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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夏染》 / 煓梓 / 第3章 / 共10章

他是不講理,而且很不耐煩,尤其當他發現必須照顧一個病央央的女人時,他就更不耐煩了。

兩手環胸,濃眉蹙起,莫沁濤瞪大了一雙黑眸冷睇着滿臉紅通的夏染,可憐的她顯然生病了,非但不停地發抖,而且還不斷地囈語,好似陷入昏迷狀態一般。

該死的女人,詛咒她最好昏迷一輩子算了,也好過無端替他惹麻煩。

狠狠地臭罵了縮在乾草堆上的夏染,莫沁濤毫無憐憫之心的勾起她瘦弱的身子,像背柴火似的將夏染扛上左肩,大步跨出馬廄,臨行前他的愛馬嘶叫了一聲,莫沁濤連忙停下腳步安撫它,溫柔的態度和對待女人完全不同。

馬匹是戰鬥夥伴,女人只會當面糟蹋你、恥笑你,再善良一點的就和他背上的小麻煩一樣惹事端,幹麼跟她們客氣?

撇了撇嘴角,拍拍馬,莫沁濤最後一次跟他的愛馬打完招呼,便挾緊他身上昏厥的人兒離去。

一回到營帳,莫沁濤隨即將夏染丟在牀上,思索該怎麼照料她。

就從褪下她身上那套髒污的衣服好了!莫沁濤決定。他這人最怕髒,雖不至於有潔癖,卻也不愛和髒兮兮的人共處一室。

“去給我燒桶熱水,然後連桶子一起抬過來。”莫沁濤蹙起眉心吩咐帳外的守兵,決心把夏染洗乾淨。

“是,將軍。”後者立即領命而去。

真是煩!

交代完了士兵之後,莫沁濤一邊暗地嘮叨,一邊褪下夏染身上薄薄的中衣,發現它們都被汗水浸溼了,間接露出優美的身體線條。

沒想到這女人的身材還不錯嘛,胸是胸、腰是腰的,還有潔白無暇的肌膚,比他想像中的還要好。

莫沁濤愣了愣,相當意外夏染的好身材,昨天晚上忙着生氣,沒想到她的外袍下……

簡直要命!

莫沁濤忍不住詛咒。在這該他表現君子風度的時候,他竟老想些骯髒事,擺明了該下地獄,可他又……唉!

猛然搖頭搖掉腦中淫逸的念頭,莫沁濤決定暫時先當一回君子,至於慾望的事……日後再說吧,大不了找營妓解決。

“真將軍,熱水送到。”

帳外的士兵適時打斷他內心的天人交戰,迫使他站在正義的一方。

“抬進來。”他急忙抓過毯子覆上夏染雪白的身子,以免泄漏春光。

士兵們恭敬地連桶帶水一起搬入偌大的營帳中,後又急急忙忙離去。

待士兵離去後,莫沁濤重新掀開夏染身上的毛毯,正準備好好伺候她洗一頓熱水澡,不期然又聽見她清脆困惑的聲音,好似同某人爭辯一樣。

夢中的夏染的確正同冬舞爭辯,而且就她激動的語氣和抖動的身體來看,她已經氣憤到分不清是現實還是夢境了。夢裏頭的她低着頭,眼眶裏含着淚水,咬緊牙根聽冬舞刻薄地諷刺她——“果然被人趕出來了吧!”

夢中冬舞的嘴臉分外猙獰,夏染無話可說。人家不要她是事實。

“早跟你說過,沒人喜歡笨蛋,你偏不信。”

她纔不是笨蛋,就算她是好了,但這回又不是她的錯,冬舞犯得着把話說得這麼難聽嗎?

“現在可好了,又多一個白喫白喝的傢伙。真不知道是誰信誓旦旦地說過,一旦嫁出去了,就算是當乞丐也不會回來求我。”

這話是她說的,當時她真的以爲爹爹不會把她草率嫁出去,定會幫她挑選一位人中之龍,一圓她的夢想。

“求我呀!”夢中的冬舞得意揚起嘴角。“想回羽夢館就跪下來求我,或許我會考慮也說不定。”

她說會考慮,可她東方夏染比她想像中來得有志氣,要她跪下來求她?門兒都沒有!

“我不會求你。”夢中的她好堅決。

“我絕不會求你!”對,就算她會餓死,她也不會回羽夢館平白讓冬舞看笑話。了嗎?“

“我沒有被趕出來。”夢中的她硬拗。“我絕不會讓自己被趕走……”

是的,她絕不讓自己被莫沁濤趕走,無論是要用什麼方法,她都要說服他讓她留下來。

“我不會讓自己被趕出來……”處在夢境中的夏染咬牙發誓,搬到現實來卻只剩無奈的夢囈。

“我絕不走……”她哭道。“絕不……絕不會回去求你……”

莫沁濤蹙起眉頭,困惑地看着夏染滿是淚痕的小臉,他聽不懂她話中的意思,但她的臉越來越紅倒是事實,他最好快快幫她洗好澡,換好衣服,免得軍營裏頭又多了個死人。

快速除去她身上所有的衣物,莫沁濤砰地一聲將夏染丟入水中,也不管水溫如何便開始幫她淨起身來。

他拿出一塊白色的羊脂膏往她身上抹,這種羊脂膏來自異域,是前回打勝仗時自戰俘身上搜出來的珍品,帶有花草的芳香,他身上的香味就是從這玩意兒來的。

莫沁濤也不知道自個兒幹麼這麼大方,把好不容易纔搜刮來的戰利品浪費在她身上,可他就是用了,毫無理由。

聳聳肩,粗魯地扶起夏染的身軀,莫沁濤決定拋掉腦中無謂的念頭,開始他的清潔工作。首先,他抓起夏染纖細的手臂,拿起放在水中的布塊,狠狠地刷洗一番,夏染被這突來的外力給弄疼了,忍不住出聲抗議,聽在莫沁濤的耳裏倒像是嚶嚀。

該死的女人,好端端的叫什麼春?

莫沁濤免不了又是一陣詛咒,可手勁兒卻也放輕了,不再跟夏染有仇似地猛搓。

果然,他的善行立即見效。夏染不再叫了,可她依然昏迷不醒,口中唸唸有詞。

“我絕不會回去求你……絕不……”紅着臉、咬着牙,夏染仍是老話一句,聽得莫沁濤很不耐煩。他不知道她說的人是誰,但他發誓她要是再羅唆下去,他就要她喝掉整桶洗澡水。

“閉嘴。”他對着昏迷不醒的夏染下令,順道將她的手臂抬起來拭擦她的胸部,才擦到一半便覺得血脈賁張,渾身的血液都集中在腦門。

他真想要她。

這娘們真有反應,他喜歡。

單手揮掉垂滴在臉上的水,莫沁濤咧齒一笑,突然想看看她的眼睛。那使他覺得天下的女人都一樣,只要有錢賺,娼妓和名媛淑女並沒有什麼不同,而他受夠了娼妓。

“起來!”他鬆口命令。“睜開你的眼,看清楚我是誰!”他一邊說,一邊粗魯地搖醒夏染,毫無道理的要一個發燒的病人跪地請安。

是誰,幹什麼在她耳邊嘮嘮叨叨,硬要她睜眼?

持續發高燒的夏染被搖煩、搖累了,掙扎着睜開眼睛,想請求對方利鬧了,放她一馬,讓她安安靜靜的休息,怎知一睜眼,又看到那頭熊。

“熊……”這回她無法尖叫,也無法逃。“我又看到熊了……”

語畢,她照常昏她的,氣壞莫沁濤。

又說他是熊,簡直是見鬼了。

莫沁濤氣得放開手,怪她柔弱的身體滑入水中,直到她整個人都快浸到水裏頭去了,他纔再度扶起她的身子,兇狠地瞪着她,。

他真的長得很像熊嗎?莫沁濤一面瞪她一面納悶。他知道有些女人會被他過於濃密且遍佈整個胸膛的胸毛嚇到,可把他形容爲大熊的,她倒是第一個。

莫沁濤下意地摸摸鬍子,考慮該不該刮掉它,他判定這是他被誤認爲熊的主因。

他人長得高頭大馬,虎背熊腰,再加上這一片濃密不見臉的絡腮鬍,想當個正常的人類都難。

也罷,就颳了吧,莫沁濤決定。反正他也近半年沒刮鬍子了,該是動手清理的時候。

做好了決定,莫沁濤順手撈起羊脂膏往自己的臉上塗,直到搓出了泡沫,他才抽出隨身攜帶的刀,一片一片的刮掉,露出原本俊美無儔的臉。待刮完了鬍子,水溫也降得差不多了,他這纔想起還有個病人要照顧,趕緊隨便將夏染的身體清洗一下,抱她到牀上歇息。

就這樣,一個晚上他幾乎不曾閤眼,除了隨時注意夏染的體溫變化之外,還得裏裏外外忙着找人搬水搬毯子,弄得整個營帳很不安寧。

好不容易,天際露出了曙光,夏染的高燒也終於退去,莫沁濤方能閉上眼好好休息。

又不知過多久,或許已經等到天上的光線直射入營帳,帳裏頭酣息的人兒方纔自睡夢中醒來,揉揉眼睛,迎接刺眼的陽光。

好熱呀,到底是什麼時辰了?

半支起身,夏染有些不能適應忽然轉強的光線,她環視周遭一圈,發現她竟然不是在馬廄裏,而是營帳,就更不能理解了。

怎麼回事,她不是被莫沁濤丟到馬廄去嗎,怎麼這會兒又回到他營房來了?

一大堆問號在腦中盤旋,嚴重困擾着她。她不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只知道自己渾身上下都在痛,整個人疲軟無力,好想喝水。

夏染搖搖晃晃地下牀,試圖找水喝。可惜她的腳纔剛踩在地上,就被絆倒了。

這一跤摔得可真痛呀!

夏染探揉發疼的膝蓋,有些無法瞭解自個兒爲何無故摔跤,直到攤在她眼前的長袍居然拖地約有一丈遠的時候,她才知道罪魁禍首是誰。

她身上竟穿着男人的袍子,到底是誰幫她換的?

陡然躍入她視線的男用長袍,讓她腦中的疑問更添一筆,她甚至抬起手臂細聞身上的味道,發現自己身上竟帶有一股淡淡的芳香,就和莫沁濤身上的香味一模一樣。

莫非,她身上的衣服是他幫她換的,澡也是他幫她洗的。

接連的巧合,使得夏染的腦子裏閃過一個不合理的念頭,隨即又想想,他不可能大發慈悲。她轉過身,正想出帳打聽這究竟是怎麼回事的當頭,不期然看見一位陌生男子斜靠在柱子邊酣息,她馬上放聲尖叫。

“有了。”

夏染喊得很大聲,休息的男子聞聲立刻跳了起來,沒頭沒腦地又蹬又轉。

“是誰?”莫沁濤抽出隨身攜帶的大刀,直覺地砍向音源的方向,差一點砍中夏染。

“是你?”莫沁濤對着一臉驚駭的夏染皺眉。“該死的女人,沒事別亂叫,害我以爲敵軍殺過來了。”

莫沁濤凶神惡煞地警告道,夏染則早已嚇呆了,根本無法說話。

這個人的聲音聽起來好耳熟,好似莫沁濤,可是他的臉她完全不認識。

夏染眼巴巴地瞪着眼前的男人,怎麼也無法和把她丟在馬廄的粗魯鬼連在一塊兒。眼前的男子長得非常俊美,眉毛濃密,鼻樑挺高,眼睛炯炯有神,而且輪廓有如刀鑿般深刻,嘴脣又性感得不得了,活脫是上天送來人間的最佳獻禮,他的下巴甚至還有條淡淡的凹線!

無法將眼神自他的臉上移開,也無法相信他便是莫沁濤的夏染,瞪着他彷彿將持續到天長地久之後,纔在莫沁濤突然轉狠的眼光下畏懼地開口詢問。

“你……你是誰?”夏染抓緊身上的長袍一直瞪着眼前的偉岸男子,覺得自己好像愛上他。

“你腦子燒壞了嗎,我是誰你居然聽不出來?”莫沁濤反倒不能理解她的話,反過來瞪她。

“你……你是那頭熊?”奇蹟呀,黑熊變王子,這怎麼可能?

“對,我就是那頭熊。”莫沁濤氣極,沒想到要恢復成人類這麼難。

“可是……”夏染已經驚訝到不會說話了,原先她以爲楊廷悠說的話不過是在安慰她罷了,沒想到是真的,他真的長得非常、非常俊美,是她所見過最英挺的男人。

“停止你的‘可是’,我懶得再聽同樣的話。”莫沁濤眯起眼睛打量一臉驚慌的夏染,突然覺得她很令人生氣。

可夏染不只是驚慌,還兼小鹿亂撞。她作夢也沒想到刮掉鬍子的他竟然俊美得有如潘安再世,和之前那副驚人的模樣大不相同。

可惜,莫沁濤決定不給她作夢的機會,兀自打量她一番之後,冷冷出言道:“我看你的燒全退了嘛,身體應當不成問題了吧!”

他半是詢問,半是肯定的態度,看得夏染覺得毛毛的。

“我人還有點不舒服……”她輕拍自個兒的額頭,假裝一副還在發燒的樣子。

“那可真遺憾。”可惜莫沁濤一心只想趕她走。“恐怕你只得在回家的路上好好養病,我不招呼你了。”

不招呼她,也就是說——“你還是要退婚?”夏染有些錯愕,她想既然他將她帶回營房,又親自照料她,應當是已經改變了主意纔對,沒想到黨是自己會錯意。

“是不要你,不是退婚,我昨兒個不是就已經說過了嗎?”莫沁濤無情的更正她的用語。“不過算了,如果你堅持一定得說退婚纔有面子的話,那就退婚好了,我無所謂。”

什麼叫無所謂?難道他不知道,一個女孩子家遭退婚,對她和她的家人來說,是多大的侮辱嗎?更何況她背後還有個等着她出糗的冬舞,說什麼她也不能讓自己成爲笑話。

“我不接受退婚。”一想起昨夜的夢境,夏染的拗脾氣全浮了上來,死也不願回羽夢館任冬舞嘲笑。

“你說什麼?”莫沁濤眯起眼打量表情倔強的夏染,十分意外聽到相反的答案。

“你都聽到了。”她不怕死地昂頭回答,惹得莫沁濤很不愉快。

“我都聽到了。但我只想問你擔憑什麼拒絕?”向來只有他拒絕女人的分,何時輪到她們囂張。

“憑你親口承諾這樁婚事。”夏染答得理直氣壯,她可沒說錯,婚狀上頭不只有爹的手印,也有他的。只是他沒親筆簽名,而由爹代勞而已。

“說的好,我是親口許了這樁婚事,可你知道爲什麼嗎?”被逮着尾巴的莫沁濤更不爽了,索性讓她下不了臺。

“爲什麼?”夏染忍不住好奇。

“因爲我剛好不小心救了你爹孃,你爹就自願把女兒嫁給我報恩,還說你日後一定對我有所幫助。”莫沁濤解釋。

本來就是,她的染工天下聞名,當然會對他有所幫助。

夏梁正要這麼回答,可莫沁濤不給她開口的機會,繼續往下說:“我問他對我能有什麼幫助,我只欠一個可以幫軍隊做衣服的人,如果他的女兒能做出一大堆衣服,我就答應娶她。”

也就是說,他之所以首肯她爹孃的要求,只因爲利益。

“然後呢?”夏染吞吞口水,很怕聽見不好的答案。

“然後,你爹孃馬上點頭說他們正好有個女兒很會織布做衣服,我二話不說立刻蓋了手印,承諾了這樁婚事。”

原來是這麼回事,她纔在奇怪爹孃爲何將她許配到這麼遠的地方,到底是爲了報恩。

“你還不懂嗎?”見她還是一副癡呆樣,莫沁濤乾脆發飆。

“我娶你的目的只是爲了利用你爲營裏的兄弟賣命,多做幾件衣服而已!”天殺的女人,他話都已經說這麼明瞭,她再不懂他也沒轍。

“我懂。”所幸夏染沒他想像中笨。“我不但懂,而且我要告訴你,你娶錯人了,會織布的人不是我,而是春織。”她方纔頓了這麼久就是在想這問題。

“誰又是春織?”莫沁濤越聽越發火,怎麼這家子的名堂特別多。

“我大姐。”夏染茫然地解釋。“她是京城裏最有名的織工。

許多王公貴族身上穿的衣服都出自她的手藝。“

“原來如此,我稍微懂了。”莫沁濤很生氣。“你的意思是,原本他應該將春織許給我,因爲春織才懂得織布?”

“大致上是這樣。”夏染點頭。

“很好,我居然被一個糟老頭騙了。”莫沁濤氣得七竅生煙。

“話也不是這麼說。”夏染忙着爲她爹開脫。“你當初籤婚約時候就該看清楚……”

“是你爹應該講清楚纔對!”莫沁濤用巨吼聲壓掉夏染的爭辯,讓她瑟縮了一下。

“就……就算我爹沒說清楚好了。”怕歸怕,夏染還是選擇挺起胸膛應戰。“可是你又不是不識字,本來就該——”

“你剛剛說什麼?”正當夏染欲再辯論下去的時候,莫沁濤的口氣忽然轉陰,硬生生打斷她的話。

“就算我爹沒說清楚。”夏染被瞪得有些莫名其妙,這句話是他自個兒說的,她不過是覆誦一次,幹麼兇她。

“不是那一句,是下一句。”他的表情幾乎可以稱得上是殘暴了。

“不……不識字嗎?”她怵目驚心地看着莫沁濤憎恨的眼神,畏懼地猜道。

“你居然敢說我不識字?”毫無預警的,莫沁濤將她推往營柱,雙手抵住她的兩側,嚇得夏染不敢再說任何一句話。

她並沒有這麼說,爲何他對這三個字的反應這麼激烈?

或許是夏染無辜的表情提醒他反應過度了,他詛咒了幾聲,攏攏頭髮,而後放開她。

“你走吧。”他轉身平撫情緒。“你愛編什麼名目、愛說什麼藉口回老家都行,反正我就是他*的不要這樁婚姻。”

起初是因爲不想要不情願的女人,現在則轉變爲一種無名的憎恨,恨她的無心,也恨自己每每容易暴露的缺點,那使得他如坐鍼氈,像頭失去方向的大熊一般暴躁不已。

可夏染不瞭解他的想法,當她一聽見他又要趕她走的時候,第一個反應就是——“我不走。”她說得很肯定,堅決的表情和莫沁濤有得拼。

“你——”他再度眯起眼睛,考慮該不該殺了她。

“你或許不要這樁婚姻,但我要,我已經嫁出去了,絕不會再回頭。”不只是因爲冬舞,也因爲她自己想要。

“我不會織布,也不會做衣服,但我可以學。雖然我爹沒把話說清楚,但我相信他會將我許配給你,一定有他老人家的用意。”只是這用意她還沒弄清楚而已。

“你就這麼想嫁給我?”聽完她的宣言,莫沁濤冷笑,表情陰沉至極。

“對。”夏染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如此堅決,只能說當她看見他那張俊美、毫無遮掩的臉龐時,她的心便失落了,從此很難救得回來。

“你這是自找苦喫。”她愛沉淪就隨她去,他也不會救她。

夏染點點頭,表示她早有心理準備。

“好,我留你,只要你能在十天內做出三十件胯袍,我就留你。”想玩?他陪她玩到底!非玩到她知難而退,自動滾回老家不可。

“十天內要做出三十件?”夏染聽見這數目不禁愣住了,別說她不懂裁衣,就算最厲害的製衣匠,也趕不出這個數啊。

“做不到嗎?”瞧見她爲難的表情,莫沁濤冷笑,料定她絕對辦不到。

“不,做得到。”她發誓就算趕到死,也會想辦法弄出來,讓他見識東方家的志氣。

“很好,我等着!”莫沁濤邊詛咒邊掀開帳門跨大步離去,免得再待下去只有吐血的分,多氣壞自己而已。

莫名其妙的男人!

夏染對着莫沁濤負氣離去的背影做鬼臉,做了大半晌纔想到——她根本不會裁衣,怎麼辦?

怎麼辦?不怎麼辦!反正她話都已經說出口了,還能怎麼辦?

*******

大搖大擺地走在人潮熙攘的市集,夏染想起昨日同莫沁濤悲壯的對峙,不由得在心中又做了一個鬼臉,遙祭莫沁濤極端難看的臉上。

她就是衝動,就是不用大腦,那又怎麼樣?反正她是不自量力的小老鼠,硬要挑戰莫沁濤那頭不講理的大熊,萬一要是不幸挑戰失敗了,他又能拿她如何?

“夏染,這些布就夠了嗎,要不要多買一些?”陪她一起進城的楊廷悠忽然開口詢問,把夏染氣憤的情緒抓回到現實來。

她看看駱駝背上那堆布數了數,回答道:“應該夠了。”她又沒做過衣服,哪裏知道。

瞧見她不怎麼確定的神色,楊廷悠不禁爲她冒冷汗,製衣高手都不敢打包票能在十天內做好三十件袍子,她還不知死活的硬衝,唉!

“你真的確定要留下來嗎?”楊廷悠苦口婆心地勸道。“我覺得你回京城會比較好。”

“怎麼說回京城會比較好?”夏染不懂,爲什麼連他都要勸她走。

“因爲邊疆的生活很苦,不適合文弱的女子居住。”尤其是打京城來的嬌嬌女更不適合。

“可是其他人不也活得好好的?”夏染反駁,她明明看見很多女人在大街上走來走去。

“她們都是土生土長的邊城人家,別說你沒發現。”楊廷悠不贊成的看着夏染,真的很希望她回長安……

關於這一點,夏染無法反駁,在大街上走動的,多半是高鼻子凹眼睛的異族人,像他們這般打從中原來的外來客,還真的是不多見。

“夏染,聽我的話回京城去吧!”見她答不出話來,楊廷悠繼續勸道:“這兒畢竟是他鄉異地,如今雖已歸入唐土,可是哪個時候又要發兵打仗還是個未知數,更何況西州刺史地——”

“西州刺史他怎麼樣,你爲何突然停下不說?”夏染正聽得入神,楊廷悠卻忽然住嘴,引起她的好奇。

“西州刺史沒怎麼樣,你不要亂想。”楊延悠試圖規避夏染的問話,夏染卻固執的不肯放過。

“胡說。”她又不是傻瓜。“我明明聽得很清楚,你不要想騙我。”就算她腦子不靈光,耳力可不會出錯,更何況提到那人時他的臉色突然變得很難看,一定有問題。

“好吧,我說。”沒辦法,楊延悠只好說了,“我想你大概不曉得西州刺史和咱們的莫將軍有仇,所以我纔會勸你盡快回去,因爲咱們何時要被斷糧都不知道。”

斷糧,有這麼嚴重?軍隊裏喫的用的不都是士兵自個兒帶的嗎?

爲何還有斷糧之虞?

“可是,我記得咱們大唐實行的是府兵制呀,西州刺史哪來這麼大的權利?”夏染不懂,軍隊的花費和州府有何關係。

“沒錯,咱們是實行府兵制,可就是因爲實行府兵制,所以纔會和西州刺史扯上關係,你忘了州刺史的官位比督都高嗎?”

楊廷悠十分無奈。

這就是最氣人的地方。所謂的府兵制,便是從編戶的農民中取兵,農兵又由保、閭、族、縣、州等各級地方政權管理,每保六戶,每戶成丁以二人計算,共十二人,再從這十二人中做兩人爲府兵,選中者輪流去衛府或其他鎮戍服務,稱之爲“番上”,其他未挑中者則需服勞役、納租調。而被挑中的府兵,雖不需要納租調,也得自備軍資,所以說當兵與不當兵,所承受的社稷責任是一樣的,唯一的差別只在當兵有立功受勳的機會,而一般農民沒有。

“你的意思是,西州刺史雖然無法直接插手軍務,可是在補給方面可以爲難咱們嘍?”這真是太過分了,她雖然對人情世故懂得不多,可是保家衛國乃是一件神聖使命,那卑鄙小人怎能如此刁難。

“對,我就是這個意思。”楊廷悠忍不住嘆氣。“沁濤當初之所以同意娶你過門,也是基於這考量,因爲他不想處處受制於西州刺史,看他的臉色行事。”只不過他萬萬沒想到竟會被她爹擺了一道,推給他一個除了會染布之外什麼都不會的夏染。

“這事我知道,他說過了。”聽見楊延悠的話,夏染不免泄氣。

“既然你都知道了,爲何還堅持留下來?”他實在搞不懂女生的想法,明知流水無情,卻還硬跟着漂。

“‘因爲……因爲我不想回去被冬舞嘲笑。”她光想眼眶就紅了,“因……因爲我對他一見鍾情,無法有制的喜歡他。”

“就因爲沁濤那張臉?”楊廷悠很難想像竟有人只爲了一張臉皮慷慨就義。

“嗯。”夏染紅着臉點頭,她本來就是個愛幻想的女孩。

“他的脾氣很壞。”他索性卯起來細數莫沁濤的不是。

夏染點頭。

“講話又沒口德。”

夏染的頭點得更用力。

“而且還不識字。”

不識字?

楊延悠最後列舉的這項罪狀使夏染迅速抬頭,嘴巴張得老大。

“他不識字?!”夏染不可思議地瞪着他。

“你不知道?”楊廷悠和她一樣驚訝。“不只他不識字,整個軍營裏的人都不識字,當然也包括我在內。”

夏染搖搖頭,實在無法相信那麼俊美的男人竟然是個文盲。

“你識字,對吧!”端看夏染驚訝的表情,楊延悠便能猜測。

“是的,我識字。”在回話的同時,夏染想起昨夜當她不小心提到“不識字”這三個字時他暴殘的神情,當時她以爲他在發神經,原來是她不小心傷到他,只是她自個兒不知道罷了。

“果然。”楊廷悠無奈地微笑。“像你們這種能寫又能讀的人,是無法瞭解我們不識字的痛苦的。我和沁濤自幼從軍,雖然咱們唐律規定,未滿二十歲不必番上,可我和沁濤卻是很早就在軍隊裏打混。”

“你們爲什麼這麼早就從軍?”夏染無法理解,既然軍隊生活這麼苦,幹麼自虐。

“因爲窮呀。”楊廷悠白了她一眼。“我家還好,雖窮,還不至於賣兒子換錢,可沁濤就不一樣了。他自小死爹孃,舅舅又好賄,爲了不想一輩子就葬送在他舅舅的手裏,沁濤決定從軍,我家剛好住他隔壁而且一樣窮,所以就一起來啦。”想想也真感慨,同樣出生爲人,際遇卻是大不同。

“原來如此。”夏染聽了以後幾乎感傷落淚,沒想到他有如此可憐的身世,難怪他的眼裏寫滿了寂寞。

夏染的眼睛因腦中的幻想而閃爍着母性的光輝,看得楊廷悠暗地裏大喊不妙。

慘了,他幹麼多嘴說這些,他原先的目的只是要勸她回去,怎麼東拉西扯扯出這些內幕來?

“我剛剛跟你說的這些事,千萬別讓沁濤知道。”要是讓他知道,非得受軍法審判不可。

“我懂。”夏染如間諜般地點頭,保證道。

“唉,我真希望沁濤能做開心胸接受你,免得咱們老是被人譏笑爲‘文盲營’,面子上掛不住。”沁濤雖然屢屢建功,可實際的調兵遣將還是掌握在京城的手裏,而京城裏那些官員們又等着看沁濤的笑話,故意和西州刺史聯手派給他一些不識字的府兵,好拆他的臺。

現在可好了,老天幫忙他娶了一個識字的妻子,只要他肯乖乖認栽一切就沒問題。

夏染雖聽不懂楊延悠話中的用意,可她早已經決定做莫沁濤的好幫手,好好闖出一番事業來。

“你放心,我一定盡力幫他。”夏染張着亮如星子的雙眼說道,眼中淨是新生的決心。

他好像又說錯話了?

看着她少女般夢幻的眼神,楊廷悠闇暗哀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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