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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加利樹。雨滴。夢

《潮聲》 / 瓊瑤 / 第9章 / 共19章

雨,把天和地連成了混混沌沌的一片。

夢槐坐在窗子前面,用手託着下巴,呆呆的望着外面被暮色和雨霧揉成一團的朦朧的景物。那條兩旁種植着高大的尤加利樹的公路,在雨色裏顯得格外的寂靜和蒼涼。浴在雨中的柏油路面無盡止地向前伸展着,帶着股令人不解的誘惑味道,似乎在對夢槐說:\"來,走走看。沿着我走,我帶你到世界的盡頭去!\"

她歪歪頭,斜睨着那條公路,好象必須考慮一下要不要接受這份\"挑逗\"。接着,她蹙蹙眉,用手揉揉鼻子。傻氣!

不是嗎?誰會願意在這斜風細雨的天氣出去漫無目的地閒逛?

給幼謙知道了,會說什幺?發神經?她坐正了身子,好象幼謙的指責已經來了,四面望望,空空的房子盛着濃濃的寂寞,幼謙還沒有回來。向窗子更加貼近了一些,前額抵着窗玻璃,手腕擱在窗臺上,下巴放在手背上。雨滴正在玻璃上滑落,外面是一片白茫茫的,鼻子裏呼出的熱氣在玻璃上凝聚,視線被封斷了。她揚揚頭,移開了身子,望着玻璃上那一大片水氣。下意識的,她用手指在那片水氣上划着字,隨意劃出的,竟是塵封在腦子裏的一闋朱淑真的詞:\"斜風細雨乍春寒,對樽前,憶前歡,曾把梨花寂寞淚闌干,芳草斷煙南浦路,和別淚,看青山。\"

才寫了上面半闋,一聲門響使她陡的驚跳了一下,回過身子,房門已開,幼謙正大踏步的跨進來。她站起身,感到面龐發熱,好象自己是個正在犯錯的孩子。下意識的,她趔趄着用背脊遮住那寫着字的玻璃窗,赧然的凝視着正摘下雨帽,脫下雨衣的幼謙。

\"回來了?\"她囁嚅着從喉嚨裏逼出一句話來。

\"嗯。\"他哼了一聲,抬頭不經心的望了她一眼,就是這樣,她會問出一些毫無意義的話來。\"回來了?\"當然回來了,否則,站在這兒脫雨衣的是誰呢?他帶着份模糊的不滿,自顧自的脫下那笨重的雨靴,然後把自己的身子沉沉的扔進沙發椅裏,用手矇住嘴,打了個呵欠。

\"累了?\"她又問。

累了?當然啦!一天八小時上班,從早忙到晚,那幺多檔案要處理,那些女職員全笨得像豬,只知道搽胭脂抹粉,塗指甲油。他望望靠着窗子站着的夢槐,一張蒼白的臉,嵌着對黑黑的,朦朦朧朧的眼睛,她就不喜歡化妝,與衆不同!是的,五年前,他也就看上她這份與衆不同。可是,似乎是過分的與衆不同了!

\"做了些什幺?這樣一整天?\"他問,懶懶的。一天不見面,回來總得找些話講。

\"沒做什幺,\"她輕輕的回答,轉過身子,玻璃上的字跡已經幻散了,窗外的暮色更重了些,尤加利樹成了一幢幢聳立的、模糊的影子。\"只是看雨。\"

\"看雨?\"他望了她一眼,看雨,看雨!這就是她的生活。

她從不想使自己活躍,例如出去應酬應酬,打打小牌﹔只是把自己關在小斗室中,連帶使他的生活也限制在這幢精裝的墳墓裏。

\"雨很好看嗎?\"

\"嗯,\"她哼了一聲,又用手指在玻璃上無聊的亂劃。雨很好看嗎?他何曾真的\"看\"過雨,透過了玻璃窗,她凝視着雨霧中的公路,那樣長長的平躺着,連尤加利樹上都掛着雨,一絲絲、一點點、一滴滴,像個夢。

\"今天公司裏新來了個女職員。\"他的話打破了一份寧靜,似乎連雨意都被敲碎了。\"是總經理介紹進來的,有後臺老闆。對誰都是一副笑臉。\"

\"嗯。\"她又哼了聲。

新來的女職員!他皺皺眉,吳珊珊那副樣子又浮現在眼前,做得蓬鬆得像個大帽子似的雞窩頭,畫得濃濃的兩道黑眉毛,有一句詩說過,怎幺說的?對了,\"雙眉入鬢長!\"那纔是真真正正的雙眉入鬢長,眉梢一直飛進了頭髮裏,人工塗過的睫毛,和那張蘇菲亞羅蘭似的嘴!見了人就笑,\"咯咯咯,咯咯咯……\"彷佛滿屋子都被她的笑聲充塞滿了。笑起來,連那膠水膠得牢牢的雞窩頭的髮絲也顫動不已。從早上到下午,她的笑聲就沒有停過。

\"喂,\"他喊:\"今晚喫什幺?\"

\"哦,\"她把眼睛從雨霧深處調了回來,有一抹惶惑:\"我不知道,讓我去問問阿菊。\"

眼看着她走出房間,他對她的背影發愣。她不知道,一個妻子竟不知道晚餐喫什幺。但是,你就沒辦法對她苛求,這也是她與衆不同的地方嘛!可是,她一定還有些地方不對,他愣愣的想着,接着,像靈光一閃,他想出來了,她竟然不會笑!一個不會笑的妻子,這似乎比不會做任何事更糟糕,但她就是不會笑!

晚餐過後,雨仍然在檐下滴滴答答的低吟,單調得像支沒有伴奏的歌。夢槐習慣性的倚着窗子,凝視着窗外的公路。

尤加利樹之間的路燈亮了,一盞又一盞,聳立在陰黯的雨霧中。她幾乎可以看到燈罩上所掛着的水珠,可以感覺到尤加利樹的枝椏上所垂着的寂寞。路燈平行的伸展,像兩串永遠環繞不起來的珠鏈。柏油路面的雨水迎着路燈閃爍,誘惑的味道更濃重了:\"來嗎?我帶你到世界的盡頭去!\"

世界的盡頭?世界的盡頭又在何方?她出神的凝望和凝想,鼻子在玻璃上壓擠着。

\"看什幺?窗子外面有什幺稀奇的東西?\"幼謙的聲音突然響了,她嚇了一跳。

\"哦,沒什幺,\"她怯怯的、猶豫的說:\"只有雨。\"

只有雨,那親切而遙遠的雨。仰起臉來,她幾乎可以感到雨絲迎面撲來的那種涼絲絲的味道。披上一件雨衣,把手插在雨衣的口袋裏,沿着尤加利樹夾道的公路,緩緩的向前走,把路燈和樹木一株株的拋下。望着兩個人的影子從前面移到後面,又從後面移到前面。是的,兩個人的影子,還有一個他!那個他,是多少年前的事?記不清了,那個他已不知跑向何方,留下的只是虛虛幻幻的一串影子。

\"讓我們這樣走,一直走到世界的盡頭,好不好?\"

這是他說過的話,於是,他們一起走着,腳踩進水潭裏,奏出的是最優美的樂章,尤加利樹的枝頭,掛滿了雨滴,每一滴雨裏包着一個夢﹔像相士的水晶球,你可以從它看出未來,每一滴雨包着一個夢,瑰麗神奇,而當它從枝頭跌落,雨滴碎了,夢也碎了!就這幺短暫,他說過:\"這是人生。\"

這是人生?她從不想費神去了解人生,只因爲這兩個字太過虛幻繁複了,她也不相信他能瞭解。他是個藝朮家,落魄的藝朮家是世界上最可悲的一種人,因爲他們都有那幺高、那幺多的不被賞識的才華!他們不能像世界漠視他們那樣漠視自己,於是,你可以在他們身上找到過多的苦悶的痕跡。他也一樣,她還能記得他那件破破爛爛的、藏青色的外衣,晴天是他的工作服,雨天是他的雨衣,上面積滿的是各種各樣的油彩和各個季節的雨滴。

\"但願我有一支筆,能畫出你的眼睛!\"

他說過,他給她畫過那幺多張像,卻沒有一張畫的是她!

\"我太平凡,我畫不出你!\"

她還記得他眼中的沮喪。於是,有一天,他試着畫雨、畫尤加利樹和雨滴。然後,他凝視着她,猛的跳了起來,像新發現似的抓住她的胳膊說:\"我知道你的眼睛像什幺了,像兩滴雨,每一滴裏包着一個夢!\"

每一滴包着一個夢,只希望它永遠不要從枝頭跌落,讓它懸在那兒,夢也懸在那兒。他,那個他!他畫不出她的眼睛,但他卻找得到她的夢。

\"如果你願意,把它珍藏起來吧!\"

她幾乎脫口說出來了!喉嚨裏的一聲模糊低吟,已使她自己驚跳,回過頭去,還好,幼謙正躺在沙發中,一張報紙掩着大半個臉。她感激上帝造人,把\"思想\"深鎖在每個人的腦海深處,不必擔心別人發現,否則,這世界是不是還能如此安寧?

報紙放下來了,幼謙的視線射了過來,她有些驚惶,好象犯了什幺過失被他抓到了。但,他只是瞪了她一眼,伸了個懶腰:\"雨還沒有停嗎?\"他不經心似的問。

\"還沒有。\"她低低的回答。

廢話!幼謙想着,從什幺時候開始,他們之間就只有廢話可談了。他努力想着他們有沒有談過不是廢話的話,幾乎想不出來。除了他向她求婚的時候:\"你願不願意嫁給我?\"

\"好。\"

她答應得那幺乾脆,那幺爽快,使他連後悔都來不及。娶了她,恭喜之聲,紛至沓來,那幺美的一個女孩子,你幼謙憑什幺娶得到手?但是,她不會笑,她只會倚着窗子看雨。如果雨停了,她不知道又會看些什幺了。那對眼睛終日恍恍惚惚的,望着你也像沒有看你,你就無法明白她是個真的人還是個幽靈!枉她天生就那幺白皙的皮膚和烏黑的眼珠,卻不會笑。

他重新拿起報紙,遮住了臉,一面從報紙的邊緣偷偷的注視她,她又在窗前的位子上坐下來了,前額抵着窗戶玻璃,他只能看到她那瀑布般披散下垂的長髮。他怔了一會兒,又想起今天新來的女職員,描得濃而黑的眉毛,脣膏搽得那幺厚,但是她會笑,\"咯咯咯、咯咯咯……\"如果把這樣的女孩子攬在懷裏,聽她笑得花枝亂顫,不知是一股什幺滋味!他把報紙往臉上一蒙,閉上眼睛,專心專意的想起那個笑聲來:\"咯咯咯,咯咯咯……\"像只母雞!

她繼續注視着前面。尤加利樹,那幺粗的樹幹,那幺茂密的枝葉,兩旁伸出的樹枝把整條公路遮覆住,雨滴從葉子的隙縫中向下滴落。

\"這是什幺樹?\"她問。

\"夢槐樹。\"

\"夢槐樹?\"

腦子一時轉不過來,槐樹倒聽說過,夢槐樹卻有些陌生,轉過頭去,他的嘴邊掛着一抹調皮的笑。噢!幾乎忘了自己的名字叫夢槐!夢槐樹?不像!這樹太高大,太結實,自己卻太渺小,太柔軟!她默默的搖着頭,他的手攬在她的腰上,輕聲說:\"事實上,這樹的學名叫大葉桉,又叫尤加利樹,是常綠喬木,生長在亞熱帶,冬天也不落葉,希望你像它一樣,終年常綠。\"

像它一樣?終年常綠?聽起來像夢話。她望着那高大的樹木,樹下面有一塊石頭,石邊長出一叢小草,她俯身觸摸那株小草,這倒更像她一些,柔弱、稚嫩,那石頭呢?像他!

不是嗎?堅固、不移。她凝視着他,輕輕的念出\"孔雀東南飛\"中的幾個句子:\"君當如盤石,妾當如蒲草,蒲草韌如絲,盤石無轉移。\"

蒲草韌如絲,盤石無轉移。屋檐上滴下了一大滴雨珠,滴落在院子裏的水泥地上,碎了。多少的雨珠都跌碎了,多少的夢也都跌碎了!\"蒲草韌如絲,盤石無轉移。\"這該是多幺遙遠的事了。

\"啊!該睡了吧?\"

突然而來的聲音又嚇了她一跳,抬起頭來,她茫然失措的望望那張陌生而又熟悉的臉。

\"噢──該睡了。\"拉長了聲音,她輕輕的答了一句,空洞的聲調像跌碎的雨滴。

天微微的有些亮了,雨,編織了一張大網,把天和地都織在一起。夢槐用手枕着頭,聽着那雨聲敲碎了夜,望着窗子由淡灰色變成魚肚白,又是一天即將開始了。和每一天一樣,充塞着過多的寂寞。

枕邊的人發出了單調起伏的鼾聲,她微側過頭,在清晨的光線下去辨識那一張臉,寬額、厚脣、和浮腫的眼睛,他沒有一分地方像那個他。他的求婚也那幺平凡:\"你願不願意嫁給我?\"

\"好。\"

有什幺不好?他,三十餘歲,機關裏一個小單位的主管,薄有積蓄,有什幺不好呢!反正,嫁給誰不是都一樣?他和那許許多多的他,不全是一樣嗎?她從枕下抽出手來,天亮了,應該起牀了。

躡手躡腳的下了牀,走到窗子前面,首先對窗外的世界一番巡視,雨仍然輕飄飄的在飛灑着,雲和天是白茫茫的一片。尤加利樹在雨和晨曦中,那條伸展着的道路仍然在作出誘惑的低語。

\"來嗎?我帶你到世界的盡頭去。\"

世界的盡頭,那是何方?那個他,現在是否正在世界的盡頭?伴着他一起走的又是誰?

\"我不能和你結婚,\"那個他說:\"你看,你長得那樣漂亮,那樣柔弱,而我卻窮得租不起一間屋子,我怎能忍心讓你爲我洗衣煮飯,疊被鋪牀?所以,夢槐,忘掉我吧!你長得那幺美,一定可以嫁一個很年輕而有錢的丈夫,過一份安閒而舒服的生活。夢槐,你是個聰明人,忘了我吧,我愛你,所以我不能害你。\"

\"我愛你,所以我不能害你。\"她望着尤加利樹,那上面掛着多少雨珠。\"我愛你,\"那個他說的:\"所以你嫁給別人吧。所以我不能娶你。\"這是什幺邏輯?什幺道理?但是,千萬別深究,\"這是人生。\"也是那個他所說的:\"我們如果結了婚,會有什幺結果?想想看,在一間只能放一張牀的斗室裏,啃乾麪包度日嗎?前途呢?一切呢?我們所有的只是飢餓和悲慘!所以,你還是嫁給別人吧,還是找一個年輕有錢的理想丈夫吧。\"

\"幾點鐘了?\"

幼謙在牀上翻了個身,坐起身子。夢槐下意識的看看錶。

\"七點半。\"

他跨下了牀,打着呵欠,睡褲的帶子鬆鬆的系在凸起的肚子上,\"年輕有錢的理想丈夫\",他是嗎?又是一個呵欠,他睜開了惺忪的睡眼,詫異的望望她,一清早,又看雨嗎?除了看雨,她竟找不出任何興趣來嗎?雨,那淅淅瀝瀝滴答不止的玩意兒,裏面到底藏些什幺偉大的東西,她竟如此熱中於對它的注視。

\"還在下雨嗎?\"他懶懶的問。

\"嗯。\"她也懶懶的答。

真無聊,全是廢話。他想,走進盥洗室,刷牙、洗臉、準備上班。必須冒着雨去搭交通車,這該死的雨,下到那一年纔會停止?而她,居然會喜歡看雨!不過,今天應該早點去上班,爲什幺?對了,今天有那位新上任的女職員,\"咯咯咯,咯咯咯……\"笑起來渾身亂顫,像只母雞!母雞,應該是隻大花母雞呢。他微笑了起來,眼前又浮起那被脂粉誇張了的眉眼和嘴脣,還有那些\"笑\"。

目送幼謙走出家門,她鬆了一口長氣,好象解除了一份無形的束縛。在窗口前面,她習慣性的坐了下來,把手腕放在窗臺上,靜靜的凝視着雨霧裏的尤加利樹。\"我愛你,所以我不能害你。\"那個他說,結果,他娶了一個百萬富豪的小姐,婚後第二個月,就帶着新婚夫人遠渡重洋,到世界的盡頭去了。

\"這是人生。\"是嗎?這就是人生?她把下巴放在手背上,玻璃又被她所呼出的熱氣瀰漫了。她抬起頭,凝視着玻璃上那一大片白色的霧氣,想起昨天沒寫完的一闋詞,舉起手來,她機械的把那下半闋詞填寫了上去:\"昨宵徒得夢姻緣,水雲間,悄無言,爭餘醒來愁恨又依然,輾轉衾綢空懊惱,天易見,見伊難!\"

字跡在玻璃上停了幾秒鐘,只一會兒,就連霧氣一起消失了。

雨滴仍舊在尤加利樹上跌落,跌碎的雨滴是許許多多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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