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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天意

《郎心不對妾意》 / 那顏(圓悅) / 第3章 / 共12章

愧我長年頭似雪,

饒君壯歲氣如雲;

朱顏今日雖欺我,

白髮他時不放君。

──白居易《戲答諸少年》

在朱高煦看來,他的堂兄建文帝不但懦弱、沒有主見,還加上剛愎自用,這樣的性格註定了他的失敗。即使父皇不取而代之,也會有其它人如此做的。

因此,當父皇透出那麼一點點“勤王”、“清君側”的意思,他立刻緊隨其後,憑籍着自己出色的軍事才能,助父皇踏上通向皇位的血路。

父皇即位後,急需金錢填充國庫,以穩定動盪的時局。在百廢待興的永樂初年,“沒收”似乎是填滿荷包的最快方式。

這次方孝孺的事件剛好提供了藉口,讓父皇邁出掠奪的腳步。畢竟,這樣既能解決國庫空虛之危,又能行立威之實,何樂而不爲呢?

但此等機要密事,父皇自不會明說,而他身爲父皇最器重的兒子,自然很快便察覺到派他前往寧海的真正用意。

朱高煦展開手裏的羊皮紙,上面羅列着江浙一帶的八大富商,其中五個都與方孝孺一家有着或遠或近的關係。

根據調查,方仁在三代之前才遷至本地,其實,與那方孝孺並無太大的干係,充其量只不過是同姓而已。不過,誰讓這方仁想倚仗方孝孺的名頭,逢人就說是什麼親戚,這回──就只能算他倒黴了。

他拿起筆,勾去了寧海方仁一家。

至於其它的,他自有法子將他們變爲方孝孺的同黨。

畢竟江浙地區自古即繁華無比,這裏的富商可比其它地方富庶多了。

朱高煦噙着冷笑,冷眸掃視過擺了滿滿一廳堂的禮物,從碩大的東海珍珠,到整枝的千年老參,這一趟的收穫可真大呀!

“王爺,這些帖子……”朮赤握着一大把請柬在那兒犯愁。

朱高煦翻閱一下,發現請客的大都是本地的富商,幾乎都與方孝孺有着或親或疏的關係。

“立刻起草一份文書。”接着,朱高煦口授內容。

“只要交錢,您就替他們脫罪?”文書的大膽措辭讓朮赤感到無比驚訝,“這可是欺君哪!”

“我有這麼說嗎?”朱高煦冷冷一笑,“我只答應從輕發落而已。”

從輕發落有許多層含義,凌遲改爲斬首、死罪改爲流放,這些統統都屬於從輕發落的範疇。

“方仁一家卻已被抄斬了……”朮赤有點不解。

“我需要立威。”成了他的試刀之鬼,只能說他們方家倒黴了!

“您打算怎樣安置那丫頭?”隱藏朝廷要犯的罪名不小,再加上旁有朱高熾與朱高燧的虎視眈眈,這事情就更棘手了。

“你以爲呢?”

“王爺……”此時正值立嗣的敏感時期,一點把柄都不該讓對方抓住啊!

面對朮赤的憂心,朱高煦只是微微一哂。“她讓我感覺到心靈的平靜。”

身爲一員武將,他的生活裏充滿了太多的血腥,那種嗜殺之後的虛空深深攫住了他的心魂,在無數個夜裏,他只有憑藉着笙歌麻醉自己,筋疲力盡後才能睡去。

她的存在令他感覺到少有的平靜,他迫不及待地想永遠抓住這種平靜!

他的反應讓朮赤意識到,在這件事上,朱高煦是不可能讓步了。他當下輕嘆一聲,只得放棄,誰讓王爺一向我行我素慣了,鮮少在意他人的看法呢!

“那麼宴會的事……”

“就讓黃炯豐來承辦,時間是明兒個午時,地點就在黃家莊好了。”黃炯豐是寧海富賈中最奢富的一個。

就算術赤仍有異議,可身爲臣子,他只有乖乖聽命的份。

在日光下,朱高煦看着自己的手掌,這雙手已經終結了不少生命,未來還將繼續是許多人的夢魘。他的脣畔帶着詭異的神情,也許是很久不曾沾染血腥了,雖然纔剛仔細地洗過手,這會兒竟又覺得掌心仍飄着腥臭難聞的血腥味。

“來人。”他正要喚下人打水,不料──內屋傳來了她的嚶嚀聲。

這告訴他──她醒了。

方施睜開酸澀的眼睛,入目的不是泛黃的布帳,也不是斑駁的牆壁,而是精緻的雕樑畫棟。

好像許久以前,娘住的院落也是如此這般的精緻,記得房間裏總是縈繞着一種淡淡的馨香,那是專屬於孃的味道。

那時,她總愛在孃的膝前撒嬌玩鬧……

“娘……”她忍不住嘆息了。

“醒了?”一張男性剛硬的臉出現在她的面前。

“是……誰?”她有些恍惚的望着眼前的面孔。

“妳不至於真的忘記吧?”朱高煦的濃眉挑起,他不相信她會是個輕易就被擊垮的女子,即使她目前只有十四歲!

他的眼神有些特殊,然後──她記得了一切!

“害怕了?”伸手掐住她的下顎,朱高煦強迫她面向自己。

很少有不怕他的人,就算那些投靠他的朝中大臣也是一樣!

他的掌間散着濃濃的血腥味,那是一種殺戮的氣息。她不知他殺了多少人才會變成這樣,可她確知他真的殺了許多人,因爲,她耳裏還回邊着沙場鼙鼓的聲音,眼前也閃過殘酷的嗜殺場面!

“血……呃……”一時間,噁心的感覺如排山倒海般襲來,方施忍不住低頭猛嘔。

“她這是怎麼了?”朱高煦淡淡地問。

“她的感知能力比常人強烈許多,我想,她大概看到了什麼血腥的場面。”朮赤推論道。

朱高煦身上的煞氣一向很濃,只窺得玄虛之末的他也常會感覺喫不消,更何況是擁有異能的方施!

“不……不要!”殺戮的場面好惡心,而最噁心的莫過於那些橫飛的碎裂肢體……她的臉色發青,眼光也變得發直。

“是否請個大夫來看看?”朮赤注意到她的情形很不對,小心翼翼地建議。

在朱高煦心情不爽時盲目諫言,很可能會踩到老虎尾巴,那時他就死翹翹了。不過,少有的正義感卻讓他無法坐視不管。

“請大夫?”朱高煦用力的握住她的手腕,五指因此陷入了她的肌膚,“妳給我醒來!”

“不要……不要靠近我……”似乎有排山倒海的怨氣與血腥味衝着她而來,這讓她承受不住。

本能讓她下意識的想尋找庇護,不料“咯”的一聲輕響,她的右手扭傷了,白皙的腕間肆虐着一個巨大的紫黑色掌印。

“好痛!”冷汗頓時自她的額角溢出。

眼見情況不妙,識時務的朮赤立刻找藉口閃人。

“妳能感覺到是吧?”朱高煦的聲音陰沉而可怕。

“我……”又一些血肉橫飛的場面掠過她的眼前,她的臉色再次變得慘白。

第一次殺人時他才十四歲,就是她此刻的年紀。那是他殺戮人生的開始,以後,他的生命裏只有一再膨脹的野心!

在不知不覺中,除了殺戮之外,他的生活僅剩下醇酒美人,以及夜半驚醒時的空虛與疼痛。直到此刻,他終於找到一個能將他的痛苦感同身受之人,他知道自己是不可能再放手的。

“注意到自己的手了嗎?”

“我的手?”她低下頭,正對上自己潔白的掌心,然後──她聞到了一種殺戮的氣息。

這不該是她的氣息,可──這確實是她的氣息!

既熟悉,卻也陌生!

她忽然醒悟了,這雙手曾搭上利箭、拉開弓弦,正是……正是這雙手殺死了自己的阿爹!

她想要尖叫,張開了嘴,聲音卻不知遺失在哪裏了。

她似乎整個人被抽空,雙眼甚至沒有焦距!

“知道嗎?現在──我們是一樣的!”他的聲音滑過她的耳際,在她的心版上留下了痕跡──

他們都一樣,都是兇手!

是啊!她有什麼資格爲他的滿身血腥而作嘔?畢竟是她──是她親手殺死了自己的阿爹!

“我的一切,妳都會感同身受!”朱高煦的話昭示了她以後的命運。

不,不要!

這樣的痛苦她無法一次次的承受啊!方施的眼裏有着狂亂。

“王爺,她似乎不太對勁!”因受良心譴責而折回的朮赤忍不住諫言。

畢竟她才只有十四歲而已,即使體質特殊導致她的早熟,可承受能力依然脆弱,甚至會比常人更脆弱,他害怕她會因承受不了而崩潰。

“妳絕對能承受的,是嗎?對我而言,沒價值的東西是不配存在的,”朱高煦的聲音輕柔得危險,“別讓我失望,小夢吟。”

“夢吟?誰是夢吟?”

“妳就是我的小夢吟!”他的手指滑過她腕上的傷口,不曾刻意弄痛她,但事實卻弄疼了她的心,“妳是我的影子,離開我,妳只會是個死人而已。”

在官方紀錄中,寧海富商方仁家的大小姐已死在那場“狩獵”中了。

“我不是。”

雖然父親的確是死於她的箭下,可如果不是他操控,她根本不可能射出那支箭!因爲,她不要他們死,即使他們從來不曾愛過她!

“摸着妳的心告欣我,妳真的不曾詛咒過他們嗎?”他抓住她的手,將它擺在心臟的位置。

“我……”父親的忽略,間接逼死了她摯愛的母親,也造成她的與世隔絕。在孤寂中,她是曾嫉妒過同父異母的弟弟、妹妹,也曾詛咒他們最好死掉!

可她從不知道、原來詛咒成真的那一刻竟會是如此的恐怖!它帶來的不是願望成真的快樂,而是未來無窮無盡的噩夢!

“所以──我只是實現妳的願望罷了!”朱高煦的聲音邪惡而充滿誘惑力,“是不,我的小夢吟?”

“不──”她不僅抗拒“夢吟”這個名字,也在抗拒他話語裏的深意。

一旦她冠上“夢吟”這個名字,她就真的失去自我,只能成爲他的影子了!

“小夢吟,抗拒我可是不智的喔!”朱高煦臉上帶笑,可這笑只使他的表情顯得更嚴酷而已。

掙扎中,她的手腕扭傷得更厲害了。

“王爺。”侍衛出現在門外。

“什麼事?”

“黃炯豐老爺送來一件禮物。”侍衛報告道。

“哦!看不出他的動作倒挺快的。”這麼快就懂得來賄賂他了,“黃炯豐送來了什麼?”

“一個女人,美麗的……”是方施的聲音。

忽然間,她的頭好痛,然後,幻覺毫不留情地襲擊了她!

“她猜得準嗎?”

“這個小姑娘猜得好準,簡直是鐵嘴神斷。”侍衛一臉的敬佩。

“鐵嘴神斷?”他最不信什麼玄虛之學了,不過,他回想起在方家第一次遇見她的情景,他記得她衝着他喊了一聲“皇上”,那是不是說……

“王爺,絕對是一個很美麗的女人,”侍衛興奮地道:“聽說她是本地第一美人呢!”

“美人?”這叫黃炯豐的傢伙倒是很瞭解他嘛!

“做什麼大驚小怪的?”術青斥道:“王爺什麼美人沒看過!”

“很美……”方施喃喃的說,眼前隱約出現一個美麗的幻影,她有預感,似乎──她與這美麗女人的糾纏纔剛開始!

“既然是絕色,那麼見見也無妨!”朱高煦從不掩飾醇酒美人是他的喜好,只不過,他從不因這兩者而誤事。

“奴家豔姬參見王爺千歲!”不多時,一個絕對算得上絕色的美人娉婷地走進大開的房門。

“抬起頭來!”朱高煦邪佞地道。

“奴家遵命。”豔姬的聲音柔媚入骨。

她的容顏正如方施在幻覺中看見的那樣──傾國傾城。那水靈的眼眸,以及透着江南女人風韻的姣好身姿,簡直就是女人的天敵、男人的誘惑!

“果然是人間絕色!”這件禮物他很滿意,不過,他豈是能被女色左右之庸人?黃炯豐的如意算盤是註定打不響的!

“今夜,就由妳侍寢吧!”朱高煦的大手不安分地滑過豔姬只着一身薄紗的身子,與他溫柔的動作相比,他的笑顯得有些冷酷。

“請王爺允許奴家先行告退!”豔姬歡天喜地的說。

對自身美貌相當自負的她,並未發現朱高煦的眼眸深沉得駭人。她盤算着該穿上那件鵝黃的衣衫,再抹點玫瑰香油。

朱高煦頷首表示默許,可看着她那款擺着的豐臀,慾望不知怎地就燃起了。

沙場生活教會他,既然不知下一刻能否活着,何不享受活着的這一刻呢?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這個王爺,真是急性子!

朮赤忍不住啐了一口,侍衛也早就機靈地避出去,只剩下他和……

朮赤趕緊伸手掩住方施的眼睛,以免她看見這種兒童不宜的場面,心裏則不禁哀嘆保母難當。

房裏傳來似是野獸的嘶吼,以及女人似是痛苦到極點的呻吟。

唉!需要這麼急嗎?朮赤忍不住哀嘆,王爺也實在太恣意妄爲了,竟連一刻都不願忍住!

“他也會懲罰我嗎?”方施問。

單只聽到這樣的聲響就已讓她毛骨悚然了。

“懲罰?”朮赤聞言錯愕住,隨後失笑了。“我給妳找個大夫吧!”

幸好她的傷讓他有岔開話題的藉口。

“求你,讓我走!”她的胸口好悶,似乎有個聲音在對她說,留下的下場會是萬劫不復!

“這是不司能的。”沒有人能承受朱高煦的怒氣,“妳還是認命吧!”

還是認命吧!

許多年前,她娘也曾經這樣對她說過,可爲什麼她都乖乖認命了,老天仍不肯放過她呢?

忽然間,她的心緒亂做一團,她無法承受,只覺得自己就要發瘋了!在狂亂中,她竟將逃離的想法付諸於行動上。

當朮赤再次找到方施時,她已暈倒在花園的小徑上。

天已經下雪了,薄薄地覆在她的背上,這一瞬間,他竟錯覺到,在她那荏弱的肩膀上,似乎連揹負薄薄的冰雪也無法勝任!

他忍不住疑惑起來,老天將她與朱高煦攪和在一起,是不是太殘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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