂與西方列強的施壓下,老百姓生活得更是不易。
自從丈夫過世,丁家的產業幾乎都是江玉芝一手扛起,她不過四十出頭,卻相當的精明幹練,如今雖將事業交給獨子丁書恩,仍掌握了部分的大權,家中大小事都得經過她同意才準進行。
想想她十六歲便嫁進丁家,十七歲便生下一子,只可惜丈夫早逝,不能再爲丁家生下子女,所以她的希望全放在獨子身上。
也許是慈母多敗兒,也或許是有個強悍的母親,所以養成了了書恩懦弱的個性,即使如今都成了親,依然離不開母親的羽翼。
此刻,江玉芝寒着臉坐在花廳裏,等着媳婦兒的到來,三年前若不是兒子跪下來死求活求,非娶宋雨薔進門不可,她是絕不會答應這門親事的!
不是她長得見不得人,而是算命先生說她沒有幫夫命,這樣的媳婦兒他們丁家可不想要,無奈偏偏兒子看上她。其實只要宋雨薔的肚皮爭氣點,能爲丁家生個男丁,她也就算了,結果三年都過去了,連個徵兆也沒有,教她怎能不急?
不久,宋雨薔纖瘦的身影便出現在廳口。她剛回到府裏,還沒坐下歇一會兒,就聽下人說婆婆找她,嚇得她不敢多耽擱一刻就來花廳。
她顫巍巍的來到江玉芝跟前,\'婆婆,您找媳婦兒有事嗎?\'
\'嗯!\'江玉芝刻意拉長了尾音,挑剔的瞄她一眼,\'幹嘛怕成那樣,難道我會喫了你不成?老是像只畏畏縮縮的老鼠,一副見不得場面的樣子。\'
宋雨薔的嬌軀瑟縮一下,\'婆婆教訓得是。\'
\'大過年的,你一個下午跑到哪兒去了7\'她冷冷的問。
\'媳婦兒……是到送子娘娘廟去上個香……祈求老天爺早點……讓媳婦兒替相公生個孩子。\'不只婆婆着急,宋雨薔心裏更急。
江玉芝臉色稍麡,不過語氣依舊冰冷,\'你是該多去上香,要知道不孝有三、無後爲大,書恩可是咱們丁家唯一的男丁,要是你再不幫他生個兒子,我可沒辦法對得起他死去的爹,這責任你可負不起。\'
\'是,婆婆,媳婦兒明白。\'她柔順的說。
\'書恩這些日子每天都很晚纔回來,是不是你這做妻子的沒把他服侍得好,才讓他流連在外不喜歡回家?\'江玉芝責備的問。
宋雨薔惶恐的搖了搖螓首,\'沒有……婆婆,媳婦兒沒有……\'
\'你這當妻子的也要多管管他,沒有把丈夫留在房裏,就算是送子娘娘也幫不了你的忙。\'在她的觀念中,兒子從小就乖巧聽話,自然沒有錯,那麼有錯,一定就是媳婦兒。
宋雨薔滿嘴苦澀的說:\'是,媳婦兒知道了。\'
江玉芝像打發下人似的揮一下手,\'好了、好了,你可以下去了。\'
\'媳婦兒告退。\'宋雨薔忍着悲傷的淚水走出花廳,宛如一縷無主的遊魂,失魂落魄的返回房中。
等在屋裏的錦繡光看她的表情,也知道準又捱了老夫人的排頭,心裏又是同情又是憤慨。
\'小姐,你要哭就哭出來,不要憋在心裏,那會更難受。\'她是隨宋雨薔一起陪嫁過來的丫鬟,所以私底下仍喚她\'小姐\'。
宋雨薔擤了擤鼻子,\'我沒事。\'
\'你的臉可是騙不了人的。又是爲了生孩子的事嗎?\'錦繡話一說完,險些打自己一巴掌,\'我這說的不是廢話嗎?小姐,生孩子的事可不能光靠你一個人就衍了,姑爺這些天老不在房裏,每晚都摸到三更半夜纔回來,生得出孩子纔怪。\'
\'錦繡!\'她輕斥一聲。
\'我又沒說錯。小姐,當初那麼多人上門提親,老爺真不該答應把你嫁進丁家來,才害得你受了這麼多的委屈,我真替你不值。\'連她這丫鬟都爲她抱不平。
\'嫁雞隨雞、嫁狗隨狗,我現在已是丁家的人,不管再苦、再委屈,那也是我的命,我沒有權利抱怨。\'女人是油麻菜仔命,她已經認命了。
錦繡的怒氣像泄了氣的皮球,一下子就全消了。
\'是呀!當女人就是這麼可憐,無論嫁得好不好都得認命,唉……看了小姐這樣,害得我也不敢嫁人了。\'
\'錦繡,你可千萬別這麼想,其實……相公對我也是滿好的,至少他不像有些男人藉着應酬之便,在外頭花天酒地,起碼他每晚都會回家來。\'宋雨薔都是這樣自我安慰,比起別的女人來說,她算是幸運的了。
\'小姐就是太善良了,老把事情往好的地方想,誰曉得姑爺在外面幹了什麼好事。\'錦繡忿忿的說。
\'相公不會做出對不起我的事,除非……\'
\'除非什麼?\'
宋雨薔臉色一黯,澀澀的說:\'除非我真的不能幫相公生個孩子,那麼按照規矩,我就得請相公再納妾進門,好爲了家傳宗接代纔行。\'
\'什麼?!小姐,你可不能真的這麼做呀!\'依小姐柔弱、不與人計較的性子,準會被那個妾給欺負死了。
\'我就算不想又能怎麼樣?只能怪自己的肚皮不爭氣,否則相公一樣可以休了我再娶。\'到時,她一樣只有死路一條。
錦繡這下真的急紅了眼,\'小姐,大夫不是說你的身子沒有問題,一定可以替姑爺生孩子的。\'
\'可是,爲什麼成親都三年多了,卻是一點消息也沒有?\'她撫摸着自己平坦的小腹,哽咽的輕喃,\'如果它再不爭氣一點,就算相公不肯,婆婆也絕對會逼他納妾,到時,我怎麼還有臉再待下去?\'
\'小姐,不會的……\'
宋雨薔靠在錦繡肩上,無助的掩帕低泣,\'我好怕……錦繡,我好怕自己真的不能生……\'
看着小姐哭得泣不成聲,錦繡無言以對,只能陪着掉眼淚。
※※※
\'相公,你醒了?\'宋雨薔一直等到都過了晌午,丈夫才睡眼惺鬆的起牀,趕忙伺候他梳洗更衣。\'肚子餓了嗎?我去叫人送飯到房裏來。\'
丁書恩呵欠連連的制止她,\'等一等,我還不餓,待會兒再喫好了。\'
\'嗯!也好。\'她遲疑了一下,小心翼翼的問:\'呃……相公,我也知道不該過問,不過,婆婆已經有些不高興了,所以不得不開口問一下,你最近都在忙些什麼,爲什麼每天都這麼晚纔回來?\'
\'我娘她說了些什麼?\'他頓時睡意全消,驚惶的問。
她面有難色,\'婆婆只是問我你都上哪兒去了,可是我卻回答不出來……相公,如果沒什麼重要的事,你可不可以早點回來?\'
\'我也想早點回來,可是……\'丁書恩期期艾艾的說:\'我也沒辦法,你也知道做生意就要打關係,我當然得常常跟朋友、客戶應酬,他們纔會介紹生意給咱們,不然咱們全家都要喝西北風了。\'
宋雨薔明白丈夫有丈夫的難處,只得把要說的話都嚥了回去。
\'那以後儘量早點回來,別再待到三更半夜,不然婆婆怪罪下來,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說。\'想起婆婆尖酸刻薄的言詞,她就忍不住顫抖。
\'好,我儘量就是了。\'他最怕的人就是娘,要是讓她知道自己在外頭乾的事,準會打死他不可。
她總算露出笑靨,\'謝謝你,相公。\'有他這句話就夠了。
丁書恩心虛的瞄她一下,\'對了,娘子,我……有件事要跟你商量。\'
\'什麼事?\'
\'你……身上有多少銀子?\'
\'相公要銀子作什麼?\'宋雨薔順口問道。
\'當然是要用了,應酬總是要花費,這幾天我都先跟人家賒帳,總不能不還吧!連這點小錢都要欠,要是傳出去,以後誰還會跟咱們做生意。\'
\'你可以跟婆婆說,她……\'
他改用哀兵政策,\'你也明白娘管錢管得嚴,要是知道我開銷這麼大,一定會東問西問,最後還要嘮嘮叨叨的好幾天,娘子,你也不希望我被罵吧?\'
宋雨薔在心裏盤算一下,\'可是我身上也沒多少銀子……\'
\'有多少就先給我,有了,你不是還有一些首飾嗎?先借給我,等下次收了帳,我再買新的給你。\'他急迫的說。
\'不行,那些首飾是我娘給我的嫁妝……\'那是她出嫁時,孃親手交給她留做紀念的東西。
丁書恩垂頭喪氣的跌坐在凳子上,\'唉!你不借也沒關係,反正早晚都得跟娘說,就讓她罵死我好了……我真是沒用……\'
\'相公……\'宋雨薔絞着手絹,一顆心不由得軟了下來,從梳妝抬的抽屜裏取出首飾盒,忍痛的說:\'既然相公有急用,那你就先拿去吧!\'
他大喜過望,親熱的抱住她,\'娘子,你對我真好,我就知道你一定會幫我,當初我娶你真是娶對了。\'
\'只要相公對我好就夠了。\'她眼中浮現一抹悲傷,\'相公,婆婆一直想抱孫子,而我到現在連一點消息也沒有,萬一……我不能生……相公還會要我嗎?\'
丁書恩拍拍她的背,\'這還用問,你可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只不過丁家不能無後……\'
她不得不識大體的說:\'我明白,只要相公不嫌棄我,你可以再納個妾進門,好幫咱們丁家傳宗接代,等將來有了孩子,我也會把他當作親生骨肉一樣看待。\'
\'娘子,你真是太賢慧了,這輩子能娶到你是我的福氣。\'他誇讚的說。聽見相公這番話,宋雨薔的心陡地沉進幽暗的谷底,\'賢慧\'兩個字像個巨大的包袱壓在她肩上,腦中不由得閃過幾段詩句。
聞君有他心,拉雜摧燒之,摧燒之,當風揚起灰。從今以往,勿復相思,相思與君絕。
她想用恨意來發泄心中對丈夫的怨氣,甚至希望自己有勇氣離開丁家,可是,世人的眼光令她寒心,只得努力的擠出笑容,即使心如刀割,也得繼績委曲求全下去。
\'相公,你應該也餓了,我去叫人把飯菜送進房裏來。\'她悄悄的拭去滑下臉頰的淚水,強顏歡笑的說。
她一出房門,丁書恩根本無瑕顧及她的感受,趕緊打開首飾盒,裏頭的飾物雖不很值錢,但加上一小袋的碎銀子,也夠他再賭幾把了。這次他一定要,把輸掉的全贏回來!
※※※
趙誠是這家地下賭場的老闆,不過,那也是名義上的而已,私底下真正的老闆是眼前這位年輕人。
三年前的他,本來是個嗜賭如命的賭鬼,爲了償還賭債差點弄到家破人亡,若不是聶爺出手相助,僱用他來管理這家賭場,就沒有今天的他了。
\'爺,請你過目一下。\'他恭敬的呈上一大本的帳冊,\'這上面詳細記載了半年來賭場所有的收支,還有這本是欠下賭債的名單。\'
聶廷軍順手拿了一本,翻了一下,不經心的問:\'對了,老趙,你兒子的病好些了嗎?\'
\'託爺的福,已經好多了,多虧爺派人送來的藥,他現在可以下牀走路了。\'聶爺是他們趙家的大恩人,就算一輩子爲他作牛作馬也還不完他的恩情。
他頷首道:\'那就好,這兒沒你的事了,你去忙你的。\'
\'是。\'趙誠躬身的退出去。
展驍瞥了一眼桌上的帳冊,咋舌的說:\'看不出賭場的生意這麼好,中國人真是賭性堅強,我看朝廷抓得越緊,大家也就賭得更兇,一個個都不怕死似的。爺,你打算把它們看完嗎?\'
聶廷軍嘴角隱隱泛着笑意,\'當然不是,因爲你也得幫忙看。\'
\'我?\'他垮下黝黑的臉龐,\'爺,你也知道要我舞刀弄劍是沒問題,偏偏對數字就是不行,還是算了吧!\'
\'那討債的任務就交給你去辦好了。\'聶廷軍將欠債的名單丟給他。展驍手忙腳亂的接住,抓了抓頭髮,硬着頭皮翻開來看。
\'咦?這不是……\'翻了兩頁之後,上頭出現一個熟悉的人名,讓他發出驚愕的聲音。
\'怎麼了?有你認識的人嗎?\'聶廷軍隨口問。
他一臉的吞吞吐吐,\'呃……不是,我只是看到上面有丁書恩三個字,爺還記得嗎?你上回要我查那位少夫人的身分,她的丈夫就叫丁書恩,我想應該不會是同一個人,也許只是同名同姓吧!\'
聶廷軍手邊的動作一頓,\'他欠了多少銀子?\'
\'嗯,算一算大概有兩千兩左右。\'金額雖然不大,卻足夠讓一戶平常人家一輩子也用不完。
在他平靜的表情下卻是波濤洶湧,\'你還查到些什麼?\'
\'我打聽到丁家世代以經營木材生意爲生,如今當家主事的是丁書恩的母親,聽說爲人相當能幹厲害,府裏上上下下的人都得聽她的命令;至於丁書恩本人則是軟弱無能,又缺乏經商的頭腦,所以,丁家的生意幾乎部是由他母親一手打理,外面的人都形容他像還沒斷奶的娃兒,任由母親擺佈。\'
\'那麼她呢?\'
展驍清了清喉嚨,一五一十的說:\'這位丁少夫人的孃家姓宋,閨名叫雨薔,下雨的兩,薔薇的薔,嫁進丁家已經三年多了,她出身書香門第,個性溫柔體貼,知書達裏,只不過……\'
\'只不過什麼?\'聶廷軍將臉轉向他,嚴肅的問。
他語帶同情的說:\'只不過丁夫人對這個兒媳婦兒似乎很不滿意,當初也反對這門親事,所以丁少夫人在丁家的日子並不好過,聽附近熟識的人說,由於她嫁進丁家已三年仍無子嗣,所以丁夫人對她更是處處刁難。\'
聶廷軍聽完他的話,臉色變得凝重,不發一語。
\'爺,不管她過得怎麼樣,那也是他們的家務事,外人是管不着的。\'展驍低聲的勸道。
聶廷軍嘲諷扯下嘴角,\'我既然已經知道了,就不能袖手不管。\'
\'那你要怎麼管呢?爺,她可是個有夫之婦。\'展驍再度提醒。
\'不用你提醒我也明白。\'他苦笑。
展驍嘆了一大口氣,\'那你就該瞭解,你要是出手幫她,也許會把事情弄得更糟,還可能會引起別人的誤會,畢竟對女人而言,貞節比性命還來得重要,爺!你還是打消念頭,不要輕舉妄動。\'
\'你放心,我自有分寸。\'他心意已決,誰也阻止不了。\'幫我叫老趙進來。\'
展驍嘴巴張了又合,最後無奈的開門出去,將趙誠叫進屋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