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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親親午夜DJ》 / 煓梓 / 第2章 / 共12章

四○年代流行的歌曲,飄散在這寬廣的歌廳內。

遠眺歌廳的四周,紅色絲絨包裹着木板隔成的牆壁,看起來既輝煌,又帶着年華老去的落寞,教人不禁感慨。

再看看前方的舞臺。

寬闊的舞臺上,樂隊的成員正賣力使弄手中的樂器,吹奏出輕快的音樂。尤其是小喇叭的部分,更是吹奏得不亦樂乎,而臺上穿着復古式旗袍的歌手,亦踩着輕快的腳步,揮動着披在旗袍外的流蘇絲巾,手持麥克風高唱──

“玫瑰玫瑰最嬌美,玫瑰玫瑰最豔麗,長夏開在枝頭上,玫瑰玫瑰我愛你……”

歌手以恍若四○年代普遍流行的高亢嗓音,唱出屬於這個年代的歌曲。只見臺下的觀衆聽得如疑如醉,險些落淚。

臺下的這些觀衆,多半是退休了的老兵,或是曾經生活在那個年代的人。其中雖不乏喜愛三、四○年代歌曲的聽衆,但大致來說,仍以這些人爲主。尤其是喪偶又沒地方消磨時間的老兵,最喜歡挑午夜時分泡在這種地方。一來可以殺時間,二來可以排遣寂寞,幫助他們度過漫漫長夜。

唔,普遍來說,他們滿喜歡來聽紅包場的,尤其又碰到他們喜愛的歌手,聽到激昂之處,還會一起唱和呢!

“心的誓約,心的情意,聖潔的光輝照大地……”

你瞧,臺下此刻不正響起一陣唱和的聲音,鼓動臺上的歌手更加賣力?

“心的誓約,心的情意,聖潔的光輝照大地!”

年華已逝的老兵們,彷佛想和臺上的歌手訂定盟約似地,扯開嗓子大唱。紅光滿面的模樣,讓人不禁替他們擔心會不會就這麼一聲不響倒下來。

所幸,這一票觀衆都是老戰友了。除了在戰場上合作,換到紅包場一樣友誼堅強,手牽手、心連心地度過心臟病發的危機,個個聽得眉開眼笑,頻給紅包。

臺上的歌手,一邊唱接下來的段落,一邊走下舞臺,接受一直遞過來的紅包。這家紅包歌廳的營業時間從下午三點到凌晨兩點,她負責唱最後一場,自然是唱得特別用力,也爲自己賺得不少紅包。

“給你,莉璇。”

“來,紅包。”

臺下的觀衆爭先恐後的拿出紅包,塞進歌手的手裏。歌手點點頭,一面唱歌,一面不忘感謝,然後從容的走回舞臺上,握緊手中的麥克風,準備和臺下的觀衆一起昂首高唱──

“玫瑰、玫瑰,我、愛、你!”

掌聲落下,臺下老兵的眼淚也跟着簌簌落下。不愧是他們心中的女神,人長得俏不說,歌也唱得好,活脫是他們那個年代最紅的歌星──周璇再世,聲音也那麼甜美。

“謝謝各位的捧場,今天的節目到此爲止,再見。”凌晨兩點,紅包歌廳高掛起免戰牌,通知底下的觀衆,明日請早。他們這才依依不捨的離去,臨行前還回眸偷瞄他們心中的女神呢!

只見女神臉上掛着笑,一隻手扶住披肩,另一隻手跟他們揮手道別。聖潔的模樣,就像剛剛歌詞說的那樣;照大地。

“我們明天再來!”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莉璇小姐。”

名叫莉璇的歌手,纔剛能喘一口氣,就被一道熱情洋溢的聲音嚇着,差一點尖叫。

“馬、馬伯伯。”莉璇驚魂未定地對着叫住她的男人微笑,笑容有些勉強。

但見姓馬的伯伯,不,是姓馬的老帥哥,用五指梳梳凌亂的髮絲,梳完了後又甩一下頭的對着莉璇說。

“別叫我馬伯伯,叫我馬大哥就行了。”他自以爲很有魅力地微笑。

莉璇見狀也跟着微笑,但看起來比較像是苦笑,甚至可以說是哀嚎。

媽媽咪呀!

她偷偷瞄時間。

歌廳收工後她還有另一樣工作待做,可沒空陪這不認老的青春歐吉桑瞎耗,偏偏他又是重要的客人,得罪不得。

“馬、馬大哥有事找我?”莉璇努力保持微笑,一邊計劃怎麼速戰速決。另一頭的工作要是給遲到了,那麼她的廣播節目就得開天窗了。

沒錯,這正是她的另一個身分;電臺的DJ。她的節目安排在午夜三點到五點之間,其中並開放半個小時接受聽衆call in。而從紅包場到電臺之間大約需費二十分鐘的車程,因此她通常是一收工,妝卸一卸、衣服換一換就跑,根本沒有時間留下來跟客人蘑菇。

然則非常不幸地,今天正巧遇見了一位羅唆的客人。害得莉璇──呃,應該說是田心纔對,沒辦法像以往那樣順利脫身,只能抿着一張嘴,像具木偶般微笑。

青春歐吉桑卻被她這始終不曾掉過的微笑擊退好幾步,差一步陣亡。

“其實也沒什麼重要的事,只是想找你聊天。”馬老帥哥再一次梳理他那頭亂髮,似乎對他這個造型很滿意。

田心痛苦地抽動面部神經。雖說她是主持午夜節目,難得訪問嘉賓。但記憶中她曾訪問過某個搖滾團體,其中一個團員的髮型跟他很像,甚至還比他好看。

“謝謝馬大哥如此看得起我,想跟我聊天。”她儘可能應付。“但是夜深了,我想要早點回家,恐怕無法與馬大哥多談。”再談下去,她的另一份工作就要沒啦!

“莉璇與家人同住?”聽見她要回家,青春歐吉桑的眼睛瞬間升起亮光,一副要跟着她回去的模樣。

“不,我一個人住。”她嚇得連忙搖手,怕他真的付諸行動。

“你一個人待在臺北工作?”

“呃,對……”她吞吞吐吐。

“真辛苦。”青春歐吉桑的口氣充滿憐惜。“要不我跟你父母聯絡一下,說我會──”

“不!”田心連忙出口阻止他。“不必跟我父母聯絡,因爲……因爲……因爲我是孤兒!”

上帝請原諒她說謊,她在紅包場駐唱的事是祕密,除了她的好朋友麗麗之外,沒有人知道。

“原來……原來你是孤兒,真可憐。”青春歐吉桑的語調中有着濃濃的不捨,聽得田心更生罪惡感,直喊爸媽原諒我。

她豈止不是孤兒,她還跟她父母住在一起,所以更不能讓他打電話,免得穿幫。

“這麼說來,你都是一個人孤軍奮鬥。”青春歐吉桑越發感慨。“像你這麼柔弱的女孩,實在應該找一個人照顧你一輩子纔對。”

青春歐吉桑越說越激動,大有自動報名之勢,看得田心膽戰心驚,而且她也沒有時間。

“我該走了。”再不走,就要遲到了。“感謝馬大哥的關心,我們改天再聊。”

田心話一丟,腳跟一轉,便提着裙襬趕場去。反倒是不認老的青春歐吉桑還瞪着她柔美的背影發呆,半天說不出話來。

人長得美,性子又好,聲音又很像周璇。

青春歐吉桑不禁回想起少年時,每當看見周璇的照片,都會產生一股強烈保護她的衝動,而這股衝動一直延續到今天,延續到田心的身上。

莉璇實在太可愛了。

不知道田心真名的他,始終只曉得她的藝名。

她外表柔弱,但內心其實相當堅強,最重要的是,她是個孤兒,他有義務保護她!

青春歐吉桑當場下定決心,保護她到底。

※     ※     ※

青春歐吉桑保護田心的方式很奇怪,他不是花大錢去請保鑣,而是選擇在半夜敲他兒子的門。

“媽的!”

被電鈴聲吵醒的馬倫,轉身用棉被裹住自己,就是不肯下牀應門。

“叮噹叮噹叮噹!”

偏偏門外的訪客,耐性出奇得好,打定主意就算按到門鈴爆掉,也非要對方開門不可。

他投降。

“一定又是老頭。”馬倫一邊下牀,一邊找到睡袍披上,滿嘴都是詛咒的話。

他穿越樓上的起居室,接着下樓穿越寬廣的客廳,最後才摸到大門的門把。

“你最好是有正經事纔來找我。”兇殘的打開門,面對一張笑得如同白疑的面孔,門外的訪客果然是馬倫口中的“老頭”──他的父親。

“晚安,倫兒。”馬倫的父親,也就是不久前糾纏田心的青春歐吉桑,帶着愉快的笑容走進獨生子的住所,邊走邊哼小調。

馬倫直直地看着他父親走進來,又直直地看着他父親用手指撥開自己額前那撮亂髮,眼中的溫度霎時下降好幾度。

“你什麼時候去染了那頭金髮?”馬倫忿忿地甩上門,抱胸質問他父親,冰冷的眼光幾乎要將他父親瞪成冰柱。

“今天早上。”青春歐吉桑顯然已經很習慣他兒子的態度,自我解凍的能力也不差。

“好看嗎?”他又補問一句,差點沒把他兒子氣到吐血。

“不倫不類,難看得要命。”這句話是從馬倫牙縫裏擠出來的,其實他此刻最想做的事,是殺了他老頭。

“你真殺風景,倫兒。”青春歐吉桑深受打擊。“我走在路上,還有好多人一直看着我,怎麼說難看呢?”真沒審美眼光。

“他們當然要看你。”馬倫不客氣的戳破他父親的春秋大夢。“難得有一頭七十歲的金毛老獅王在街頭晃來晃去,你說他們看不看?”也不想想自己什麼年紀,還硬要跟人家假裝是年輕人,笑話。

“我才六十九歲,倫兒,別把我說老了,我還很年輕。”還有體力去夜店跳迪斯可。

“不許叫我的小名。”馬倫簡直快咬斷牙根。“七十歲雖然不算太老,但也絕對稱不上年輕,別笑掉人家的大牙。”

“不會的,倫兒,大家都承認我很年輕,不會笑掉他們大牙的。”青春歐吉桑輕易將這個話題揮開。

“隨便你怎麼說。”馬倫懷疑他父親口中的“他們”,會不會就是那些把他當稀有動物看的路人。

“這麼晚了,你到底來幹什麼?”馬倫決定速戰速決,省得被他老爸活活氣死。

“才四點,不晚啦!”青春歐吉桑揮揮手。“我剛剛纔去過紅包場聽歌,那兒有個歌手叫莉璇,歌唱得真好。”

語鋒一轉,青春歐吉桑立即將話題帶到馬倫最害怕的上頭去,馬倫趕緊又轉回來。

“別跟我羅唆那些亂七八糟又無意義的事,我明天還要上班。”他知道他父親熱衷跑紅包場,但不想聽他那些廢話。

“你真可憐,倫兒。”青春歐吉桑搖頭。“難道你的人生除了工作以外,就沒有別的事了嗎?”

人生多美好,除了工作,還有藝術,還有音樂,還有燦爛的陽光……

“很抱歉,沒有。”馬倫冷冷打散他父親一地陽光。“爲了收拾你丟給我的爛攤子,我已經三年沒有忙過自己的事,更別提過正常的生活。”經常受到他騷擾。

“可是倫兒,這一年來,公司的狀況不是大有改善,我聽說還出現不少盈餘。”青春歐吉桑不懂他兒子在抱怨什麼。

“在我幾乎睡公司、喫公司的情況下,是的,公司的狀況的確是有改善,但我明天還是要上班。”所以早滾早好。

“既然公司的情況已有改善,那你爲什麼還要去公司……”

“因、爲、”馬倫一個字一個字地打斷他父親。“我還要賺錢供你揮霍,賺錢供你去紅包場,賺錢供你去聽那個叫莉璇的女人唱歌!”

“別吼我,兒子。你的生活我也曾經歷過,那時我也沒對你吼。”青春歐吉桑皺眉抗議他兒子不禮貌的行爲,馬倫頓時安靜下來。

“想當初我也和你一樣守在公司,每天拚命工作,賺錢讓你在美國唸書。在臺灣幫你買好房子,買好車子。爲了你的將來着想,我甚至還多開了幾家分公司,因而忙得沒有空交女朋友。”

青春歐吉桑這不是在抱怨,而是事實。當初他就像他兒子一樣拚命,想給他的獨子一個沒有後顧之憂的未來,結果因爲太拚了,鬆懈以後反而成爲一個老敗家子。

但相對於馬倫來說,這就是抱怨。誠如他父親所言,他今天所擁有的一切,都是他父親給他的。這棟房子、雙B的車子,都是他父親用血汗爲他預備的,所以他才能一直過着公子哥兒的生活。

但他父親加諸在他身上的恩惠,馬倫其實已經還清。三年前他被緊急從美國徵召回國,接手當時岌岌可危的事業,過了足足三年沒日沒夜的生活,才把公司從破產邊緣救回來,直至今日的小有盈餘。

即使如此,他還是虧欠他父親,虧欠他父親在他身上虛耗的光陰。

“我又沒叫你不要交女朋友,是你自己不願意續絃的。”馬倫其實滿感謝他父親,只是拉不下臉好聲說話。

青春歐吉桑一點都不在意。

“我知道,倫兒。”青春歐吉桑吹起口哨。“但是現在我改變心意,決定梅開二度,結婚!”

“你要跟誰結婚?”馬倫用懷疑的眼光打量他父親,擔心他的腦筋是不是秀逗了。

“跟莉璇。”青春歐吉桑很得意的宣佈。

“誰?”他有沒有聽錯。“你說跟誰?”

“莉璇,我的小黃鶯。”青春歐吉桑笑得合不攏嘴。“你知道她的聲音很像周璇嗎?活脫就是她的化身。”聲音有如黃鶯出谷,真個是美極了。

青春歐吉桑拚命的點頭,而馬倫已經驚訝到不會說話。

老金毛獅王……不,是他的父親要續絃,而且對象還是一個歌女。

“這位阿姨多大年紀?”鎮定下來後馬倫問,認定唱紅包場的歌手都是徐娘半老,有一定年紀。

沒想到事實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兒。

“大概二十多歲。”青春歐吉桑比出V字形手勢。“才二十幾歲歌就唱得那麼好,尤其是結尾那首‘玫瑰、玫瑰我愛你’,更是把姚莉的味道都唱出來。難怪她的藝名叫莉璇,根本是姚莉和周璇的綜合體嘛──”

“停,老頭。”馬倫舉高手阻止他父親的業餘評論。“你剛剛說她幾歲來着?”

他怕他聽錯,最好再問一遍。

“二十幾歲。”青春歐吉桑一頭霧水。

“你要跟一個二十幾歲的女孩子結婚?”馬倫才放鬆的牙根又咬起來。

“嗯。”青春歐吉桑點頭。“有什麼不對嗎?”臉色幹嘛那麼難看。

有什麼不對?有什麼不對他的父親爲什麼老是搞不清楚狀況呢?他一個七十歲的老頭,要去啃二十幾歲的嫩草,還問他這個做兒子的有什麼不對?天理何在!

“什麼都不對。”馬倫額冒青筋的告訴他父親實話。“你已經七十歲了,不該妄想去娶一個二十幾歲的小女孩。”吞不下去。

“胡說,什麼七十歲,我才六十九。”莫要把他說老。“再說莉璇也確實需要人照顧。年紀輕輕,就成了孤兒,真是可憐……”

“被你看上纔可憐,她到底知不知道你缺一根筋?”缺乏正常人的神經。

“我的心臟是不好,也有些關節炎。可在自律神經方面,還算不錯……”

“誰管你的自律神經好不好了,老頭。我們現在討論的,是你要續絃的問題。”馬倫火大地打斷他父親的自言自語,懷疑他跟他裝傻。

“你不贊成我續絃?”青春歐吉桑沒想到他兒子會反對。

“不,我贊成你續絃,但是不贊成你和那個叫莉璇的女孩結婚。”馬倫說明他的立場。

“爲什麼你反對莉璇?”青春歐吉桑看得出來他對莉璇有意見,因而追問他兒子。

“因爲我懷疑她是貪圖我們家的財產,才答應跟你交往。”馬倫毫不客氣的指出他的疑慮。

雖說馬家已經不如昔日,但還是很有看頭。光是貿易公司就開了兩家,另外還有一間工廠,和三家火鍋店。此外還投資了不少股票和房地產,雖說市值已大不如前,但幾億元還是有的。

總而言之,馬家雖不算鉅富,卻購得上是中上家庭,尤其對於一個無家無業的孤女來說,更具有致命的吸引力……

“你又沒見過莉璇,怎麼就一口咬定,她是貪圖我們家的財產?”青春歐吉桑的意見顯然和馬倫不同,也比較客觀。

馬倫霎時無話可說,只得瞪着他父親。

“不是我要說你,倫兒。你的心胸太狹窄,對人永遠存着懷疑之心,這點要改。”青春歐吉桑對他兒子說教,要他兒子胸襟放寬一些。

“像老爸,”說到這,青春歐吉桑又抬起手撥撥他那頭刺眼的金髮,看得馬倫更加不爽。

“像老爸,就覺得世界上沒有壞人。頂多只是因爲一時糊塗,受到引誘,纔會鑄下大錯。可是我們不能因此而不給人家機會,這樣社會只會越搞越糟,世界和平永遠不會有來到的一天,你說對不對?”

青春歐吉桑反問馬倫,馬倫除了瞪他之外還是瞪他,不曉得如何才能把現實的因子,灌入到他的身上。

這個世界上,當然有壞人了,廢話!他先前之所以會那麼慘,都是因爲他太容易相信別人、原諒別人,纔會淪落到公款被卷、貨物被搬,差點連辦公室的椅子都被會計部主任偷偷賣掉的地步。要不是他及時回國搶救他的公司,恐怕早連椅子都沒得坐,還在跟他談論什麼忠孝仁愛信義和平之類的廢話?

“我曉得了。明天晚上我就跟你去會會那位莉璇小姐,看她是否真的像你說的那麼可憐。”懶得再跟他父親討論世界和不和平的問題,馬倫索性用實質的回饋,堵住他父親之後的長篇大論。

“你真的要去看莉璇?”青春歐吉桑有些驚訝。“你若真的去的話,千萬記得擺出好臉色。不要一副前去踢館的模樣,我怕你會嚇壞她……”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趕快回去。”馬倫一面點頭,一面請他父親離開。“我會擺出好臉色,現在你趕快回家睡覺,我明天還要上班。”

“但是……”

“快點回去睡覺!”

啪!

用力地關上門,上鎖,馬倫轉頭盯着牆上的掛鐘看。

凌晨四點半,他已經被他父親干擾了整整半個鐘頭。

……真煩!

重重地嘆口氣,拖着沈重的腳步坐回沙發,馬倫的腦子產生片刻空白。

一個七十歲的老頭跑去染金髮,還說要娶二十幾歲的小女孩,真不知他是造了什麼孽,纔會有這樣的父親……

聽廣播吧!

拿起桌上的遙控器,馬倫打開組合式音響,將音響定在廣播的位置。

他按動按鈕,微調廣播的頻率,不一會兒,便找到他最喜歡的頻道。

“晚安,各位聽衆。”

低沈慵懶的女聲,瞬間透過喇叭,流泄在寬闊的客廳裏面。

“現在是凌晨四點三十五分,不知道各位聽衆對於今天的節目,還覺得滿意嗎?再過二十五分鐘,節目就要結束了。希望各位聽衆多多來電或是傳真,給我們節目寶貴的意見。最後,爲大家播放一連串爵士音樂。我是鍾情,謝謝大家的收聽,我們明天空中再見。”

接着,主持人慵懶的聲音隱去,更換上爵士音樂。

馬倫有些懊惱地閉上眼睛,多少遺憾自己的動作太慢,竟只來得及聽她向他道別。

事實上,鍾情是他最喜歡的電臺DJ。過去他時常工作到午夜,每次覺得困或是無聊的時候,都會聽她的節目。她的聲音低沈而慵懶,帶有一絲淡淡的挑逗,相當對他的味。

算了,去睡覺吧,明天還要去見他父親的小黃鶯呢!

一想起那個叫莉璇的女孩,馬倫箍緊的眉頭遲遲無法舒展,總覺得她必定是貪圖他家的財產。

※     ※     ※

凌晨一點五十分,紅包歌廳正上演最後一場秀。

身穿金色旗袍,肩披黑色流蘇披肩。臺上毫無例外又是由歌廳最紅的歌手壓軸,唱的還是四○年代流行的歌曲。

“同是天涯淪落人,到處飄零,何必一見便鍾情,火熱水也深……”

臺上的田心,用着那同樣細緻的嗓音,唱出大時代男女的無奈。這首由莊宏譜曲,棟蓀作詞,逸敏演唱的抒情歌曲,道盡了那種在戰火下,造化弄人給愛情帶來傷害的創痛。

“同是天涯淪落人,到處飄零,雖有滿懷不了情,忍淚兩離分!”

唱到段落的結尾處,臺下有不少老兵的眼淚也跟着落下。遙想當年,他們也像歌曲中的男女主人翁那樣地充滿無奈,不得不在戰火下犧牲他們的親情、愛情,因此特別能體會這首歌的辛酸。

臺下觀衆紛紛掏出預先準備好的紅包,準備待會兒塞進田心的手裏,這場面看在馬倫的眼裏只有一個想法──真好賺。

抬起一雙嚴峻的眼,馬倫此刻的臉色,想必也和他的眼神差不多冷酷,嚇得臺上的田心差一點不敢下臺拿紅包。

真恐怖,坐在那個青春歐吉桑身旁的男人究竟是誰?看她的眼光像仇人似的。

田心額頭一面冒汗,一面硬着頭皮下臺收紅包。她每收一個紅包,就點一下頭表示感謝,好不容易收到馬倫這邊,一首歌也快唱完了。

“多一重的牽惹,多一層的煩悶,恨造化在作弄,偏將那情絲纏身。”田心如泣如訴的唱腔,傾露出那個時代獨有的韻味兒。

青春歐吉桑毫不猶豫地把裝有千元大鈔的紅包塞給她。馬倫也順手給了她一個紅包,裏面只裝了一塊錢。

田心瞪大眼睛地看着那隻明顯輕盈的紅包袋,交握到她手上,就連他的笑容,都比這個紅包重。

“待會兒見,莉璇小姐。”他的笑容,非常沈重,似乎她哪裏惹到他似地不快。

田心汗流浹背的轉身走回舞臺,想不起什麼時候招惹到這號人物。平心而論,他人是長得不錯,還滿英俊的。可他臉上的表情,卻陰鷙得跟撒旦沒兩樣,破壞整體的美感。

“同是天涯淪落人,到處飄零,雖有滿懷不了情,忍淚兩離分!”

田心唱完最後一句後馬上收起麥克風,準備開溜。昨天她差點遲到,今天非提早幾分鐘到電臺不行,免得又挨組長刮,罵她不懂得敬業。

“莉璇。”

她纔剛把麥克風交給歌廳工作人員,她的身後絕無僅有又傳出青春歐吉桑充滿朝氣的聲音,害她不得不轉身應付一下。

“馬、馬大哥。”田心在心裏暗暗叫苦,昨天她就是因爲他才差點遲到的,可別又再來一次。

“你今天晚上的歌唱得真好,尤其是最後這首‘同是天涯淪落人’,更是說中了我的心事,讓我遙想起當年。”青春歐吉桑想來也是感情充沛之人,才說不到兩三句,眼淚就嘩啦啦的掉下。

馬倫立刻不耐煩地將他父親推開,用着更不耐煩的語氣,對田心自我介紹。

“我叫馬倫,是這個糟老頭的兒子。”他伸出手,感覺上很有禮貌,但田心一點也不想跟他握手。

“我叫莉璇。”她勉強把手放進他的掌中,有禮的寒暄。

馬倫銳利的眼光,瞬間有如X光似地掃過她的全身上下,讓她很不習慣。

“大名如雷貫耳。”他一面打量她,一面冷笑。“就像姚莉和周璇的綜合體,不是嗎?”

“馬先生知道她們?”田心十分驚訝地看着馬倫,他看起來不像是會聽老歌的那種人。

“四○年代的紅歌星,我當然知道。”馬倫點頭。“我還知道你的聲音很像周璇,一樣都是尖尖細細的。”符合那個時代的流行。

“沒想到馬先生也對四○年代那麼瞭解,改天再向你討教。”想起組長那張不悅的臉,田心直想脫身。“很榮幸認識你,馬先生。時間已晚,我得走了──”

“請留步,莉璇小姐。”馬倫趕忙叫住她。“我聽我父親說,你是個孤女?”

馬倫突來的問句,迫使田心剛跨出的腳步不得不收回來,嘴上掛着僵硬的笑容。

“是、是的,馬先生。我、我是個孤女……”天啊,她又扯謊了……

“孤女……好藉口。”他若有所思的點頭。“既是孤女,那麼你一定一個人住嘍?”

馬倫忽又抬起頭,拋給她這個問題,眼中閃爍着天才曉得什麼意思的訊號。

“我的確是一個人住在一間小套房……”她好想流淚……

“難怪我父親會擔心你的安危。”他忽地冷笑。“就這麼決定吧!今天晚上,由我送你回家。”

“什麼?!”田心嚇得從自責中清醒。

“我在請你給我這份榮幸讓我護送你回家,免得我父親擔心你單獨一個人回家危險,我對他纔有所交代。”

馬倫外表客客氣氣,舉手投足間都是文明的氣息,唯獨那陰惻的眼神,充滿了殺戮之氣,教人不寒而慄。

“我想還是不用了,不必麻煩……”她雖不知道她哪裏惹到他,還是快溜爲妙……

“我堅持。”想逃?沒那麼簡單。“我堅持我一定得送你回家,我想父親一定也是這麼認爲。”

馬倫十分有把握他那過度天真的父親一定會點頭。青春歐吉桑果真點頭如搗蒜,舉雙手雙腳贊成他兒子的意見。

“對啊,莉璇。倫兒說得對,還是由他送你回去比較妥當,我也比較安心。”

必要時刻,父子的炮火還是一致對外。雖然個人所持理由不同,但方向還是一致,目標是可憐的田心。

“那、那就麻煩你了。”田心表面上微笑,其實內心在狂吼。

天啊,救救她吧!她三點還得準時上節目,她要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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