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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甜上眉梢》 / 單飛雪 / 第7章 / 共10章

歲暮陰陽催短景,天涯霜雪霽寒宵。

轉眼一季褪去,楓葉紅了又黃,翩翮凋落,麒麟山落雪紛紛,宛如沉睡了。

柳夢蟬安然地以男兒身成功地度過一季,今夜,她特地親自燉煮一鍋薑絲糖水給師父去寒!她舀了一碗端進師父房裏。

屋外,小銀和夏雷鋒並肩坐在石上喝起熱湯,夏雷鋒傾身貼近小銀耳際。

“我說這個柳夢寒怪怪的。”他注視紙窗剪影,看“柳夢寒”的影兒靠近師父。

“本來怕師父怕得要命,現在,老跟着師父,一天到晚黏得緊,師父一開口他便一臉崇拜陶醉;師父一瞪他,他馬上臉紅;師父要是喊他呢,他立即歡天喜地的奔過去,詭異、詭異、真是太詭異。”他嘖嘖稱奇。“而且一天到晚煮東西孝敬師父,真怪!”

小銀注視着窗影,若有所思地眯起眼睛,她也覺得這個柳夢寒行爲舉止有些反常,但她瞄了少爺一眼。“你管他那麼多,最起碼他學會了蓋世輕功,你呢?師父一樣也沒教你。前些日子我問師父什麼時候才肯教你武功,他反而叫我來問你,你想學什麼武功?”小銀不解地眯起一對眼兒。“師父爲什麼這樣說?”

夏雷鋒眼睛閃爍地迴避她的問題。“唉,可能師父有他自己的打算吧!”

“人人都說龐轍嚴乃武林奇才--”小銀沉吟道。“看他竟能教會柳夢寒這樣的人輕功,可見教你應該也不難,可是他卻遲遲沒有行動,我打算近日修書問夫人可有什麼打算,否則這樣等下去也不是辦法。”

“你別多事,今年冬天,我們就在這兒度過,挺好的,不是嗎?”他微笑地幫小銀拍去肩上雪花。

小銀美麗的一雙黑眸在白雪紛紛的夜裏益發璀璨、明亮。她輕輕低下臉兒,爲難地輕聲道:“不行,總是要秉告夫人一聲。”她已經拖延了許久沒向夫人回報少爺的情況。“夫人會擔心的。”也許,夫人會要他們乾脆返回洪門。一抹輕愁籠罩她眉尖,爲什麼她好想長留於這與世隔絕的麒麟山?

她長這麼大幾乎沒有像這次,和少爺獨處這麼長的日子,她忽然習慣了這樣平淡、輕鬆的日子。但是再美好的日子也總有必須終結的時候,想永遠不回去根本是癡心妄想。

夏雷鋒默默注視小銀髮愣的側臉,她捧着那碗熱湯,對着那冒着的蒸氣發鄧,一對柳眉不開心地擰起,他想撫平那打結了的眉尖,他猜想着她爲什麼不開心。

夏雷鋒健碩的身子忽然靠近,一雙大掌覆住她捧着碗的小手,她一驚,抬起臉來和他相對。

“湯要冷了。”氤氳的蒸氣中,他俊美的臉龐在她眼中看來有些蒙朧,有些不真實。他笑她。“你要瞪着湯瞪到什麼時候?”

“我……”他深不見底的黑眸炯炯的注視她,賀小銀雪白的臉在那熱切的目光下逐漸嫣紅起來。他近來老是這樣瞪着她,彷彿她臉上有什麼東西似地。

夏雷鋒忽然把她拉到他腿上,輕輕抬起她的下巴,她看起來那麼美麗又那麼脆弱。“小銀……每個人心底都有個願望,你的願望是什麼?”

她不習慣這樣親密的感覺,掙扎着便要坐起,但他鋼鐵般的手臂不知哪來的力量將她牢牢鎖在懷中。他固執地問:“告訴我,你的願望,我想知道。”

賀小銀搖搖頭。“我不喜歡願望,我不喜歡傻傻的期待某種美好的事然後失望的感覺,不,我沒有願望。”她昂起下巴。“命運總是任性的有它自己的安排,我只能任它起伏而已。”她的話那樣世故,完全不似一個竟港少女該說的。

夏雷鋒深深注視她漆黑的眼瞳,那裏頭盈滿他填不滿的悲傷。

她聲音裏的淒涼撕扯他的心,他沙啞地輕聲道:“可憐的傢伙。”這樣悲觀。

他忽而眼睛一亮。“不如,我說我的願望給你聽。”他將她嬌小的身軀牢牢的鎖進懷中,小銀撞上他肩膊,微微仰臉,看見他頑固的下顎,聽見他大聲且堅定地說--

“我的願望就是和賀小銀永生永世形影不離,一直到老,一直到死。”

賀小銀心中一痛,啞着嗓子在他肩胛上說道:“少爺最愛哄人了。”他只是在哄她開心而已,他總是這樣沒一刻正經。雖然她不信,但她心頭還是情不自禁地暖了起來。

“你不信?”他低頭笑望她。

小銀挑起可愛的眉,紅粉的脣兒抿了抿。“不信。”她沒那麼重要也沒那麼特別。

“真是太讓我傷心了。”他一副大受打擊的模樣,一手搗着胸口。

小銀笑了,他胸腔一緊,驀地俯身霸道地堵住那微笑的脣瓣,他發燙的嘴脣覆住她的,粗糙下巴擦痛她柔軟的下顎,這個吻一點都不溫柔,他兇猛的啃噬她的脣、她柔軟的舌,像要吞沒她,像要吸吮她所有的一切,像要掏空她的腦袋。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柳夢蟬將那碗糖水擱在案上。“師父……”她乖巧地望着師父寬闊的肩膊。

正在閱讀書冊的龐轍嚴轉過臉來,眼睛淡漠地掃過柳夢蟬悽惶的臉。

“你又煮湯了?”這“柳夢寒”老是喜歡下廚,簡直像個女人。

“嗯。”柳夢蟬微笑地點點頭。“天氣好冷。”她一開口,熱氣便從她嘴裏噴出,白白的煙花。

龐轍嚴注意到“柳夢寒”蒼白的臉和輕輕顫抖的身子--這小子真的太瘦了。

他沒再搭理柳夢蟬低頭繼續看他的書,只是漫不在乎地一句。“牀上有件袍子你拿去穿吧。”

“喔。”柳夢蟬踱向牀,拿起牀上那件厚重的灰色袍子,她喫力地拎起沉重的袍子罩上冰冷的身軀,她攏緊衣袍,登時暖進心扉,小小的臉埋進粗糙的袍裏,鼻尖聞到殘留在袍上屬於師父的男性氣息。

她眨眨眼,心口又甜又酸,一臉滿足。好暖、好暖啊,師父。

她愛慕的眼,偷偷瞅着師父剛毅的側容--他真好看,她甜蜜地想,只是這樣隔着距離看他,臉頰就不禁一陣燥熱。

“還站在那裏幹麼。”龐轍嚴不耐煩地低聲道。

“噢。”她慌慌張張地竄出房間,正好撞見夏雷鋒親吻小銀。她噤聲,靠着門扉,脹紅着臉低低嘆息一聲。她悽惶的抬頭看見藍紫色的天空,彷彿有飄不盡的雪花!不停不停地墜落……

翌日午後,小銀照舊趁着夕陽未盡,步入密林裏溫習幾套劍法。

而山的另一頭,一名大漢氣喘咻咻地奔上山來直直闖入龐轍嚴屋內,一兒到洪門大少爺立即仆倒地上,涕淚縱橫的呈上一封血書,並口沫橫飛地闡述驚怖的那一夜……

賀小銀於大雪紛飛間利落的舞動手裏利刃,劍氣冷冽如冰,將雪花舞得繽紛,一身黃衫在風雪裏翻飛。突而一道紅影竄入她眼簾,她煞住身子,犀利的目光搜索那一閃即逝的紅影。

然而白雪蒼茫,並無人影,莫非是她眼花?正納悶着,突而一道紅色烈焰在她眼前爆開,一陣煙霧襲來。

迷香?小銀警覺地搗住口鼻,然而一陣昏眩已然湧上,她眼一瞠,身子軟倒而下,一人飛來攫住她的身子,將小銀一攬,正要竄入密林深處,此時一道吼聲咆來

“放下她!”

蕭紅萼一怔,轉過身看見蕭瑟風中一名男子掩住口鼻向她擊出一掌,蕭紅萼摟緊小銀,身子一偏閃過,好犀利的掌風,她美麗的眼睛眯起--除了龐轍嚴,無人有此等凌厲的手勁。

她脣一抿,旋身就是一腿,狠勁地踹向來人,雪花飛濺,男子輕鬆地閃過她的攻勢,並出手欲搶下她臂間的賀小銀。

“留下她!”他怒喝,連串出掌,蕭紅萼一一當開。

“閃開!”她怒叱。心中暗暗喫驚,來人的攻勢竟擋得有些喫力,是誰?誰能有這等好功力?不可能!能接下她幾招的只有龐轍嚴。蕭紅萼抖出袖裏銀針擲向男子。

男子身子一閃,雙手往她胸口很很一劈,重創了她的身子,小銀順勢墜落雪地。

這一掌令得他的容顏再隱藏不住,一張俊美的臉龐浮現--

“夏雷鋒?!”蕭紅萼倒地嘔出一口鮮血。不可能、不可能!他怎麼會武功?他竟打得贏她?“是你!?”她驚愕得眯起眼睛。

“我放你走,只要留下小銀。”夏雷鋒擔心地注視着倒在她身旁的賀小銀。

蕭紅萼咬牙道:“你會武功?”她又再嘔出一口鮮血。“爲什麼還要賀小銀保護?你甚至比她還厲害,我不懂!”

“我自小體弱喫遍中原珍奇藥材,十五歲即看遍各大門派武術祕笈,相輔相成之下,領會武術奧妙對我夏雷鋒而言,輕而一舉;但我寧願被小銀保護,她需要這個位置,我要她留在身邊。”他斂容字字清晰地說道。

好個夏雷鋒瞞過了所有的人。“呵呵呵呵呵……”蕭紅萼仰頭狂笑,一頭金髮飛揚,任是邪魅,她停住笑聲深深地注視夏雷鋒。“你憑什麼留她在身邊?”她琢磨着他憂慮的表情,挑眉問道。“你喜歡她?!”

夏雷鋒沉默了,他深邃的黑眸藏着冷火。

蕭紅萼明白了。“你沒有資格留住她,當年你父母手刃五毒派的事,你可曾聽聞?”她冷聲問。

夏雷鋒點頭!他自小就聽說過這事,五湖豪傑人人稱頌的英勇事蹟,卻是他父母的夢魘,父親老是爲着這段血腥的過去夜不能眠;母親瞻戰心驚小心翼翼地保護他,也許亦是爲着這段往事。

所以他毫不以一身武功爲傲,反而討厭一身本領,他憎恨殺戮,他厭惡這段殘暴的過往,他知道父母心中亦有着深深懊悔。

但萬萬沒想到蕭紅萼吐出殘酷的真相。“這世上所有女人你夏雷鋒都能愛,惟獨賀小銀不能,她不是你的人,她是我蕭紅萼的妹妹,是你父親當年殘暴殺害的五毒教主遺孤,她是我安在你身旁的一隻棋子,上個月我同樣滅了你們洪門。夏雷鋒

”她淒厲叱喝。“早晚我亦要取你項上人頭!”她心知目前她殺不了他。

小銀……夏雷鋒深吸口氣,渾身不住戰慄起來,他鐵青着臉聽見這殘酷的真相被揭穿,他握緊拳頭,寒意沁人心脾,他咬牙道:“放下她!”

蕭紅萼將小銀攬進懷中。“知道了她的身世,你還敢要她?”

他一步步堅定地逼近,黑眸射出兩道烈焰。“我說放下她!”

蕭紅萼揚眉,手掌運出一股殺氣罩上小銀腦門,她微笑地凝視夏雷鋒想殺人的表情。

該死!他停住步伐,小銀……他胸腔一緊,巨大的恐懼擄獲住他。“不--不要傷她。”他驚懼地注視着小銀蒼白的面容,毫無警戒地置在她致命的掌下,他的小銀,他恐懼得不敢妄動。“放過她,她是你親妹妹,不要傷她。”

她怎可能傷自己的親妹妹,她只是想脫身。蕭紅萼冷冽一笑,一隻手伸進敞開的前襟裏,她取出一隻紫色小丸執向夏雷鋒。

霎時一陣煙霧如煙花般散開,夏雷鋒用力揮開那陣煙霧,但見煙霧散去後只留下蒼茫白雪翻飛。

“小銀!”他咆哮,空蕩的呼喊悲哀地回震。“小銀!”他仆倒在冰冷雪地上,天空烏雲滿,他的心如似被一隻大掌摟住,緊緊地絞扭撕扯,小銀!他的小銀……

他俯身徒勞地揪住滿地空虛的冷雪,他失了魂似地注視一地殘雪,眉頭深鎖,掌心內的雪在他溫熱的緊握下融化,冰冷的雪水滲出他的大掌,恍若那徒勞的愛意,這般努力而小心的呵護,竟握不牢它,爲什麼?爲什麼?!命運要這樣殘害他及小銀!?

他恨得眼眶紅了,視線亦蒙朧了--

昨夜小銀的話還在他耳邊迴盪,彷彿預知了什麼,她啞着嗓子輕聲地宿命地傾訴……

我不喜歡傻傻的期待某種美好的事然後失望的感覺,不,我沒有願望。命運總是任性的有它自己的安排,我只能任它起伏而已。

“小銀……”他垂下雙肩,心灰意冷的任白雪跌墜在他的身軀上,心比冰霜更冷。

殘破的山間小屋,孤獨地矗立在狂風暴雪裏。

賀小銀一臉驚駭的注視眼前女子,美麗的眼睛完全失去光彩,驚懼的淚珠在她眸中打轉。時間彷彿凍結在這冰冷時分,蕭紅萼說的每一句話如同利針,刺破她多年的信仰,撕裂她心扉。

案上整齊地安放一列牌位,臘燭無聲地燃亮賀小銀的臉。

原來她註定好的宿命,不是守護夏雷鋒,而是爲了要殺他,而是復仇?!

賀小銀極緩慢地眯起那對貓樣精靈的瞳眸,雙手冰冷的握緊,突然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悽烈的怒吼。“不--”眼眶刺痛到泛紅,一張蒼白的臉毫無血色,紅脣驚駭地隱隱顫抖。她試着深呼吸平穩情緒,可是卻沒什麼幫助。

“小銀--”蕭紅萼抬起手按住她纖瘦的肩膀。“我明白你一時很難接受這個真相,然而我句句真實,當初你仍是雒褓中嬰孩,或許你已經毫無一點印象,但我們的爹孃的確慘死在夏雷鋒父母刀下,如今你終於明白了自己的身世,等我養好傷,我們一起聯手殺掉夏雷鋒,拿他的人頭來祭我們可憐的爹孃。小銀,我等這一刻已經等得太久,殺了夏雷鋒之後,爹孃也可以瞑目了。”

蕭紅萼熱血沸騰的計劃着復仇,然而她發現賀小銀只是一臉怔愣,她眯起眼睛道,“我說的話你聽清楚了嗎?”

賀小銀恍惚地抬起臉,眼前的一切是那麼不真實,她悽然道:“我……我……”她的眼神空洞地投注在蕭紅萼臉上--這陌生女子是她親姐姐?不!小銀後退一步,試圖隱藏她的恐懼。“我……我是夏雷鋒的守護者。”她是保護他的,她一直是這樣活着的,她怎能殺他?她怎能背叛多年的信念?不,她不能!

“你瘋了嗎?”蕭紅萼大聲喝道。“他是我們的仇人,你不需要守護他,你該做的是殺他!”蕭紅萼按住她雙肩激動的搖晃她。“你聽清楚了嗎?”

殺他?!她的心彷彿被打碎了!夏雷鋒那張溫柔的臉浮現她腦海,小銀一臉愕然

“我辦不到。”

啪!蕭紅萼狠狠地甩她一耳光。“你辦不到?”她一臉憤恨地將小銀拉到那排靈位前。“去!你去跟咱們死去的爹孃說你辦不到!”

蕭紅萼傷心而絕望地咬牙道:“當年爲了救我們兩姐妹,多少教友犧牲,你膽敢說你辦不到?我用盡心機將你送進洪門,讓你不必餐風宿露過活,這就是你回報我的?血債血還,這是我們的宿命,這亦是我活下來的惟”動力,你一定要殺了他!殺了他!”

賀小銀轉過身,狼狽地瞪住蕭紅萼,突然一把推開她衝出屋外,瘋狂地奔進漫天風雪裏。

蕭紅萼一個箭步就要追上去,然胸口突而一陣劇痛,夏雷鋒那一掌打得不輕,她嘔出鮮血,倒於敞開的門扉間。

賀小銀沒命地往前奔,荒原積雪甚深阻礙她逃離的步伐;寂夜裏,四顧茫茫,她根本找不到方向。這是第一次,少爺不在她身旁,這是第一次他們相隔那麼遠,如同斷翅的蝴蝶,她撲不到方向,也失去了飛的力量……

少爺!她盲目而慌張地在雪地裏疾走,她想回到他身邊,失去夏雷鋒的小銀,等同失去人生的方向。

她雙足深陷溼冷的雪裏,一步比一步更艱難,一步比一步陷得更深更深,儘管她使勁地想逃離蕭紅萼,可她竟覺得她離夏雷鋒是越來越遠了。她的身子越漸沉重,雙足凍得失去知覺,終於她絕望地仆倒在雪地,痛哭失聲……

不!她不能去找他。他們之間隔着沉重的一堵牆,她再不可能和他相對,形影不離。多麼諷刺,原來她的宿命不是爲了要保護他,而是殺他;她是爲了殺他,才被安排於他的左右。

賀小銀失魂落魄地將臉埋進冰雪裏,恨不得那沁心的冰寒可以凍結她的神智,讓她忘記一切……

我的願望就是和小銀永生永世形影不離,一直到老,一直到死。

夏雷鋒溫柔的嗓音如似還在她耳邊迴盪。

“少爺……”小銀無聲地啜泣,好孤獨好無助。

從這一刻開始,他們的距離變得無限遙遠。

從這一刻起所有溫馨過往破滅,賀小銀心知肚明,夏雷鋒再不可能拿那溫柔的脣吻她,他再不可能擁抱她,如從前那般,她情緒崩潰放聲慟哭。

“師父,你一直都知道,是嗎?”夏雷鋒坐在龐轍嚴對面椅子上,案上燃着一隻油燈。窗外風雪撲打着窗板,像是要敲痛什麼人的心扉。

“不。”龐轍嚴皺起眉峯。“我只知道你會武功,根本不需我指導,亦不需賀小銀保護,如此罷了。”夏雷鋒上山那一日,他便輕易地於他的舉手投足間看穿他;只是,他並沒有揭穿。“原來,蕭紅萼便是當年五毒派遺孤,她和你父母有一段血仇,把賀小銀安進洪門,恐怕也是費了不少心機,她不會輕易罷手。”龐轍嚴犀利的口自光投注他臉上。“你有什麼打算?”

夏雷鋒黯然一句。“我不會讓她們找到我。”

“逃?”他問。

夏雷鋒莫測高深一笑。“是,逃得遠遠的。”他不會讓她們有機會殺他。

龐轍嚴彷彿看進他眼睛深處,他了然地輕聲道:“看見你就像看見當年的自己。”他感慨道。“超凡的資質,也不過是平凡的七尺之軀,怎麼也難逃紅塵情障。滄海日、赤城霞、蛾眉雪、巫峽雲、洞庭月、瀟湘雨、彭蠡煙、廣陵濤、廬山瀑布。宇宙奇景,我龐轍嚴皆已看遍,最後也只是過眼雲煙,我心中沒有殘留任何美景,我不喜歡懷念,更痛恨感情的牽扯,你呢?”他微笑。“我看得出你心中保有一個最美的影像。”他早已看穿,那恐怕是一張絕色容顏,他心知肚明。

夏雷鋒挑眉,敬師父苦酒一杯。“沒錯,我將用一生埋葬這記憶。”

賀小銀扶起牀榻上的蕭紅萼,將熱粥端至她面前。

蕭紅萼望着小銀,然後深深吸口氣,疲倦地張脣,任小銀將熱粥一口一口送進她脣內,身體瞬間暖了起來,賀小銀還是回來了,將她救醒,並且沉默地照顧她。

蕭紅萼鼻間酸楚,自從跟着她逃出的長老年邁病逝後,就再沒有人看顧過她。“小銀……”她輕聲說道。“等我們的仇報了,就找個清靜的地方,咱們姐妹好好一起過活,我們失散了那麼久,感情難免生疏,不過我相信只要……”蕭紅萼握住小銀的手,驀地她眉尖一擰。“你的手好冰。”

更冰冷的是她的心,小銀淡漠的臉上看不出絲毫情緒,她只是僵化地面對這個“姐姐”,她心中沒有感覺,一點高興的感覺也沒有。這是她的親人,世上惟一的親人,然而卻比不過夏雷鋒讓她感到親密,這個親人竟是那麼陌生。

蕭紅萼躺回牀上,臉色一黯。“我知道,你恨不得丟下我,你心底惦掛的是那個該死的傢伙。”她兇狠的注視小銀。“難道你以爲他知道了你的身份後,還會希望你回去嗎?別傻了,他恨不得躲你躲得遠遠的,他怕我們殺他,他恐怕已經迫不及待下山逃難去了,你接受現實吧。該死的!要不是我現在受傷,我們要殺他簡直輕而易舉。”蕭紅萼翻身從枕套內抽出一本祕笈,丟給小銀。

小銀拾起那本冊子。“追星劍譜?”她困惑地望住蕭紅萼。這劍譜應該在柳夢寒的父親身上,怎麼會?

蕭紅萼輕描淡寫地一句。“我弄來的。”

弄?小銀翻閱那本密笞,上頭染滿殷紅的血跡。“你”她顫聲問道。“只爲了一本祕貿,你殺了柳鶴?”

“夏夫人已經將你的功夫底子調教得極好,我要你趁我受傷期間練會這套劍法,既然夏雷鋒本領高強,那麼我們更不該輕忽他的能耐,你若習會這套劍法,咱們便萬無一失了。”

“你殺了他?”小銀重複問她這一句。

“不然,我怎麼拿到劍譜?是,我殺了他,還毒死柳家莊上上下下的人。就像滅洪門那樣如出一轍,真是痛快至極。”

小銀怔怔地後退幾步,眼前這個殺人不眨眼的魔鬼真是她的親姐姐?她渾身一陣戰慄。“老天,你爲了復仇殺了多少人?”

蕭紅萼傾身挑起眉尖,一字一句輕輕說道:“還遠不及當初五毒派慘死的人數,沒什麼大不了的。”

賀小銀一直以爲自己是夏雷鋒口中那個冰冷寡情的女人,然而直至這一刻,她才明白,和她留着相同血液的蕭紅萼,比她更冷上千百倍。

離開麒麟山,夏雷鋒千里迢迢趕回洪門奔喪。

寒風中,佇立爹孃安葬的墓前,他沉思良久。身後聚集數十名洪門菁英,等着少當家作主。

“少爺,我們一定要爲幫主復仇!”

“對!爲幫主復仇,殺掉邪教餘孽!”衆人激憤叫嚷。“少主,你要爲我們作主!”

他們嚷嚷一陣,但見背對他們的夏雷鋒無動於衷,他沉默了好一陣,蕭瑟的背影,看不穿他的思緒。終於,他舉臂無聲地制止他們的咆嚷,然後他以一種堅定而不容拒絕的聲音下令--

“我要解散洪門。”

什麼?!衆人面面相觀,有沒有搞錯?

夏雷鋒堅定地重複他的決定。“我夏雷鋒於此刻宣解散洪門,從這刻起洪門退出江湖!”

語畢,衆人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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