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遲不在,美麗更是忙得分身乏術。她和未遲結婚的事還沒什麼人知道,她在星冕是以主編的身分兼任代社長的職務,每天未遲都會打越洋電話回來,除了公事,只能匆匆說句“我愛你”,就得分頭忙了。
她不否認,實在有點寂寞。
但是工作太忙,她也沒有太多的時間傷春悲秋。往好的地方想,這也未嘗不是好事。
再說,他今天就搭飛機回來了,不是嗎?
連午休也沒得休息,她放總機小姐去喫飯,自己一面審稿,一面幫忙接聽電話。
其他跟未遲一起去香港的員工都回來了,帶回一大堆的書和待談的版權。她想多少先整理出個眉目,方便其他編輯作業。
“龍小姐!龍小姐!”外出喫飯的助理衝了回來,臉色慘白。“飛機……又有飛機掉下來了……”
“飛機?”她突然有種可怕的預感,“不會的,不可能……”
助理哭了起來,“社長的機位……是我幫他確認的……”
她臉色瞬間刷白,什麼聲音都聽不見。
騙人的……不可能……他說今天就回來了,還說要送她結婚禮物。
“不可能,不可能的!”美麗跳起來,“他和我約好了!他說今天要回來!”
她衝進會議室,打開電視,記者用好聽的聲音報導着殘忍的事實──
“……香港飛往臺灣的班機XXXX,墜毀在澎湖附近的海面……”
“騙人的!這是騙人的!”她尖銳的聲音嚇着了聽見消息、匆匆趕回辦公室的其他同事。
更多女同事跟着啜泣起來,“龍小姐……”
他不會死的!這個自大粗魯、生命強韌的男人……遇上那可怕的怪物都沒死了,怎麼會莫名其妙的死於空難?
“我要去澎湖。”她憤怒的抹去眼淚,“回去工作!我叫峻峯來代班。”
除了錢包,她什麼也沒帶就衝了出去。一路上,心像被穿了個大洞般,痛得她幾乎無法承受。她從來沒有這麼無助過,除了閉上眼睛流淚,什麼都不能做。
衝到機場,發現飛往澎湖的班機都爆滿了。候機室裏到處都是悲痛的哭聲,失事班機的乘客家屬各個抱頭痛哭。
見狀,美麗好不容易止住的淚水又直往下掉。
“小姐,你也是要到澎湖的?”一個哭紅雙眼的老太太招呼她,“別難過,別難過……”自己卻不停的掉眼淚。
“我要去澎湖……遊也要游過去!”她咬住下脣,抱着腦袋用力想,“……臺北搭不上飛機,去高雄吧,至少還有船可以搭。”
“我跟你去!我兒子、媳婦都在那班飛機上!”老太太回頭喊,“阿明,這位小姐要去高雄搭船,我們跟她一起去!”
搭了飛機去高雄,機場裏同樣擠滿了茫然失措的哭泣家屬,等不及要到澎湖確定家人的安危。雖然知道生機渺茫,卻仍抱着一線希望。
等他們搭船抵達現場時,已經有遺體被撈獲了,海邊臨時搭起的靈堂裏哭聲震天。
老太太暈船暈得很厲害,可一到靈堂,卻突然跳起來,像是有心電感應般,衝上前揭開其中一具遺體的白布。
“阿玲哪~~”看到媳婦的屍體,她痛哭失聲,“我欸阿孫還在家等你啊~~”
美麗掩住臉,也跟着哭出來。未遲,未遲……我在等你回來,你到底知不知道?快回來,回到我身邊來。
望着遼闊的汪洋,她的淚,怎麼也止不住。
“阿母!阿母!”激動過度的老太太在看到兒子的遺體時昏厥過去,阿明不知所措的搖着她。
“去叫醫護人員!”美麗抹一抹臉,扶住老太太,一面掐捏她的人中,一面呼喚着,“老太太?!老太太……你這樣叫你兒子、媳婦怎能安心?你還有孫兒要照顧……老太太!”
呼喚了好一會兒,老太太才悠悠轉醒,“我欸金孫欸……可憐無父無母啦……”又是一陣放聲大哭。
慌亂的一天過去了,美麗按着自己的小腹,躺在旅館的牀上,太多的淚,讓她眼睛腫脹、乾澀到幾乎張不開。
未遲,我還有很多話想跟你說。
我一向準確的月經遲了一個月,只是最近太忙,還沒空去醫院確認。
剛結婚就有了孩子,我不知道你會不會不高興。但是,我很高興。
生命的延續是爲人父母的責任,我達成了,很高興。其實,更高興的是,這是你的孩子。
我好想你,好害怕……雖然我明白,你斷無生機了。
但是沒找到你,我將來要怎麼跟孩子交代?
轉過身,她面對牆壁默默哭泣。面海的旅館外傳來陣陣浪潮聲,更讓她心痛欲裂。
這海……是藏着未遲的海。她想,她終生都會痛恨這海洋的聲音。
又是讓人心碎的一天。
美麗沒辦法坐着等待、哭泣,睜着紅腫的眼睛,她自願當義工。經過昨天的發泄,今天她鎮靜多了。
如果再這麼哭下去,到時真見到未遲怎麼辦?到時要對他抱怨,沒有眼淚怎麼辦?
一定要對他抱怨的,他太過分了!用力撬開她的心房,霸道的佔據進來,然後笑嘻嘻的一走了之。
連最後的道別都沒有。
焚燒紙錢的煙薰紅了她的眼睛,她卻倔強的不掉一滴眼淚,亮麗的太陽,明豔的海洋,這麼美麗的海天一色,卻有着永遠也化解不了的悲傷。
航空公司的人員被罵哭了,她卻無心同情他們。其實,誰也不希望這種事情發生,但是,罹難者的家屬需要一個出口,一個能夠宣泄不滿情緒的出口。
爲什麼是我們?爲什麼是我們親愛的家人?他們什麼也沒做,就只是搭了一班死亡班機……
真的在乘客名單上看到未遲的名字,原本打定主意不哭的她,還是忍不住啜泣起來。
剛剛她繞到鎮上的商店買了驗孕棒,確定自己已經懷了小生命。
哭泣的家屬在海邊揚着死者的外套招魂,她只能站在岸邊,在心裏默默的輕喚。
未遲,我們有孩子了。如果你看到我們,感應到我們,就快回來吧,我們一起回家。不管你變成什麼樣子,我都愛你。
再可怕我也會抱着你,帶着你回我們家。
等不及的家屬,自行包了漁船出海搜救。
“你們這樣會妨害搜救行動的!”航空公司的代表試着說服他們。
“這麼慢吞吞的,活人都被你們拖到死了!”激動的家屬指着他罵,“那是我們的家人,你有沒有體會到我們的心情?誰無父母啊?要不是你們……”
“還有位置嗎?”美麗開口了,“算我一份吧。”
她搭上漁船,明知道機會渺茫,還是不願死心。許久之後,漁船徒勞無功的返回岸上,她的表情木然,因爲疲憊和過度哭泣而木然。
正要回旅館,看到一羣人在爭吵。她無力管別人的閒事,但是無意間聽到了幾個髑鍵字,讓她的血液沸騰起來。
葬儀社搶生意搶到這裏來?有種搶生意,爲什麼不去搶男人,偏偏來搶孤苦無依的孤兒寡母?!
“夠了沒有?!”她火氣整個發作起來,“給我們一點悲傷的時間可不可以?”
“喂,小姐,我做我的生意,關你什麼事?還是說……你也有生意給我們做?男朋友還是老公?交給我們就對了……”幾個大漢不懷好意的靠近。
還搞不清楚發生什麼事,一個大漢已被踢飛出去。
“再靠近我們,給我試試看!”她厲聲喝道,“我的心情糟透了,如果想要做自己的生意,乾脆趁現在!”
聽到騷動聲,警察趕了過來,那幾個大漢只好摸摸鼻子,快快逃走了。
美麗滿腔的鬱悶,並沒有因爲打跑了那羣人渣獲得紆解。
深沉的海,在月光下閃着粼粼銀光。
未遲……眼淚永遠沒有停止的時候嗎?
“未遲!”她對着海面大叫,月也無言,海亦無語。
“我在這裏。”語氣是無奈的。
她轉過頭,眼睛瞪得大大的,撲上前抱住他。上天聽到我的祈禱了!
“你沒有溼漉漉的……”她的眼淚奪眶而出,“很辛苦、很痛吧?還沒有頭七,你就這麼辛苦的回來了……”
她沒有放手,也不敢放手。“未遲,我要跟你說……我愛你,真的很愛你,非常非常……打從以前我心裏就只有你,就算你對我多過分、多惡劣都沒關係,我愛你很久很久了……只是不敢說出口……”淚如雨下,像要把所有的悲痛都釋放出來。
“欸,美麗,我──”
“你不要說話!讓我說完……我有了我們的孩子!”她緊緊抓住他的衣服,害怕下一刻就失去他的蹤影,“我會好好的帶大他,讓他成爲了不起的人!有你的骨肉爲伴,我什麼也不怕!我也會讓星冕繼續經營下去,永遠當星冕的聚金娘娘!只要我能做的就會盡量去做,請你……請你安心……”想要抱怨的話,一句也說不出口。
“如果你還活着就好了……其實我好害怕、好孤單……”
這個強悍的女王,在他懷裏哭得像個小孩。
“我是還活着啊。”未遲嘆了一口氣,“你那麼衝動幹什麼?你衝出星冕不到十分鐘,我就打電話回去了。”他眉一擰,“你什麼時候知道懷孕的?居然沒告訴我!連手機也不帶,你搞什麼呀?”
什麼?她停住淚,摸摸他溫暖的臉頰,“你活着?你還活着?爲什麼?乘客名單上明明有你的名字──”
“停,聽我解釋好不好?”他有點受不了,“我的確登機了,只是……”
未遲之所以在香港多停留一天,實在是掛念着要給美麗的結婚禮物。旗袍倒是很容易買到,只是,他想給她一個驚喜。兩人在法院公證結婚太過簡單、沒實感,讓他很不是滋味,到現在美麗還是“龍小姐”,而不是“應太太”,這點讓他很鬱卒。
希望她穿着這件黑色繡金龍的長旗袍,在衆人面前真正的嫁給他。告訴世人,這位美麗矯健的女人,是他應未遲的。
但是,他卻找不到和這件旗袍相配的玉佩。
書展的行程非常趕,在無法喘息的會談與採訪當中,他實在抽不出空檔去買玉佩。索性多留一天,仔細的去找。
最後,他在一條暗暗的巷弄裏,找到一家點着薰香的骨董店。
“年輕人,找什麼?”用長菸管抽菸的中年美婦,眉梢帶了點滄桑,微笑的問。
真是奇怪的店,陳列的東西這麼少,和香港其他塞得滿滿的骨董店不同。但是,這樣的暗香浮動,充滿古色古香的味道,卻和女店主的氣息很吻合。
“我想要……”他瀏覽了一下店內不多的東西,有點失望的說,“算了,不用了。”
“不多看一下?”女店主妖媚的一笑,“隨便看看哪能看到什麼好東西?”瞥見他掛在脖子上忘記拿下來的名牌,她臉色微訝,“你是星冕出版社的?”
“我是社長。”奇怪於她的反應,他挑眉。
她笑了起來,出自真心的說:“舍妹受貴出版社很多照顧。”
她的妹妹?
“我姓胡,胡媚紫。我妹妹叫胡小蝶。”她神情愉悅,“既然是你,要不要看些好東西?”
她從雕龍畫鳳的太師椅上站起來,打開檀香木櫃,拿出一個小匣子。“看看哪個東西和你有緣,就帶走吧。”
他一眼便看中一個活靈活現的雪白玉兔,全身的線條渾圓,周圍環繞着雲彩,不到四分之一巴掌大的小東西,卻連紅通通的眼神都雕刻得生動極了,頸子上還有幾乎看不出來的一點淡紅。
“這可不是染色的,剛好玉石本身就有三點硃砂紅。”她微偏着頭,“還不錯吧?月娘齋可不賣些不三不四的東西。”
“我買了。”他笑逐顏開。美麗和他同年,剛好肖兔,這隻美麗的玉兔,眼神和美麗多麼像。
“你不問價錢?”胡媚紫玩味的看着他。
“不管價錢,我就要這個。”他拿起玉兔,看見牌子上標示的價錢,不禁昨舌,這筆錢可以買部國產車了。但是,不知道爲什麼,他就是想買下。
爲了美麗,花再多錢也值得。
“收支票嗎?還是信用卡?”他掏出皮夾,“我身上沒那麼多現金。”
“你皮夾裏有多少現金?”胡媚紫笑笑,“如果你留下所有的現金,我就賣給你。”
“但是……”他有些手足無措。
“我身上只剩下一千多塊港幣……還是我再去領給你?”
“這小玩意兒和你有緣。”她用長菸管吸了口菸,身上的酒紅色旗袍描繪着五彩蝴蝶,栩栩如生。“留下所有的現金,包括零錢。喔,你可以留下計程車錢,算是我謝謝貴出版社照顧我妹子的謝禮。”
“真是太謝謝你了。”他驚喜不已,“歡迎來參加我的婚禮。”他留下名片,“若是你有機會到臺灣探望令妹,也請來星冕坐坐。”
“我會的。”她搖着檀香扇,氣質宛如古代仕女。“祝你和夫人幸福。”
買到了禮物,未遲心情很好的搭計程車直奔機場。司機找了他兩塊錢,本想跟他說不用找了,可司機不懂英文,他又不諳廣東話,兩人能溝通的只有“機場”兩個字。
算了。他把零錢放進口袋,興沖沖的趕飛機去了。待登機坐定後,才發現貼身放着的玉佩不見了。
怎麼會呢?他全身上下找了一遍,難道……難道掉在候機室裏?雖然找到的機會非常渺茫,他還是鬆開安全帶,起身就要下飛機。
“先生,再五分鐘飛機就要起飛了!”空服員叫住他。
“我掉了很重要的東西!”他提起行李,“非找回來不可!”
他堅決的衝下飛機,直奔服務處。
“請問一下,有沒有人撿到一個硃紅色的錦囊?”他雙手撐在櫃檯上,焦急的問。“裏面裝着雪白的玉兔,旁邊還有云彩……”
“啊,是您的嗎?”服務處的小姐笑咪咪的,“剛剛有人撿到,廣播後卻一直沒有人來領……”她拿出那個錦囊。
打開來看,他鬆了口氣。“就是這個,這是我要送給妻子的禮物,要是掉了,可就麻煩了。”
“哎呀,您的太太真幸福,真是很美的禮物呢。”
他打從心底笑了起來,剛道完謝,一道影子突然衝過來,奪走了剛找回來的玉佩。
是個小孩!“可惡!站住!”他追了上去。
那小鬼跑得非常快,雖然未遲的腳程也不慢,卻怎麼也追不上他。
那該死的小鬼後頸上有顆硃砂痣!
機場內開始廣播,他搭的班機要起飛了。遲疑了一下,飛機可以搭下一班,禮物被搶走,就再也找不到第二個了。
“站住!那是我要給美麗的禮物!”他追過了整個機場大廳,一直跑到計程車等候處,那小鬼轉過身來,朝他嘻嘻一笑,將錦囊扔了過來。
唯恐玉兔摔碎的未遲衝過去接住,一抬頭,那小鬼已經不見了。
其實他有機會抓到小鬼的,但是,他臉上那促狹的笑,實在很像……很像美麗。
他小心翼翼的將錦囊收進手提箱裏,這次說什麼都不能再弄丟了。
直到他等到下一班飛機的候補機位,剛回到臺灣,才知道他原本要搭的那班飛機已經墜毀了。
糟糕,美麗一定很擔心……
他立刻撥電話回出版社,總機小姐還以爲鬼魂顯靈,嚇得尖叫,震得他的耳膜痛得要命。
“要叫等一下再叫好不好?”他把話筒拿遠點,“我沒搭上那班飛機!美麗呢?”
“龍小姐……龍小姐說她要去澎湖……”
澎湖?!他不耐煩的掛上電話,撥打美麗的手機,卻是峻峯接的。
“你沒死?真是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
“你煩不煩啊?美麗呢?”他有不祥的預感,“該不會連手機都沒帶吧?”
“我聽其他人說她着急的衝出去,像是世界末日來臨,怎麼來得及帶手機?”峻峯的語氣很無奈,“她打電話給我時,人已經在機場了……”
機場?!他馬上搭計程車到機場,卻找不到她。
“真是麻煩的女人!”他無法可想,只能捺着性子等機位。他了解美麗的,就算得用遊的,她也會設法抵達澎湖。
但是,當天機位大爆滿,他根本擠不上飛機。焦躁萬分的回家,他試着撥電話到航空公司,卻一直佔線。
傻女人,真是傻女人!他罵着,望着窗外的月亮,心裏擔心不已。
她不知道哭成什麼樣子了。
一夜無法成眠,第二天他拜託媒體朋友,透過層層關係,終於抵達了澎湖。
但是現場一片混亂,他根本不知道美麗在哪裏,直到聽見幾個男人破口大罵“肌肉女”,他才終於找到了她……
“結果你一看到我,卻當我是鬼,還說什麼頭七!胡說八道!”他很不開心的埋怨着,美麗一句話也沒說,只是不停地流淚。“別顧着哭!說,你到底是什麼時候知道懷孕的?”
“……昨晚。我本來就有點懷疑,沒想到居然是真的……”她抱緊未遲,“我不要什麼禮物,我什麼都不要了,我只要你就好了……”
淚娃娃,真是個淚娃娃。他心底流轉着微微的心酸與柔倩。愛上她之後,他的身體不再只屬於自己,爲了她,他得長命百歲纔行。
“哪,別哭了。”他粗手粗腳的拿出手帕,在她臉上胡亂抹着,“這是結婚禮物。”幫她掛在脖子上,“說到底,不是這隻玉兔,我也沒辦法活着和你見面。”
她握住玉兔,心裏滿是感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