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團黑影朝她襲來。她想叫,聲音卻全卡在喉嚨,再也發不出──
若菲驚懼的張開眼,呼吸急促,全身顫抖,她跳下牀打開所有的燈,整個人抵着牀,瑟縮在角落。
她呼吸不過來的喘息聲既粗又淺,雙手緊揪着被單。
這裏是她的房間,她上了鎖,根本沒人闖的進來;房內的燈光大亮。
四周安安靜靜,什麼也沒有。
什麼都沒有。
因爲這個認知,她的呼吸漸漸平順,發抖的身體也漸漸恢復鎮靜。
凌晨三點鐘,天還是暗着。
她連忙抓起電話,伸手就撥下川端澤也的電話號碼──
你好,這裏是川端澤也;我現在不方便接電括,有事請留言。
“澤也……”她的聲音嗚咽住,再也發不出。
輕輕淺淺的啜泣聲留在答錄機裏,因爲時間過長而被切斷。
若菲再撥一次,不斷重複聽着川端澤也的聲音。
沒關係、沒關係,他就在她身旁;聽着他的聲音,黑影不重要。
黑暗也不重要,她不要記得惡夢。
她將話筒放在耳邊,不斷重複聽着川端澤也的聲音,趴在牀邊,她半睡半醒,直到天亮。
一夜無眠加上受了驚嚇,若菲一雙明亮的眼眸不但黯淡無光,眼眶周圍更有着深深的暗影。
☆ ☆ ☆
“Miss藍,你怎麼了,失眠嗎?今天山田光先生要親自來看我們的排練,你這樣……這下我得幫你化濃妝了,否則一定遮不住。”一早看見她的情形,化妝師哇哇大叫。
若菲無力的笑了笑,然後坐下來讓化妝師幫她上妝。
“Miss藍,你怎麼了,看起來好沒精神?”化妝師動作很快的以化妝水重新擦拭若菲的臉,看見她連回話都沒力氣的模樣,她又問了一次。
“沒什麼,只是有點失眠。”若菲低聲回道。
若菲精神有些恍惚,懸在半空中的心找不到落點,可是她依然來工作;這裏這麼多人,和房間空蕩蕩的孤單相比,她還是寧可來這裏,至少她不會沒有事做而自己嚇自己。
正式上場排練,若菲要上臺兩次,分別是開場和壓軸,儘管精神不好,但憑藉着多日來不斷重複的訓練與多年的職業本能反應,若菲走的臺步與動作依然沒有絲毫偏差。
趙安也來到排練場,他注意到了她的不對。
“趙先生,藍小姐的確是個很優秀的模特兒。”見到他來,山田光先生很滿意的對他說道。
“謝謝你的稱讚,我想若菲一定會很高興的。”趙安答道,眼神追着下臺的藍若菲。
“山田光先生,我先到後臺一下。”
“耶,不急。”山田光先生阻止。“趙先生,先看完所有人這幾天的努力成果,再到後臺去慰問藍小姐也不遲呀。”
“可是……”趙安依然站着。
“趙先生,坐下吧。”山田光先生轉回來看着他。“待會兒我也想去慰問一下藍小姐,我們再一起去吧。現在,你就別去打擾她,讓她好好的走完這次的排練。”
“這……好吧。”趙安終於坐了下來,與山田光先生並坐在伸展臺的前排。想到若菲的神情,他不禁有些擔憂。
一首樂聲繼續響着,數十名模特兒在臺上走來走去,趙安在底下不安的坐着;在接近壓軸時,川端澤也終於出現了。
他沒有直接到後臺,也沒有去打擾現場的排練,只是站在伸展臺的另一方看着排練的進行。
當若菲一出現,他幾乎就立刻注意到她眼下黯沉的黑影與明顯的疲憊。他的眼神一直跟着她走。
今天早上,在答錄機裏聽見的聲音幾乎嚇死他了,除了一句“澤也”,其餘都是若菲明顯隱忍的哭泣聲,嚇得他趕緊換好衣服,就直衝這裏。
若菲在臺前轉身,到左右方各展示了身上的衣服不同的剪裁設計,然後回到正中央,作最後一個旋轉,再走向臺後方。就在最後一個轉身時,鎂光燈打在若菲的臉上,讓她有一瞬間的昏眩。
“若菲,快閃開!”
一聲吼叫,兩個人影同時衝上臺,若菲愣了一下,根本來不及反應,由側方接近的川端澤也迅速撲向她,摟住她的腰,利用自己原本的衝勢,讓兩個人一同飛向臺下。
臺前的趙安也同時衝向她,但他纔剛衝上臺,高掛在天花板的一號燈架已經松落,龐大的燈架往下掉。
當川端澤也摟着若菲掉落到地面時,伸展臺上同時發出一聲巨大的聲響。澤也抱着若菲滾了一圈後穩住衝勢,以自己爲底,將若菲護在懷中。
現場一片靜默,突如其來的意外震懾了現場每一個人。巨大的聲響也將在後臺所有的人全部引到前頭,衆人呆愣的看着臺上的狼藉。
如果川端澤也的動作再慢一點,藍若菲必死無疑。
若菲驚的回過神,如果,她沒有被撞開,被巨大的燈架一砸,她一定當場死亡,甚至血肉模糊成一片。
想到這裏,她全身不自覺的顫抖。澤也抱着她坐起來,雙手擁着她低聲安撫。
“沒事了,若菲,不要怕。”他抱着她的手同樣有些顫抖,如果他再慢一點,若菲──他不敢想像那種後果。
聽見他的聲音,若菲反應遲鈍的抬起頭。
“澤也?”
“是我。”他安撫的朝她微笑,逗着她道:“怎麼我才一不在,你就那麼多狀況?”
“我……”她望向佈滿破碎燈屑的舞臺,再想到昨天的遭遇,她忽然說不出話,雙臂擁緊他,將臉埋在他胸前,渾身僵硬無比。
“燈光師,這是怎麼回事?”山田光回過神,立刻扯聲大吼。
“這……”燈光師無措的走向前,他明明架好燈架的,怎麼會突然掉下來!?“我……我明明都檢查過,沒問題的……”
“你讓燈架鬆動的掉下來,如果不是那位先生動作快的撞開藍小姐,你知道會有什麼後果嗎?”山田光非常生氣。
“我……我……”燈光師囁嚅着,在衆人懷疑又充滿譴責的眼光下,根本說不出話。
“立刻把現場收拾好,你被開除了。”山田光冷冷的說完,然後轉身走向藍若菲。“藍小姐,你還好嗎?”
“若菲?”她在他懷裏一直沒有動靜,澤也低聲喚道。
若菲伏在川端澤也身上,疲憊與驚嚇同時衝擊着她軟弱的腦神經,又想到澤也這麼晚纔來,一抹委屈的氣憤同時襲上心頭。
她突然推開他,站起來。
“藍小姐?”山田光疑惑的看着她。
“你騙我!”她朝澤也丟下一句話後便越過衆人,往後臺跑去。
“若菲!”川端澤也一臉錯愕,立刻站起來就要追過去。
“川端先生。”趙安臉色僵硬的攔住他。“若菲不需要你的關心,請你離開。”
川端澤也根本不理他,追着若菲就要進後臺。
“川端澤也,你沒有資格再打擾若菲,如果你沒來,若菲什麼事也沒有。”趙安再度攔住他,態度堅決。
“如果我沒來,她現在會是什麼模樣,你能想像嗎?”川端澤也終於正眼看向趙安,溫爾的俊容上不再是無害的隨和笑容,而是充滿怒意的冷冽。“我和若菲之間的事,無須你同意,也不須你過問。”
說完,川端澤也無視所有人的存在,直接追入後臺。
☆ ☆ ☆
跑向後臺,若菲沒有離開,她跑到自己的位置,在她的桌上,同樣又擺了一束紫玫瑰。
她瞪着那束紫玫瑰,微顫着手,她拿起卡片。
藍若菲小姐:
你是我心目中的天使,完美的維納斯女神,天底下最美麗的女人;我的靈魂、我的心只爲你而奉獻。
你是我的,我絕不讓任何人搶走你;你只能是我的,就算是死,你也只能是我的,我絕不讓任何人搶走你!
愛慕者 敬上
她張開嘴想尖叫,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
她失控的用力將卡片揉爛、連同那束美麗的紫玫瑰統統丟進垃圾桶。拉起更衣室的簾子,她將自己縮到角落裏。
想起鎂光燈,她立刻抬起頭看着天花板上的東西。燈泡好好的、掛架也好好的,很穩。她微微放了心,雙手環抱着自己,她靠着壁縮在角落,手指緊握成拳,用門牙緊緊咬着。
“嗚……嗚……”她想流淚,卻哭不出來,哽咽的喉嚨叫不出來,也說不出話,只是斷斷續續的發出細碎的嗚咽聲。
愈來愈詭異的愛慕花束、昨天電梯裏的可怕事件、剛纔的鎂光燈,恐懼後失眠的衰弱……每一件事都是一股沉沉的壓力、都像是一陣巨大的鼓聲,敲打着若菲脆弱的神經與自制力。
當澤也跑進後臺,到處都找不到若菲的時候,寂靜無人的後臺裏,隱隱傳來一陣又一陣的低嗚聲。
他循聲而去。當他一把拉開簾子時,只見一雙佈滿驚懼的眸子看着他;而若菲就縮着膝蓋躲在裏頭。
澤也驚愣住了。
若菲的害怕太不尋常,她不是這麼容易受驚的女孩子,想起昨晚的答錄機,他蹲下身子,慢慢的接近她。
“若菲。”他伸出手,在碰觸到她的時候,她顫抖了下,他立刻停止。“若菲,看着我,我是澤也。”
他輕聲的哄着,若菲看起來明顯受到不小的驚嚇,這讓他更加小心翼翼,而心微微的抽疼着。
“澤也。”她看着他,閉了下眼又張開,驀然伸出手擁抱住他。“澤也,我好怕,我好怕!”
“我知道,別怕,我在這裏。”他很快的抱住她。他的若菲到底怎麼了?
抱着他,鼻子裏聞到的是他的氣味、雙手觸摸到的是他溫熱的身體,若菲清楚的意識到他的存在,恐懼漸漸平息。
當她緊繃的神經在他懷裏慢慢放鬆,她也彷彿失去了強撐着的力氣,放任自己倚靠着他。
川端澤也抱起她,將她放在椅子上,但是若菲卻抓着他不放。
“你……”他很想問清楚是怎麼回事,但又住了口。後臺裏漸漸有人進來,此時絕對不是談話的好時機。
被她摟着頸子,他直不了身,乾脆半蹲在她身前。
“我帶你回去好嗎?”他低問。
“不行。”若菲還沒回答,趙安又進來。“若菲每天都有工作,她不能離開這裏。”
川端澤也根本不理他。
“若菲,我們回家好嗎?”他再次低問。
回家。這兩個字讓若菲抬起頭。
“不行!你不能跟他走。”趙安極力反對,眼神嚴厲的看着藍若菲。
平靜了一會兒,理智和自制漸漸回到若菲眼裏,鬆開對澤也的抱摟,在他耳邊說道:“我想回房間休息,你陪我好不好?”
川端澤也看了她一眼,點點頭。“好。”
他抱起她,越過趙安,再度無視衆人注視的眼神,離開排練場。
可惡!趙安氣憤的瞪着他們離去的身影。
自從川端澤也出現後,若菲整個人都變了,都是川端澤也的錯,若菲原來是最依靠他的,現在卻完全聽那個男人的話。
川端澤也,真是讓人咬牙切齒的名字!
☆ ☆ ☆
回到房間,澤也將她放在牀上;若菲已經鎮定許多。川端澤也倒了一杯溫水讓她喝下。
“好些了嗎?”
“嗯。”她點點頭,杯子讓他放在一旁。
“怎麼把自己搞成這樣?”他伸出手撫過她的眼袋。
“誰叫你不來。”她抱怨,努力在語氣里加進怒氣:“你騙我!你說會很快來看我,結果呢,你消失了一個禮拜,連通電話都沒有,你是大騙子!”
“我?”他是大騙子!?澤也好笑的看着她。
“你騙我,你說會在我開始想你之前,就來看我,結果,我打電話去……還找不到人!你一定一點都不想我,把我送回來,你一定很高興,根本不想再理我了。”想到昨天晚上的無助,她眼裏開始有委屈。
“胡說,我怎麼會不管你。”他否認道:“若菲,對不起。我原來是想把手邊的稿子做個結束,然後再空出之後的時間來陪你,卻沒想到這樣會讓你胡思亂想。”
“真的嗎?”她懷疑的反問。
“你知道當我聽到你在答錄機裏留的聲音時,我快被你嚇死了。一路上開車的速度,可以讓我被交通警察追殺。”他坐上牀沿,摟她靠着他的肩。“你別一直胡思亂想,我絕對不會丟下你不管。”
“好吧,我相信你。”他的保證讓她暫時安心,但是才靠着他沒多久,她立刻又坐正,換上一張兇巴巴的小臉。“都是你不來,讓別人有機會來找我談判,昨天上差點喫到鴻門宴。你說,你到底有多少風流帳!?”
“我哪有什麼風流帳?”他哭笑不得。“是誰來找你談判?”
“松田美和子啊。”奇怪,一算起帳來,她突然覺得剛纔的恐慌都不見了,連疲累也暫時遠離她。“她說,你跟她已經快要結婚了,你根本已經忘了我的存在,跟我只是玩玩,她還不時到你家去陪你──”
哼。她瞪了他一眼,仔細想起來,她突然發現,川端澤也以前是不是揹着她跟松田美和子“過從甚密”?
“你相信?”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根本是不信的。
“我相不相信是一回事,你都不辯解嗎?”哼、哼。她再瞪他兩眼。
川端澤也縱容的看着她。
“松田小姐以前確實到過我家。”他停了下,在她還沒變臉前,又趕緊接了下去。
“不過,那僅止於稿子有問題的時候,或者她來作客;我能保證的是,我與她之間沒有任何除了出版事務以外的關係,而她的到來,從來不是經過我的邀請。”這是他所能給的最完整解釋了。
若菲其實也不是真的懷疑他,他今天趕來並且及時救了她,對她害怕時的呵護,已經足夠說明他的心意了。只是,她昨天被人下了馬威,雖然對方沒佔到便宜,可是人家是因爲他纔來的耶,他好歹要給她一點解釋,安她的心。 “好吧,我相信你。”她很勉強地道。
“是嗎?”他捏了下她偎過來的俏鼻。“那我是不是該謝謝你的信任?”
“謝謝倒不用了,不過,你是不是還要回去,把我一個人留在這裏?”她語氣雖然力持平穩,但川端澤也看得出她神情裏的惶恐,他搖了搖頭。
“我會留下來陪你。”
“真的?”
“真的。”他很肯定。“其實,我之所以這麼晚纔來看你,也是因爲我想結束與上田的合約,這本書完成,我與上田的合約就結束了;所以從現在開始,我可以有一段長假來陪你。”
原來,他的沒消沒息,只是想把時間空下來給她。若菲因爲誤會他,且之前罵過他而內疚了。
“對不起,我誤會你了。”錯了就要道歉,她是很勇於認錯的。
“沒關係。”是他的疏忽造成她的不安,他怎麼會怪她?不過,有一件事他必須弄清楚。“若菲,剛纔是怎麼回事?”
“什麼怎麼回事?”她不明白他在問什麼。
“你在後臺的反應。”他說道。“如果只是燈架掉下來,我想你不應該會那麼害怕;還有,昨天晚上又是怎麼回事?”
想到之前的事,她臉色蒼白了下。
“有人……有人想殺我。”
他一震,“有人想殺你?怎麼回事,若菲,你說清楚!?”
“我不知道。”她搖搖頭,神情惶然的抓住他的衣襟。“從半年前開始,我就不斷收到一束紫玫瑰,我不知道是誰送的,他每次都署名是愛慕者……”她將紫玫瑰的事以及卡片的留言全部說出來。
川端澤也深思的想了想。
“除了送花以外,這個神祕的愛慕者還做了什麼事?”
“他……就是他想殺我。”若菲閉了閉眼,囁嚅着將昨天在電梯裏發生的事全說出來。
“他……他掐住我的脖子,我……我掙脫不開……”她害怕的顫聲道,川端澤也立刻將她擁進懷裏。
該死!她竟然受到這麼大的驚嚇,難怪她昨天晚上會那麼驚惶失措的不斷打他的電話,而他卻接上答錄機;真該死,這種時候他居然不在她的身邊。而她忍着這些事,今天居然還走上排練的舞臺……
他深吸了好幾口氣,才忍住胸口極度的憤怒,與那股許久不見的暴力慾望。
“若菲,這件事還有誰知道?”
“電梯的事,我還沒有告訴任何人,可是花的事,趙哥一直很清楚──”
“他知道沒有想辦法保護你!?”
“不能怪他,我也沒有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若菲搖搖頭,整個人緊緊依着他。“之前的半年,除了送花、除了那張噁心的卡片,真的沒有發生什麼事,我也以爲這只是有人無聊的惡作劇……”
“沒有人會無聊到連做半年的惡作劇,你太大意了。”他輕斥。她實在太輕忽自己身邊的危險。
她雙手捂住耳朵,害怕的又開始將自己縮起來。
“你不要罵我,我好害怕你知不知道?昨天晚上我作了惡夢,害怕的把燈全部打開,天還沒亮,我都不敢睡,只是一直聽着你在答錄機裏的聲音,讓它陪我到天亮……”
怪不得他的答錄機後來有一堆空白,想起她傻氣的舉動,澤也心疼又自責,哪裏還記得要罵她什麼,連說她幾句都捨不得了。
“別怕了,我在你身邊。”
被他抱着,若菲放開自己,全心全意的倚靠着他,聽着他的心跳聲,她閉起眼,讓他的存在感慢慢驅走她心裏的恐懼;有他在,她突然想哭,想把心裏的委屈和壓力全發泄出來。
可是,她沒有這麼做,只是努力的調適着自己的心情,不讓自己的情緒潰決。好半晌,她抬起頭。
“澤也,我昨晚都沒睡,你陪我睡一下好不好?”她聲音裏帶着淚意。
“好。”澤也沒有第二句話,放她在牀上躺平之後,他拉過被子蓋在她身上,然後脫掉自己的外衣與鞋子,也上牀在她身邊躺下。
他一躺好,若菲立刻偎過去,整個人縮在他懷裏。
“睡吧,我會陪你。”他輕吻了下她額際,環抱着她,看着她在自己的懷裏,安穩的沉沉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