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我可不可以跟着你一個晚上?”
呃!慕容少凌呆住。
跟着他一個晚上?!天,這是一個未出閣的少女應該說的話嗎?在中原,隨便抓一個女子,打死她都說不出這種話,可是這少女居然說了,還一臉無辜。慕容少凌覺得有點無力。
“你不認識我,不怕我是壞人嗎?”他乏力地反問,總算沒被她的大膽要求給嚇暈。
“你……”曲悠看了看他。“你應該不是壞人呀。”
“你怎麼知道?”
“看起來不像。”
她回答得很順口,慕容少凌完全被她打敗了。
“萬一我是呢?”這種不知人間險惡的單純女子,早晚連自己怎麼被喫掉的都不知道。
“你不是。”她依然強調。“你跟喀爾達不一樣,他的眼神會讓我好害怕,好像要把我喫掉一樣,可是你不會。”
她說完又不自覺的靠近他一點。想起喀爾達的眼神,即使他現在不在這裏,她都還是覺得不安。
喀爾達?喀爾達又是哪個角色?慕容少凌沒轍了。
“好吧,我不是壞人。”對這種不知世事的小女孩而言,他的確不是壞人,看她又縮起肩膀,他很自然的伸出手環住她的肩,什麼男女之防,此刻先滾一邊去吧!
“喀爾達是誰?”
“是納西族的族長。”她回答,然後抬起頭看他。“我很怕黑,你不會嚇我、不會把我一個人丟在這裏,對不對?”
她只關心這一件事,看着他的眼神惴惴不安。
“對。”面對她信賴的表情,慕容少凌突然發現,生平第一次,他對一個陌生的女子有了憐惜的情緒……
不過,感覺還不錯就是。
宮縭備好晚膳後,因爲遲遲不見曲悠而有些擔心。
“宮縭。”佟羚才從城裏回來,正好遇見步至門口的宮縭。“你在等什麼?”
“天已經黑了,曲悠還沒回來。”她簡單的回答。
“曲悠?”佟羚疑惑了。那小丫頭一向最怕黑的,怎麼天都暗下來了,她卻還沒回來?但不一會兒,她便不在乎地說道:“也許是跑到哪裏玩,忘記回來了也說不定,你何必爲她擔心?”
“曲悠怕生,不可能在陌生的地方待太久;如果不是爲了你的交代,她不會留在那裏繼續練劍。”
“你認爲這是我的錯?”佟羚提高聲音反問。“曲悠都那麼大的人了,早就該懂得怎麼照顧自己。難不成還要我跟着一路保護到底嗎?”
“你是她的師姊,大可不必對她那麼嚴厲;再說,如果你的動機沒有令人懷疑之處,就該問心無愧纔是。”
宮縭只是敘述,不過聽在佟羚的耳裏卻跟指責沒什麼兩樣。
“喲,想不到一向冷冰冰的宮縭,居然也會關心起別人來了?”佟羚嘲諷地道,“宮縭,我要怎麼教她是我的事,輪不到你來插嘴,別忘了我們的身分相當。你沒有資格管我的事。”
“我不是想管,只是提醒你,曲悠的身分和你一樣,你同樣也沒資格管她,師父是要我們教她,不是要你去傷害她。”
“傷害她?”佟羚冷笑。“我傷她了嗎?有你這個自以爲是的保護者在,我哪動得到曲悠?”
“你自己知道分寸,如果曲悠有個萬一,你也難以對師父交代。”宮縭不再多說,旋身進入屋舍內。
佟羚看着她的身影漸漸消失,脣邊的冷笑始終不褪。
哼,又是爲了曲悠。
她真不懂,既膽小、領悟力又差、學什麼都慢的曲悠,爲什麼師父會特別偏愛她,就連高傲冷漠的宮縭也關心她。
還有……還有……她恨恨的一咬牙。
曲悠就是那一副可憐的模樣讓人喜歡而已,但她偏偏不喫這一套!在師父出關前,曲悠還有得受的。
※ ※ ※
天愈來愈黑,曲悠堅持不肯離開慕容少凌身邊,他只好帶着她去收集一些枯枝,然後就地生起火,兩人並肩坐着烤火。
“你叫什麼名宇?”
“曲悠。”
“爲什麼你會一個人跑來這裏?”
“是羚姊姊帶我來的。我很笨,一直練不好她教我的武功,羚姊姊就罰我在這裏繼續練習;我練得忘記時間,等意識到天黑纔想回家,卻又害怕得跑不回去。”她沮喪地說道。
“練武?”慕容少凌挑起眉。
“是啊,我在練劍。”她說道。“因爲我的劍法練得不好,師父在閉關之前就要羚姊姊和縭姊姊多教我一些;可是我很笨,一直都學不好。”
慕容少凌聞言不禁轉眼看她。
她的臉很白,在火光的照映下,透明得像是由水凝成;圓而亮的大眼,神情裏有着稚真與純淨的氣息。他很容易便可以看出她對人毫無防備之心,也不懂得什麼迂迴伎倆。也許,她從未有機會與外人相處。
“你爲什麼怕黑?”他問。
她咬着脣,遲疑了一下。“有一次師父帶着我和縭姊姊、羚姊姊三個人一起到林子裏練輕功,結果我練着、練着,不小心就和大家愈離愈遠,在前頭的師父沒發現我不見了,還是不斷向前,結果我就在樹林裏迷了路;我一個人在樹林裏跑到好晚好晚,後來害怕得嚇昏了,等我醒來,師父已經把我救了回去。從那之後我就一直很怕黑。”她低着頭說。
慕容少凌見狀伸手攬住她,曲悠頓時覺得肩上的冷意沒了,那份讓人彷彿丟下的錯覺也消失了。她抬頭朝他一笑,身體又挪近了他一點。
“那時你多大?”
“六歲。”她回答,神情裏有一點點畏怯與無奈。“我很膽小、也很笨,不論學什麼都學得慢、也學得不好,幸好師父一直都很有耐心、也很疼我;縭姊姊也是。”
“縭姊姊?”
“嗯。”她點點頭。“師父收了三個徒弟,縭姊姊最大、然後是羚姊姊,我最小,本事也最差。”
“可是我覺得你很好。”慕容少凌直覺地道。
她很單純,這是他一眼就看得出來的特質;清澈的眼眸無僞真誠,讓他不由自主的放下防備之心,行走江湖時慣有的警覺性根本用不到她身上。
“謝謝你安慰我。”曲悠給他一抹滿足的笑。她知道自己很笨、缺點也很多,他是個好人才會安慰她。
“我是說真的。”他強調着,因爲一看就知道她並不相信他的話。
在他眼裏,她的純真與無僞彌補了一切,是一個無可取代的珍貴優點。
還有那一對眼睛。
跟着二哥踏過中原許多城市,他從沒有見過有哪一雙眼睛是如此透明晶亮,澄澈似鏡,讓人不自覺的便會望向她。
曲悠對他的強調回以一笑,岔開話題。“你呢?你叫什麼名字?怎麼會來到這裏呢?”
她不問則已,一問就是一長串,把慕容少凌給逗笑了。原來,她不害怕的時候是這樣充滿好奇的。
“慕容少凌。”他在地上寫字。“這是我的名字。我來這裏單純是遊玩,因爲沒有規畫的隨性遊走,纔會錯過客棧,得露宿在山林裏頭。”
他可憐兮兮的語氣讓曲悠忍不住笑了。
“幸好你沒有住在客棧。”她忽然冒出一句令他不明白的話。
“爲什麼?”
“如果你住在客棧裏,那我就不能遇見你,只能一個人在樹林裏慌張亂跑。”她深吸口氣,“那好可怕喔!”
她對黑暗的懼怕,這輩子大概是克服不了了。
“沒關係,以後我會陪你,你就不必害怕了。”慕容少凌保證道,聽起來卻像是玩笑似的許諾。
果然,她只當他在說笑。
“不可能的,你明天一早就會走了,然後我也得回家,以後我們就不會再見面了。”不知道爲什麼,想到即將到來的別離,她的心情就好不起來。
“你可以告訴我你住哪裏,我好去找你呀!”
“不行、不行。”她連連搖頭。“師父不喜歡外人來,也說我們不可以跟納西族以外的男人有任何接觸;如果你去了,師父一定會生氣的殺了你。”
“你師父討厭外人?”
她點點頭,“對呀,尤其是從中原來的男人,師父說中原人最可怕了,又狡猾又奸詐,個個都不是好人。”
咄,他不承認自己很狡猾,了不起他也只學到二哥的一成而已,勉強只能算“奸詐”。
“可是,我就是來自中原的男人耶。”他很可憐的說:“那你不就覺得我像壞人了?”
“你不算啦,你例外。”她急急的否認,很擔心的安慰他:“你是個好人呀,可是師父的觀念不會改變,所以你不可以跟師父見面。”
“那我以後就見不到你了。”嗚,他難得遇見一個讓他看順眼的女孩耶。
“這……”曲悠猶豫着。縭姊姊和羚姊姊也都不喜歡見到陌生的男人,而且她又得學劍、學藥理,也沒時間再和他見面了。
想到這裏,曲悠不覺有一點點的傷心,神情裏更帶着幾許迷惑。
“你知道怎麼回去嗎?”他問道。
“我知道……”只要等天一亮,她就能認得路,可是……心中真的有些不捨。
兩人突然都沉默了下來,各自想着剛纔的對話,心情也有一點點不一樣了。
慕容少凌原本只是開玩笑,卻沒想到他的心會因爲她的不愉快而不愉快,這股陌生的感受很不客氣的佔滿他的知覺。
他和她才相識不到幾個時辰哪,這種不捨的感受究竟從何而來?想着,他先笑了出來,驅走一點不自然與感傷的氣氛。
“算了,別想那麼多;夜已深了,你休息一下,要不要走也等天亮之後再討論。”
看着他歡欣的面容,曲悠也笑了,很用力的點頭。
“好。”
“借你躺。”他張開懷抱,笑笑地對她說道。
“真的嗎?”他的身體很暖,她當然很想靠上去,可是這樣好嗎?好像有點不合規矩耶。
“真的。”
在他的示意下,曲悠縮着身子往他身上靠,他的溫暖漸漸驅離了夜晚的涼意,她傻呼呼的笑着,一副很滿足的小娃娃模樣。
“我要睡了……”她當真不設防的閉上眼睡着了。
慕容少凌維持姿勢不變,就這麼靜靜瞧着她的睡容;四周安靜得沒一點聲響,只有柴火不斷的燃燒着。
※ ※ ※
幸好夜裏並不冷,不然隔天有人經過這片樹林時,將會發現兩個被凍成冰棍的人。
當曙光穿透過樹梢灑落而下時,淺眠的慕容少凌便醒了;過一會兒,天色漸漸明亮起來,晨光照拂過曲悠的臉龐,她眨動幾下眼睫,睜開眼。
“早呀。”隨着一聲問候,慕容少凌開朗的笑臉佔據她視線所及之處,曲悠嚇了一跳。
“早。”她直覺回應,但迷濛的雙眼與尚未移動的身體都顯示出──她還沒完全清醒。
慕容少凌也不急着動,此時天已大亮,在熱氣逐漸蒸發了清晨的露珠後,曲悠也比較清醒了。
“哎呀,糟了!”昨晚只顧與他聊天,分散對黑夜的恐懼,卻忘了縭姊姊還在家裏等她,她整夜沒回去,縭姊姊一定着急得不得了。
曲悠急急忙忙的爬起來。
“怎麼了?”慕容少凌也隨之起身,不明所以的看着她的動作。
“我昨晚沒回去,縭姊姊一定等得很着急,我得趕快回去纔行。”她一邊望着四周景物,一邊回答着他的問題。
糟糕,昨晚只顧着跑,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自己跑到那裏,雖然這兒是她從小玩到大的地方,可是樹林那麼大,她也不是全都跑遍的。
看她東張西望的樣子,慕容少凌就知道她在找方向,直接問道:“先告訴我,你住哪個方向,我幫你找。”
曲悠想了一下,“我……我不知道。”
平時她是不會亂跑的,除了知道自己住的地方叫什麼之外,她也只知道怎麼辨認方向而已。
看着她着急又緊張的反應,慕容少凌走到她身旁,“先告訴我,你住在哪裏?”
“玉龍谷。”
玉龍谷?他好像聽過,但不是十分確定。
“如果回不去,你要怎麼辦?”他們總不能在這個林子一直待下去吧。
“我也不知道……”她低着頭說。
她從小就待在山林裏,根本不知道玉龍谷以外的世界是什麼模樣;她是想回去,但是要怎麼回去呢?想着想着,她的表情變得愈來愈苦惱。
慕容少凌看得於心不忍。
“既然你不知道要怎麼回去,暫時就先跟着我,好嗎?”
“跟着你?”
“嗯。我還會往雲南待上一段時間,也得去辦一點事,我們可以一邊辦事,一邊替你找回家的路。你一直沒有回去,也許你的師父或是師姊會出來找你,到時候你再回家。”
曲悠搖搖頭。“不行,我必須先回去,不然縭姊姊會爲我擔心的。”
“但你現在不知道要怎麼回去呀。”
“我……我想我可以找到方向的。”曲悠看着他說。“這片林子是我從小玩到大的地方,只要繞一下應該可以找到原來的路,你不必擔心。對了,你要往哪裏去呢?”
“大理。”慕容少凌答道。“聽說那是雲南境內最熱鬧的地方,我當然應該去瞧瞧,看看那裏有什麼特別。”
“真好。”她也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只是師父不允許。“我差不多該走了,你呢?”
“嗯。”他點點頭,目不轉睛地看着她。
“謝謝你幫我。”
“那不算什麼,自己小心一點。”
“再見。”曲悠再看他一眼,然後才轉身離開。
慕容少凌看着她離去,心中戀戀不捨。曲悠……就像一場美麗的夢。
※ ※ ※
天才亮,宮縭便在玉龍谷裏巡了一趟,結果並沒有發現曲悠的身影。
“怎麼了?”練完功遇上她的佟羚問道。
“曲悠沒有回來。”宮縭並沒有看她。
“沒回來?”佟羚愣了一下,這纔想起昨天的事。“她沒有回來值得你這麼緊張?也許她根本是不想回來。”
“什麼意思?”宮縭看向她。
“她腦筋差,又總是學不好師父所教的武功,我看她根本是喫不了苦,藉着這個機會逃走了。”佟羚苛刻地道。
宮縭不想再與她多說,轉身就往谷外走。
“你要去哪裏?”
“去找曲悠。”宮縭頓住腳步,但沒有回頭。
“如果她想回來,自然就會回來,你何必費心去找?”
“如果曲悠是遇到困難了呢?”宮縭回頭反問,“佟羚,就算你不喜歡曲悠,也不必視她爲眼中釘;曲悠如果有事,師父怪罪下來,你擔待得起嗎?”
“哼。”佟羚撇開頭。
她就是不平,爲什麼師父會那麼偏疼曲悠,那丫頭明明就一無是處啊!
“別忘了她是我們的師妹。”宮縭提醒她道,“如果她有事,師父絕不會坐視不管,到時候你依然難辭其咎。”
說完,宮縭不再理她,逕自到昨天與曲悠分手的地方找人;佟羚就這麼看她離開,絲毫沒有追上的意思。
曲悠如果回不來,那得怪她自己笨,與她何干?佟羚對宮縭的警告一點也不以爲意,還想乘機離開玉龍谷去外頭晃晃,誰知才走了沒多久,不遠處便出現一個熟悉的身影。
“曲悠?!”
“羚姊姊!”曲悠一見到佟羚,便滿臉笑容地朝她奔來。她找了好些時候,總算回到家了。
“你回來做什麼?”
“呃?”
“你一夜未歸,跑到哪裏去了?”佟羚冷着臉問。
“我……我在林子裏迷了路……”
“迷路?”佟羚哼道。“你從小就待在這裏,這樣還會迷路?你當我是三歲小孩那麼好騙嗎?”
曲悠急忙解釋:“不是不是,羚姊姊,我是真的──”
“行了,我不想聽。”佟羚打斷她。“我可不是師父,會被你這副模樣給騙了。”
“我是真的──”
“如果不想回來玉龍谷,你大可以直說,沒有人會留你。”佟羚不給她機會辯解,冷冷地道。
“啊?”曲悠沒想到佟羚會口出此言。
“你不是不想回來嗎?那就別回來。”
“不是的,羚姊姊,我沒有不回來的意思……”曲悠想解釋,但是佟羚根本不給她機會。
“玉龍谷不歡迎你。”
“不,我不離開這裏。”曲悠連連搖頭。這裏是她的家、她從小生長的地方呀,她怎麼可能會有不回來的念頭?羚姊姊爲什麼要這麼說,好像要把她趕走似的,她又沒做錯什麼。
“由不得你。”佟羚擋着不讓她入谷,“你是要自己離開,還是要我拿劍趕你走?”
“我不走!”曲悠低喊。“羚姊姊,我真的不是故意不回來的,你爲什麼一定要我走?”
“因爲我討厭你。”佟羚直接應道。師父閉關、宮縭又出去了,她不利用此時把曲悠趕走,就沒有第二個機會了。一想到這裏,她冷着臉,一步一步的逼近曲悠。
“爲什麼?”曲悠不明白。“羚姊姊,這是爲什麼?”
“不必有什麼原因,我就是不想再看見你。你要自己走,還是要我拿劍逼着你走?”佟羚的手已握在劍柄上。
“我……”曲悠一步步退後。“我不想走。羚姊姊,我求求你讓我回去好不好,我不要離開這裏。”
“這可由不得你。”佟羚拔出劍。
“羚姊姊!”
“你不走,就別怪我出手無情;宮縭不在,我看這次還有誰能救你?”
佟羚出招朝手無寸鐵的曲悠攻擊,曲悠連忙避開,但佟羚不放鬆攻勢,非要逼走曲悠不可。
“羚姊姊,快住手。”曲悠的武功本來就不好,更何況是手無寸鐵的面對武功比她好上許多的佟羚;她狼狽地閃躲,節節敗退。
佟羚繼續進逼,輕易便將曲悠逼得無路可退,她手勢一轉,劍鋒隨即劃上曲悠的手臂。
“啊!”曲悠痛呼一聲。
“你走不走?”佟羚停下劍招看着她。“這只是開始,如果你不走,我就打到你走爲止。”
曲悠按住傷口,不能理解的看着佟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