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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窈窕淑男》 / 夏榆 / 第5章 / 共10章

“喂,小子,你幹麼這麼久沒來?”

柏青哥店的老闆笑着跟程盛紅打招呼,對於她一身男不男、女不女的打扮,一點也不感好奇,反正她常常都是簡單的中性打扮,只是她一向寶貝的頭髮,幹麼想不開的剪短?

“你的這個……”

拉着自己的頭髮,老闆還沒說完,程盛紅便拉下他的手,搶着答,“方便嘛,方便。”

使個眼色給他,老闆這才閉嘴,不過,見到跟在她身後的那個男人,不禁讓他再度小聲的倚在她耳畔,指着他笑問:“你騙來的。”

“去。”程盛紅一把推開老闆。

什麼,居然譏笑她?徐澤富算什麼?要是她想追求他的話,他能逃過她的魔掌嗎?在心頭叨唸了幾句,程盛紅一回頭便見他有些莫名的傻笑。

“唉,別慌,這裏是道地的臺灣文化,想融入就別客氣,你放心,這一家是合法的,不會打到一半就被警察捉走了。”

被警察捉走?這種地方,會常常被警察臨檢嗎?

徐澤富勉強的笑了下,心裏有點不習慣,但有程盛紅在此,他並沒有想像中的排斥;過去,他是怎麼也不會踏進這種地方。

“那一臺比較會中獎呀!”

程盛紅對着老闆說話的語氣,真的讓徐澤富有些驚訝。在公司裏的他,似乎不是這樣,那語氣像是熟似家人一樣,卻又帶有狡詐,這種感覺是他永遠也做不到的事,但程盛紅輕易的做到。

“老機子嘍,昨天張剪也來了,差點沒把機子給砸了。”

“去,他那三腳貓的功夫怎堪與我相提並論,給我來幾盒珠子吧!”程盛紅說得一副不屑的樣子。

其實張剪會來這地方鬼混,也是她帶壞慫恿的。

“我還欠你二十五箱哩,”老闆像氣不過的說着,但隨後又笑問:“你捉了個凱子要來揮霍那些存貨嗎?”

聽到這話,她直覺的瞪了老闆一眼,總覺得這傢伙想算計徐澤富。

“老頭,你沒聽過名師出高徒嗎?我決定以我徒弟的聰慧,來贏你的大獎!”

她手一指,指到英雄榜上的第一獎項──如果累積了四十箱小鋼珠,那麼,一對價值十七萬的對錶,就是你的了。

程盛紅一直以此爲目標。

“你行不行呀!”老闆雖然輕鬆的笑着,但心裏其實有一點怕。程盛紅可不是簡單的角色,她常常贏走他的大獎,贏得他都怕了。

“最近我真的太忙了,否則的話,哼哼,我已經浪費太多利息在你這裏了,今天,我要連本帶利的要回來。”

“好,別說我這個人不夠意思,只要你不打,讓他完成到三十箱就好,大獎絕不吝嗇的讓你帶走。”

“此話當真?”程盛紅樂壞了,三十箱耶,那可是很容易的一件事。

“當真,絕不食言。”

“畦,太棒了!”程盛紅高興得跳起來,然後對着徐澤富叫着,“太棒了,對不對?”

徐澤富納悶了一下,但再回頭看看程盛紅的表情時,他玩笑的心情也隨着她認真了起來,並開始對這件事,有着一種新鮮與好感。

程盛紅廢話也不多說,領着她寄放在店裏一箱箱的小鋼珠,找到一個有利的位置,然後命令徐澤富坐下,表情像要去前線作戰的將領一樣,視死如歸般的板着臉孔。對於她那模樣,徐澤富愈發對她的生活,感到不可思議。

“我示範一次給你看。”才說着,她便在隔壁的鋼珠臺聚精會神的打了起來,然後一面打、一面講解,那神情與在臺上講解寶石的神情,簡直判若兩人。

徐澤富看了她一會兒,思緒只剩她那飛舞的神采,有一瞬間,他覺得自己付出的不再只是種專注,而是一種情緒上的淪陷。

對一個男人情緒上的淪陷……那是種不倫的感情,於是他連忙將自己抽離那個情緒,回到吵雜的四周,以及程盛紅高分貝的說話聲。

“……就是這樣。”

就這樣?天呀,主呀,天知道他聽進了多少?這下子,徐澤富纔開始覺得棘手,因爲程盛紅講解得很認真,他卻傻傻的什麼都沒聽懂。

“你會了吧!”

會?呵呵……會吧……纔怪。

徐澤富突然有當年要考試的感覺,那是一種有目標的感覺,總覺得心裏突然踏實了起來,這種有目標的感覺,真好。

“那,我的幸福,全仰賴你了。”程盛紅轉過頭來,語重心長的握緊他雙手。

她本人當然不以爲然,反正她是女人,說把幸福給別人的事,該是理所當然,但被她仰賴的徐澤富,則開始有些不安。

他直覺的點頭,表態會給程盛紅幸福,但他只知程盛紅是個男人,男人給男人的幸福是什麼呢?

但程盛紅不給他多想了,她開始站了起來,並對於徐澤富操縱上的不當,感到緊張,並從身後調整他的機器。

徐澤富覺得那感覺不壞,更糟的是,他喜歡程盛紅靠着他的感覺。

“專心點,你想把我的心血輸光嗎?”

不知不覺的,程盛紅已經把他當成自己人了,對自己人說話不用太假仙,而且她那股堅強賭性,也感染給徐澤富。

他暫拋方纔的非份之想,開始認真的摸索程盛紅所教的技術,看起來很簡單的東西,要真打得好,也不是太容易,不過,他的智慧讓他逐漸的開始摸熟了。

“七,七,七……”

不一會兒,程盛紅已經開始期盼似的大叫,因爲小鋼珠臺開始有了轉機,在徐澤富聰穎的操控下,那小鋼珠愈積愈多,而程盛紅的興奮也愈來愈多。

她竟然不顧形象,甚至忘了自己假扮男裝的身份,在旁邊興奮的跳起大腿舞。

徐澤富雖然專心在機器上,但對她瘋狂的行徑,他不禁感染於身,也開始在連線時,雙手高舉的喊着:我最棒。

這是他從來沒有的行爲,但他覺得很棒。

偶爾,程盛紅會遞來毛巾爲他拭汗,替他端飲料喂他喝,他松歪的領帶也被她取下了,鈕釦也被她解了幾顆,他們兩個就要聯手破紀錄了。

店裏的許多人開始圍觀,並高喊着加油,數小時之後,老闆在衆人高喊下心急如焚,徐澤富就要衝破三十箱的鋼珠量。

“加油,加油,寶貝,你可以的。”

程盛紅完全忘了自己的身份,連寶貝都脫口了。

“可以的,再來個連線……”

她搭在他的肩上,緊張得捏痛他,但在這種情況下,誰會在乎那個,更何況周遭的許多客人,全都站在他的陣線,這令徐澤富首次感到融入於臺灣社會里,那感覺很新鮮,也很刺激,但再刺激也比不過螢幕上連成一線的當頭。

真的,全部的人擁在一起高呼賓果,除了老闆外,有些人甚至很激動的跑過來打了他一拳,但最刺激的卻是程盛紅,在連線的那一刻,她猛地抱住了他,並在他站起身的同時,吻住了他。

天呀,天呀,徐澤富被她的舉動給嚇壞了,整個腦子亂烘烘的,身子也麻痹了,而脣的感覺也麻木了,但親吻他之後的程盛紅,幾乎沒有半點感覺,反而是拿起其他人遞來的香檳,對着他也對着自己灑了一身。

“你好厲害!”

徐澤富的世界在旋轉,不是他被強吻的事,而是當那個吻遞來時,他竟然有感覺?從沒有女人給他過這種感覺,唯獨這個秀氣得像女人的程盛紅,居然給了他愛的感覺?天呀,這麼多年後他才發現自己是個……同性戀?

不會吧!

※     ※     ※

一身的狼狽,西裝外套披在肩上,走起路來歪歪斜斜的,徐澤富發覺自己醉得很厲害,不過比起一直倚在他身邊的程盛紅,他的情況算是小Case。

大夥兒一起慶祝,不管認識或不認識的,全都你一杯、我一杯的喝個沒停,那感覺是親切的,頭一次,徐澤富能感受到臺灣人的熱情,那老闆還頒獎呢,當下就把對錶拿出來,還慷慨的拿出他的酒,一起慶祝。

徐澤富看得出當時的程盛紅很開心,臉紅得厲害,但她只選了對錶的女用表,而且是那麼的理直氣壯,而剩下的那隻男表,她也送給了他,毫不扭捏。

等到大夥兒都不行了,走出柏青哥店後,晨曦已露出點曙光,但走在這大馬路上,還是沒幾輛車經過。

離那個吻,已經滿久了,不過,他可以分辨那是在興奮下的吻,所以不具任何意義,但爲何他的心還是如此的在意呢?

“盛紅。”

“呃?”程盛紅已經醉到了極限,但仍有意識行走,也還知道他在叫她,但卻沒有任何對話的能力。

“你滿幸福的!”

“呃?”

“白天是個稱職的白領階級,到了晚上卻跟藍領階級的人在一起娛樂,我很羨慕你。”

“呃?”

她幾乎完全靠着他走路,醉得一塌糊塗的她,完全沒有設防,只把徐澤富當成像張剪或王俊生,她從來沒這麼醉過,只因興奮讓她陶醉到無法自拔。

看到她醉成這樣,徐澤富相信她也沒有能力回妄

他看了一下表,距離上班僅剩兩個多小時而已,不如把程盛紅帶回家,應該不會有事的。

“你醉得很厲害,先到我家休息好了。”

她還是無動於衷,徐澤富就要換個姿勢摟着她,準備回到車上,然而,就在那個摟抱的動作還沒觸碰她的身子時,一輛車快速的駛了過來,並叫着──

“不要動!”

那個聲音很大,而車子也快速的衝上前,下車的人,是王俊生。

他怎麼會在這裏?

“徐先生。”

“咦?你怎麼會在這?”

王俊生不知該怎麼回答,要不是柏青哥老闆打電話告訴他程盛紅贏了大獎的可恨事,他是不會出現在這裏的。

“她一夜沒回去,程媽媽打電話給我,然後我去柏青哥找她,這才知道她喝醉了。”

“原來如此,既然他母親急着找他,那麻煩你送他回去好了。”

“哪裏,不好意思,剛纔那麼大聲,恐怕她今天沒辦法去貴公司。”

“沒關係,我會去跟喬老闆解釋的。”

“那就麻煩你了。”

王俊生接過程盛紅後,將她放置在後車座,臨走前對着徐澤富點點頭,然後坐進車裏。

也好,至少他不用再去想些奇怪的念頭。徐澤富正要轉身而去時,王俊生又突然叫住了他。

“徐先生……”

“嗯?”回過頭,徐澤富禮貌的倚近。

“沒什麼,我只想問,盛紅在公司裏,有沒有出什麼差錯?”

“沒的事,他表現得相當好。”他也醉得滿厲害的,整個臉都好紅。

“是嗎?看她醉成這樣,你也滿行的,她從來不曾醉過,可見你的酒量一定很好呢!”

徐澤富笑了笑,直接想起程盛紅曾說過的那句話:我喝酒時,你還在穿開襠褲呢!原來是真的,她沒吹牛她酒量好的事。

“小心開車。”

告別了徐澤富,王俊生還能在後照鏡看到他仍在揮動的手,而自己的心開始有一點悶了。

後車座的程盛紅應該很開心吧!否則不會喝得那麼醉,而根據柏青哥老闆的詳述裏,女扮男裝的她,竟然當衆吻了徐澤富?兩人之間的關係,到底是怎麼了?

這個混女子,竟然幹出這事!等她酒醒後,他一定要好好的訓她。不過,她這一覺,可能會很長吧,這女人什麼都可以隨便,睡覺卻不得馬虎,還是先把她送回去吧!

瞧她一身臭的,怎麼還睡得着呢?

※     ※     ※

“女孩子家喝那麼醉幹麼?要是出事了,一生的清白要向誰要?”

這已經不知道是程盛紅醒後聽到的第幾句了。老媽的嘮叨真的是沒完沒了,不但嗓門特大,還猛繞在她耳旁念,都兩個小時了,她還是不放她出門。

程盛紅猛看着手錶。已經一天沒去喬允了,要是出個什麼差錯,那怎麼辦呢?

“還有,別再去上班了,那王俊生是什麼東西?竟然要你把頭髮給剪短?幹麼呀!賺他多少錢了?”

“夠了吧!”程盛紅忍不住反駁一句,但她不該這麼做的。

“不夠,永遠都不夠,去給我買頂假發回來戴,都不夠女孩味了,還剪什麼短髮,難看死了。”

這還只是序曲呢,程盛紅不知道自己要多久纔會脫離苦海,好不容易纔唸到有些停止,現在又被她的一句話給挑起下一部曲。

“老媽,有人來找程盛紅喲!”

這時候,小弟走進來丟了這麼一句,連程媽媽都還沒回神呢,有個人已經走進來了,而他正是徐澤富。

程盛紅有點喫驚的站了起來,還好她一身衣服不是洋裝短裙,不然就要大穿幫了。

不過,他來得正是時候,剛好可以解救她脫離苦境。

“你怎麼來了?”

徐澤富一見程盛紅沒事了,有些安心的鬆口氣,手上的禮物,也親切的放在程媽媽的手上。

“想必您就是盛紅的母親了,呢,我是喬允企業的經理徐澤富,目前程盛紅是爲本公司鑑定一些寶石,昨天沒見到人來公司,喬老闆有些心急,所以今天來拜訪,希望不會打擾。那一天喝醉了,實在是因爲公司辦了個宴會,所以讓他喝醉了。”

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程媽媽當然對他很客氣,再說,他送的禮物還真不小,加上本身樣貌俊俏,她對徐澤富很中意。

“你說你是……”

“媽,既然你沒特別事要交代,那我要去上班了。”

生怕因而穿幫的程盛紅,就這麼拉着徐澤富離開,身後還隱約傳來她媽叫她別再喝醉的聲音呢!

直到車上,她才鬆口氣的說:“你真是我的大救兵。”

徐澤富笑了起來,並對她母親有着好感。

但他一想:一般的母親,不都是此?然而要我像他媽那麼冷淡的女人,好像也不太容易……

“怎麼知道我家?”

“王老闆告訴我的。”

原來是王俊生,他也嚇得不敢去她家了,每次都被罵得狗血淋頭,他怎麼還敢去她家。

“別介意,喬老闆一直問你怎麼沒到公司,所以我只好來找你了。”

“沒關係,反正你來得正好。”

“那就好。”

之後,兩人陷人一種無言之中。程盛紅是因爲要整理思緒,所以突然呆掉了;徐澤富則是還在對那個吻,百思不解。

到了公司後,兩人一前一後的進入,然後在喬老闆迎出時,停了步伐。

“盛紅,怎麼昨天沒來?”

“呃……有點事,所以……”她支吾其詞的答着,眼神卻瞟向徐澤富。

“跟澤富去喝酒嗎?怎麼有這種好事都不叫我呢?”

“呃?”

程盛紅理虧,所以也不知怎麼回答,幸好徐澤富搶前一步的回着,“是我拉他去的,所以,都怪我好了。”

喬老闆聞言後大笑,並不理會的走開了。

“呼,差點沒嚇死,謝謝你替我遮掩一切,要是因此而被辭退,我會抱憾終生的。”

“哦?爲什麼?”

“還不是爲了那顆鑽石,也許它是世界最大的呢,我若有幸將它切割得體,那將是我這輩子的榮耀,也許我該打電話給我的老師,告訴他這個好消息呢。”

“你的老師?”

“是呀,美國的權威嘛,吉安塔露特,他對我可好呢!”

在徐澤富的眼裏,待她好的人,可不只有吉安塔露特一個人,王俊生待她也不錯,她算是個人緣很好的人。

“我的本領都是他教的,他也是個有趣的人,每次都叫我安妮姑娘。”

安妮姑娘?!徐澤富被這樣的稱呼給弄擰了,而不以爲意的程盛紅看到他的神情時,心頭一驚。

要是因此而暴露身份,那錢沒賺到不打緊,喬老闆會把她弄成怎麼樣?她開始討厭起自己的口不擇言了。

“我是說……”

“呵呵,我懂,是不是玩笑話呢?你太像女孩子了嘛!”

他還真體貼,竟然自己把話意給轉彎了,省得她解釋。

“所有的人都到齊了嗎?”

“嗯,就等你了。”

“那,我們進去吧!”

“好,走吧!”

兩個人一前一後的走進會議室,只是當他們仍然依着常態生活時,方纔提起的那個吉安塔露特,正準備在近期搭飛機飛來臺灣,只因爲有個股東與他有交情,而這件事,連喬老闆都還不知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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