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般的地面上落下幾賴晶瑩剔透的淚珠,一接觸到地面便摔個粉碎,化爲千千萬萬更細小的水珠在琉璃上面滾動──那是葉申的淚水!》
小越焦急地趕着。陰間路途漫漫,一路上不斷有着鬼魂們陰魂不散的手絆倒他!
淚水已經停了,他現在唯一想的只是追上奧非他們;如果微笑已經帶着他們離開了,那阿瑪所說的恩就再也別想報了!
當年在一片小樹林裏,他已經躲無可躲了!所有的人都在追他,所有的人都要他死!
他什麼也沒做,只因爲偷了一點牲畜的血被發覺了,便被整個城鎮的人視爲魔鬼!
他知道只要被抓到了就是死路一條!他們會用火燒他,讓他生不如死!他們會用盡各種方法,直到他死爲止──天知道那得被折磨到什麼時候!
是店主──荷姆斯救了他的!
他在他已經奄奄一息的時候撿到他,將他從村人的手中救了回來
從此兩個人便在一起。漫漫歲月度過,他竟也忘了自己原是一縷亡魂;忘了問店主爲什麼竟也是個不死之身?
“快啊!”他焦急地奔跑着,路上的小鬼仁不停堆譏笑他、嘲弄他,試匱讓他跌倒。小越氣急敗壞地大吼:“讓開!”他的小撩牙露出他的純真,尖銳地閃着冷光!
“我是鬼啊!讓開!”他吼着,再度將一隻抓住他的腳的手踢開。“讓開!”
前方的陰間路上竟滿山滿谷伸出一隻只殘缺的手腳!
“哇!”小越緊急停了下來,他瞪着那些像旗幟一樣舞動着的手腳。“該死的冥王!”他氣憤地朝天吼着:“你擋不住我的!”
他深吸一口氣,瞪視着那些彷佛有眼睛的手腳,準備一鼓作氣狂奔過去
突然有一個人輕輕地笑着;小越猛然轉身。“誰?”
“你是鬼啊?”泊瑟芬的身影出現,好玩地看着他。“怎麼有這麼差勁的鬼?”
“別開玩笑了!”小越如遇救星般地嚷着:“再不快一點,我就追不上他們了!”他小小的撩牙收了回去,那雙大眼睛裏寫滿了懇求。“幫幫我嘛!”
泊瑟芬疼惜地拍拍他的頭。“放心!我不會議你一個人留在這裏的。”她說着衣袖一揚,滿山殘缺的手腳頓時消失了蹤影。
小越感激地點頭。“謝謝!”
泊瑟芬微微一笑。“你這樣是追不上他們的。”她將孩子抱了起來。“我帶你去吧!”
※ ※ ※
奧非帶着歐笠凱和葉申趕到宣誓河的盡頭,那裏有一大面的光牆;光線強烈得彷佛自有生命一般,四周都籠罩在說不出顏色的光芒之中。
微笑釋出的火幕包圍着他們,使他們不受到光線的傷害。但是歐笠凱仍是顫抖得幾乎無法站立。
奧非緊緊抱着妻子冰冷的身體,狂亂地四千張望着,想找個沒有光線的地方。
這裏有的只是一大片的空曠──他靈機一動,將笠凱放在地上用自己的身體蓋住她。“別看!眼睛閉起來就不會那麼難過了。”他輕輕地對她說着.。線照在他的背上,燒灼着他的肌膚。
葉申定定地站在他們的身邊,淚水莫名其妙地落了下來
在強光的照射之下,那淚水像是珍珠一樣的晶瑩剔透;四周絢爛的色彩像夢境一般的美麗。淚水不知不覺地掉落──一場永世之夢
淚水落了下來
笠凱聽到了──聽到清脆的破碎聲;像是水晶、琉璃──像是心破碎的聲音……
琉璃般的地面上落下幾顆晶瑩剔透的淚珠,一接觸到地面使摔個粉碎,化爲千千萬萬更細小的水珠在琉璃上面滾動
那是葉申的淚水!
她悄悄地伸出手將淚水收集起來,卻不知可以放在什麼地方。奧非在她的上方替她遮蓋着光線,他的眼、鼻、脣都在她的面前
手中的淚珠放到他的脣畔
奧非睜開眼,妻子悲哀的星眸漆黑如夜。“爲什麼難過?”
笠凱仍伸着手,他無言地將她手中的淚珠啜盡──永世之夢?那是葉中的感覺嗎?
原來在這樣的命運擺佈之中,他們所擁有的不過是一場永世之夢罷了!
夢──幸福或者悲哀
※ ※ ※
叛徒!
微笑猛然轉身,手狂揚而起一陣激烈的狂風掃向莫霏。
莫霏冷不防連連後退幾步
根本停不下來!
她咬緊牙關挺身,一陣劇痛卻狂襲而來!她眼前一黑,已失去了知覺
“微笑!”
微笑冷冽地看着他。“除了我,沒有人可以這麼說!”
假面垂眼飄回到她的身邊;占卜師的身體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們走進宣誓河的範圍內,半空中的人幕緩緩的飄動着,無限的空間中,光線在火幕下急竄。
“微笑!”小越的聲音突然自他們的身後傳來。“微笑!等等我──“
假面迅速轉身,小越的身影朝他們急奔而來。“等等我!”
假面還沒來得及上前,小越的身體猛然被騰空提了起來。
“放我下來!”小越氣急敗壞地拳打腳踢。“你這個魔鬼!放我下來!”
冥王普魯圖輕輕地笑了笑。“魔鬼?”他朝小越吹了口氣,小越打個顫。“你這樣得罪我,不怕我追殺你,或把你留下來嗎?”
“不怕!”小越瞪着他,“你這個大壞蛋!好人不做要做壞人!莫名其妙!”
“放下他。”
冥王將小越放在手掌中,淡淡的一圈白光包圍住他,像一個小小的氣泡不斷上升着。“可以,把你的小女孩和我換。”
“換你個頭!”小越破口大罵,在光圈裏拳打腳踢。“魔鬼!壞人!難怪你老婆不要你!”
“你說什麼?”冥王斜貌他一眼。“再說一次。”
小越瑟縮一下,但看到假面後他又鼓起勇氣。“我不罵你也可以,你放我出去!”
“我說了要拿你來換小女孩的。”冥王不理他,逕自轉向假面。“或者把歐笠凱還給我。”
假面根本還沒來得及開口,微笑已經暴怒地縱身而起
“還我族人的命來!”她的雙手燃起熊熊大火,筆直朝冥王襲去。
冥王將手中的光圈輕輕一推,小越立刻飛了出去。
假面試圖阻擋,卻被迎面而來的光圈擋住。他不敢硬接,怕傷了裏面的小越,只好閃身讓光圈飛過,再抬頭時,微笑和冥王已經陷入一片狂焰之中。
“滅天一族自不量力,向天帝挑戰是死有餘辜!”冥王冷冽地說着,全身在一片白色的光圈中,他對那一大片狂焰毫不爲所動。
“你說謊!天帝軍偷襲我們,殺了滅天一族千人!”微笑的雙眼綻出火紅色的怒焰。“連小孩子也不放過!”
“兩軍交鋒各出奇謀,難道‘滅天’的人沒偷襲過我們嗎?”
“狡辯!”微笑眼中的怒焰轉爲一陣奇寒的湛藍,手揚起處一大片灰藍光線猛然激射而出。
冥王普魯圖有些意外;他雙手一推,硬接下那一陣光亮。
“普魯圖!”假面飛身擋在微笑的面前。“不能傷她!”
冥王足足後退了兩步才停下來;他不可思議地看着眼前的小女孩
她擁有不可思議的能力!難怪連天帝都不願輕易傷害她──滅天一族竟有這種能力?
“放他們走吧!”泊瑟芬的身影出現在他的面前,她悲傷地看着他。“放他們走吧!”
普魯圖猶豫了一下;微笑頸項上的龍紋飾牌卻及時提醒了他
他猛然出手,假面和泊瑟芬同時驚呼!
微笑飛身一跳,險險避過。她輕喝一聲,將飾牌取下轉身面對冥王。“要這個嗎?給你──“
“不行!”假面猛然大叫,閃身撲向冥王。火紅的烈焰一閃,銀色的面具應聲而碎!
“假面!”微笑大驚失色,立刻收勢。冥王按着他的身體,白光暴漲曰
“不要傷害他們!”泊瑟芬焉然尖叫。
微笑狂亂地飛身直撲向宣誓河的盡頭,淚水傾瀉而出!白色的光芒將火幕一片片地噬盡!她的面前便是光牆。
奧非、葉申、歐笠凱和小越全都不明就裏地等候着。“微笑!”
“快進去!”微笑將手上的龍紋飾牌高舉,光牆裂開一條縫,他們連忙穿了進去。
小越等在縫隙外面。“微笑!店主!快來啊!”
微笑卻回頭迎向那道白光。“把他還給我!”
冥王扶着假面。白光略減,他惱怒地瞪着她。“想都別想!”
假面卻艱難地抬起頭。“放開我。”
“你──“
他銀色的披肩揚起,冥王無奈地放手,微笑連忙上前扶住他。“假面?”
“微笑!店主!”小越的聲音聽起來快哭了。“你們快啊!快一點!”
微笑謹慎地看着他們,慢慢地向後退,然後猛然穿出縫隙。
光縫瞬間密合,一片龍紋飾牌落了下來──發出清脆的聲音。
※ ※ ※
唐牢一直盯着那盆火焰;火焰中,他們所發生的一切他全看得清清楚楚的!
在光縫消失的那一剎那,他們碰地落到了房間裏
“天!你們總算回來了!”唐宇潰然跌坐在地上,冷汗自他的身上洋洋流下。
微笑不言不語地將假面扶進黑幕之中。
他們愣愣地面面相覷。奧非突然一愣。“笠凱!笠凱呢?怎麼不見了?”
“她已經回醫院去了,你現在就可以去帶她回來。”微笑的聲音微弱地傳進他的心裏。
奧非立刻跳了起來往門外衝去。
“奧非!”唐宇也跳了起來。“你──“
“讓他去吧!”葉申苦笑着拉住他。“你去做什麼?”
唐宇訝異地看着她,葉申變了……
葉申輕輕地搖搖頭,轉身看着那一片黑幕──不只是她變了,他們其實都變了。
小越坐在黑幕外面,半句話也不說,愣愣地瞪着那一大片黑幕。
“小越……”
“他一定不會去下我不管的。”他抬起頭對他們說,卻更像是說給自己聽的。“我是爲了他纔回來的,他一定不會扔下我不管的!”
葉申走到他的身邊,給他一個她早就該給、卻一直吝於給他的擁抱。“我知道,我當然知道!””
※ ※ ※
她很生氣
說生氣也許還太輕描淡寫了一點,她根本是憤怒!
“我決定要走了!”泊瑟芬點點頭,強調自己所說的話。“這次誰也攔不住我!你知道他是怎麼對我的嗎?那麼重要的事卻一直瞞着我,不讓我知道!”
她在他的面前來回跺着步。“我不原諒他!這次說什麼也不原諒他!”她怒氣衝衝地揮舞着雙手。“反正一定要讓他好看!”
“讓誰好看?”冥王無奈地出現。“我不是已經放他們走了嗎?”
“你本來就打算放他們走的不是嗎?”她憤怒地指着他的胸膛。“爲什麼瞞着我?爲什麼不讓我知道?”
冥王又好氣又好笑地握着她的手。“你哪一次肯聽我好好把話說完?”
“你的意思是,這還是我的錯羅?”泊瑟芬理直氣壯地吼他:“你明知道我很在意這件事,爲什麼還讓我擔心這麼久?還讓我生這麼久的氣?”
這女人實在很不講理!
“你說我不講理?”
普魯圖翻翻白眼。“我要怎麼說?你和歐笠凱的感情那麼好,如果我跟你說了,不就等於是告訴了他們所有人一樣嗎?”
“現在你又指控我守不住祕密!”泊瑟芬暴跳如雷地尖叫。
“我沒有說──”他揮揮手。“算了!你到底想怎麼樣?”
“我要離開這裏!”
“請便。”他居然做個請走的手勢。
“你──”泊瑟芬氣急敗壞地直跳腳。“好!可是我要帶他走!”
“皮裏梭奧斯?”冥王無可無不可地點點頭,輕輕地揮個手,遺忘椅上的男人已經莫名其妙地站了起來。
“這是怎麼回事?”皮裏梭奧斯愣愣地摸摸自己的臉,看着眼前的兩個人。“你們……”
“我現在就走!”泊瑟芬怒氣沖天地拉起他的手。“我們走!”
“走?去哪……”
冥王聳聳肩,他們已經在眼前消失。“這麼大的脾氣……”
“王?”占卜師輕輕地喚着,戒慎戒懼地。“就這樣讓王后離開?”
“當然。”冥王普魯圖伸個懶腰,微微一笑。“讓她走吧!”
“可是──“
“可是什麼?”他還是笑着。“等我睡醒了再去追她吧!有她在,我還能睡嗎?”
他──是不會讓她離他太遠的。
※ ※ ※
病房的顏色是雪白的,氣味是刺鼻的,但陽光卻是亮麗的。
他守候在她的病牀邊等待着;夜裏到這裏的時候,醫生狂喜地告訴他奇蹟發生了!
原本已經宣佈腦死的病人,居然奇蹟似的恢復了知覺!
她還沒有醒過來,可是儀器清晰的滴答聲證明了她是有所知覺的!她是活的!
病房外有幾個記者也在等待,他們都希望親眼證實這個不可思議的消息。
一切又回覆正常,就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
奧非靜靜地、耐心地等待着。笠凱的臉微微地笑着,不知道是夢到了什麼?是關於那一切嗎?誰也不會想到會是這樣的情形。
千百年前的情節竟然清晰地浮現在他們的腦海;原來竟已等待了千年了嗎?神話
如果連千百年都可以等待,那麼還有什麼樣的時間是不能守候的?
笠凱的眼簾慢慢地煽動,她的手指輕微地動了動,然後幾不可聞地嘆息一聲
“笠凱。”
她聽到他的聲音,慢慢地睜開眼,他的臉出現在她的面前──如此熟悉
“我做了一個夢。”她輕輕地說着:“夢很長……裏面有你……有所有的人。”
“我知道。”奧非握住她的手微微一笑,眼眶漸漸溼潤。“我在等你醒過來的時候也做了一個夢。”
笠凱的脣角有朵甜蜜的微笑。“我們的夢一樣嗎?”
“當然一樣。”
“剛剛我夢到奧克司來看我,他的眼神很悲傷──”笠凱黯然地垂下眼。“也有悲傷的夢。”
“傻瓜。”他的淚落在她的手上,炙熱地燒痛了她的神經。
歐笠凱握住他的手。“我們會一直做同樣的夢吧?”
“嗯。永遠。”
這──又是一個永世之夢。
她微微一笑,再度閉上眼──但願永遠都不要醒過來。
命運谷中傳來嘆息
《全書完》麼?是關於那一切嗎?誰也不會想到會是這樣的情形。
千百年前的情節竟然清晰地浮現在他們的腦海;原來竟已等待了千年了嗎?神話
如果連千百年都可以等待,那麼還有什麼樣的時間是不能守候的?
笠凱的眼簾慢慢地煽動,她的手指輕微地動了動,然後幾不可聞地嘆息一聲
“笠凱。”
她聽到他的聲音,慢慢地睜開眼,他的臉出現在她的面前──如此熟悉
“我做了一個夢。”她輕輕地說着:“夢很長……裏面有你……有所有的人。”
“我知道。”奧非握住她的手微微一笑,眼眶漸漸溼潤。“我在等你醒過來的時候也做了一個夢。”
笠凱的脣角有朵甜蜜的微笑。“我們的夢一樣嗎?”
“當然一樣。”
“剛剛我夢到奧克司來看我,他的眼神很悲傷──”笠凱黯然地垂下眼。“也有悲傷的夢。”
“傻瓜。”他的淚落在她的手上,炙熱地燒痛了她的神經。
歐笠凱握住他的手。“我們會一直做同樣的夢吧?”
“嗯。永遠。”
這──又是一個永世之夢。
她微微一笑,再度閉上眼──但願永遠都不要醒過來。
命運谷中傳來嘆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