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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原罪

《郎心不對妾意》 / 那顏(圓悅) / 第2章 / 共12章

山圍故國周遭在,

潮打空城寂寞回;

淮水東邊舊時月,

夜深還過女牆來。

──劉禹錫《石頭城》

自永樂帝奪得天下之後,朝中最關心的莫過於立太子之事了。

永樂帝的四子中,燕南平是庶出,不具有繼承大統資格,其餘三子,以老二朱高煦最有本領。姑且不論朱高煦的相貌奇威,善騎射,智慧善戰,單就他多次救駕於危難之際,當今天下,應可說有他一半的功勞在內。

洪武帝在世時就有立長子的規矩,故世子朱高熾雖然能力不如次子朱高煦,可朝中仍有不少大臣贊成立他爲太子。

至於那老三朱高燧,雖然軍功比不上朱高煦,僞善比不過朱高熾,身邊卻也有一班謀士策畫着想將他拱上太子之寶座。

永樂元年,太子之位仍然虛懸。

朝廷局勢詭異,滿朝文武官員無不睜大眼睛,在三正皇子之中尋找他們未來的靠山。

☆ ☆ ☆

在高陽王府的花廳內,主賓對坐,氣氛凝肅。

“皇上派王爺去處理方孝孺之事不知是福是禍?”開口的是淇國公丘福,他和駙馬爺王寧都是朱高煦的忠實擁護者。

“當然是皇上看重高陽王的表示了。”駙馬王寧非常樂觀,“說不定王爺一從寧海回來,皇上就會宣佈立王爺爲太子了。”

心寬體胖的他,就算是天塌下來也能當成大被蓋。

“朮赤,你的意思呢?”朱高煦驀然出聲。

朮赤是他的謀士,也是他的知己。

“這也許是王爺的一個轉機。”朮赤回答得很含蓄。

“只是也許?”朱高煦挑高了眉。

“世事難料嘛!”面對朱高煦的質問,朮赤只是淺淺一笑。

在他的心裏有着一股淡淡的不安,畢竟,這是一件很棘手的事,一個不小心就會留下嗜殺的惡名。何況,他總懷疑皇上誅殺方孝孺十族的動機並不單純,因爲永樂帝並不是那種會讓怒氣衝昏頭腦之人。

“朮赤,你這牛鼻子老道賣弄什麼玄虛,還不從實招來?”丘福戲謔地做出逼供狀。

自從和尚姚廣孝成爲燕王的謀士,助他奪得天下之後,朝野間就興起請和尚做門客的風氣。當然,朮赤可不是那些靠招搖撞騙爲生的假和尚,事實上,他與和尚的淵源只限於他師父是個和尚而已。

“誰招誰還不知道呢!”朮赤戲謔地抓住丘福頷下的三綹青須。

“好了,你們別鬧了。”王寧忙着打圓場。

“你們什麼時候動身?”

“明天。”朱高煦望着窗外。

天際風起雲湧,這氣候詭異得很,就像這些天朝廷裏的局勢一樣。

他們三兄弟對這太子之位都是勢在必得,畢竟,當上太子就會是未來的君王,誰又能捨得放棄坐擁天下的機會呢?

相對於老大的裝模作樣、老三的欲蓋彌彰,他可是大大方方地表露出自己有問鼎的念頭──

皇帝的寶座,他總有一天要坐上去試試看!

“你們都閒得沒事做嗎?”朱高煦出言下逐客令。

“那──我們就告辭了,願高陽王一路順風。”丘福與王寧識趣地告退。

“你還有什麼想說的?”因有多年默契,朱高煦敏感的察覺到朮赤似乎欲言又止。

“我曾悄悄爲您卜了寧海之行一卦,不是吉兆。”朮赤的臉色凝重。

“你該知道我不相信那些虛無飄渺的東西。”

“皇上派你去誅殺方孝儒的十族,其實很不妥。”

“什麼意思?”

“你恐怕會背上嗜殺的罵名,這將不利於你得到民心。”朮赤擔心地道。“也會成爲你角逐太子之位的障礙。”

“在我手下了結的人命還會少嗎?”朱高煦微哂,哪個武將的手裏不是沾染着千百條性命的?“再說,父皇並不是等閒之輩,豈能以常理論斷?”

“可……”戰時人命自然不值錢,但在太平時期,幾百口人的性命就不是一件小事了。

何況,只因方孝儒不願替永樂帝寫即位詔書,就下令誅殺他包括朋友一族在內的方氏十族,這種舉動也實在太過火了些。

畢竟,平民百姓不是沙場上廝殺的士卒,太血腥的手段只會招致百姓的怨恨罷了。到時,朝廷爲了轉移百姓的注意,恐怕會犧牲朱高煦的利益。

在朮赤看來,最好的應對之策就是裝病躲過這件差事,就像世子朱高熾所做的那樣。不過,以朱高煦的脾氣而言,用腳趾頭想也知道這是行不通的。

朮赤說出自己的憂慮。

“怕什麼?父皇還不是如願坐上了皇位!”朱高煦笑得十分邪佞。

他那肆無忌憚的樣子簡直是當今皇帝的翻版,連狂妄的態度亦如出一轍。

“我還是覺得有點……”

“去睡吧!明天還要早起呢!”他一向我行我素慣了,鮮少在意別人的看法。

朱高煦的話從來就是定論,朮赤忍不住嘆息了,唉!一緣一果莫非天定,該來的總是要來的。

夜半時分,窗外開始飄雪了。

這是入冬以來的第一場大雪,雪夜寒意沁人,可他竟不覺得冷!

朱高煦推開窗欞,不在意雪花因此而飄進室內。此刻,他的內心正燃燒着一團火焰,那是──對帝位的狂熱呵!

確實啊!皇帝的寶座從來就是野心男人所追求的!

他──朱高煦,向來是看準了目標就要奪到手的男人,他對女人如此,對江山社稷當然也是如此!

天下大安才幾個月,習慣征戰的他就已經覺得渾身不對勁了,不期然的,他竟開始期望這趟寧海之行會讓他的平淡生活發生一些變化,畢竟,除了沙場,自由嗜殺的機會已越來越少了。

也許殺些賤民會使他好受些吧!朱高煦不禁殘忍的笑了。

☆ ☆ ☆

寧海,方家。

方仁是方孝孺的本家,也是地方上有名的富戶兼積善之家。

不過,朱高煦只一眼就看透了他僞善的本質。畢竟,這種“行善積德”的把戲,他在老大朱高熾的身上已經看得夠多了,相較之下,方仁只能算是個不起眼的小蟲罷了。

“王爺容稟。”寧海縣令早已嚇出一身汗了,畢竟,寧海只是個小地方,眼前的王爺則來頭太大。

“說!”看着跪了一地的將死之人,朱高煦的臉上毫無憐憫之意。

“百姓……百姓聯名……聯名爲方老爺請命,說……說……”由於朱高煦的眼神過於可怕,他才說了一半就結結巴巴的說不下去了。

“你是喫朝廷的俸祿,還是方家的?”從朱高煦的表情,根本分不出喜怒。

“當然是……是朝廷的啦!”縣令囁嚅的說。

不過,方家的賄賂也收了不少啦!就數量上來說,方仁也算是他的衣食父母之一,他當然不希望方家就此倒臺。

“傳令下去,凡爲方家說情者,與方家同罪!”朱高煦只說了一句話,就嚇得寧海縣令當場瑟瑟發抖。

“王爺,該開始查封方家的財產了。”看出眼前的白癡兼蠢蛋縣令已經惹怒了朱高煦,朮赤趕快出來解困。

當然,朮赤並非出於什麼好心,只是──如果這個笨蛋縣令死了,指揮這幫更笨的衙役就會是他的職責,而爲了避免讓自己陷入這種水深火熱的困境,說什麼他都得暫時護着笨蛋縣令。

“是是是,屬下這就差人去辦。”

“多事!”朱高煦橫他一眼。

“是,該掌嘴!”朮赤嬉皮笑臉地往臉上輕拍幾下,既然目的已經達到,他當然樂得作壁上觀了。

衙役們忙忙碌碌的將方家的財產一一編冊,裝箱,不多時,滿載充公財物的箱子就已先行運回衙門,不久就要發往京城應天府了。

然後──就是處理人的問題了。

朱高煦掃了一眼手裏的名冊,方家有二十七口人,當家的方仁有妻妾五人、子女四人,還有奴僕十七人。

“都在這裏了嗎?”就一個民間的富戶來說,規模已經不小了。

“是……是是……應該都在這裏了。”寧海縣令一把又一把的擦着汗。

“應該?”朱高煦的濃眉皺攏了。

“是……是……下官……記不清了。”雖說寧海不是什麼大地方,可人口也有千兒八百的,他怎能都記得清楚呢?

“什麼叫‘記不清’了?”

“下官……下官……”這次寧海縣令的腦袋徹底罷工了。

“你是怎麼領朝廷俸祿的?”朱高煦大腳一踹,寧海縣令便狼狽地滾到門邊,正巧撞上高高的門檻,痛得差點暈過去。

☆ ☆ ☆

這年,寧海的冬季特別冷,雪積得厚厚的。

也許是因爲鳥雀的食物都被積雪蓋住,這些天,前來覓食的鳥雀特別多。

這天早上,方施就像平日一樣在院子裏掃開一塊空地,把昨兒個剩下的飯粒倒在空地上,等鳥雀前來啄食。

天陰陰的,雲層很低,壓得人的心裏感覺很難受。

然後,她突然覺得心悸,這是──出現幻覺的先兆!

每次方家要發生禍事之前,她總是能預知些什麼。

第一次,她預知了祖父的去世,第二次,是方記米鋪的大火,也是那次,她一直隱藏的異能終於曝了光。

就如母親所預料的,這不該被人類所擁有的能力並未替她帶來福祉,反而是噩夢的開始。從此,她成了衆人眼裏的怪物,被迫在最偏僻的院落裏深居簡出,甚至還拖累到自己的母親,讓她不再受丈夫的喜愛。

她十一歲那年,母親終於因忍受不住壓力而跳湖自盡。儘管她能預知,卻無法改變命運,於是,她的心也在那一夜冷去、死去!

要出什麼事了!

直覺告訴她,可她無法確知那是什麼,因爲,她無法控制幻覺,它總是在想來的時候突如其來的來,不想來的時候又杳無蹤影。

方施試探着走向大門,卻意外的發現竟無人阻止她。已有四年不會離開這裏的她,第一次走出了思誨院的地界。

方家似乎變了好多,府邸又比她印象中大了三、四倍之多,連裝飾風格也有了很大的改變。她記得母親一向喜歡素雅,此時的方家卻變得金碧輝煌,似乎唯恐別人不知道自己財大氣粗似的。

她曾聽爲她送飯的男僕說過,打她被關進那滿是桃木劍與神符的思誨院後,方家的生意就一直經營得不錯。這些年,幾個姨娘也替她爹生了好幾個孩子,所以,直至今日,他從未進思誨院來看過她。

一路行來竟沒遇見一個僕役,她彷彿聽見前廳那邊似乎傳來什麼動靜,下意識的加快了腳步。

這是──什麼?

方施被突然滾到腳前的龐然大物嚇到,然後才發現那是一具臃腫癡肥的人體。

就他身着的官服來看,應該是某一級的朝廷命官,可──是誰有那麼大的膽子,竟敢將朝廷命官一腳踹倒在地上?

方施愕然的抬起頭,正對上一張男性邪氣的臉孔,那肆無忌憚的狂傲眼神……

有個幻覺突然自她的眼前浮起,她似乎看見他正身穿黃袍、頭帶紫金冠的模糊影像,莫大的驚詫讓她不禁輕喊出聲,“皇……皇上?”

“妳看見什麼了?”她的聲音極低,可耳尖的朱高煦仍聽見了。

方施抬起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眸,不言不動。她仍記得母親對她說過的話,“別讓人知道妳看到的東西!”

“妳啞了嗎?”朱高煦從來都不是個好脾氣的人。

“呃……”掐住她下顎的手弄痛了她!

“你是誰?”

他的手指更深地掐入她的肌膚,她鋒利的牙齒割傷了柔軟的口腔內壁,嘴角沁出一條血絲!

“說話!”向來邪佞妄爲的朱高煦哪受過如此的忽略,在氣惱之下,竟忘了他的手仍掐着她的臉,以致她根本無法回話。

“張大人。”寧海縣令當下成了他的出氣筒。

“是──是是……下官在。”聽到朱高煦的召喚,跌得七葷八素的寧海縣令立刻掙扎起身,急巴巴地跪在朱高煦的面前答話。

“她是誰?”

“下官……下官不知,大概……大概是方家的女兒吧!”寧海縣令嚇得冷汗四溢。

“不知?朝廷的俸祿是用來養米蟲的嗎?”

“下官……下官……”

“聽說你和方仁的交情不錯?”朱高煦的聲音透着危險。

“下官……下官該死!”

“這些年你們官商勾結,賺了不少吧?”來寧海之前他就得知,寧海縣令與地方富戶勾結,賺了不少昧着良心的錢。

現在──該是他把錢吐出來的時候了!

“下官該死!王爺饒命呀!”寧海縣令早聽說朱高煦的精明以及鐵血手腕,當下嚇得磕頭如搗蒜,“下官願意交出所有的財產,只求王爺饒命呀!”

“既知今日,又何必當初呢?”這倒省了他一番手腳,“拿來吧!”

寧海縣令從身上摸出藏得隱祕的鑰匙,顫着手交到朱高煦的手裏。

“多謝王爺不殺之恩。”寧海縣令雖然心痛錢財落空,卻也不由得慶幸自己撿回一條性命。

“如此──起來吧!”朱高煦的脣畔浮起一抹邪佞的微笑。

沒等寧海縣令明白是怎麼回事,一陣冰冷的刺痛就在他的胸口泛起。他愕然低下頭,才訝異的發現一柄銀亮的小刀正刺入他的心臟部位!

“王……王爺……”他的眼裏有着驚愕與不解。

“大明一朝,容不下爾等貪官污吏!”朱高煦的聲音仿如刀鋒冰冷而無情。

銀刀不長,刀鋒卻恰好能刺穿寧海縣令的心臟。拔出刀鋒時,鮮血噴出濺上了朱高煦的袍角。

“求──王爺饒命呀!”當朱高煦轉向方仁時,方仁嚇得頻頻叩頭求饒。

“她是你的女兒嗎?”爲迫使她低下頭給方仁辨認,朱高煦用手箝制住她的小臉,手掌上的血漬則因此沾染上她的兩頰。

“魔鬼,是魔鬼!”

雖然多年不見,可方仁仍然認出這張酷似亡妻的臉,然後,他記起那年方士曾爲她批的命──克母弒父。

方仁當下也不知是從哪借來的膽子,竟突然立起身,掐住方施的脖子。

看守的士卒想拉開方仁,卻被朱高煦揮手斥退。“不許插手!”

“王爺!這麼用力,她會死的。”朮赤注意到方施的臉色已經漸漸漲成紫色。

“由她!”他倒要看看她就真的這麼不反抗嗎?

反正寧海方氏一族都得誅殺,眼前骨肉相殘的鬧劇也只是讓這場戲碼變得精采一些罷了。

“王爺,這女孩揹負着詛咒,有術士爲她批命,說她會‘克母弒父’。”朮赤很快便把情況打聽清楚,“據說她有預知能力,家裏的人畏她似魘,所以年齡稍長,就被關在偏僻的院子與世隔絕。”

克母弒父?這倒是很有趣!

“她的父母不是都在這裏嗎?”

“她是庶母,生母早就跳水自盡了。”朮赤輕聲解釋。

“妳叫什麼名字?”終於,朱高煦示意衙役拉開半瘋狂的方仁。

“方施。”方施抬起兩隻澄澈透明的眼睛看向他,聲音因喉嚨腫脹而變得嘶啞難聽。

“施,給予嗎?”朱高煦嘲弄地挑起長眉。

雖說他不相信什麼“我命由天不由我”之類的話,可她確實喚起他狩獵的興趣。

方施無言。

“我只能饒一人不死,妳覺得……該饒誰呢?”

“王爺,饒命呀!”聽到朱高煦的“自言自語”,方家人立刻爆發出一團哭嚎。

“閉嘴!”朱高煦冷冽的聲音讓所有人害怕,卻不包括方施,她的眉宇間平靜得恍如一潭死水。

“饒命可以,不過,得看你們有沒有本事逃出這座院子。”朱高煦斥退把守住四周的士卒。

庭院很大,不過並非大得沒有邊際,現下少了四面把守之人、方家主僕等立刻四下逃竄,作鳥獸散。

不過,恐懼讓他們腳軟,慌亂則使他們互相踐踏,一時間慘叫聲四起,驚慌中甚至忘記院門仍未打開,只能像一羣無頭蒼蠅般的在院裏四下亂鑽。

朱高煦有趣地發現,所有方家人都在逃命,只除了這名叫方施的女孩。

“妳預知了什麼?”

“預知……”方施的臉色忽然變得很蒼白,一瞬間,她的眼前似乎飛掠過一地的血漬!

這──這不是真的,只是她的幻覺罷了!

她喃喃自語,此刻仍是隆冬,可冷汗已經溼透了她的內衫。

“克母弒父嗎?”

他充滿殺意的聲音讓她爲之驚跳,然後,她的手裏倏的被塞進了什麼東西,她低頭一看,才發現是一張弓,還有一支閃着尊貴金黃色的箭。

“讓我幫妳達成那個預言吧!”朱高煦的聲音有如魔咒。

接下去的一切就像是最可怕的夢魘般,她白皙的小手在他古銅色大手的控制下,將金黃色的箭搭上弓弦,然後拉開弓……

“不!不……”

箭離弦而去,箭尖射入方仁的背心……

克母弒父!那個預言終於──還是成真了!

方施因承受不了這個打擊,終於暈倒在雪地裏。

金黃色的箭是屠殺的信號,才一盞茶的工夫,方家大院就變成一個只有死屍的死院。

鮮血塗滿一地,就如方施剛纔在幻覺裏所看到的一樣……

“走!”朱高煦抱起他的戰利品。

朮赤當下預感到,命運的齒輪開始運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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