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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夏染》 / 煓梓 / 第8章 / 共10章

自從夏染被莫沁濤不小心給上了以後,他們的關係便產生了一種很微妙的改變。從此軍營裏面再也看不到莫沁濤橫眉豎眼的臉,也看不見夏染小可憐似的表倩。起而代之的,是莫沁濤日漸鬆弛的防備之心,在夏染充滿光彩的笑臉中流轉,直至幾乎完全消失不見。

對於這個結果,整個軍營的人都爲夏染感到高興,因爲他們除了可以不必再忍受莫沁濤陰晴不定的情緒外,也樂見夏染的努力終於開花結果,苦盡甘來。

這天,唐營裏特別熱鬧,每個人嘴角上淨是掩藏不住的笑意。大夥笑得這麼開心的原因有二;一是由於連日來的嚴加戒備,西北邊的戰事已趨穩定,大夥兒終於可以重新安排延着許久的輪休,二是因爲他們不識字卻酷愛收集字畫的大將軍,今兒個又尋得一幅好字,心情自是格外的好。這種種因素加起來,使得軍營一掃連日來的陰霾,睽違許久的笑聲,連帶驚動了遠在將軍私人帳幕內休息的夏染。

她好奇地探頭尋找聲音的來源,等她發現笑聲竟是從主營裏傳出來的時候,就更好奇了。

究竟是什麼事讓大夥笑得這麼開心?她納悶。

在好奇心的驅使下,夏染走進了主營,纔剛踏進去就發現帳裏頭都是人,擠得水泄不通。

“夏染姑娘好。”一個被擠到帳門口的士兵眼尖首先發現她,笑嘻嘻的跟她打招呼。

“你也好。”夏染亦微笑點頭,一雙銅鈴般的大眼拼命瞄向莫沁濤的方向,試着從人羣中覓得他的人影。

“夏染姑娘,將軍被前面那堆人擋住了,你再怎麼踮腳都沒有用,看不到。

一見她頭抬得辛苦,士兵笑着提醒她,笑得她怪不好意思的。

“他們這麼多人擠在前面做什麼呀?”雖然明知再怎麼踮高腳尖也看不見個中的端倪,夏染還是很好奇。

“在看將軍買的字畫。”土兵回答道。“莫將軍正在展示他剛買到的一幅題字,聽說是很有名的人寫的。”

莫沁濤買題字?可他不是不識字嗎,買這玩意兒做啥?

夏染滿肚子疑問,想不通一個不識字的人幹啥買字畫的當頭,這時士兵卻扯開嗓門大喊:“統統讓開別擋路,夏染姑娘來了!”

於是乎大家夥兒的眼睛一會兒全轉向她,夏染只好放棄思索,硬着頭皮穿越人羣,走入裏頭面對莫沁濤大大的笑容。

“什麼事情笑得這麼開心?”方纔靠近莫沁濤的身邊,夏染旋即發現他今天的笑容很不一樣,男孩似的爽朗笑意看起來格外吸引人。

“因爲我剛買了一幅好字,所以心情特別好。”莫沁濤得意洋洋的宣佈,引來身邊之人的齊聲喝采。

“真的,你買了什麼人題的字兒?”夏染見他這麼高興,先前的好奇全被提了上來,遂伸長了脖子猛瞧。

“曹孟德的‘短歌行’。”莫沁濤咧大了嘴。“賣字畫的店家可是花費了天大的力氣,纔給我找來這麼一幅墨寶,聽說是六百多年前的東西。”

“六百多年?有這麼久啊,那我可得瞧仔細了。”聽他這麼一說,夏染的脖子伸得更長了,莫沁濤見狀,索性起身將字卷兒從上到下攤開,省得她累。

“可不是嗎?你仔細瞧了。”莫沁濤不但笑得開心,表情也踐踐的。“看看裏頭的字,寫得多好呀!‘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完全寫出人生的短暫及無奈,寫的真是不錯。”他越看越滿意,越說越得意。這四句話是賣字畫的店老闆告訴他的,還說和他的英雄氣很配,又是幾百年前的骨董,所到他纔會花大錢買下它。

他洋洋得意地看着夏染,試圖從她口中聽到讚美的話,可等了半天只看見她沉重的眼神,這纔想起她不識字。

難怪她要想這麼久!莫沁濤頗能體會她的心情。想當初剛聽店老闆解釋手卷中的題字時,他也是聽得似懂非懂、迷迷糊糊的,仔細想想中國字還真是難哪。

他亮出同情的眼神,可憐她和他一樣不識字,然而夏染卻一點也不領情,反倒露出驚訝的表情,回望着他。

“你確定店老闆告訴你這是‘短歌行’沒錯?”她一邊問,一邊絞盡腦汁回憶以前夫子曾經教授過的文章,總覺得“短歌行”

不可能只有短短四句。

“當然。”莫沁濤聞言拉下了臉。“曹孟德的‘短歌行’舉世皆知,店老闆怎麼可能弄錯。”他陰寒地瞪着她,可夏染卻還是不知死活的說下去。

“如果不是他弄錯,就是你弄錯。”終於給她想起來。?這上面寫着的詩句不是‘短歌行’,‘短歌行’沒有這麼短,而且上頭的檢紙也過新,不可能是六百多年的東西。“六百年的時光一定會留下歲月的痕跡,而這幅字畫卻還新得發亮。

“何以見得?”被她這麼一鐵口直斷,莫沁濤的眼神倏地下沉,現場歡樂的氣氛不再。

“因爲我看得懂啊!”夏染以輕快的口氣面對他的不悅。

“看得懂……”莫沁濤十分錯愕,還以爲他聽錯了,她所謂的看懂不會是指——“你……識字?”他口氣寒磣地問她,下意識否定掉這個可能性。她怎麼可能識字?她只是一介平凡的女子啊,沒有理由識字纔對。

“嗯,我識字。”可不幸她就是懂。

夏染短短几個字的回答,立即引來一陣沉默,之後是幾近暴烈的咆哮。

“你識字,你居然真的識字!”彷彿是想掐死自己的愚笨,莫沁濤一拳打在木桌上,發出木屑迸裂的聲音,聽起來十分駭人。

“既然你識字,爲什麼不他*的早點告訴我,還把我當傻子似的矇在鼓裏?”

他像欲殲滅敵人似的瞪着她,瞬間主營當場變戰場,嚇得在場所有人紛紛走避,以免遭殃。

“你又沒問我。”夏染可不逃,並且勇敢的迎戰。

是呀,他是沒問,只因爲在他心中老早斷定她一定不識字。把她當做一般只懂得針線活兒的女人。

可是,他錯了!她不但識字,而且還能指正他的不是,讓他知道自己是個多麼可悲的大傻瓜?

“你行,你懂,你識字。我倒想看看你識得多少!”在說不出口的挫折下,他變得異常粗魯,一把抓過她的手腕便將她抱向帳後一個大黑箱前站定,那裏頭裝的全是他多年來向同一個老闆買來的字畫。

他扯開鎖,掀開箱蓋,將裏面的字畫如數倒出,當着她的面—一攤開。

“全給我瞧仔細了,看看我說的和字畫上頭寫的東西一不一樣!”他一邊背出店家告訴他的作者及內容,一邊攤開大小尺寸不同的各個字畫,要夏染着清楚,期待她能給他滿意的答案。

可惜,他每一次攤畫,每一回詢問,換來的只是失望,而他的怒氣也在夏染每每搖頭嘆氣中節節攀升。

這殺手刀的店老闆,居然敢騙他!

猛然甩下手中的字畫,莫沁濤掉頭就轉往帳外的方向。

“怎麼了?”突然被丟在一旁的夏染覺得莫名其妙,愣了好一會兒纔想到跟上去。

“等等我呀!”她一面跑,一面喘氣,追了好一會兒才追上他。“你要去哪裏,你的臉色怎麼這麼難看?”

夏染拼命地問,莫沁濤拼命地走,走了一大段路程,夏染才發現他是要去馬廄。

“你打算出營嗎?”她一路跟進馬廄,瞪大眼睛看他解開繫着馬匹的轡繩,瞬間瞭解他的意圖。他想去找欺騙他的店家討回公道,他一定會做出失去理智的傻事來!

“讓開,別擋路!”他跳上馬匹居高臨下地瞪着她要她閃。她沒猜錯,他的確要去找賣地字畫的店老闆算帳。

“不行,我不能讓,我不能讓你做出傻事來!”夏染伸長雙手呈大字型擋在馬廄門口,阻止他。

“可惡!”他咬牙踢踢馬肚,不管夏染的死活揚高馬蹄便往前衝。

夏染閉上眼,心想自己一定必死無疑。正向爹孃告別的當頭,冷不防地身體忽然騰空,整個人被提上馬背。

“你——”她十分驚訝,就他剛纔的表情,讓她誤以爲他會當場踩穿她的肚皮。

“閉嘴,不準再說話!”莫沁濤以最陰寒的口吻封住她之後的發言,只容疾馳的馬蹄聲迴盪在他們的四周。

接下來是一段無止盡的沉默。在夏染的心中,她知道再多說也只是枉然,他的脾氣暴烈耿直,本來就容不下欺騙,更何況對方又是看準他的弱點欺侮他?

她無法勸他不要生氣,換做她也一樣憤怒,現在她只能祈禱他不要氣過頭鬧出人命纔好,天知道軍法可遠比一般刑責來得森嚴多了。

就在夏染無聲的乞求下,馬匹繼續前進,半個時辰後,馬蹄便在城內一處書畫店旁落下,面色凝重的莫沁濤和一路擔心不已的夏染跟着跳下馬。

才下馬,莫沁濤的腳步即踩得又急又重,很不得將欺騙他的店東碎屍萬段,只不過他的步伐雖急,店裏頭的笑語也來得快,趕在他踏進店內前飄入他的耳朵,激起他更強烈的憎恨之心。

“恭喜老闆,今兒個又做成了一筆大買賣。”說話的人是書畫店裏頭的雜役,虛僞的笑容笑得好不自然。

“呵呵,這都感謝莫沁濤那個大傻瓜,我說什麼他都信。”店老闆回道,一邊細數成箱的通寶錢。

“這倒也是。”雜役猛點頭。“不過老闆,這麼多年來您都用同樣手法騙他,難道他都不曾懷疑嗎?”

“呸,他懂什麼?”店老闆啐道。“姓莫的除了能打仗之外,大字不識一個,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懂寫,哪曉得我賣給他什麼玩意兒。”

“您說得極是,這就是不識字的悲哀。”雜役又道。“可老闆,小的就不懂,莫沁濤既然不認得字,幹啥這麼愛買字畫,他看得懂嗎?”

“這你可得問他了。”店老闆好笑。“我也不懂他沒事學人風雅做啥,可能是自尊心作祟,看朝中大臣人人爭相購買收藏字畫,忍不住心頭癢,也跟人湊一腳的緣故吧!”

“不過他這麼做對咱們也沒壞處。”雜役聰明的接話,“這些年來,咱們在他身上少說也撈了幾千兩銀子,可本錢卻用不到幾毛。您賣給他的,全是些書院學生練習過不要的作品,再拿來裱一裱,頂多也就花那裱框的錢。”

“所以我才說他是個傻瓜,我說什麼他都信呀!”店老闆笑撐了肚皮,全然不知他們談論的對象就站在店門口,等着找他們算帳。

這就是信任了這麼多年、交往了這麼多年的店家,他在此砸下了爲數不少的銀兩,結果卻被人當成傻子一個!

握緊了雙拳,額暴着青筋,莫沁濤的耳朵再也擠不下任何巫蔑他的話,鐵拳直揮當場打穿開在一旁的門板,轟隆的巨響使店老闆和雜役急忙轉頭。

當他們看見來人竟是他們口中的大傻瓜時,嚇得臉色慘綠,原本能言善道的嘴脣抖得有如秋葉。

“莫……莫將軍!”店老闆簡直嚇壞了,嘴脣抖不夠連身體都一起搖晃,差點沒鑽到地下。

不過就算他想躲,也沒地方躲,才一晃眼的工夫,他的領子就被莫沁清高高提起,整個人吊在半空中。

“你竟然敢騙我,賣給我一些狗*不通的字畫?”莫沁濤扭着店東的脖子冷冷地問話,陰驚的眼神讓人不寒而慄。

“小的……小的不敢。”店老闆幾乎不能呼吸。“我賣給您的…全是些好貨。”

“放屁!”莫沁濤冷笑。“我明明聽見你剛纔說你賣給我全是書院學生不要的東西,你還有什麼話說?”

“那、那是……”老天,他快沒氣了。“咱們方纔說的全都是鬧着玩的,小的賣給您的全是些好貨、真跡呀!”

“鬧着玩?等你沒氣的時候我看你還能不能說笑!”莫沁濤可沒心情同他胡鬧。

“莫將軍饒命呀,小的真的是……真的是……”

“真的是把我當傻瓜吧!”莫沁濤陰沉沉的幫快斷氣的店老闆續話,而店東則猛搖頭。

“沒這回事。”店老闆的嘴脣已經轉白。“小的不敢…”

“不敢?你都敢拿些假字假畫來騙了,還有什麼事是你不敢做的?”緊緊掐住店家的喉嚨,莫沁濤在店東越趨渙散的眼眸中,彷彿看見當年上門求畫的年少身影。

他還記得當時他興奮不已的拿着店家賣給他的第一幅題字,一遍又一遍背誦店老闆教他的內容給營裏的兄弟聽,那時候的感動,至今還留在他的心中,揮之不去,驅之不散。

可是,他萬萬沒想到那竟然是書院學生不要的字畫,他卻還把它當寶一樣細心收藏!

他越想越不甘心,手勁兒越不知節制,直到夏染的尖叫聲把他喊醒爲止。

“放了他吧,他不值得你付出殺人的代價。”夏染的小臉兒掛着擔心,提醒他殺了庶民是有罪的,他不該平白浪費生命。

她說的對,店老闆這人渣,既非戰俘,也不是賣身的奴僕,若殺了他,自個兒也得坐牢,划不來。

可是,他能就這樣放過他嗎,在他付出了完全的信賴之後?

“他快被勒死了,你再不鬆手就來不及了!”夏染急得拉扯他的衣袖,莫沁濤的眼神卻依舊茫然。

她要他放了他,可是她不知道他被騙了嗎?她不知道他們在背地裏叫他傻瓜嗎?

“去你的!”他是聽她的話鬆了手,可卻將憤怒轉向她。“誰要你沒事跟來,誰要你——”

突然,他說不下去,他明白她的在場救了他一命,可也同時讓她看見他這一生最困窘的場面。

一個人不識字的悲哀全在這一刻顯露,而他竟是悲劇故事中的主角,教他如何面對她惜愕的眼神?

“我要砸了你這家黑店!”

既然無法殺了欺財詐騙的人渣,莫沁濤只好轉而砸毀物件消除心頭之恨。只不過一轉眼的工夫,店頭裏盡有的字畫全被莫沁濤毀之殆盡,一件不留。之後,他又像瘋了一樣的砸毀裏所有的桌椅,一間原本華美的書畫店就這麼變成廢墟,嚇壞了佇立在一旁的夏染。

她呆呆地看着慘不忍睹的書畫店,和因過度憤怒而喘息不已的莫沁濤,不曉得該說些什麼。

恰巧,莫沁濤也不需要她再多說,因爲他早已在她如銅鏡般明亮的眼眸中,看見瘋狂的自己,併爲此而感到困窘。

他就如她說的是一頭野獸,總是不懂得如何適時控制自個兒的情緒!

“該死!”不願再淪爲毫無理智的獸類,莫沁濤跨大步走出書畫店,試圖冷靜下來。

夏染見狀連忙追出去,留下死裏逃生的店家兀自哀傷。

店裏頭今兒個損失的,可不只騙他那幾千兩文銀呀!

*********

隨後追上莫沁濤的夏染,依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能看着他孤獨的背影,單手握拳擋在大樹上,感覺他的渺小。

說來可笑,以前她從不會靜靜跟在人的身後,總是忙着跟冬舞吵,跟爹孃吵,抱怨他們給她最差的條件,害她不如人。

直到這一刻,她才明白原來她是幸福的。至少她衣食無憂,不像莫沁濤一樣必須靠自己的雙手殺出一條血路,還得忍受失學帶來的痛苦。

她安靜地站着,在他身後感受他無奈的心情,隨着起伏不已的胸膛一起嘆氣,一起坐下背靠在樹幹仰望天空。

他們瞧了天空好一會兒,頑皮的陽光卻在不經意間偷偷刺進他們的眼,奪走他們的視線,逼得他們不得不回到地面來。

他們同時注視地面,同時失神,寬廣的地面似乎能瞭解並收容他們的悲哀,默默承受他們兩人的思緒。

之後,不知道過了多久,久到夏染以爲他打算永遠不再說話。莫沁濤才帶着沉重的語氣緩緩開口。

“我曾經看過一幅很棒的題字。”說這話時他的眼睛直視前方,似陷入回憶之中。

“真的?”夏染跟着好奇地深入他的限,從中發現欽羨的光彩。

“嗯。”他淡淡一笑,回憶越陷越深,“五年前,我因戰功而蒙皇上召見,入宮接受頒勳,就在那時,皇上展示了他收藏的一幅題字給滿朝文武百官看,我剛好也在觀看的行列,那是我第一次看見有人能將單調的文字寫得如此生動,不知不覺就被迷住了。”

他的確是被迷住了,由他轉趨蒙朧的眼神不難瞧出端倪,夏染想。

“而後,皇上甚至當場爲大家唸了幾句,滿朝的文武百官也跟着念,可就我一個人開不了口,因爲我根本看不懂長卷兒裏頭寫的是什麼。”說至此,他的眼神轉爲悲傷,甚至帶有自嘲。

“我當場愣在原地,尷尬地迎視滿朝官員暗自嘲諷的眼神,到後來我才知道皇上展示的那幅字叫‘蘭亭序’,是一個叫王羲之的人寫的。”他吐口氣把話止住,後又轉問夏染。

“你知道王羲之嗎?”他雖如此問,晶燦的眼睛卻希望她能說不知道,也好有個伴兒。

“知道。”可夏染由於被問得突然,竟直覺性的點頭,更加打擊他的自尊心。

“看吧!連你都知道,就我一個人不知道。”顯然她的誠實無欺讓他更傷心,眼神轉爲暗淡。“不過無妨,這些都過去了。只是從那次以後,我就下定決心要收集字畫,發誓有一天一定要找出一幅比‘蘭亭序’更蒼勁有力的題字來,沒想到……”

沒想到他居然會被人騙得團團轉,只因爲他不識字。

夏染默默看着再也講不出任何話來的莫沁濤,爲他難過,也詛咒那些嘲笑他的文武百官。唐人向來時興收集字畫,有些人是真的爲了欣賞,有些則純粹爲了炫耀。只不過當朝爲官,多多少少都得懂一些,就算是收集來充當門面也好,也由於這歪風,使不識字的莫沁濤受苦,進而發生今日的事。

她看着他失意的側臉,不曉得能用什麼話安慰他,就她來看題字的真義不在於何人所寫,而是其中的內容。

“其實,你也不必那麼在意一定要買到名人的題字或是畫作,就我看,之前剛被你撕掉的那一幅題字其實就寫得挺好,很有意思。”她提出她的看法。

“是嗎?”他的回應是有氣無力。“那麼你說說,那上頭都寫了什麼?”

“讓我想想看……”她努力回想。“那上頭寫着,‘春花繽飛朱顏俏,夏夜涼風拂落珠,秋紅散葉趨添衣,冬寒靄白浸雪足’就這四句。”夏染脣帶笑意的把她記得的詩句念給莫沁濤聽,終於引起他一點點興趣。

“解釋一下。”他緊繃的情緒逐漸放鬆。

“好。”她笑着解釋。“整首詩的意思大致上是;春天來了繁花的花瓣紛紛飄落在地上,少女的臉開始轉紅變得嬌俏,夏季夜晚飄來了涼風,將少女白天所累積的汗珠吹落,秋天一到葉子轉紅開始飄落,寒風唆使少女添衣,冬季的時候很冷,四周被降落的雪染成白色,寒冷的冰霜浸溼了少女雪白的玉足。你說,這首詩是不是很有意思,把春夏秋冬和少女的神態都說盡了。”

就是因爲它寫得傳神,讓她想起羽夢館的姐妹們,所以她特別喜愛這首詩。

“的確很有意思。”長年駐守邊關,他都快忘了他所保衛的土地其實是有季節之分的。

“所以說啊,你又何必一定要收集名人的字畫呢?”夏染勸他。“萬一字畫的內容不合你意,收藏起來也不見很高興,你說是不是?”所謂收集品就是自己喜歡的東西,光爲了名聲而千方百計得到,那算什麼?

那的確不算什麼,他都快忘了當初他爲什麼開始收集字畫,起初是因爲欽慕,是因爲着迷於‘蘭亭序’運筆的蒼勁有力,可漸漸地,他迷失在尋得祕寶的快感中,下意識的想與人一較長短。

她一點也沒說錯,他收集了一大堆字畫,由最初的感動逐漸轉爲貪婪,纔會予人可乘之機,這是天底下最簡單的道理,可他卻得靠她提醒方能明白。

他被外敵尊稱爲“擎天大將軍”,可他這個大將軍,除了猛於打仗之外,什麼都不懂,甚至輸給一個文弱的女子。

“把你剛剛念過的詩句再念一次。”他閉上眼,壓抑自他心中逐漸潰堤的失落感,可他壓抑不住,無法阻止儼然崩裂的自尊心掉落。

“你是說那首四季詩嗎?”夏染還在傻傻地問。

“嗯。”爲什麼?爲什麼他會這麼悲哀,爲什麼他不識字?如果他識字的話,如果他識字的話……

“春花繽飛朱顏俏,夏夜涼風指落珠,秋紅散葉趨添衣,冬寒靄白浸……”

夏染照着念,可還沒念完,就被莫沁濤有力的手給攫了過去,雙脣落入他狂霸的吮吻中,差點不能呼吸。

“爲什麼你識字,爲什麼?”他輕齧她發腫的脣問她,把他的遺憾一古腦的都怪罪給她,可夏染卻能瞭解他的心思。

他們都是同時自負又自卑的人,不同的是她以任性來掩飾她不如人的缺憾,可是他卻不能,身爲男人的限制迫使他必須抬頭挺胸,高築起自尊心拒絕軟弱的侵入。

如今,他心中那道高高築起的牆正迅速崩落,而他不知道該如何阻止,只能將憤怒轉嫁到她身上。

她懂,她真的懂。過去她不能瞭解的事,這一刻全懂了,只因爲她愛上眼前的男人,一個和她幻想中截然不同的典型。

“你知道嗎?”硬是打斷她的思緒,莫沁濤支起她的下巴問。

“如果你不識字的話有多好,至少我還可以活在自己的夢想中,享受我自以爲是的快樂,可是你的出現破壞了一切。”

這就是他憎恨她的原因,他憎恨她的堅持,憎恨她大無畏的精神,憎恨她總是對他說實話,逼他面對他逃避已久的現實。

可他能逃避多久?夢想又能持續多長?終歸他還是得回到現實,拼湊他已然散成碎片的自尊心。

“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瞭解他的心思,看見他眼中掩藏的紅光,夏染扯住他胸前的衣袍跟他道歉,爲他心疼,也爲自己難過。

她純粹只是爲了抓住第一眼心動的感覺而堅持;可她不知道她的堅持竟爲他帶來這麼深的傷害。如果說過去她只是因爲他的外表而喜歡他,那麼現在她是真正愛上他了,愛上他的自大,同時也愛上他敏感脆弱的心。

“現在才說抱歉有什麼用?”他抹掉她潰堤的淚水。“當初我要你走,你堅持不走,現在就算你想走,也走不了了,因爲我不會答應。”這又是他的另一個悲哀,一旦嘗過了她的味道,感受她的溫暖,就再也拋不開那足以融化冰雪的溫熱氣息。

“對不起……”她依然噙着淚說抱歉,任他剝去她的外袍,探入她的中衣強取豪奪。

“你是該說抱歉……”抱歉她打動他的心,抱歉她迫使他面對他不願回想的四季。

她是他的夏之精靈,乘着夏季的夜風,悄悄指入他的帳內,將他積壓了許久的眼淚,吹落到地上,埋入塵土,釋放他的心,然而,她有什麼權利?她有什麼權利探進他的心,釋放他的感情?他青澀的感情早已封箱,不需要她開啓,更不需要她多事的殷勤。

可她還是他的夏天,無論他再怎麼抗拒,也無法否認他早已心動的事實。

“再念一次那首詩。”解開她的褲帶,掀高她的裙子,莫沁濤要求。既然她不經他的同意,便擅自闖入他心中那塊神聖不可侵犯的土地,他又何須對她客氣呢?

“春花繽飛朱顏——”

“不是這句,是下一句。”他粗魯地打斷夏染,熟稔地撩撥她埋於深谷中的花蕾,很快便換來一池春水。

“夏夜涼風拂落珠……”夏染照他的意思念出屬於她自己的詩句,同時也照他的意思環上他的腰,承受他猛烈的進擊。

他注入她的身體,感受她緊緊的包圍,耳邊迴盪着他不願承認卻早已存在的事實。

夏夜涼風拂落珠。

她早已進入了他的心,現在又妄想開啓他沉入海底許久的藏寶箱,取出其中的明珠,他能夠答應嗎?

望着夏染沉醉的眼,莫沁濤不禁捫心自問,可是回答他的,卻只有彼此的喘息聲,瀰漫在龜茲城內的某一個角落,久久不能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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