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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讓侯爵迷醉》 / 謝上薰 / 第4章 / 共12章

人人盡說江南好,遊人只合江南老。

春水碧於天,畫船聽雨眠。

壚邊人似月,皓腕凝霜雪,

未老莫還鄉,還鄉須斷腸。

午後一場雷陣雨,淅淅瀝瀝的雨聲敲出躍動的調子。

閒臥艙中,朱旅星不禁長吟韋莊的詞:“壚邊人似月,皓腕凝雙雪……啊,似月,似月……”臉上滿是憶起甜蜜往事的沉醉,帶點兒色迷迷的,一看就知道他腦子裏正在想女人,而且是非常妖嬈迷人、足以勾起男人色心的女人。

“似月啊似月,沒有我,你過得可好?”不想還好,愈想愈感覺寂寞難忍,巴不得立刻有個美女在懷,嗅著她身上的香氣,偷喫她嘴上的胭脂,兩手自然不客氣的上下其手……

“哇啊──我受不了啦!這種苦行僧的日子是我過的嗎?堂堂康成王的世子,身邊竟沒個女人伺候!即使對坐談心也好,有美女隨侍在側,我才感覺活著有樂趣。十郎,你想想辦法嘛,真的不可以帶女人上船嗎?十郎!十郎?”奇怪,怎麼他大嗓門埋怨了老半天,對方皆沒反應?

坐起身一看,杜放鶴早睡熟了。

“這個十郎,怎麼性子全變了?”

朱旅星盯著他的盤龍睡姿,細心端詳,更加覺得不可思議。

論輩分,杜放鶴是他的母舅,然則,兩人相差不過四歲,自幼同在康成王府讀書、習藝,好到同睡一張牀,互叫小名也是理所當然。只是不知爲什麼,杜放鶴在十九歲那年被康成王連夜送出京城,從此不知所蹤,連他也問不出蛛絲馬跡,直至五年後的今日重逢,杜放鶴卻已不是他記憶中的故人。

杜放鶴的改變是驚人的。他的臉上已完全磨去當初年少輕狂、傲慢霸道、暴躁易怒的狂野之氣,他變得出五年前平和多了,穩重多了,顯出幾分深不可測的神態。

這五年他住在什麼地方?過著什麼樣的生活?發生了什麼事使他改變成今日這副模樣?朱旅星的心中存在許多疑問。

唯一沒變的是他俊朗的外表,面如冠玉,劍眉星目,長身玉立,不愧是京師有名的美男子;尤其他天生長手長腳,有異於端秀外貌的神力,也就是這股神力使他在憤怒之下舉起石獅子把人給砸死了,闖下大禍。

杜放鶴天生火爆脾氣,從小到大已數不清有多少人因爲惹怒他而身受輕重傷,算一算,大概只有被皇上留住宮內的那些日子纔沒有打傷人的紀錄。只因皇帝寵愛他,所以他從來不懂得要收斂,也沒有人敢告狀告到皇帝面前,長姊若母的康成王妃早已派人打點官府爲他擺平了,直到他打死了人,而此人偏偏是寶賢王的小舅子,也就是寶賢王所寵愛的側妃上官鈺兒孃家的獨根苗上官晉,這才鬧得滿城風雨,天顏震怒。

朱旅星不清楚他爹與皇上是如何商議的,只知杜放鶴沒有爲上官晉償命是事實。他曾在酒肆之中,隔簾聽到上官家的執事放話,寶賢王府和上官家絕不會放過世襲威遠侯,不能官了就私了,除非他一輩子躲在皇宮不出來。

明槍易躲,暗箭難防,朱旅星不怪爹孃要他千里迢迢跑這一趟,叮嚀杜放鶴要嚴加提防。哪知杜放鶴根本不當一回事,遊歷到江南來了。

聽說江南乃有名的煙花之地,怎麼他一個也沒見著?

若是他膽子夠大的話,老早一腳踢醒杜放鶴,要死也得嘗夠了風流鬼的滋味再死。京城名妓柳似月便是蘇州人,她的皮膚水嫩水嫩的,聲若黃鶯出谷,一身的媚功無人能比,每個男人見了都骨頭酥軟,心甘情願掏空口袋裏的銀子。他也是柳似月的裙下忠臣,爹孃支使他遠離京師,難保不是怕他迷戀煙花女子,傳揚出去有辱皇家威名。朱旅星愈想愈覺得不對,八成上了爹孃的當,瞧杜放鶴睡得像死睹,怎麼看都不像有生命危險的人;而且江南這麼大,寶賢王再神通廣大也不可能把魔掌伸到太湖之上,他擔什麼心?還是留些精力用以尋訪美女纔是。

既到江南,豈可入寶山卻空手而返?

朱旅星合上眼,在心裏放肆地想像柔情似水的蘇杭美女團團圍繞在他身旁的情景,可有多愜意啊,末了再攜幾名稱心的同返京中……他爹也有不少侍妾,至於樂工、舞妓更別提有多少,他雖未娶妻,卻早經人事,知曉女人是多多益善的。

不像杜放鶴,家中連個侍寢的姬妾也沒有,宛如窮老百姓,真是太不體面了!

不過,他相信杜放鶴這次回來,即使聖上沒賜婚,他娘搞不好老早替他挑要對象;除了元配,再陪嫁六名姬妾也屬尋常,只要他的火爆脾氣別再發作。

好比他十八歲那年,有位大官夫人替上官家來探口風,促成康成王妃好意欲替他訂下上官家的小女兒上官琳,打算等兩年後上官小姐十八歲時再過門,如此等於跟寶賢王府聯成姻親,也算是一門好姻緣。

但杜放鶴卻大表不屑,狂言他早看不慣上官晉那個賭棍兼混混兼採花賊……一個什麼壞事都幹得面不改色的紈褲子弟,只是苦無機會教訓他,現在卻要他川上官晉一聲“大舅子”?免談!他寧可打光棍,也不要娶採花賊的妹妹當老婆。

該死的,不曉得是不是那個大嘴巴夫人把杜放鶴這些宣揚不得的話給傳了出去,這才惹得上官晉處處跟十郎過不去,鬧到不是你死便是我亡的地步。

朱旅星打小跟杜放鶴同進同出,他的脾性有誰比自己更清楚?真是笑煞人也,罵人家是什麼惡事都幹得出來的紈褲子弟,罵得好不理直氣壯;而杜放鶴自己呢?上官晉雖惡名遠播,尤其喜歡搶民女、勾引有夫之婦,最爲人所不齒,但除了這一點,其他的壞事再也沒有人比得上杜放鶴幹得精采絕倫!

上官晉充其量只是個惡棍,而杜放鶴呢,卻是京城人口中的“鬼見愁”啊!

杜放鶴連玩女人都玩得出他漂亮。

歌臺酒肆,放眼京城名聲響亮的官妓或私妓,誰不爭相結納豪放、韶秀兼而有之的美男子杜侯爺。可怪了,他硬是不會被那些秋波含媚、故意賣弄風情的鶯鶯燕燕迷得神魂顛倒;逢場作戲一番,一踏出妓院立刻將她們忘了,從不掛在嘴上懷念,彷佛他從來不認識這些北地胭脂或江南佳麗一般;甚至五年前的花國狀元左施施,以清倌之身兼色藝雙全,央求他爲她贖身,情願給他作妾,他亦無動於衷。

有人罵他郎心似鐵,全無憐香惜玉之心,杜放鶴卻哈哈大笑,豪情萬丈的說:“娶妻當娶無雙女,吾虛席以待,不敢有負佳人。”

這世上焉有絕世無雙之美女?

若有,也早被送進呈宮內苑了。朱旅星嗤之以鼻的想著。

左施施後來被鴇母付以競價方式,被一個酒商以一千兩銀子開苞,沒多久也給人納去當外室,連個妾侍的名分也撈不著,可憐了一位薄命佳人。

“全怪這個十郎不解風情。”

朱旅星忍不住咒罵出聲。這時,杜放鶴突然坐起身,兩眼精光閃閃,看得他心頭一凜:“他聽見我罵他啦?”

杜放鶴一言不發,翻身伏趴貼耳於船板上,忽然躍身而起,疾言道:“有人鑿船。”立即搶出船艙,很快傳來落水聲。

鑿船?朱旅星心慌了,他乃道地的旱鴨子,寧可牡丹花下死也不要當水鬼。

是寶賢王和上官家派出的殺手嗎?天哪,看看十郎惹了什麼大麻煩!私下早有傳言寶賢王與江湖術士交往甚密,喜以暗殺手段來排除異己。

十郎下水了嗎?他不是跟我一樣不識水性?

他一時心亂如麻,一面快步走上甲板,一面默禱:“你千萬別出任何差錯啊,十郎,否則我無法跟我娘交代。”

不知何時,雷雨早歇,太湖水面波光瀲,霧氣阻隔了視野,極目遠眺不見一片土地,老遠只模糊瞧見一條大船,顯然爲敵方所有,他們根本沒地方討救兵,眼看就要被困死在船上,急得他像熱鍋上可憐的螞蟻,片刻也靜不住的走來走去。

“艄公,艄公,快下去救人啊!”

艄公由後頭揚聲道:“杜公子命老漢掌穩舵,不準離開。”

太湖是個淡水湖,湖深不過三、五十公尺,很適合魚類生長,靠水喫水的太湖人自有許多老百姓靠捕魚爲生,尤以太湖銀魚、鱸魚最爲馳名。杜放鶴不去酒樓妓院尋樂子,僱條船直往湖心而來,就是想一嘗美味,這一路喫過去,等嘗夠了也差不多抵達滄浪島,意欲拜訪島上的一位長者。

千算萬算,算不過老謀深算的寶賢王和上官楚(上官晉之父),恁地神通廣大。

沒錯,五年前的杜放鶴是個教人頭痛又心悸的人物,當今皇上和承平公主自幼感情很好,自然愛屋及烏,且憐恤他年幼失怙,把杜放鶴當兒子般疼愛,養得他一身狂傲之氣,長姊若母的康成王妃又只知維護孃家唯一的血脈,百般的姑息縱容。試問,一個人自出孃胎便被一班皇親們視若稀世珍寶的捧著長大,不曾受人責罵,沒有嚐到絲毫挫折,教他如何不狂妄自大、目中無人?直到闖下彌天大禍……

朱旅星嘆息著。杜放鶴沒有爲上官晉償命,但是他感覺得出來,這五年,十郎必然不好過,不知生受多少活罪,這才磨去他不知天高地厚的狂野之氣。

只是他承受再多的磨難,別人也沒瞧見,即使瞧見又如何?傷透了心的上官楚忘不掉“斷嗣”之慟,勢必要杜放鶴償命。他不敢堂而皇之的殺人,惟恐天顏震怒,以謀害皇親之罪誅夷九族;所以便來暗的,且遠在江南,真殺了杜放鶴也不干他們的責任,他們可是老老實實的待在京中呢!到最後只怕連累了太湖地方官,落個沒有盡到保安責任,任由水賊猖獗……

朱旅星的內心十分恐懼。十郎會死嗎?而且葬身魚腹,死得不明不白?答案就像逐漸掩來的暮色,遮蔽了光明,令人不安。

“船家!快把船駛近前面那艘漁船。”

“杜公子吩咐,他沒上船,不準動。”

“混帳!若是杜公子有個意外……”

火樣的鮮血驀然湧上湖面,很快的糊散成夕陽的餘暉,消隱不見。難以承受的劇烈痛苦攫住了朱旅星,他嘶叫:“十郎──舅舅──”船公由後艙露出一張恐懼的臉,“朱公子……”

“你這名混帳,還不快追上去,要是教兇手逃了,老子要你的命!”他厲喝:“還愣著幹什麼?沒見到那賊船正欲逃之夭夭……”

“可是杜公子……”閱人多矣的老船伕,直覺杜放鶴纔是發號施令的人。

“杜公子已經……對,必須找到屍首,快!快下水把他撈起來……”他已語無倫次,兩行熱淚不知不覺地爬滿臉龐。久別重逢之後竟是永訣?

不論他人如何批判、譭譽,杜放鶴一直是他心目中的英雄。出身王府,貴爲世子,自幼的規儀、禮節、教條宛似一道道無形的枷鎖束縛了朱旅星的手腳和心靈,使他從來不敢放肆。直到杜放鶴來了,彷佛一道陽光直直射入他的心窩,他簡直不敢相信這與他差不多年紀的小舅舅竟然不將皇家規儀放在眼裏,宛如猛虎出押,重回叢林邀遊一般,見者莫不迴避,愛幹什麼便幹什麼,不受拘束,自由自在,“公侯門第非同小可”之類的話,他當是放屁!

虎傷人,人亦傷虎,最後竟落得慘死異鄉的下場?

若非船家見他神色不對,及時拉住他,朱旅星這隻旱鴨子真會在心神迷亂之際跳下水去。

潑喇──

船外有人大叫:“快拉我上去!”

是十郎?!

朱旅星第一個探出頭看,不敢置信。“你沒死,你沒死,太……太好了。”幾乎哽咽。

“你盡說渾話。把手伸過來,快!”

他這纔想到杜放鶴仍泡在水裏,忙要拉他上船,始看清他左手臂挾抱著一名披頭散髮的人,分不清是男是女,他心想一定是刺客!杜放鶴將人交由他拉上,自己再上船,光裸的上身不見傷口,僅著褲子的下半身也行動無恙,朱旅星終於放了心。

“你可了不起啊!十郎,能在水中生擒刺客,等逼問出主謀者是誰,回京可露臉啦!”

“刺客早已死在湖底,我賞了他一槍。”杜放鶴一面著手救人一面喘氣:“這姑娘突然飄流到我身旁,也不知是死是活,不能不管。”

他動作迅速,救人的手法也合宜,但那姑娘竟是不醒,也沒有喝下湖水的跡象,雙脣緊封,卻又尚有脈息。

“莫非她落水之前已陷入極度昏迷狀態?”杜放鶴暗自思忖:“這是怎麼回事?顯然她是由一條船上落湖的,若是由湖邊失足,漂流到此需一日一夜,早無生息。可是,一個姑娘家怎麼會被人迷昏而拋落湖中?”

一雙手很自然的拂去垂在她臉上的髮絲,那張昏厥的面龐完全顯露出來,杜放鶴只感到腦門“轟”的震了一震,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這是怎麼樣的絕色啊!竟今湖光失色,眉眼豔麗得猶勝晚霞三分,宛如沉睡的昏厥表情中,透出死寂的絕望,似乎早有預感噩運臨身而順受著,沒有掙扎,亦不屈服,逸散出冷豔冰清、不屬於這個濁世的絕俗美麗。

“船家,拿酒來。”

我一定要使你在我懷中醒來!一把抱起那姑娘步向艙房,杜放鶴心中異常堅定。

朱旅星目瞪口呆地被關在艙房外。

※※※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他心靈深處,驀然湧上一種衝動,一片柔情,一股軟綿綿、醺醺然的醉意。

外頭傳來船家沉重的腳步聲,杜放鶴忙丟開溼衣,拉過薄被給她蓋好。

“這是老黃酒和乾布,公子自己也小心別著涼了。”

“多謝船家。”

拉上艙門,回到鋪上,他用乾布溫柔地擦拭她的溼發。她一頭烏黑秀髮長垂及膝,於水流浮動中已全部散開。在杜放鶴細心的照顧下,黑髮逐漸恢復了光澤,他不禁遙想當她盤起宮髻時是怎樣地風華絕代,壓倒全京城。

“皇上的六宮粉黛也及不上吧!”

他年紀小的時候,時常出入後宮,見多了各具風情的絕色女子,這才興起野心要娶一個拔尖兒的美人兒。

“胡塗!連她什麼來歷都不清楚,竟想……”

他苦笑,該不是禁慾太久了吧!

仰首灌了一口老黃酒曖暖身子,再倒一些在掌心搓熱了,按摩她冰涼的手腳,相信她很快便能恢復體溫,自然清醒過來。

一刻鐘後,他頹然坐在鋪上瞪著她看,她昏睡如故。

“怎麼回事?她喫的迷藥藥力未退嗎?”

從被裏拉出一隻皓腕玉臂,量她脈搏。

半晌。

“不對勁!脈息太弱且浮散,她究竟喫下了什麼?”

杜放鶴立即下鋪來,三兩下給自己套上乾淨的衣棠,再取一件長袍替她穿上,蓋好被。

“船家──”拉開門,乍見朱旅星一張好奇的、猛想往裏探的滑稽臉,真是沒好氣。“記住,不許你進去。”

“喂,十郎,那我晚上睡哪裏?”朱旅星跟在他背後叫。

“哪裏可以躺人你就往哪裏睡!”

杜放鶴走到後艙,船伕的兒子正在做飯。

“船家,勞你儘快趕到滄浪島,務必在明日天亮時抵達。”

老船伕即使有任何不滿,看在銀閃閃的五兩銀子份上,笑呵呵的改口允諾。

回到前艙,朱旅星瞪眼抱胸往船板上一坐,一臉想吵架的表情。

“你有女人陪,卻叫我睡外頭,公平嗎?”

杜放鶴臉一沉。“你當我是趁人之危的暴徒嗎?”立於船頭,夕陽映照此他滿臉的陰鬱和倦怠。“那姑娘尚昏迷不醒,我探她脈息,十分怪異,我懷疑她身中某種奇毒。要船家趕往滄浪島,只因那島上住著一位醫隱。”

朱旅星蹦跳起身,逼向他:“你會看病?難道這五年你去拜師求醫?還有,你本不識水性,如今也成了水中蛟龍。十郎,這五年你究竟住在何處?過著什麼樣的生活?我們此去滄浪島,太湖醫隱和你究竟有什麼關係,要堂堂一位侯爺去拜見他?你打算何時告訴我,還是教我繼續當悶葫蘆?”

“你看你,劈哩啪拉問了一堆問題,教我從何答起?”杜放鶴被他逗笑了。

“你當心房裏那個是跟刺客一路的。”他最不放心這點。

杜放鶴沉吟半晌。“瞧她不過十六、土歲,一雙蓮足只怕跑都跑不動,能當刺客?況且,水流方向不對,不會是賊船裏的人。”

朱旅星寬了心。記憶中,杜放鶴雖然性烈如火,卻頭腦精敏,判斷力極佳,再說,他也不可能拿自己性命開玩笑。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太湖醫隱是我二師叔,其餘的,以後再告訴你。”

用過飯,杜放鶴提燈回房。將燭火移近那姑娘臉龐上方,柔豔的光芒下,那半透明的肌理,蝶羽似的睫毛陰影,充滿靈氣的神韻抓緊了他的心魂,純淨無垢的清靈之美流轉出水晶琉璃般的光輝。這張臉,是作夢也夢不到的美麗啊!

他坐於牀榻,看著她直至夜深。

“你究竟什麼來歷?爲何遭此不幸?”他心中不住思量。“我確定你不是村姑,更不是船家女,你的容貌、氣質、打扮,分明是富室千金,但我卻想不通一名大家閨秀有何理由使人狠心置你於死地。”他悄然輕嘆。不是不知道豪門之內往往隱藏更多不足外人道的黑幕,美麗的女兒往往是狠心父母手中一顆晉身的棋子。

見她仍沒有醒來的跡象,他站起身,目光突然投向地上那一堆溼衣,尋找線索似的逐一檢視。衣服不是很新,但料子是上等的絲綢,縫工更是一流的,他的判斷沒有錯,此姝不是出於尋常人家;拾起肚兜時,一小塊布掉了下去,他連忙揀起,是一方手絹,攤在掌心細看,乃是一塊上好的淡黃色絲帕,左下方還繡著一枝冷傲欺霜的寒紅梅和一個小小的雪字,繡工精巧,栩栩如生。

“雪、雪,是你的閨名嗎?”

他無聲地問她。萬萬料不到,她永遠也回答不出這個問題。

※※※

太湖湖心有個滄浪島,同廣七十九里,居民頗多,設有一個市鎮。離鎮北二里外,有個知魚灣,因山勢環抱形成另一水域,所謂的湖中有湖,灣裏自從住了位太湖醫隱,如今已遍植荷花,即使在盛夏之日亦感暑氣全消。

別號“太湖醫隱”的秦守虛,曾誇言他生平有三大得意事:拜了天下第一名師楚狂生,娶了杭州第一美女古夢遊,生下了江南第一美女秦藥兒(他們父女自己封的)。

秦守虛也曾酒後吐真言,對弟子龍湖吐露他生平也有三大憾事:他的醫術人稱江湖第一,實際上,他的小師弟楚少炔更勝一籌,曾治好他醫不了的絕症病人,他受此刺激才絕跡江湖,隱居島上潛心研修;其次,嬌妻古夢蓮的早逝,使他怨嘆蒼天不仁;最後一件,就是他的寶貝女兒,性情絲毫不像愛妻,他簡直快患了“恐女症”。

真的,秦藥兒天生是個美人胚子。

她的美,屬於人見人愛型的,不過那只限於皮相,一旦深入瞭解她的個性之刁鑽古怪,那簡直是人見人躲了。

秦守虛怎麼想也想不通,這個女兒究竟像誰呢?這說明,秦守虛天生少一分自知之明,他忘了自己年輕時即被江湖人稱之爲“怪醫”、“邪醫”!

秦藥兒可不覺得自己有啥不好,她只是做她想做的事情罷了,這沒什麼不對啊!至於她的所做所爲會給別人帶來多少麻煩,她倒沒想那麼多,這一點父女倆半斤八兩,都欠缺自知之明。當然啦,他們是寧死也不承認的。

不用說,最大的受害者自然是秦守虛的愛徒,秦藥兒的師兄,龍湖是也。

自從收了這位徒弟後,秦守虛猛然發覺耳根清淨不少,他們師兄妹“感情”愈好,他的日子就愈輕鬆好過,簡直快樂得不得了。

龍湖則是啞子喫黃連,有苦說不出。無奈這世上只有師父將不肖子弟逐出門牆,沒有當徒弟的敬聲明和師父劃清界線。

想那龍湖可是掌控江南水運大半生意的“青龍社”之少主,踩一腳而江南震動,即使他鼻孔朝天的在大街上橫行跨步,也會有拍馬屁的人大聲叫好,贊他“龍行虎步,乃真英雄也”!只不知是幸或不幸,其實龍湖從來沒這樣不可一世過,因爲他的身邊有個秦藥兒,得意洋洋的打著“伸張正義”的旗幟四處打抱不平,其實十之八九都是她在惹是生非,捅樓子捅得不亦樂乎,接下來就是想法子誆騙他,要不然就乾脆威脅他去收拾善後,簡直累死人不賠命!

有這麼一位陷害師兄面不改色,欺負師兄不遺餘力,寧死不喫虧拚命佔師兄便宜的“要命師妹”,可憐的龍湖就算有八隻手也不夠用,哪來的閒工夫去“不可一世”!

原以爲藝成出師之後就能脫離苦海,事實上也的確讓他過了一段逍遙似神仙的快活日子,只可惜好景不常,藥兒長大了,芳齡已十六,該是擇夫婿的時候,她威脅要“嫁給他”,除非──他能幫她找到更理想的對象。

“也就是找一個替死鬼的意思啦!”龍湖心中這麼想。

又不是嫌命長了,娶她爲妻?饒了我吧!師妹!

一想到師父有可能來個“親上加親”,龍湖便全身寒毛直豎,想去撞牆!爲了解救自己的未來不再陷於水深火熱之中,於是他非常熱心地帶著藥兒北上找夫婿。爲什麼要嫁北地兒郎呢?只因他巴不得將她嫁到天涯海角去,以絕後患。

運氣真差,好不容易挑中的兩名丈夫人選,均陰錯陽差的配不成姻緣(詳情請看“名花與梟雄”),不過,他不死心,也不敢死心,終於皇天不負苦心人,有了第三號人選──呃,或許該說是第三號犧牲者。

這次,他深信不會再出差錯了。

綜合上兩次的失敗,第一號人選好死不死的剛巧有了意中人,成爲另一個女人的快樂丈夫;第二號人選志在仕途,對美人抱持冷冷淡淡、可有可無的想法。碰上這兩種男人,簡直是烏龜提豆腐──沒下手處!

因此,對第三號人選──世襲威遠侯杜放鶴──爲求謹慎,不至於到頭來又白忙一場,龍湖特地帶著藥兒上京師打聽清楚杜放鶴的底細,結果令他們非常滿意。

第一,杜放鶴沒有意中人,而他失蹤的這五年,龍湖心知他就待在關外跟著師伯諸葛通習武,有道嚴師出高徒,他不會有時問去找女人;以此推斷,杜放鶴仍是逍遙散人一個。

第二,杜放鶴不是不解風情的愣小子,他喜歡美女,而秦藥兒正是美女中的美女,彼此間又有師門情誼,正可近水樓臺先得月;門第不相當的差距無形中縮短了不少,而且杜侯爺父母雙亡,已繼承爵位,凡事可以自己作主,包括婚姻大事。

至於京城謠傳許多杜放鶴的荒誕事蹟,龍湖和藥兒認爲那不過是年少輕狂的一時荒唐,不足爲慮,藥兒甚至覺得有種“志同道合”的契合感,欣喜地等待杜放鶴上鉤。

龍湖善用“青龍社”在江南一帶的影響力,命人密切注意有無關外人士來到江南,而且租船入太湖,目的地是滄浪島,如果有,此人定是杜放鶴無疑。

終於,他來了。

龍湖一得到消息,立即飛鶴傳書給藥兒,他的任務到此爲止,剩下的全看藥兒自己啦!

相信不久的將來,他可以無事一身輕的繼續窩在溫柔鄉里消魂,只要把藥兒嫁出去,是呵,只要把藥兒嫁出去……

到時候,他的“要命師妹症候羣”會不藥而癒吧!

※※※

不妙!歷史好像又要重演了。

秦藥兒眼見來者不只杜放鶴一人,他懷裏還抱著一名姑娘,心中隱隱浮現很不好的預感,尤其在目睹杜放鶴對那位姑娘的緊張狀,她簡直要跳腳了──她好像又慢了一步!

可是,不可能啊,師兄明明查得很清楚,杜放鶴絕對沒有紅顏知己;那眼前這女人到底是誰?跟杜放鶴是什麼關係?

先靜觀其變吧!

杜放鶴壓根兒沒注意到有這麼一位美若天仙的師妹,他的眼睛和心神全放在躺於病牀上的落難女孩,直到今日,他才初次嚐到爲一名女子擔憂傷神的噬心滋味,很苦,卻又很甜蜜。

他屏息片刻,等待秦守虛診斷出結果。

“奇怪!太奇怪了!”秦守虛將目光調離病人,神情又是不解,又是半信半疑,居然還有掩藏不住的興奮。

“二師叔,”杜放鶴也是半信半疑的問:“可查出病症?”

“她沒病,只是被下了一種罕見的奇毒。老夫也只從古書中得知此種毒藥所引發的症狀,今日方纔親眼目睹,其是太好了!”秦守虛像是尋寶人挖掘到寶藏一般,見此新奇病症不但不同情患者,心裏已想到要將她留下來追蹤病情發展,到時他親筆所著的醫書“奇病怪疾錄”,又可添上一筆新頁。

“究竟是什麼毒?能醫治嗎?”杜放鶴快急死了。

“若是老夫沒看錯的話,該是西域苦寒之地數十年也難得出現一株的‘斷恩草’!”

“爹啊!那不是……”藥兒一時張口結舌。

她終於引起杜放鶴的注意了。“斷恩草?奇毒無比?”

“病人會昏迷兩日夜,醒來之後會將前塵往事忘得一乾二淨,將父母親人對她的思義了斷得十分徹底,終其一生均不復記憶,無藥可治,你說毒不毒?”藥兒不因他是侯爺而必恭必敬,老實說,他的打扮可半點不似貴人。

“斷了恩情,成爲全新的人,這倒沒什麼……”秦守虛的目光落在那姑娘臉上,沉吟道:“老夫無意中得到這本‘異域奇聞錄’,上頭記載有此異事,卻沒寫明服下斷恩草的人後來怎麼樣了,是否將引發別樣病症?如今只有等她醒來再行診斷,若真中此奇毒,正好將她留下,靜觀其變。此種奇病,老夫可是生平首見。”

杜放鶴的眉頭立刻擰了起來,他絕不讓這可憐的姑娘成爲怪醫研究的對象。

“對了,爵爺,這姑娘怎會被你所教?”

“二師叔,直呼小侄之名即可。”

“也好,放鶴,我們到外廳談。藥兒,叫人備茶、收拾房間。”

“知道了,爹。”

見他沒擺出侯爺的架子,並以江湖輩分論交,藥兒突然覺得希望無窮,笑咪咪地看著杜師兄,誰知道他根本對青澀稚嫩、發育尚未完全的小鬼沒興趣,依戀的眼光只投向牀上的姑娘,轉身走了出去。藥兒正嘟起嘴,一股窩囊氣不知向誰發作纔好,猛地逮著一雙大膽愛慕的眼神──是師兄帶來的小夥子,八成是他的隨從,叫朱旅星什麼的。如果他驚豔於她的姿色,那恐怕是表錯情了。秦藥兒一腳將他踢了出去……

“小心我挖出你的眼珠子,豬八戒!”

堂堂康成王的世子就這樣跌跌撞撞的跌出到廳外,惹得杜放鶴奇怪的看著他,聽他彷佛受了什麼天大侮辱似的叫道:“她……她踢我!她膽敢踢我!好一名刁女……”

“閉嘴!你最好先盤算清楚輩分再罵人。”

朱旅星微怔。秦藥兒叫杜放鶴一聲“師兄”,而他須尊稱杜放鶴爲“舅舅”,這麼一算,藥兒豈不成了他的“小阿姨”!?這……天理何在…

“焉有此理?不算!不算!”

雖然如此牽扯關係有點過於牽強,即使是杜放鶴與他們真有師門情誼,畢竟屬於旁系師兄妹,若非杜放鶴自己謙遜,生性豁達的秦守虛也只有照規矩叫他一聲“爵爺”,更何況跟他們沒什麼關係的朱旅星豈肯向一介平民低頭論交,免談!

“即使平輩稱呼,你也該多讓小姑娘一點是不是?”杜放鶴看出朱旅星對藥兒頗有好感,提醒他別用皇家規矩來要求江湖人。

朱旅星往他身旁一半,鼻孔哼氣:“我考慮考慮。”

二十年的富貴生涯,沒有養成作威作福的習慣,就算他很有教養了,再要他突然間平民化,實在有失尊嚴身分。

杜放鶴不去理他,轉而向秦守虛說起“湖中救美”的經過,並取出那條手絹讓他觀看上頭的刺繡。朱旅星是沒啥興致的瞄上一眼,突然俯身搶奪過去,手指頭在絲絹上不住撫觸,攤在太陽下察其色澤,半晌後,很有把握的說:“這是蘇州麗織坊的絲品,這種淡雅高貴的色澤很難再找出第二家,京裏王公大臣的家眷最愛此坊的絲綢絹緞,我在王府裏成天瞧,沒錯,是麗織坊。”

“能用麗織坊的絲品,必是富貴之家,這尋找的範圍便縮小多了。”杜放鶴透了口氣,道:“待那姑娘清醒,若果真忘懷前事,我們只有在蘇杭一帶明察暗訪,好送她歸家。”

“萬萬不可!”秦守虛是老江湖,很快便嗅出整件事隱藏了某種陰謀。“送她歸家,無異是羊入虎口,讓她再送一次命。”

“師叔的意思是……”

“富家千金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如何能夠獨自坐船而不慎落湖?可想而知她是與家人一道遊湖,她的家人卻存心置她於死地,船至湖心纔將她推落湖,又恐她命大沒死被漁船所救,後患無窮,於是事先讓她服下斷恩草,就是要她斷絕歸家的可能性。”秦守虛感慨,深沉地說:“她算是死過一次,何忍讓她死第二次?”

“爲什麼?她的家人爲何要下此毒手?”朱旅星驚詫。

杜放鶴緘默著,許久沒有發言。

“賢侄,她是你所救,你打算如何安置她?”既不能送她回家,等於零丁一孤女,沒有父母,不知家世,前途可憂。

朱旅星幽祕地笑了,悄聲道:“十郎,好人做到底,你不會撒手不管吧!我猜,你是打算收她爲義妹,還是乾脆納之爲妾?應該是後者吧?”不懷好意的盯著他嚴肅的臉色看,倒要瞧瞧他裝君子要裝到何時。

秦守虛微笑起來,又把一雙眉毛聳了聳。不,不,他不會讓杜放鶴帶走那姑娘,他自有法子先下手爲強。

初出茅廬的小夥子豈鬥得過老江湖!

是日深夜,他將藥兒叫進房裏,和她打商量:“乖女兒,突然間多出一位姊姊,你不會介意吧!”女兒刁鑽成性,喫軟不喫硬,只能跟她打商量,不能動不動就命令她。

“爹,您打什麼啞謎啊?”

“那姑娘一清醒,杜放鶴必會攜她離去,基於道義責任,他不能不管,若是他存有私心,更加不會不理睬她,到時候,爲父的就要抱憾終生了。”他憂問的眼光正與女兒的交換。藥兒怕的是他存有私心,那她不是沒指望了?“苦等多年,纔出現一個服下斷恩草的病人,說什麼也得留下她,觀察她日後的身體狀況和生活變化,她能再活幾年?還是除了喪失記憶,其他皆與正常人無異……”

“好啦!爹,您到底要我怎麼做才能阻止杜師兄帶走她?”

“給她一個新的身分。”

“什麼身分?”

“老夫的女兒,你的姊姊。”

“什……什麼?”

“只有讓她做了老夫的女兒,奏家的大小姐,杜放鶴就沒理由收她爲義妹,至於要納她作妾,更是萬萬不可能,老夫的女兒絕不屈居偏房,他只有死心。”

“如果他有意娶她爲妻呢?”藥兒低頭咬脣道。

秦守虛有點了解和憐憫的凝望愛女。“傻孩子,他貴爲侯爵,母親是公主,姊姊是王妃,不可能迎娶平民爲妻。”

“那可不一定。”藥兒想到師兄說杜放鶴可以爲自己的婚事作主,事情並不致絕望,要緊的是先剔除情敵。“爹,你硬是收人家當女兒,杜師兄可以告訴她真相啊!”

“他不會,也不忍心,因爲真相太殘酷了。”秦守虛老奸巨猾的說:“明日那姑娘一醒來,會將前塵舊事全然忘懷,腦中一片空白,這時候我們告訴她什麼她就吸收什麼,我會引開男客,由你幫她換衣服,你就乘機將我們商量妥的、有關於她的出身來歷的一切事情灌輸進她腦海裏,這正是‘先入爲主’之計,先入爲主的想法最具不容易更改的。”

秦藥兒嘻嘻一笑。她必須記得多加一條,灌輸她;討厭男人!

“爹,您給她取什麼名字?”

“手絹上繡有雪字……”秦守虛沉思一會兒。“她姿容嫵媚,倒也不愧爲老夫之女,對了,‘媚雪’,就叫她‘秦媚雪’!年長你一歲,自幼體弱所以養在鄉下親戚家,今番前來團聚,不料失足墜入湖中,幸蒙你們的杜師兄救起,可惜驚嚇過度,記憶全失……”

一整夜,父女兩人你來我往的提出疑問、解答疑問,務必編得天衣無縫,即使杜放鶴明知是假也無計可施。

假作真來真亦假,真作假來假亦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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