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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魔鬼的新娘》 / 陶陶 / 第5章 / 共12章

“如意,你沒事吧?”孟夫人奔過來,緊握着女兒的手,面容慌張,不住的上下打量着。

如意大感不解。“怎麼了,娘?出了什麼事嗎?”她從未見母親如此倉皇失措過。

“你真的沒事嗎?”孟夫人不放心地又問一次。

“女兒很好。”如意困惑的望着母親。“究竟怎麼了?”

“是這樣的,小姐,方纔馮少爺面色蒼白的跑進廳裏,說你讓韓大夫抓走了,而且還說韓大夫會使妖法呢!”阿香解釋道,隨即好奇道:“不知是什麼妖法?”

“別胡扯。”孟夫人斥責地問。“光天化日之下,哪來什麼妖魔鬼怪?”

“不是奴婢說的嘛!是馮少爺——”

“好了,別在這兒嘀咕,去告訴老爺和瑞驊少爺,小姐好端端的在房裏。”孟夫人說道。他們兩人正在後花園那兒等着,得有人通知他們如意無恙纔是。

“是,夫人。”阿香心不甘情不願地離開,到底是什麼妖法嘛!她想弄清楚都不行。

如意輕鎖眉宇,心裏多少有了底,她該知道以馮大哥的性子,絕不可能置她於不顧而回去的,尤其是在他認定她處於危險之中時,因此他便跑去同爹孃說她被韓殤挾持。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孟夫人問出心中的疑惑。“瑞驊怎麼會受傷?真是韓大夫造成的?”

如意因這突如其來的問題而愣住,她支吾道:“我……”

“怎麼了?”孟夫人見她眼神閃爍不定。“韓大夫呢?”她又問。

如意直覺地望向身後,卻被嚇了一大跳,因爲他就站在她身後,她驚喘一聲:“你差點嚇死我了。”仰頭對他不悅地皺眉。

“如意,你在跟誰說話?”孟夫人一臉震驚。

她轉回頭,愕然地望着母親,她沒瞧見韓殤……如意反射性地又轉向韓殤,眸子驚訝地圓睜着。

只見他嘴角微扯,開口道:“我不是說了嗎?她瞧不見我的。”

“爲什麼?”如意不解地搖頭,之前娘不是瞧得見嗎?怎麼這會兒卻看不到?

“如意,你別嚇娘啊!”孟夫人緊張的轉過女兒的身子,不懂她在和誰說話。

如意瞧見母親擔憂的模樣,連忙道:“女兒沒事。”

“方纔怎麼自言自語的?”孟夫人懷疑地入內,左右張望着,奇怪,沒人啊!她的心猛地一跳,女兒該不會真的中了什麼妖法吧?

如意拉開椅子。“娘,坐。”她倒杯水,瞧見韓殤也跟着坐下,她不由得朝他蹙眉。

孟夫人不放心地左右看了一下後才道:“你方纔和韓大夫一起?”

“是。”她小心謹慎地回答。

“瑞驊說韓大夫會使怪風,還將他打傷,是真的嗎?”孟夫人皺眉問道。

“不是……”如意輕咬下脣。“我是說……韓大夫他使的不是什麼怪風……他……

因爲他學過幾年道法……會……陰陽五行之術,所以他會作法。”她信口胡扯,瞧見韓殤揚起眉宇,她的臉蛋不由得臊紅。

“作法,作什麼法?”孟夫人一臉狐疑。“咱們宅子又不鬧鬼。”

“他說以防萬一。”她又瞎扯。“鬼的事也很難說得準,他們……總是飄來蕩去的,誰曉得會不會來咱們這兒——”

“呸、呸、呸,別瞎說,大白天的哪來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晦氣。”孟夫人皺眉。

“那他爲何打傷瑞驊?”

“是他們兩人切磋武藝——”

“瑞驊的說詞可不是這樣。”她打斷如意的話。“他說韓大夫將你抱走了,而且他連韓大夫的身子都近不了,這事可不尋常。”

“女兒不是好好的在這兒嗎?哪有被抱走?”如意說道。

孟夫人大搖其頭。“我真不知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瑞驊慌慌張張地跑來,說你被韓大夫擄走,可你卻又在這兒,但瑞驊受傷也是事實。這孩子雖對韓大夫有些敵意,但不至於會撒謊纔是……”她望向女兒。“如意,你有事瞞着娘嗎?”

“沒有。”她急急搖頭。

“瑞驊真是和韓大夫切磋武藝而受傷?”孟夫人直視女兒的雙眸。

如意咬住下脣。“是。”對不起,娘,對不起,馮大哥,她沒有選擇的餘地,只能撒謊。

“瑞驊可是個武狀元。”孟夫人無法置信。

如意沒有應聲,卻聽見韓殤在一旁道:“你可以告訴她我是妖怪,我不在乎。”

如意瞪他一眼,示意他走開,但他眼色一沉;如意張大睜子,瞧見杯子浮了起來。

她尖叫一聲,連忙抓住杯子,孟夫人被她嚇了一大跳。“怎麼了?”她驚慌地看着女兒。

“沒……沒事。”如意放下杯子,隨口道:“我瞧見一隻老鼠——”

“老鼠?”孟夫人尖叫一聲,跳了起來,驚恐地左右張望,她最怕老鼠了,“在哪兒?”

如意瞥見韓殤舉起手似乎又想搞怪,她立刻不假思索地壓下他的手,急道“求求你別這樣,會把娘嚇壞的。”

“偏要嚇壞她。”他沒來由的起了怒氣,另一隻手迅速往地上一指,就見兩隻老鼠竄了出來。

孟夫人大聲尖叫,跳上椅子。“老鼠——”

如意也被嚇了一大跳,跟着跳到椅子上,只見兩隻又醜又髒的老鼠在兩人的椅旁鑽來鑽去。

孟夫人放聲尖叫,聲音震耳欲聾,幾乎要掀了屋頂;如意則是氣急敗壞地道:“別這樣,快把它們弄走!”

韓殤氣定神閒地坐在原地,嘴角有抹不易察覺的笑。

這時,附近的奴婢全奔了進來。“夫人,什麼事?”

“老鼠”孟夫人此時已跳上桌子。

所有的奴婢一聽,個個花容失色,當老鼠朝她們奔去時,所有的人也大聲尖叫,逃難似的一鬨而散。

如意見老鼠沒了蹤影,這才放心下來。“娘沒事了。”她必須大聲說話才能蓋過母親的喊叫。孟夫人緊張得如臨大敵。“走了?”

“嗯。”如意點頭,而後朝韓殤怒目而視,這人實在太惡劣了。

“真有趣。”韓殤忍笑道,原來老鼠就能把人嚇成這樣,他倒是第一次見識。

孟夫人在女兒的撬扶下下了椅子,驚魂未定地道:“你房裏怎麼會有老鼠?”

“是啊!”如意虛應一聲,眼神卻往韓殤那兒瞟,示意他別再鬧了。

坐下後,孟夫人又往四周瞄了一眼,這才稍微寬心。“方纔娘說到哪兒了?”

“馮大哥受傷的事。”如意提醒。

“告訴她,你要解除婚約。”韓殤突然開口。

如意轉向他,聽見他又道:“別忘了,這是你親口答應的事。”他的臉孔冷了下來。

“我知道,但——”

“你在跟誰說話?”孟夫人叫道,女兒詭異的行爲讓她毛骨悚然。

“沒有。”如意連忙轉回頭。“我只是……我……”

“別考驗我的耐性。”韓殤語帶威脅。

她深吸一口氣,下定決心道:“有件事女兒想向母親說。”

“什麼事?”孟夫人微揚起眉,從沒見女兒如此嚴肅過。

“女兒想取消與馮大哥的婚約。”

孟夫人睜大眼,無法置信。“你……你說什麼?”

“女兒想退婚——”

“爲什麼?”孟夫人叫嚷道。

“娘,您別激動,聽女兒說幾句話。馮大哥值得更好的人,女兒自小便怪病纏身,平時雖與常人無異,但發作時卻是痛苦不堪,尤其近些日子來更是痛徹心肺,幾乎是一腳已入了鬼門關——”

“別胡扯!”孟夫人驚道。“怎麼說些不吉利的話?韓大夫不是說能治好你嗎?”

如意嘆道:“他只能暫時壓制住病情,卻無法根治,女兒自個兒的身子自己最清楚,這一生恐怕就是如此了,所以,就讓女兒一輩子陪在爹孃身邊不離開,好嗎?”

“傻孩子,女孩總要嫁人的——”

“娘,女兒真的無心於此,更不想耽誤馮大哥的幸福,您就成全女兒,好不好?”

如意懇求地看着母親。

“爲孃的不能答應。”孟夫人堅決地搖頭。

如意瞥見韓殤的臉色冷了下來,急道:“娘——”

“是,娘是捨不得你,也因爲你的身子不好,所以與瑞驊的婚事才一延再延。”她握住女兒冷涼的手,嘆道:“是娘不好,沒給你生副健康的身子——”

“不,不關孃的事,是女兒自個兒該受的業。”最後幾個字,幾乎是低語,如意望向韓殤,嘆了口氣。

韓殤沒有說話,黑眸深沉地閃動了一下。

“你說什麼?”孟夫人問道,她沒聽真切。

如意振作精神說:“女兒心意已決,希望母親能成全,馮大哥那兒……就請娘代爲說了吧!女兒不想再同馮大哥見面。”“你這是爲什麼?”孟夫人大喫一驚。“怎麼突然間有了這個決定,連見面都不肯?是和瑞驊吵架了嗎?”

“沒有,什麼事都沒有——”

“那爲何會有這種想法?別說娘不答應,相信瑞驊第一個就反對,你和他從小一塊兒長大,豈不知他對你的情意?他疼你、讓你,連皇上賜的婚事都給回絕了,一心一意就等着娶你進門。你的身子不好,他從沒在乎過,你用這藉口想推掉婚事,他怎麼會答應?”孟夫人嘆道:“他對你的好,你真的不知情嗎?”

如意咬住下脣,眼眶泛溼。“女兒……知道,他的好,女兒全知道,只是……”她突然止住話語,察覺四周的空氣在一瞬間冷了下來,她驚慌地望向韓殤,他的眼神凍人且泛着殺意。

“如意,你到底怎麼回事?在看哪兒啊?”孟夫人皺眉,轉過女兒的臉龐,見她一臉懼意,緊張地道﹕“怎麼了?”

“沒……沒什麼”如意慌道:“女兒……女兒想一個人靜一靜。娘,你讓女兒一個人靜一靜吧!”

“你是怎麼了——”

“娘,拜託你,讓女兒靜一靜。”她語帶懇求。

孟夫人蹙緊眉頭。“我真不明白你到底是怎麼了?”她嘆口氣。“算了,你就靜一靜,娘待會兒再來看你。”她站起身子。

“女兒不送了。”如意說道,她不想讓韓殤離開視線,這樣她才能在他有傷人的念頭前阻止他。

孟夫人又瞧了女兒一眼後,才走出房,心裏莫名的升起一抹詭異感。

“你不用這麼戰戰兢兢的,我不會傷害她。”韓殤面無表情的說。

“但你方纔明明就想……”她沒再說下去,他泛着殺意的模樣讓她膽戰心驚。

“若我真要取她的性命,你以爲你能阻止得了我嗎?”他沒有愚蠢到不曉得她要孟夫人離開是因爲想救母親的命。

“你答應我不傷爹孃的性命——”

“我不記得我允諾過。”他冷聲道,“我唯一答應的是留住馮瑞驊的命,不過我現在改變心意了。”

“不——”如意因他話裏的暗示而震驚。“你不能這樣,你答應過我的,我都照你的要求做了,你不能——”

“你就這麼在乎他?”他怒吼一聲,猛地抓住她的肩膀。“你殺我也是爲了他嗎?

爲了和他在一起?”

如意怔住。“你在說什麼?馮大哥和你的死有什麼關聯?”

“沒有關聯嗎?”他不自覺的加重力道,“你沒夢過他?”他逼問。

如意搖搖頭,因他話語中所暗示的意思而駭然。“你……你是說……馮大哥前世也和我……有關……”她覺得自己要暈倒了。

“他是個討人厭的傢伙。”他雙掌的力量不自覺的增加。

如意喫痛的低呼一聲,咬住下脣。

韓殤注視她。“爲什麼不喊疼?”

她眼中浮上哀慼之色。“是我欠你,就該還你,一點一滴皆還給你。”

“別以爲這樣就會感動我!”他的臉色依舊嚴厲。“我說過,我曾受的痛苦皆要你體會,一樣也不能少。”

“我知道。”她平靜地接受,眉心緊鎖,肩膀傳來的劇痛讓她無法再言語。

韓殤並未因她的話而得到快意,反而更加憤怒,他一甩手,桌上的茶壺、杯子全摔飛出去,撞上牆,碎成片片。

如意因瓷器的碎裂聲而震了一下,不知道他爲什麼發脾氣,她說錯什麼了嗎?

“我……”她忽地咳了一聲,因肩膀不斷的傳來他的寒氣而覺得不適,他在發怒時,寒氣似乎出隨之增長。

他放開她,但臉上怒氣仍熾。

“我只求你別枉害其它人,冤有頭債有主——”

“凡是欠我的,我都要索回,誰都不例外。”韓殤打斷她的話。

“他們怎麼會欠你?畢竟負你的人是我,不是嗎?”她激動地道。

“如果我殺了馮瑞驊,你會如何?”他的聲音沒了溫度。

“不,你不能,你答應我的”她緊抓住他的衣袖,眼中滿是惶恐。

“你在乎他?”他的怒氣如排山倒海般湧來。

“我當然在乎——”

“那我就殺了他。”他的聲音讓人不寒而慄。

“不要——”她再也不顧不得的撲上去緊摟住他,不讓他動彈。“你怎麼能出爾反爾?”她喊道。

他扣住她的下顎,瞧見她臉頰上的淚。“你爲他哭泣?爲他求情,你愛上他了?”

眸中的殺意盡現,他絕饒不了馮瑞驊。

“不、不”她狂亂地搖頭。“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求你別這樣。”她淚流滿面。

“爲什麼不知道?”他怒喊,他要答案。

她以全身的力量抱緊他,深怕他掙脫她而去。“我不知道,我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她的淚不斷落下。“馮大哥對我有情有義,我不能讓他因我而送命。”

他攫住她的肩頭,厲聲道:“我不想聽這些廢話,我要答案。”

“可我真的不知道。”她吸吸鼻子,“我們從小便訂了親,自我有記憶以來,就明白自己長大後要嫁給馮大哥做新娘,這一切都是那麼的理所當然,我從未想過其它的可能……”她帶淚望着他。“沒想過會遇上你、沒想過曾是你的妻、沒想過會殺……了……

你……”她痛苦地閉上雙眼。“我真的要瘋了……我好累……好累……”

他不發一語,只是盯着她,見她虛弱地靠在他懷裏,帶淚的臉蛋偎在他的頸肩。

“我無權要求你放過我……可爹孃和馮大哥畢竟是無辜的,求你別將他們扯進來,如果你真要殺人才能消你心中的恨,那就殺了我吧!”她睜開雙眸,一臉澄淨。

“我隨時都能取你的命,但我說過,那樣太便宜你了。”他的聲音依舊冰冷,但已少了洶湧翻騰的怒意。“你的弱點就是周遭的人,我隨便拿一個開刀,你都會痛苦不堪,不是嗎?”

如意平靜的表情被打破,她慌亂地道:“別這樣——”

他冷哼一聲,逼近她。“你總是要我饒了其它人,可爲什麼卻狠得下心將利劍刺向我?難道我真的讓你這麼深惡痛絕!”他一拍桌,只聽轟然一聲,桌子碎成片片。

如意被震了一下,三魂七魄幾乎被彈離身軀,她喘着氣,勉強出聲道:“不是……

這樣……”

“你就這麼恨我!”他的怒氣再次席捲而來。

“不……不是……”她迎視他憤怒的雙眸。“我不恨你……從來沒有……”

他冷然地看着她。“好個動人的謊言,你不是根本就不記得前世的事嗎?竟然還能這樣臉不紅氣不喘的扯謊。”

“我沒有扯謊。”她情緒翻騰。“我知道的,我不恨你。”她淚眼婆娑地與他對視。

“每回作了夢,總是難過、總是悲傷、總是有說不出的哀愁,可卻沒有恨,只有莫名的愧疚、莫名的心痛;若我真如你所說的因恨而殺你,那就不會這樣愧疚難受、不會選擇自盡……隨你共赴黃泉……”她的淚潸然落下。“不會往轉世之際,印上那深紅的胎記……讓你辨認……只因烙下傷痛的……不只你一個人啊……”

第一次,他震懾的說不出話,雙臂不覺縮緊,黑眸躍上兩束炙人的火焰,心湖開始騷動。

如意抬起白皙的小手,撫上他冰涼的臉龐。“是我負了你,我很抱歉……也明白說這些都於事無補,但我不知還能怎麼做……你告訴我……”

他沒有說話,只是凝睇着她的雙眸,想從中找出一絲一縷的虛僞與欺騙,但他沒有辦法冷靜下來,情緒波動不已,使他無法專心,他不自覺的更加箝緊她,瞧見她眉心輕蹙,細吟一聲,神情有絲痛苦。

“別以爲你說這些話就能改變什麼。”他煩躁的吼。

她的脣邊綻出一朵哀傷的笑。“不,我怎麼會以爲自己能改變你什麼。”她嘆息出聲。“你對我的恨歷經百年絲毫無減,那必是我無法撼動的。”她的手滑下他的臉龐,目光忽地轉向窗外,眼神疏離而悠遠。

“怎麼?無話可說了嗎?”他抬起她的下顎。

她搖頭。“人云:因果報應、血債血還、殺人償命,道是一報還一報,自作自受,我無話可說,只是有些事我希望你能告訴我。”

“什麼事?”

“你說我們曾立誓:執手相偕,死生不離,那表示……我們相愛過?”她輕聲問道,似在低喃。

他黑眸閃動。“不,否則我們怎會是如今這個樣子。”他不帶感情地說。

她嘆口氣,一顆淚珠滑落,他帶刺的話語讓她無力招架。“我明白了。”她沉默下來。

“有其它問題了嗎?”他諷刺道。

她輕輕搖頭,思緒恍恍惚惚地飄蕩起來。她該怎麼辦?他的恨意是如此強烈,她擔心家人和馮大哥的安全,如果他真要對他們不利,她根本無力阻止……

除非……如意輕嘆一聲,眉間鎖上哀愁,心中已有了決定,這是她能想到對大家都好的辦法,她沒有其它選擇……只要她消失,那麼,所有的仇恨都會隨之煙消雲散,再無糾纏。

★        ★        ★ 韓殤倚在樹上,口中吹着葉片,抬眼望向天上皎潔的明月,忽地停下樂曲,往如意的房裏瞧去,見她坐在桌前,提筆欲書寫,他轉開目光,心裏驀地又想起白天她說的話。

他蹙起眉宇,情緒起了波動,她胸前的紅色胎記是怎麼回事?他非得弄清楚不可!

他拂袖一揮,眼前的景色倏地褪去,黑夜亦成了白晝,他在一扇巨門前停下,右掌一推,厚重的鐵門緩緩分開,他進入其中後,門又“轟隆”地合上。

“誰?”

兩名青面獠牙、赤身黑體的夜叉現身,在瞧見韓殤時,立刻道:“少主。”

“他呢?”韓殤冷冷地道。

“王在東院密室,囑咐不見任何人。”

“囉唆。”韓殤瞪了兩人一眼,徑自往另一個方向而去。

“少主。”夜叉擋在身前。“王吩咐——”

“滾開。”他厲聲道。

忽地傳來一聲嘆息。“讓他進來。”

“是。”夜叉立即讓開。

韓殤飛身通過吊橋,而後沒入巨大的石壁內。

在一片漆黑的巖洞中,一抹低沉嗓音傳來。“什麼事?”

“爲何她的胸前會有紅色胎記?”韓殤沒有任何廢話,單刀直入的問。

“因她前世是自殺而死。”

“可並非自盡之人都會在投胎後帶着血印,爲何她卻獨有?”他皺眉。

室內無任何響應,只是一片沉寂。

“回答我。”他怒道。

“同你一樣,對前世倦戀不捨,執着不放。”

韓殤震住,雙手不自覺的緊握成拳。“她對我還有情?”他的情緒開始翻騰。

“這重要嗎?你對她該是恨之入骨。”

“我是恨她。”他的拳頭握得更緊。

“你最好記住這一點,不可再陷情網。還有,不許殺人,否則我會將你困在法界裏,永世不得脫身。”溫和的嗓音變得嚴厲。

韓殤冷笑一聲,並未答話。

“你與她孽緣該盡了,別再糾纏不休。”

韓殤沒應聲,徑自轉身飛出山壁。

只聽一聲嘆息在山壁中迴盪。“唉!你的心已浮動,恐要闖禍了。”

看來,他得出手干預了,否則一切將會脫軌,到時恐怕無法迴天了。

★        ★        ★ 夜涼如水,燭光搖曳,如意對着桌上的白紙,提筆久久未下,眉頭輕鎖,一時竟不知該從何寫起。她嘆口氣,指尖撫上眉心,此時,一陣涼風吹入,白紙揚起,如意連忙以鎮紙壓住,筆尖卻不小心劃過,染出一道墨漬。

如意放下筆,將白紙揉成一團,眉心蹙得更深。

“如意小姐。”

她怔住,左右張望,好象有人在叫她。

“如意小姐,在下有幾句話想當面告知,請勿驚慌。”

她自椅子上起身,困惑地道:“是誰?”

“在下是韓殤少主的部屬。”

如意一聽到韓殤的名字,這才放下心,雖然有些訝異,但並不害怕。“請現身。”

只見一團紅光在角落形成,而後出現一抹高大的身影,如意在毫無預警下瞧見他臉上猙獰的面具,不由得倒退一步,驚喘出聲。

她拍拍胸口,靜下心後才道:“爲何戴着面具?”

“除了王以外,不以真面目示人,如意小姐請見諒。”他說道。

“王?”

“韓殤少主的父親。”他簡單的解釋。

“他的父親?”如意呢喃。“你們究竟是什麼身分?”她愈聽愈胡塗。

“少主沒向如意小姐說明?”

“沒有。”她搖頭。

“那還是由少主決定透露與否吧!小的不能越本分。”他忽然轉向窗外,而後道:“少主已快回來了,沒剩多少時間,我長話短說,是王要小的送禮給如意小姐。”他伸手往桌上一指,一個小木盒忽地出現。

“那是……”

“定魂丹,喫下後心脈俱停,與死亡無異,唯一不同的是,魂魄仍會鎖在體內,七日後再復生。”

如意睜大眼,這是怎麼回事?“爲何我需要……”

“王算出如意小姐意欲尋死,遂來成全,打算就此瞞過少主。”

她已不知該怎麼形容自己的詫異,爲何她欲自我了斷的事,他也知道?

“爲什麼要這麼做?”她大感不解。

“如意小姐與少主情孽太重,恐要生生世世糾纏不休,並非好事,若要根絕,必得斷情,少主纔有可能好好修行,於你於他皆是救贖之法,若是你因少主而真的身亡,那麼,你們兩人自是又欠下一債,孽緣再難消斷……”他忽地頓了一下。“少主回來了,我得走了。”

“等一下。”如意奔上前,“我還有好多問題。”卻見他的形體開始消失。“等一下——”

“如意小姐,切記不得對少主動情,否則你們兩人將萬劫不復,切記,切記。”

“等一下。”如意喊道,但已不見他的蹤影,只留下一室的靜寂。

她虛弱地癱坐在地上,耳邊仍迴盪着他最後的話語——

不得對少主動情,否則你們兩人將萬劫不復……

“萬劫不復……”她低喃,心中泛起哀愁。

“爲什麼坐在地上?”

如意抬頭,就見韓殤立在面前。“我……”

“爲什麼哭?”他皺眉。

她聞言愣了一下,抬手撫上面頰,才發現多了一道淚痕。“沒……沒事。”她疲憊地直起身子,“你找我有事?”對於他來去無蹤的本事已習以爲常。

她的臉色看起來很不好,他環顧四周一眼。“方纔有誰來過?”

她驚慌地搖頭。“沒有。”

“是嗎?”他微瞇起眼,覺得有些不對勁。

“你……你去哪兒了?”她換個話題。

他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只是盯着她瞧。“過來。”

她雖疑惑,但仍聽話地走到他面前。

“你從幾歲開始夢見我?”

如意有些詫異,不懂他怎麼會突然問起這事。“不記得了,很小很小的時候就夢過。”

“夢見你穿着大紅衣服,手拿匕首在竹林裏奔跑?”他記得她說過的話。

“嗯!”

“還有呢?”他又問。

“從小到大都是同樣的夢。”她頓了一下後才又道:“後來你出現,又夢了一些。”

“關於什麼?”他追問。

她半垂眼睫,嘆口氣。“我拿着匕首……刺向你……”她的聲音淡去,有絲痛苦。

他沒有如預期般冷言冷語,只是又道:“在小船上嗎?”

她揚起眼。“小船?不,不是,是在草地上,像是第一次見面時發生的事。”

他微點頭。“就這些?”

她頷首,而後遲疑地道:“那時我……傷了你嗎?”

“沒有,剛開始時你一直想置我於死地,不過都沒有成功,直到最後一次。”他黑眸閃爍,微瞇起眼,瞧見她低垂粉頸,他壓下自己的怒氣,又問:“爲什麼會念出誓言?”

“我不知道,那時……腦子閃過我們兩人在柳樹上的情景,不知不覺就脫口而出。”

她抬頭望他,發現他有些不同,他從沒這樣心平氣和地與她說這麼多話,每次他總是說不到幾句便怒火中燒,怎麼現在卻有這麼大的轉變?

他若有所思地凝睇着她,不發一語。如意被瞧得慌亂,連忙轉開視線,他這樣盯着她讓她很不習慣。

“夜深了,我想睡了。”她後退一步。

他卻沒有離開的打算。“你知道我恨你,恨不得殺了你。”他面容冰冷。

她頷首。“我知道。”她嘆口氣。

“而你不恨我?”他托起她的下顎,直視着她。

“不恨。”她堅定地回答。“我說過我不恨你。”

“沒有絲毫埋怨?”

“沒有。”

“即使我殺了你爹孃?”

她驚恐地瞪大眼。“不——你殺了他們?不要”她大喊着就要衝出房。“不要——”

他攔下她,她掙扎大叫:“走開,爹、娘——”

“我沒殺他們。”

這句話如同一盆冷水澆下,她立刻僵在原地,而後癱軟在地。“沒……沒有……”

她的心狂跳着。

“我沒殺他們。”他又說一次,“不過,並不保證以後不會。”

她大驚失色,“不要,求求你,別這樣。”她抓住他的衣襬。

他蹲下身,黑眸逼近她。“若我殺了他們,你也不恨我?”

她愣住。“不,不要這樣”她猛掉淚。

“回答我的問題。”他冷聲道。

她痛苦的說:“我不知道,我不要回答。”她不停的搖頭,心口泛起一陣陣酸楚。

“你不回答,我即刻殺了他們。”他無情地盯着她。

“不——”她抓住他,眼神惶恐。“我……我……”胸口忽地一陣刺疼,她咬牙忍住,只覺五臟六俯皆在翻攪。“我……會恨你……”她哭泣道。“別讓我恨你……我不想……不想恨你,不想……”

她抓緊他,神情痛苦,突然,一口血嘔出,整個人像布娃娃般倒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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