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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名花與梟雄》 / 謝上薰 / 第4章 / 共10章

終於,送新郎新娘進入洞房,飲了交杯酒,說了好些吉祥話,不相干的人終於全退出房外,讓新人獨處。

樂音、銅鑼聲、鈸鼓聲咎徹整個婚禮程序,直到進了洞房,貞陽仍感覺耳孔嗡嗡地鬧着,卻不敢隨意亂動,像個木偶人似的給喜娘牽扶着四處敬禮,還好她嫁的是燕門堡的首領,除了夫婿,沒人地位比她崇高,不用個個跪拜,只是對許多來賀禮的大人物不能不盡到禮數,饒是如此,她仍舊累得頭腦昏沉,鳳冠的重量變得難以忍受,心情更是起伏不定。

她終於嫁爲人婦了,很奇怪的感覺!自己仍然是自己,心情卻翻了一翻,昨日之前,仍把自己看作不解世事的小姑娘,從今日起卻要當家作主母了。郭貞陽一想到三日後,燕無極的屬下們將向她正式見禮,聽阿諾說那些人年輕些的與燕無極差不多年紀,年長些的已有四十開外,見了她這位少年夫人卻必須恭恭敬敬的自動矮半截,那場面豈不有趣?到時可別笑出來纔好。

奇怪,她怎會想到那麼遠去?一定是她太緊張了,只因接下來是教她無所適從的處境……

一切都靜了下來,隱隱約約打遠處傳來熱鬧聲,聽不太真切,貞陽心中猜想,外邊喜筵已開,各地請來的表演班子、賣命耍雜技的人,繼續在燦若白日的燈火下,把婚宴搞得熱鬧有加,絕不能失了燕門堡的面子。

貞陽倒寧願自己是一位客人,至少不必在這裏罰坐刑,她好難過,受不了啦,輕輕轉動一下腦袋,居然沒僵掉,忍不住伸手揉了揉頸子。

有人清了一下喉嚨,她嚇了一跳,趕緊將手收回疊放膝上,規規矩矩,端坐如儀,即使阿諾見了也要誇讚她像個大家閨秀呢!可她心裏想的全不是那麼一回事,暗呼倒楣,忘了房裏不只她一人,怎麼他剛纔都不哼一聲呢?

燕無極終於挑起紅巾蓋,他的新娘低着頭,雙目含羞半合,放在膝上的心手不安地扭絞着,他不開口,她也絕不能先出聲,房裏靜得讓人慌亂,一片芳心千萬緒,手腳沒個安排處!

“你餓了吧!”他的聲音不冷不熱、不喜不怒。

她抬起頭來,可以開口了。“我以爲你不在房裏呢!”

“我一直都在。”

“但你沒出聲,太安靜了。”

“我以爲今天已經夠熱鬧,是該安靜一下。”他給她一個笑容。“晚膳快冷了,不趁現在喫點,就沒機會了。”

這問題可嚴重了!可是,她的頭好重,怕喫得不舒服。

“你幫我把鳳冠取下來好嗎?”他把鳳冠小心地從她頭上取下來,擱在妝臺怡上。

貞陽舒了一口氣。揭了紅巾蓋,和夫婿正式見了面(當然,她必須裝作從未見過他),不必再戰戰兢兢了,忽然她覺得飢腸轆轆,就開懷的喫了,一連嚥下三塊糕點,正要伸手夾燻雞,有她最愛喫的雞腿和雞翅膀,每道菜都很合她胃口,心想,她真是嫁對了,正開心呢,才發現她老公只是看着她喫,自己僅意思意思的夾了塊肉放在碗裏,並不喫。

“你不餓?”她心虛地紅了臉,方纔她喫得真像餓死鬼投胎,是不是?

其實,她悟性再差,到底也當了十八年的官家千金,氣質、教養已然根深蒂固,即使喫飯暢快些,喫相也不會難看。燕無極只是驚訝她的坦然,沒見過哪個女人在他面前能這般自在,灑然無礙,顯然她真的在享受桌上的佳餚!既然威嚴嚇唬不了她,而且也無別人在場,他索性大方的夾菜給她,她放下心事,又開懷的喫喝。

“夫人可有小名?”他陪她邊喫邊聊天。

貞陽徵了一下才明白原來夫人就是她,笑了起來:“有,貞兒!我有個孿生弟弟,叫阿諾。”

他不喜歡她一開口就提阿諾,只得裝作沒聽見。

“貞兒,私底下我可喚你小名,有旁人在場則按規矩來,知道吧!”

“我也可以叫你的名字嗎?”

“不行!我是夫你是妻,我是天你是地,你該叫我堡主或大哥,私底下稱一聲夫君倒是無妨。”燕無極贊成規矩立在先,以免日後她得寸進尺。

貞陽皺皺小鼻子,聽出他的自尊自大,及拒絕和人過分親近的意思,即使親密如妻者,也不過比他的屈下地位高些,並不表示他信任她。他真奇怪!貞陽一時也猜不透他,她沒有阿諾的精明,很容易對不瞭解的世俗事馬馬虎虎地迷糊過去。

“這裏的規矩很大嗎?夫君。”

她倒不難調教嘛!燕無極欣慰的想,笑道:“沒有官家規矩大,你會適應的。”官家有什麼規矩?在家裏,郭貞陽最隨性自在不過,總他這麼一說,簡直如魚得水,笑瞇了眼。“太好了!夫君,你家沒我家規矩,我一定能過得很開心。”

燕無極作夢也沒想到,她根本不清楚一般官家有哪些規矩,她只知道在郭家府中她生活得自由自在,沒想到嫁過來更加無拘無束,真是好!

於是,這對新婚夫婦各自露出滿忘的笑容。

然後,貞陽的奶媽福大娘率領寒碧等四名丫頭進來,收拾殘食,並將燕無極請到外頭去了。福大娘幫貞陽換下一層層的紅絲緞禮服,貞陽悄悄的問她:“你打聽到什麼沒有?關於我丈夫的。”

“他是堡主呢,在這兒他最大,底下人哪個敢說他不是。不過,照我觀察,每個人都非常敬重他,就好比我們敬重老爺一樣,沒事的,心肝。”

“他有沒有另外的女人?”

“沒有,一個都沒有。”福大娘朝她耳根輕道:“他這樣的地位,又不很年輕了,身邊怎會連個妾侍也沒有?心肝,這不大尋常。這幾晚他若一次也不碰你,可別自己委屈着,少爺還在迎賓館留住,他會替你拿主意。”貞陽差得雙頰紅暈直漫向耳根,若不是福大娘告訴她,她根本不解男女之事。

沐浴後,抹上自江南購得的香油,披上寬鬆的寢衣,丫頭扶她坐在妝怡前,福大娘在背後爲她細心梳理一頭濃密的烏髮。凝望鏡中雙頰緋紅的自己,貞陽一時之間竟有種今夕何夕的虛幻,彷佛這一切均不是真實的情境,只是春花少女所作的一場幻夢“恭喜小姐……祝賀小姐和姑爺……”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時間,忽然怠了工,拖延行進的腳步,靜默中孤身地等待、期望、害怕、坐立不安,內心交雜着種種情緒,待會他進來時,該不該開口呢?又能同他說些什麼?原本互不相識的一對男女,一朝拜過堂,就可上牀做夫妻?心中除了惶惑便是深沉的恐懼及無助,巴不得逃掉!

忽有落閂聲響傳自外廳,他回來了,回房來了!貞陽的手腳發軟,絕不能讓他看出她心中的慌亂失措!她強自鎮定,尊嚴地坐在原位不動。

珠簾捲起又落,燕無極高大的身軀彷如一道陰影壓向她頭頂,不容人忽視他。

心跳令她眼前一陣模糊,舌根打結,什麼尊嚴全丟光了,她覺得自己快暈過去了,身子不自主地經頭,該怎麼做呢?貞陽一點主張也沒有。穿著便服的燕無極,散發出一種無法分辨的氣息,似乎陌生,又似乎是前世來重逢的愛人,記憶中曾遺留久遠以前的親密,他溫柔一笑,伸出粗大硬實的手掌,握住她微顫的香軟小手,開了口:  “貞兒。”

輕輕被他抱入那有力的懷中,她覺得好虛弱,一股奇異的熱流從她馥柔的胸膛湧向喉嚨,湧向她嫣紅微啓的雙脣,他吻了她,他的吻愈來愈熱烈,彷佛急於掃除她心底所有的羞怯和陰霾,爲這個夜燃燒起狂野的烈焰……

她分辨不出心底的感覺,卻不由自主地依偎得他更緊。

整個天地彷佛正在不停地旋轉、旋轉……

※※※  陽光尚未升起,風中仍帶着黑夜的寒氣,郭鐵諾一個人靜靜的站在窗前,面對着窗外的春月,一身未褪的隆重禮服。

今夜註定要失眠了,他的小姊姊終究還是成了外姓人,嫁予草莽商人的頭目做老婆,值得嗎?她一直那麼小孩子氣,真受得了包括燕無極在內那羣粗魯俗氣、市儈勢利、如蛇似狐的草莽商人?簡直糟蹋了他鍍金嵌玉的貴氣姊姊!

今天換是處在另一種狀況下結識燕無極,他會以不帶色彩的超然眼光看待這一類不同屬性的人,可是,誰教他要娶貞陽呢,阿諾不挑肥揀瘦纔怪,官在很難把燕無極和他的寶貝姊姊聯想在一起。誰能想象一隻猛梟和一隻金絲雀被關在同一個籠子可以相安無事?可憐的金絲雀不被喫得屍骨無存纔怪!

都到了這一刻,阿諾依舊沒法理解父親爲何替貞陽挑上這門親事。從韋一箭說漏的口風裏,原來還是郭作雲主動提親的,真是人……太沒面子了!父親究竟存什麼心態,令人費解。說什麼郭家遇上以前官場的仇家放話要私下尋仇,希望能藉由燕門堡在北方的勢力來保全家業……笑話!四品以下的父母官來到汾陽,誰敢不上郭府拜見大老爺?郭作雲即使不當官,累代的名門世家豈容小覷,姻親旁戚十人中少說也有一個人喫官家飯,做京官的也不少,官場仇家要尋仇,他怎會一點風聲都不知道?再者,以他爹的性情,惹上殺身之禍的機會微乎其微。

此事不能教貞陽曉得,否則她在燕門堡豈不是沒有地位了?不過,反過來講,若非郭作雲主動提親,燕門堡說什麼也不敢心存僥倖來高攀。

爹爹真的認爲把貞陽許配給燕無極,可以獲得幸福嗎?

郭鐵諾不知道爲什麼,總無法撥去心頭的烏雲。

※※※  晨曦初露。

燕無極習慣性的醒來,往常這時候,早該去練功了,一個時辰後洗身,接下來用早膳,再來便是永遠也忙不完的工作……

新婚第一天,當然沒人會期待他早起,睡到日上三竿才合乎尋常,是不?而且,就算他想起身下牀,也要大費一番工夫,因爲他的小妻子像八爪魚般的緊摟着他睡得正沉,他簡直動彈不得!他敢說她根本不清楚自己懷裏摟着的是人或是大紅錦被!夜裏他醒來兩次,第一次發現他的小妻子睡在棉被上面,不疑有它,在不驚醒她的情況下幫她恢復正常睡姿,蓋上棉被;第二次他終於弄明白了,醒來時發現棉被全教貞陽摟抱着,然後她抱着棉被一翻身,人又睡在棉被上頭了。睡癖真差啊!該死的她倒好命地照睡不誤,任由他翻動身子就是不醒,才正要入睡的他發覺棉被又一寸一寸地被她吸過去,她根本習慣了,沒辦法!爲了安穩地睡一覺,只好讓貞陽兩手抱着他,接着,她的腳也自動纏上來,就變成現在這樣子。

才結婚第一天,他就累慘了!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愛?他的目光轉冷,眉頭緊皺,瞬間出激情中冷靜下來。女人,不可以愛!他的小嬌妻值得他善待她,他可以疼她、寵她、逗她開心,但絕對不會愛上她!愛,將使男人意志潰散、心志薄弱,任由他愛的女人對他爲所欲爲,到最後,只換來痛苦!不過,貞陽不一樣!她單純得像個孩子,他相信這輩子她都傷害不到他,他應該拋卻醜惡的記憶,好好地疼她一輩子,畢竟她是他喜歡的女人,他可愛的小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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貞陽微微睜眼,猶疑在夢中。身上的重壓幾令她喘不過氣,當脣被撬開,他恣意地吮逗那不能抵抗的舌身,她驚喘着,灼熱的感覺,燒得全身泛起一層醉酒後的桃花粉色,他更加把持不住,引領她投身進狂熱的火濤……

“貞兒,”平靜後,他輕吻着她沉睡中的暈紅臉蛋,他真是太急躁了,希望沒有傷到她。“你這小妮子真令我着迷,我想我是真的喜歡上你了!貞兒,不要辜負我,更別欺弄我,讓我安心的疼你一輩子吧!”

天光大亮,他準備起身。

灼灼桃華,織滿窗欞。絹窗外原只是一片綠草地,爲着新婚大喜,關飲虹那位素性端莊沒啥主見的夫人趙氏,和韋一箭那個才華洋溢令人頭痛的夫人張氏,竟難得地意見一致,要她們丈夫來說服他,移植來數十株桃樹,並說明其意是取自《詩經》(桃夭):  桃之夭夭,灼灼英華,  之子于歸,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蕡其貴,  之子于歸,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蓁蓁葉,  之子于歸,宜其家人。

期待新嫁娘正如一株桃樹,煥發出自然天成的丰采,一似盛放的杭花容姿打佰,更能結出豐美的果實,開枝散葉,子孫繁衍,興旺家業。

原來這座黑木樓太過莊嚴肅穆,容不下半點脂粉氣,多了這些華燦桃樹,倒點綴出一片吉祥喜氣。

貞陽在鳥鳴中醒來,明亮的陽光放肆地投進纖塵不染的房內,又射進薄紗帳,她連忙坐起身,光裸的身子教人羞窘莫名,還好枕邊已無人,否則她會羞得再鑽進棉被裏不出來。撿起寢衣穿好,貞陽悄悄半掀紗帳,最好暫時不用面對他,好羞人……

“你醒了。”

是他的聲音,她一緊張又躲回帳內。

“貞兒!”燕無極的嘴脣上彎,心中甜甜的甚是喜歡,她很在乎他!將紗帳分往左右牀側勾妥,含羞帶怯的新娘低垂螓首,不敢抬頭看他。“貞兒,你看着我!你不看我,莫非嫌我長得醜陋?”

“你纔不醜!”貞陽天真的上當,看見他眼中的笑意才知他在逗她,紅暈上頰,轉過頭去,低低柔柔的:“你很好看的,你自己也知道。”

“你更美!”他坐上牀沿,輕輕扳過她的臉,柔情萬千的注視她。“我傷了你沒有?”她投入他懷裏,把臉藏起來,羞於啓齒。

在寧靜的氛圍中彼此擁抱,分享甜蜜心事,這一刻將烙印心中,他是夫她是妻,不再有一絲猶豫。

※※※  溪流沿着山勢緩緩的流着,滿山遍野都是嫩綠的樹芽,一片青青蔥蔥的樣子,使人陶醉在其中。

燕無極攜着妻子郭貞陽在山道上漫步,於樹影掩映間談天說地。

他告訴她:“到了秋天滿山金黃色的葉子,更是美得令人驚歎。”

“我已經在期待了,這裏確實是絕佳妙境。”她很欣賞的附和,多情的眸採停駐在丈夫身上,她的小臉蛋綻放着明亮動人的光輝,那是幸福的光輝。

這三天他們像一對神仙眷屬!他待她真是好,從早到晚陪伴嬌妻,親自引領她熟悉燕門堡的環境和重要人物,帶她出門踏青,尋幽訪勝。他沒有要求她鎮日困守閨房,反而非常喜歡她活潑明朗、十分有精神的樣子,雖然他沒有說出來,但是他的確很慶幸她不是隻喜歡躲在房內繡花做家務、對外界熱鬧繽紛的人生百態絲毫沒興趣的僵化女人!他不曾再想過把貞陽視爲花瓶的裝點門面,她是他的女人,他喜歡有她在身逆,這小妮子真能逗他開心!

她一直都興致勃勃的,路邊生長的一朵野花也能令她停住腳步,讚賞它的花姿,追問它的花名;口乾了,也肯跟他一樣捧溪水解渴。

燕無極看看天色已然正午,便找來一根長樹枝,騰身躍向溪中一顆大石頭上面,站穩了,瞄準了,眼明手快的向水中刺去!貞陽在一邊看得連連拍手,歡叫:“好棒啊!加油!加油!夫君,你真了不起!”一尾魚、二尾魚……不斷地被拋上岸,她不待吩咐,已機靈的去搜集枯枝準備升火。

一般大家閨秀看了恐怕要皺眉頭叫一聲“野蠻”的事情,她反而覺得有趣!單獨住在杜府那兩年,沒有阿諾在旁邊嘮叨規勸,規勸不成便當跟屁蟲,貞陽每回扮男裝和杜秀山出門,均興奮莫名,名山曠野可去得,酒樓客棧可住得,山珍海味任我嘗,鄉野風味也開脾。只要無關律法,不損人利己,杜秀山便覺百無禁忌。

立在溪中的燕無極,愉快地注視着像小鹿一樣奔忙的貞陽,她可真與衆不同啊,該死的,他愛煞了這個意外的驚喜!記得前年初春,他夥同三虎將、幾位幹部和他們的大人一同春遊踏青,男人射獵打魚,女人升火煮食,關飲虹的大人趙宛晶從頭到尾端端莊莊,含笑看衆人嬉鬧忙碌,回去後連頭髮都沒亂了一根!趙宛晶是傳統禮教下教養出的秀才之女,也算書香門第,規矩到呆板的程度,夫妻之間只能相敬如賓了。

迎親之前,燕無極也曾猜測這位郭千金的性情,他一生沒接觸過官家小姐,以爲郭貞陽八成比趙宛晶加倍的中規中炬,其實這也沒什麼不好,大多數做妻子的均以端正的儀態爲美,一輩子都不會出差錯,丈夫可以安心地託付全部家務,出門打拚。他已有心理準備接受這樣的妻子,也懂得如何應對,誰知預測的完全不對,她每天都給他一個驚喜!他已在等着,當三虎將一朝摸清楚郭貞陽的真性情與出人意料的行事作風時,他等着看他們嚇脫了下巴的滑稽相!

他尚且無法以預先設想的立場態度對待貞陽,蘇鳴等三人當初跟他拍胸脯保證:  “她活似一尊玉觀音,家世高貴,性情溫婉端方,你保證會喜歡的。”他忍住沒有反駁,他要一尊玉觀音幹什麼?聽起來就冷冰冰的教人敬而遠之!這下有趣了,貞陽是泡在懷裏讓他暖暈暈的熱情小東西,他很開心,就不知蘇鳴他們還笑不笑得出來?

他也曾揣測郭千金是嬌生慣養的,呼奴使婢,派頭很大,沒事就給人臉色看。如今已知擔心是多餘的,貞陽或許有點異乎尋常,可是她從不端官家小姐的架子,待人熱誠而隨和,比她的孿生弟弟好相處十倍。“夫君,你看這些柴火夠不夠?”貞陽朝他招手。

他躍上岸,連鞋也沒溼。

“夠了。你會升火嗎?”他抹去她鼻頭一點灰。

“我……呃,不會。”她低垂眼睛,怕他看透。

她是“應該”不會的。成親的前一夜,阿諾千叮嚀萬交代:“姊姊,你也不希望被休回家吧!所以,在你沒能得到丈夫的真心,確定他不介意你異乎一般女流之輩以前,所有千金小姐應該不知道也不會做的事,你必須統統裝作不知道、統統不會!你不曾女扮男裝,不曾隨舅舅四處雲遊,更不曾上酒樓只爲喫人家有名的招牌菜……你不會惡作劇害人上當,不會設機關捉弄人,不會爬樹,更不會把繩索當樓梯……總而言之,你能忍多久就裝多久吧!好歹給爹留點顏面,拖過一年的新婚期……”阿諾好囉唆哦!老爹都沒交代這許多,偏偏他愛杞人憂天,貞陽聽得呵欠連連,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騙人能騙多久呢?成天僞裝自己會累死人的。貞陽不打算隱藏真實的自己,誰娶了她就必須接納她的一切優點和缺點。不過,阿諾說的也沒錯,一開始收斂些,她需要時間認識她的丈夫,燕無極也需要時間瞭解她。

“我來。”燕無極並不感到意外,取出火石升起一堆火,她只需添柴。當然,他更不會指望她殺魚、處理野味,他拿出匕首快速將魚開膛破肚……

貞陽沒料到他會當她的面殺魚,血流出來了,那麼多的血……恐懼再次吞沒她,眼前發黑,呼吸幾乎停止,她昏了過去。

“貞兒!你怎麼啦?”

燕無極差點被她嚇死,以爲她走太多的路累暈了,忙將她抱往樹下躺着。

有人在搖晃她,拍打她的臉,呼喚她的名字,是阿諾嗎?貞陽微微睜開眼,一張擔憂的俊臉橫在她面前,比阿諾成熟許多,更多三分威嚴,他是誰?她的頭好昏,有幾秒鐘的時間腦裏一片空白。

“貞兒,你究竟怎麼了?你哪兒不舒服?”燕無極訝異自己對她的關懷。她想起了。

“我怕血……我不要看到有人受傷流血……”

女人的毛病!燕無極放下心事,讓她依靠着樹身休息,自行去處理午飯。這次他背對她的方向,用溪水洗魚身,以樹枝穿妥,燒烤起來。

隔着火花相望,更見她的脆弱,可憐的小東西,這樣害怕見到血!燕無極內心產生矛盾,一方面憐惜她,極欲安慰她,一方面又對自己方纔的緊張生起氣來。緊張,表示他在乎她,惟恐地出了什麼意外。他,燕無極,怎會短短三日就對一個女人產生感情?

郭貞陽長得秀麗清新,十分甜美,但她不是什麼絕世美女,更無絕代之風情,遠遠不及他年少輕狂時曾渴望擁有的那名姑娘扣人心絃的美貌。奇怪,他已不再懷念那個女人,卻渴望從貞陽身上挖掘她潛藏的所有神祕!貞陽很單純,表達感情很直接,然而她是多變多貌的,前一刻生龍活虎,後一刻見血昏倒……

焦味觸鼻,燕無極忙收斂心神。

該死的!他想她太多了,用心太過了。可是,他們既是夫妻,互相關心有何不對?

他找到理由安慰自己。

“夫君,”貞陽不知何時已坐到他身邊,幫他烤魚。“對不起,我很沒用的。”

“許多人都怕見血,你只是膽子小了點。”燕無極以常理推斷,不忍心多加她心理負擔。如果有一天他發覺她的膽子大到什麼程度,老天保佑他不要當衆昏便纔好。

魚烤得很香,味道又鮮美,貞陽一連喫了三條。他喜歡胃口好的女人,喫得下表示身體健康,但也不能過分貪喫,男人都不喜歡肥女人。

“夫君,一個女人如果不會做飯、刺繡、紡紗、縫衣裳,不至於會被休吧?”貞陽以閒聊的口吻,試探地問。

燕無極瞅住她。“你在說你自己,對吧!”

“你知道?”她沒有感到羞愧,只是好奇的問。

“瞧你這雙手,再看你活潑的性子,我猜不出來就白混了!”他若無其事的說:“黑木樓內有廚子、傭僕一大堆,原本就不需要你親自動手做什麼;燕門堡有最佳的布料來源、織紡和一流的師傅,你缺什麼只需開口吩咐,自有下人去辦。你乃當家主母,幫我管好內務即可,我相信管教下人辦好事情必難不倒你。”

“夫君,你真好!”貞陽一把摟住他頸子,高興得只差沒跳起來。“早曉得你這般開通,我也不必給阿諾逼着學拿針線,恨不得縫起他那張烏鴉嘴!我不肯學,他就恐嚇我遲早會被丈夫休回家,你說可不可惡?”

燕無極差點笑岔了氣,她真老實!“結果你仍是沒學,不是嗎?”

“我學了,很努力地學,真的。可是我的十根手指頭卻喫足苦頭,老是見血,一滴血我沒暈倒,十滴血我就暈了,阿諾不願我受苦,便自動放棄了。”貞陽把頭靠在丈夫肩上,低語着:“我娘早逝,從出生我和阿諾就寄養在外公家,等於是相依爲命的,他做什麼其實都是爲我好,所以每回他撈叨時我就多少忍耐聽一些,當他是在盡責任,至於最後變成什麼樣子,他也會坦然接受。”

“聽起來他像哥哥,你倒像妹妹。”

“纔不呢!我能忍便忍了,不能忍時就擺出姊姊的威風,他都不敢吭氣呢!”

“這麼威風?”燕無極被逗笑。

“當然。”貞陽神氣地一揚頓。“明天阿諾來,你就知道了,他最聽我的。”

因爲他心目中最在乎的人是你!燕無極沒有把話說出來。男人不應該小氣,要有量度。“你做姊姊的是不是常常欺負他?”

“我怎會欺負他呢!沒有的事。”貞陽說時臉不紅心不跳,至少她不記得曾經“故意”欺負阿諾。“他是弟弟嘛,我很疼他的。”

“男人不需要人家疼。”

“纔不呢!每回我疼阿諾,親親他的臉,他就很高興……”

“你說什麼?你跟郭鐵諾親吻?”燕無極大驚失色,用力拉開圈住他頸子的兩隻小手,差點捏碎她手腕,貞陽痛叫出聲。“你給我說清楚,你們姊弟之間親密到何種程度?”

“好痛!”貞陽用力扭動手腕,也掙脫不了他的緊握。“放開你的手!野蠻人才欺負女人,你放開我,你太壞了!”

“我命令你回答我!”燕無極把她兩手全扭向背後製住,左手扳正她的下巴,沉聲問:“你是怎麼親他的?他又親過你哪裏?我叫你回答!”他深幽而漆黑的眼睛正如兩江冰泉,冷冽地浸寒她的心,教她無由地升起一股懼意,眼眶微熱,淚自己滾了下來,開始哭泣。“你莫名其妙……”不明白他爲什麼突然變了一張臉?這不像三天來與她恩恩愛愛的丈夫。

“你還有臉哭?跟丈夫以外的男人親吻,是爲不貞!”

“你……你太過分了!”貞陽屈辱地怒叫,不知哪來一股力量,以頭去搗撞他的胸膛,逼使他不得不以兩隻手困住她的身子,她自由的兩手在他後背捶打着……打死他活該!

“你夠了!”

“不夠!你太骯髒齷齪了,不分黑白的侮辱人……”她突然蜻蜓點水似的親一下他面頰。“這就是我親阿諾的方式,我不貞了嗎?你說啊!”她居然比他大聲。

“男女授受不親,牽手尚且逾矩,何況親臉?”他佩服她的勇氣與誠實,但她不能永遠這麼天真下去,他無法忍受他的妻子親近其它男子,即使是她的孿生弟弟。“以前就算了,可是你要記住,不許有下一次。”

“阿諾是弟弟啊!”

“你還有理狡辯!你是不長腦子還是故意生事?若教堡內的兄弟瞧見你親郭鐵諾,他們將作何感想?我的顏面何存?”

燕無極自問不是暴躁易怒型的人,冷靜得近乎冷酷,生氣時一個凌厲的眼神就可以將人凍成冰柱!他剋制情緒的能力向來是一等一,可是碰到貞陽這個不按牌理出牌的小女子,形象幾乎不保。她太輕易便能撩動他的情緒!

她的想法自成一格,別人看來很嚴重的事情她不以爲有啥不對,像親親阿諾表示對他的友愛,但在別人眼中理所當然的事情她卻認爲不可思議,像男人納妾。郭作雲說的對,貞陽不像任何人,就像她的舅舅杜秀山。杜秀山教會了她“公平”兩個字。

燕無極還不清楚她有這種天真到近乎可怕的想法。

“我是你的丈夫,除了我之外的男人,全部不許靠近你,當然也包括你弟弟。”

“你生這麼大的氣,就因爲我親阿諾的臉?”貞陽揉揉發痛的兩手,瞅着他難看的臉色。“我以後都不親阿諾好了。可是,你也要以身作則,不可以讓其它女人接近你、親你,這樣才公平。”

燕無極仰天深呼吸一下,平靜情緒。這個大膽的女人還敢向他討價還價?

“你忘了新婚之夜我向你說過,我是夫你是妻,我是天你是地,女子出嫁從夫,你必須服從我,不得有違。”

她眨了眨眼。“怎麼你跟阿諾一樣愛以大道理訓人?”

“你閉嘴!”這個女人太多話了!燕無極突然俯下頭,吻住了貞陽,一個霸道、懲罰的吻,一個不容她抗拒的吻,舌頭專制地探進去……她胸口蹦跳得快窒息了,她只能緊閉上眼睛,感覺一顆心飛上了天。

初更,他纔回房。

寒碧和美絹兩名婢女在上房輪值,女主人已然睡下,男主人沒回房,她們必須在裏面的衣物間陪睡壯膽,還不能睡得太沉。

燕無極進房時,美絹從裏間出來,忙斟茶,他揮揮手,示意她們出去,他從不需要婢女伺候,他習慣男僕人,只是現在再也不能讓男僕人進房,那會嚇壞他嬌貴的妻子。

掀開紗帳,他立在牀邊看着貞陽熟睡的小臉,她今晚倒沒有睡在被子上,他有點納悶,伸手揭下紅錦被,原來她懷裏正抱着一個長條形的枕頭。

他走出睡房,在花廳坐着。黑暗有助沉思,他常靜靜坐着思考許多事備,生意上的、人事上的、書本上的……過去,他唯一不需要傷腦筋的便是女人,而今,他卻娶了一個最教人傷腦筋的女人當老婆,一個愛黏人的小東西!她愛笑、愛玩、愛喫、愛找麻煩、愛發驚人之言,女人的傳統美德“溫、良、恭、儉、讓”她懂不懂?她說:  “我當然懂。我對老公很溫柔,對弟弟很善良,對長輩很恭敬,花錢買書時很節儉,不喜愛的東西我很樂意承讓。”他都快昏了,什麼歪理出自她口中都非常理直氣壯。

他爲了她傷腦筋,而她早將今日在溪畔的爭執拋到一邊去了,只記得溯溪而上與瀑布相遇的驚喜,只記得折野花回家插瓶,和她的侍女們述說今日的快樂旅行,承諾下回會帶她們一塊去看瀑布。用過晚膳,他到春秋樓與屬下商談事情,而她因太疲累很早便睡了,躺在他的牀上像個不知憂愁的孩子……是啊!她根本還是個未成熟的孩子。

燕無極不得不承認,短短三日內,他已然喜歡上郭貞陽,令他百思不解的是,他怎會喜歡這個古里古怪的小恐怖分子?他素來都很贊同聖人之道啊!“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女人最大的功用即是持家、生小孩,不必對她們抱太大的希望,更不用花費心神爲她們煩惱!可是現在,他卻喜歡上那個“煩惱之源”。

他究竟哪根神經不對勁了?

娶老婆嘛,就該像關飲虹的妻子趙宛晶那樣,放在家裏很安心,出外一年半載也不用擔心老婆跑了或闖出禍事,又實用又安全。要不,像韋一箭的夫人張寶兒也罷,精明能幹,上馬能拉弓射獵,下馬能進廚房,很會照顧自己和周遭的人。只有他的夫人郭貞陽,是生來給人照顧的,專門訓練別人收拾善後之能力的闖禍精——他有這個預感。

該死的,他的預感向來很靈。

“哎喲——”房內傳出悶叫聲。

燕無極衝進去,迅速點着燈,可真壯觀啊!牀下一團混亂,看她躺在地上和長枕頭、大紅錦被糾纏不清,他幾乎失笑,忙將她拯救出來。

“老婆,你的睡相真差。”

躺在他懷裏好舒服哦,貞陽像發懶的小貓般慢慢閣上眼。“我習慣睡裏邊的。今晚奶孃告訴我,妻子應當睡外側,好方便早起服侍丈夫。我覺得很奇怪,我睡外側的話,你不是不好上牀了嗎?奶孃又說,妻子應當先服侍丈夫睡了,自己方可休息,所以睡外側方便。可是我一直等,你都沒回來,只吩咐人叫我先休息,我就睡着了。”燕無極輕點一下她微嘟的小嘴,將她放回牀上。“你還是睡裏邊吧!我有早起練功的習慣,你不需伺候我。”

“可是奶孃說……”

“你是聽我的還是聽你奶孃的?”他一邊寬衣一邊道:“閨房內的事,咱們兩人覺得好便行了。你奶孃是老經驗,但未必適合我的規矩。”

“難怪爹爹告訴我,夫君是位與衆不同的人。”貞陽待他上牀,很自然地貼近他,喜歡和他親密的安全感。“夫君,你以前見過我爹嗎?”

燕無極不再排斥貞陽黏上他,畢竟她是他的妻子,可以例外,而且感覺蠻好的!

“去年春天遊泰山時,與岳父相遇相識,曾結伴同行三日,相處甚歡,當時只知他姓郭,是一位不被世俗羈絆的高雅之士。直到迎親之日,拜見岳父大人,才知道他就是去年結識的那位郭員外。”他當時已然心中雪亮,這門婚事完全是郭作雲一手安排的。“爹爹果然認識你,纔會那麼賞識你,非要我嫁給你不可。”

這是岳父有先見之明,騙婚成功!燕無極心胸寬大的原諒了老奸巨滑的郭作雲。

“怎麼?你不願嫁?”

“不是不願意,而是心裏十分憂心恐懼,嫁一個從未見過面的人,不知是福是禍,腦子裏很容易胡思亂想,想到害怕處,恨不得逃掉。”

“你逃了,不是嗎?又爬樹又翻牆的。”

“啊!”貞陽彷佛遇見鬼了,逃離丈夫遠遠的,用長枕頭隔開兩張臉,不敢看他的眼睛。“聽不懂你在說什麼!”死也不承認,嚇死老公是有罪的!

“難道我看錯了?”好吧!她存心裝迷糊,他就成全她。本來他只是想警告她,她的丈夫十八歲出來闖江湖,後來改行經商,十二年的歷練已經碎礪出一雙火眼金睛,她玩什麼把戲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想點破罷了。

貞陽不見他追究,自然混賴到底,想法子轉移他的注意力。拉下長枕,瞧見他在笑,一點也不似三十歲的成熟男子,倒像二十出頭的大孩子,她像發現新機關圖一般的驚喜道:  “夫君,你笑起來真像個孩子,讓人失去防備心。你應當常常笑,如果你有敵商對頭的話,瞧見你的笑容,警戒心必定會先鬆了一半。”

“人生沒有太多值得歡笑的事情。”燕無極冷淡的說,他的死對頭根本沒機會見到他。“怎麼沒有?你娶了我就是一件最值得高興的事啦,你應該每天早晚大笑三聲纔對。”她猛誇自己的長處:“我溫柔美麗,對丈夫忠誠又專情,而且我笑口常開,妙語如珠,你每天瞧見我就開心啦!要是你今天娶了另一個端莊死板的女人,成天不言不語,板着一張千金小姐面孔,那會悶死你!或者換成一個膽小如鼠的女人,你一瞪眼她就幾乎暈倒,哪敢開口與你閒聊,逗你開心!所以老公啊,我這老婆真是挺棒的,打着燈籠也找不到第二個。”

燕無極笑不可抑。

“你倒有自知之明!確實是打着燈籠也找不到第二個。”

“英雄所見略同,所以,你要珍惜。”

“我會珍惜的。你這個小妮子,真能逼我笑,不禁讓我聯想到一個朋友。”他伸長手臂把她擁進懷抱,貼着她的臉,視線依戀地糾纏在一起。

“誰呀?”

“江南青龍社的……算了,他是你絕不可能見過的人。此次大婚,我派遣專人送帖子去,可惜他已出外遊山玩水,八成又被他的小師妹纏得沒處藏身,不敢回家。”

“我猜,他的小師妹一定很愛他。”

“這我不大清楚,只是聽他形容,也是一名教人頭疼的姑娘。”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這姑娘一走進店裏,立刻教所有人的眼睛一亮。

呼嚕呼嚕喫羊肚羹面的粗漢子,以筷子敲碗哼唱俚曲偶爾夾塊醬肘子配一口燒刀子的老顧客(燒刀子是河北土語,就是高梁釀造的酒),上三樓帶朋友來品嚐這店裏有名的炙羊心、糟燴鴨條、糟溜魚片、抓瓢口磨、壇燜肉的體面客,過往打尖的商旅……得了傳染病似的一個接一個把臉朝向門口,眼珠子都睜得大大的,彷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看得連呼吸都忘了,一時之間店內寧靜得彷佛深夜。

這姑娘年紀不大,約莫十五、六歲,一張芙蓉臉蛋明豔動人,冰肌玉骨,有若天上神仙,她一雙眸子卻是十分靈動的,使她顯出一種活潑的精神。

她身後立着一個二十五、六歲的男子,相當高瘦,他的額骨崢嶸,鼻大顴高,模樣不俊,卻給人一種強烈的感覺,有氣吞海嶽的狂放熱情,浪蕩不羈的灑脫傲氣!

不用說,這男子立刻成了所有人羨慕的對象,每個男人都恨不得自己就是他。可是很奇怪,他偏偏露出一臉倒黴得要死的苦瓜相!

他是誰?

你若到江南,不能不知道掌控江南水路運輸的“青龍社”,這個一臉倒黴沒處逃脫的男子正是“青龍社”的少主,龍湖是也。

想他在江南一帶可也是響叮噹的人物,即使橫着走也有拍馬屁的人大聲叫好,日子過得好不舒服憾意!要不,外出遊遍名山勝地、仙鄉佳水,印證“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的豪氣也不錯!千不該萬不該,一時想起師父秦守虛,感念師恩之情一發不可收拾,跳上船隻直奔向太湖之滄浪島,師父沒見着,卻給小師妹秦藥兒逮個正着。

人稱“太湖醫隱”的秦守虛,文才武略、醫卦星卜均有所成,尤以醫術聞名於世,只是他生性孤僻佩傲,非疑難雜症還不屑於動手醫治呢!龍湖十六歲那年被父親送往滄浪島拜師習藝,他很快就明白了,秦守虛並不是最難相處的一個,他傲得有個性,至少他講道理。最可怕,簡直是出生來折磨男人的,是隻有六歲,笑起來像觀音菩薩身邊的玉女,實際上比地獄來的使者更加恐怖的秦藥兒!當時他身邊最珍愛的一件寶貝,是一尊青龍玉器,栩栩若欲飛天的青龍,十分珍奇,他愛若性命。這個弱點很快就被秦藥兒摸透了,開始支使他做這做那,幾乎每天都要他跑三里路到鎮上買零嘴巴結她,一不如意就威脅他要砸鋼青龍讓他好看!明明他把青龍藏得很隱密,她偏有法子找出來,當他的面拋弄青龍一上一下,忽左忽右,以整人爲樂|他簡直快發狂了,改口叫她“秦要命”。

其實她好的時候也很好,只要她能改掉“捉住別人的弱點就盡情利用”的毛病,她就是天底下最討人喜歡的姑娘了。他勸過她不只一百次,但似乎都在對牛彈琴,毫無成效。

秦藥兒嗤之以鼻。“這是姑娘有本事!若不然,你是師兄,又虛長十歲,我不給你欺負死了?制敵機先,你懂不懂?師兄啊師兄,堂堂男子漢,輸要輸得服氣,不要花言巧語狡辯自己的無能,有本事你也威脅我看看啊!”

後來他一狠心,將青龍送給“秦要命”,以杜絕後患。哪知她一轉身就女扮男裝逃家去也,將青龍拿去作信符,命令“青龍社”的人載她離島,一路上拿着雞毛當令箭,擺足了威風,好象她大小姐纔是“青龍社”的少主,有權指使人。這些都還是小事,最要命的是她正義感過剩,喜好打抱不平、多管閒事,今天有“青龍社”的人在一旁伺候、撐場面,更是過足了“英雄癮”,簡直樂不思蜀,卻不知替“青龍社”結下多少樑子,憑增幾位仇家。

那年,她大小姐才十二歲,十二歲耶!

龍湖被他老爹和師父罵慘了,狗血淋頭的奉命去把師妹捉回來。他發誓,見到她的人,二話不說先狠狠揍她一頓再大罵她三天三夜!

秦藥兒當然不會給他這個機會,他一上船,她人已立在船尾,一副隨時都有可能摔落水中溺死的模樣,警告他:“你要打我,我就自殺!”看他氣得快發狂了,她大小姐卻開心的笑出來:“吶,現在咱們開始談條件。第一呢,你不可以罵我,更不能打我,因爲是你自己將青龍交給我的,你錯在先;第二,回去之後,爹若要罰我,你必須幫我;第三,以後你要爲我做十件事,放心吧,我不會要你做牛做馬,也不會教你做損及名譽的事。答應的話,我立刻將青龍還給你,乖乖跟你回去。”

龍湖終於瞭解宋朝名將岳飛爲何能寫出“怒髮衝冠”這樣的句子,不是岳飛的想像力多豐富,而是人真的會怒髮衝冠,氣得想渴飲“秦要命”的血。

“你……”怒火瞬間在龍湖眼中爆發!“你還是死了算了!”

秦藥兒倔強地咬着牙,翻身投入湖中。

一腔怒火瞬間被澆滅,一股涼意自心頭升起。

藥兒根本不識水性!

龍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纔將她從水中撈起,自然什麼條件都答應她,只求她毫髮無損的跟他回島好向師父交代。他真是怕了她!

幾個月後的一天,他聽師父無意中笑談起藥兒幼年的事,原來她水性之好無人可比,尚未學走路就先在屋後的知魚灣玩水,長大後還可以潛入水中閉氣一刻鐘。龍湖自覺像個傻子又被她蝙了!她故意“留一手”,從不在他面前顯露超高水性,終於等到最好的時機,狠狠的敬了他一筆。

他若不在乎她的死活,自然不容易上她的當,要命的是他不能不在乎,藥見不只是師父的獨生愛女,也是他唯一的師妹。“一日爲師,終身爲父”,他不敢欺師滅祖不認師尊,又怎能棄師妹於不顧呢?

怪只怪,他龍湖是個有熱血、有感情的好男兒。

所幸一年後,他學醫有成,拜別師父之後,幾乎是火燒屁股般的逃回“青龍社”,幫着父親處理龍家的船隊和藥材生意,其餘時間歌臺舞榭,美女如雲既溫柔又解意,這才叫女人,他心滿意足的想着,啊!得其所哉,得其所哉!

那種愉快、美好的日子,於重逢秦藥兒的一剎那,拍拍翅膀從他身旁飛走了。簡直教人悔之不及,他怎麼不先打聽清楚師父在不在島上?如今只能指望分別兩年多,小師妹有所長進,莫要再害他怒髮衝冠,渴飲師妹血。

結果當然是……她真長進了,不過是變本加厲,魔高一丈!他早就該知道了,他尖刻的告訴自己,有什麼好喫驚的?

“我以爲你再也不敢踏上滄浪島一步呢,師兄!”她的笑容愈美,龍湖愈覺得恐怖!他不是真怕一個小姑娘,而是這小姑娘是他打不得、丟不了的大包袱,現在連逃也沒地方逃。“男子漢大丈夫,一言既出則馬難追,答應人家的條件可沒有收回的餘地。師兄,你還欠我三件事沒辦妥,什麼時候還債呢?”也罷,早死早超生。

“你又有什麼事要我爲你辦的?”

秦藥兒笑得像個被父母寵壞的小壞蛋。“只要你能爲我辦好這件事,讓姑娘我開開心心的,咱們就當你已辦完十件事,此後也不敢再勞駕你了。”

龍湖冷哼,他沒那麼天真。

“三件事當一件事辦,不要我死也脫層皮。”

“沒那樣嚴重,相反的,很易辦。”

“你大小姐就明說吧!”

她真個關子。“你曉得我爹上哪兒了嗎?他到你家找龍伯伯去了。”

“師父上‘青龍社’?那我也必須快點回去。”

“等你聽完我爹去找你爹的用意,保證你再也不想急着回去了。”

“怎麼回事?”一股陰影莫名的籠上心頭。

“師兄,你老大不小了,而我也過了及笄之齡,一個未婚一個未嫁,你想……”

龍湖驚得險些跌個倒栽蔥,變臉大叫:“師父不會想把你許配給我吧?天哪——

還是讓我死了痛快些!”

秦藥兒早知師兄對她有成見,一直記恨她幼年時所犯的錯,拿她當天底下最恐怖的小妖怪看待,可是,他也不必“坦白”得如此傷人!現在,她對於將要做的事情不再存有愧疚感。

“想死的不只你一個!”她低吼咆哮。“任何一位正常的姑娘家,夢想中的理想夫婿應該是溫柔體貼,感情專一的!像你這麼風流好色,遊戲人間,誰嫁給你都會短壽十年,才倒黴呢!我根本不要嫁給你,當然也捨不得你死,你還沒替我辦好事情怎麼能死呢?”“只要你別嫁給我,什麼事都好商量。”他毋須再掩飾內心的快意了。“快說口快說!最好你要我辦的事正好可以打消師父可怕的念頭。”

“師兄高見。”藥兒提高了聲音,總來帶有譏諷意味。“我要你陪我去尋找我生命中的真命天子,我的如意郎君。”

龍湖不解地看着她。“你準備自己挑選丈夫?”這可是前所未聞、驚世駭俗的行爲。

“還是你認爲我應該遵從父母之命嫁給你?”

“不,自己挑的好。”他連忙鼓勵她。“我至今未婚,也是在挑選如意對象。”

“太好了,你也這麼想,那就沒問題了。咱們結伴同行,不信尋遍大江南北會挑不出一個讓爹滿意的夫婿,再也不能說我和你是天生一對。鳳凰配烏鴉,再糟也不過了。”當然她是鳳凰,他是烏鴉。

龍湖翻個白眼,忍受她的無禮。的確,把她嫁出去是一大解脫,從此所有的倒黴事都將由她的丈夫去承受,再也算不到他頭上來。

“呃,師妹,你心目中的如意郎君可有特殊條件?”

“他必須是一名英雄。”

“爲什麼?”

“爹中意你,若想教爹改變初衷,我的‘他’起碼要比你高一等,那就是英雄啦!”

“你覺得我不像英雄?”龍湖很不服氣。

“你哪點像?天底下焉有好色而不好德之英雄?”

“我風流而不下流,可非好色之徒!”

“一樣啦!在女人眼中,風流與好色就像孿生兄弟。”龍湖深呼吸了幾口氣,極力控制自己別生氣,別生氣,罵女人是風流名士的一大禁忌。其實他很有修養的,在女人堆中之所以喫得開,固然是他慷慨大方,也因爲他溫柔多情,懂得憐香惜玉。只是,所有的柔情與蜜意,碰上像藥兒這樣的姑娘,柔情會枯萎,蜜意隨風吹,代之而起的是一腔怒火和備戰的心情。

“我懂了,你喜歡律己嚴明的男人是不?有一個最佳的人選你一定會喜歡。”

龍湖想到北方的好友,外貌俊朗討女人歡心,其實性格端肅凜然教女人畏懼的北地一梟雄。他心想,若能將“秦要命”推銷給燕無極當老婆,她一定要不了燕無極的命,日子久了非得改變自己不可;如若不然,把她遠嫁到北方去,他在江南就可以逍遙自在,高枕無憂了。

當下,他把燕無極形容成天上少有、地上只一個的最佳夫婿人選,將藥兒的心說活了,興匆匆的不辭千里隨他來到河北。

苦只苦了龍湖,成了她的跟班、保鏢兼錢莊,任由她予取予求,因爲聰明絕頂的“秦要命”捉住了他最大的弱點:“不答應?好,我決定嫁給你!”天啊,饒了他吧!忍耐,忍耐,趕緊設法將她推銷出去,一勞永逸,他就解脫了。

他只擔心,燕無極肯犧牲下半輩子的幸福來拯救他嗎?

不管如何,他總是心存一線希望的。

假使他知道,有個慧眼識英雄的老人,比他搶先一步的“騙婚”成功,將自己的寶貝女兒軟送硬塞地送入燕無極的懷抱中,在半個月前已經生米煮成熟飯,他非捶胸頓足不可。

燕無極迎娶汾陽郭家的大小姐,乃是無人不知的大消息,龍湖居然不知道?不是他的消息太不靈通,而是他刻意避開熟眼的人,以免被老爹和師父邀回去成親。

來到當陽嶺下的當陽鎮,一個極爲繁榮的大市鎮,許多商號都標示着“燕”字。

秦藥兒刻意選了這家不大不小、跟燕門堡無關的飯鋪子,直上二樓,要了一桌最好的酒菜,不客氣的花龍師兄的錢。

龍湖嘆道:“我看不把你嫁給燕兄也不行了,至少他養得起你。”

“我平常不這麼浪費的。”藥兒大咬魚腹內塞滿糯米、蓮子、香料的脆皮魚,讚道:“北方菜也蠻好喫的,師兄,別客氣,儘管喫!”

他不在乎花錢,只想知道:“爲什麼你花我的錢這麼大方?”

“我一想到你在江南風流快活的時候,花在風塵女子身上的銀子如流水,一晚上的消費就夠我十天半個月好喫好喝的,我幹嘛替你省錢!”

“她們好歹服侍得我十分快活,我花錢花得心甘情願,你呢?你能爲我做什麼?

”他看她有什麼話說。

“我救了你一命耶!”秦藥兒杏眼圓睜,對他的不通氣搖搖頭,好象她是一個不知感恩的笨蛋。“你說,如果我嫁給你,你情願死了痛快生!現在我決定不嫁你啦,不等於放了你性命嗎?我對你這麼好,你花點錢算什麼。”

原來他當了冤大頭,還要感謝她的大恩大德。

龍湖不得不佩服她,將她許配給燕無極或許是一件好事,憑她的性情和手腕準能幫助丈夫將生意發揚光大。

“用過飯,立刻上燕門堡。”他要速戰速決。

“別急,先打聽清楚燕無極的人品高下再說。”

“師兄保證的,你還不放心?”他有點懷疑:“看你一路上遊山玩水,一點也不急着找對象,你是不是又在騙人?根本沒有婚約對不對?”

“我着急什麼?你怕娶我,我可不怕嫁給你,應該着急煩惱的人是你而不是我。

”她說完哼了一聲。

“你不在乎嫁給我?”龍湖出乎意料之外。

“其實師兄雖然好色了點,到底也是響叮噹的人物,嫁給你不至辱沒我的身分。

”秦藥兒眨眨眼,平靜地說:“你懷疑我騙人的話,咱們馬上回轉江南,說不定你爹和我爹已經談定婚事,就等咱們現身了。”

不,只要有一丁點可能性,他都要避免。“我從來不知道,你偷偷喜歡我呢!”他不免沾沾自喜。

“你除了好色,還有往自己臉上貼金的毛病,真糟。”她瞧他的眼光似在看着一雙害蟲。

“你不喜歡我還說要嫁我?”

“我只說我不怕嫁給你!你敢娶我,我就敢嫁你。其它女人或許拿一個風流老公無可奈何,在世人以‘賢淑’的大帽子扣壓下,眼淚只好住肚裏流;而我,起碼有三十種法子治你,你要風流之前最好三思而後行。”

龍湖感到好笑。“你說一個讓我聽聽。”

藥兒眼珠子一轉,笑道:“一種是‘賢慧法’:今天晚上你去找哪個女人,明天我立刻把她買下來給你作妾,你愛玩女人嘛,你玩幾個我就買幾個,買得你傾家蕩產,一屋子全是女人,看你養得起養不起?”

“這招狠!我怕怕。你最好去嫁燕無極,他不玩女人,不用擔心‘燕門堡’給你玩完了,最後只好改行開妓院。”

“爲什麼?”

“屋子全是女人啊!”

藥兒也笑了,覺得自己真聰明,想出這麼絕的法子。

“你笑起來真好看呀,小師妹。”龍湖難得擺出正經八百的面孔。“其實我所認識的姑娘裏,你是最好看的一個,只要你把性子改一改,溫柔些,乖巧些,別再玩這種整死人不償命的遊戲,我保證全天下的男人有一半會跪下來向你求婚。”

“只有一半?”

“另一半的男人娶親啦!”

她噗哧笑出來。“你也會跪下來向我求婚嗎n·”“我是你的師兄,例外。”

“既然你例外,一點也不想娶我,那我也不必在你面前裝溫柔、裝乖巧,讓你有幸目睹本姑娘的廬山真面目不好嗎?”

“你可以拿我當作練習溫柔的對象,免得到時候在燕無極面前露出馬腳,把這麼好的丈夫人選嚇跑了。”

“他膽子這麼小,還配稱梟雄?”

龍湖簡直沒辦法了,他從來不曾在嘴皮子上門贏她。

老天爺在幹什麼?把女人生得這麼聰明、善辯、鬼計多端!他不勝歉歉地想着,若是全天下的女人都像窯裏的姑娘那麼善解人意,對男人百依百順,天下早太平了。

幸虧這世上只有一個“秦要命”,再多幾個,男人可沒地方混了!

龍湖正自感嘆,目光突然被一個正走上二樓的客人吸引住。那是一位少年書生,眉清目秀,氣度雍容,不是宦門公子也是富家子弟,但他注意的不是他的身分,而是覺得他很像一位故人。那少年看也沒看他一眼,坐到臨窗的座位。

“難道我認錯了?”他心中納悶。“兩年多快三年了,他的樣子長大許多,氣質也變得沉稱,一臉的書卷味,不再是活蹦亂跳的小夥子了,但五官仍是原來的模樣,沒道理裝作不認識啊!還是我變化太劇,他認不出我來?”

秦藥兒也在注意他,她沒見過這麼像書生的書生。

“師妹……限,師妹,你別失魂了。”龍湖連叫了幾聲都沒反應,不知怎地,心裏很不是滋味,她從來不肯以“崇拜”的眼神看他一次。

“師兄,我現在才知道,原來書生就長這副模樣,‘胸有文章氣自華’果真不虛,看起來就不像你們這些粗人。”

“百無一用是書生,喫裏扒外是師妹。”

“給人說中弱點就生氣,沒風度。”

“我對你就因爲太講風度,才讓你沒大沒小,爬到我頭上來。”

“你的頭又不是泰山、嵩山,求我爬我還不要爬呢!”

龍湖瞪她一眼,改變話題問她:“說正經的,咱們分別兩年多沒見,你是不是第一眼就已認出我是師兄?”

“廢話!又不是二歲小孩,兩年沒見已變一個樣。”

“這就奇怪了。”龍湖狐疑的把目光射向窗口的少年,決定試一試,喚道:

“郭鐵諾郭兄弟,好久不見,別來可好?”

那少年正是郭鐵諾,聽得有人叫他,立即回頭,卻沒一個認識的人,正奇怪呢,龍湖已興匆匆的走過來,半罵半笑的一掌怕在他肩頭上,道:

“怎麼,兩年不見就不認人了?”

“兄臺是——”阿諾有禮的起身拱手,想不起來見過這個人。

“你不記得我?”龍湖不免有點尷尬與不快,他們並非只有一面之緣,曾經相處過好些日子,怎麼轉眼就把人忘了?

“請恕我眼拙,敢問兄臺尊姓大名?”

“龍湖。”

阿諾仍是沒印象,龍湖見他一臉坦誠,不似有心迴避,也不免懷疑這世上是否有另一個少年和他長得一模一樣?

“你有沒有孿生兄弟呢?”

阿諾臉色微變,腦子裏已轉了幾轉,低語道:“我沒有攣生兄弟,只有一個姊姊。”

“可是,你和他實在太像了。兩年多前,算算也將近三年了,當時我正要返家,在太湖上遇到杜秀山杜大爺的船隻,他們碰上不肖的船家想洗劫他們這兩個北方來的旱鴨子,我正巧趕上,結果卻幫不上忙,只見杜大爺揮了揮袖子,一叢鋼針突然由他懷袖中射了出去,那三、五個船家立即昏倒,原來鋼針上沾了麻藥。我看了好生佩服,恨不得能馬上和他交個朋友,就請他們坐我的船回岸,當時你人就在他身旁……”

阿諾不用再聽下去了,準是舅舅要送姊姊上京之前,先帶她遊江南風光去也,結果就遇上眼前這名男子,還跟人家交了朋友,不過是以郭鐵諾的名義罷了。現今他怎麼辦?要認,他壓根沒去過江南;不認,能裝作失去記憶嗎?

他一時傍徨無計,跌坐回椅子上。

“你沒事吧?郭兄弟。”龍湖總不相信自己認錯人。

“我的頭很疼。”他呻吟道。

“師兄,你過來。”冷眼旁觀的秦藥兒,將龍湖引到一旁,低語道:

“他不像作假,是真的對你一點印象也沒有。你會不會認錯人?”

“不會錯。適才我故意提及往事,說起杜秀山的名字,他沒有反駁,確實是杜大爺的小外甥沒錯。”龍湖左思右想,只有一個可能,看着師妹,她也正瞪着他,異口同聲道:“離魂症!他喪失記憶了。”

“看他頭疼的樣子,真是病了。”藥兒同情的說。

“也不知道他記得多少,又忘記多少。”

“但願沒誤食‘斷恩草’纔好。”

“什麼草?”

“斷恩草。”

“這是什麼草藥,我居然未曾聽聞。”

“去年,爹無意中得到一本古書,記載古代西域大食國曾出現幾株銀色的草,磨粉給人喫下之後,竟然完全忘懷過往舊事,而且忘得一乾二淨,十分徹底,連父母妻兒喊他哭喚他都感覺不到一絲熟悉的親情,怎樣醫治也枉然,並且終其一生不曾記起前事,故名‘斷恩草’。”“好毒的藥!不過,那只是傳說,而且這裏是中原。”

龍湖走回郭鐵諾身旁,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一時遺忘過去垃不打緊,不要勉強去想,引發頭疼症對身體沒好處。”

“你說什麼?”阿諾不是真頭疼,而是心煩。

“告訴我,你何時開始失去記憶的?又忘記了多少?”龍湖關心的問,指着來到身邊的藥兒,說:“這是我師妹,姓秦,我們師出同門,對醫術頗有涉獵,或許幫得上你的忙。”

“我很好,只是不記得去過江南和結識兄臺,真是抱歉。”阿諾嘆了口氣說。事到如今,他只有順水推舟,再見機行事。

姊姊啊姊姊!你嫁了人,一樣能給我找麻煩!

三人自然一桌用膳,龍湖問起杜秀山行蹤。

“真不巧,家舅爲姊姊送嫁後,已在昨日起程往西域。”

“沒見到杜大爺,真是遺憾。”龍湖感到有點落寞,杜秀山確實是一位少見的商人,但他個性灑脫,很快又能笑臉迎人。“不知此地的哪一戶名門世家子弟有幸高攀郭府千金?”

“家姊婚配燕無極,即是燕門堡的堡主。”

彷佛給人刺了一下,龍湖露出驚奇的神情。“燕兄大喜了?”這一下的打擊太兇太狠了。他的師妹怎麼辦?他到哪兒再找一個丈夫給她?

“聽你的口氣,似乎與家姊夫乃是舊識?”

“我和他是生死之交,這次來正想去拜訪他,沒想到……”沒想到他們千里迢迢趕路之時,正是燕無極洞房花燭之夕。龍湖根本不敢去看藥兒的眼神,她一定恨死他了,害她空歡喜一場。好一個沒用的師兄!

頭大的不只龍湖,還有阿諾。原打算將他們師兄妹打發走就沒事,這下可慘了,龍湖竟是燕無極的生死之交,而姊姊又曾女扮男裝結識龍湖,萬一龍湖進入燕門堡後見着貞陽,龍湖不是笨蛋,貞陽人又天真,肯定會被拆穿西洋鏡,到時候姊夫會怎樣看姊姊呢?並非郭鐵諾多心,他感覺得到燕無極是個佔有慾很強的男人,親姊弟拉拉手而已,他尚且鎖緊眉頭,一旦得知貞陽以未嫁之身結交陌生男子,且同遊多日,即使有監護人守在身旁,不免也要質疑貞陽的節操吧?

不行!不能教龍湖見着貞陽,就是避不了,他也必須在一旁以防萬一。可是,他昨日已向姊姊、姊夫辭行,準備明日一早起程回汾陽,這時候再和龍湖兄妹上山反而奇怪。

方法只有一個。亦即阿諾要求龍湖、藥兒幫他恢復記億,並同他一路返鄉,而他當盡地主之誼的招待他們,過得一兩個月後再上當陽嶺也不遲。

秦藥兒寬爽快的允諾了。她對郭鐵諾的書生形象十分愛慕,那是她從未相處過的另一類人,而且,阿諾對她的美貌不曾顯露出一絲驚奇,彷佛見慣了姿色不遜於她的女子,這又是另一種新奇的經驗。他的胞姊“燕夫人”的容貌比她如何?她一定要見識見識!

龍湖鬆了一口氣。還好,師妹沒用她那張萬年毒嘴損他、笑他,她想去汾陽就去汾陽吧!瞧瞧她對郭鐵諾好象很有興趣似的,或許,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

一從梅粉褪殘妝,塗抹新紅上海棠,開到荼蘼花事了,絲絲天棘出莓牆。

春季二十四番的花信,開到荼蘼,只剩一番楝花,待楝花開過,今年的春天就過去了。

往昔,燕無極根本不去注意這些花事,他很忙,得空寧可跑馬、打獵舒散心情,日子很快就過去了,不知不覺酷暑逼人,夾衣換成罩衣,才知已到盛夏。而今,他娶了個“沒事忙”的老婆,她既不做飯也不縫衣,筷子掉在地上也不用她彎腰去撿,她說,她喜歡有生命的東西,爲什麼?“因爲有生命就有變化,瞧着就覺趣味!”對,要吸引郭貞陽去做一件事情,只需把那件事情弄得很有趣,她自會跑着去做。

於是,以黑木樓爲主的這處院子,便成了姥紫嫣紅之地,月塘水邊的楊柳蒼翠欲滴,鴛鴦、白鵝在水中嬉戲,在綠荷搖曳中躲迷藏,偶爾蹦出一隻青蛙,呱呱呱!離月塘不遠處新建了一座古樸的亭子,名曰新綠亭,亭上懸掛了兩個木製鳥盤,每日晨、晚,在鳥盤裏放些雜糧,讓鳥雀們自由地覓食,喫飽了,就去月塘喝點水,然後又自在地在天空中飛翔。

“鳥在天上飛才叫鳥,把它關在籠子裏,沒精沒神的,還像鳥嗎?”貞陽對勸她捉一對喜鵲來養的丫頭這麼說。

大家都說,黑木樓有了女主人,宛似荒地裏突然開出野花,變得生機勃勃,生氣盎然,使人樂於親近。

貞陽天性開朗,愛動不愛靜,親和力十足,又是當家夫人的身分,她既願意結交,燕門堡內衆家夫人們自然很快就和她混熟了。

韋一箭的妻子張寶兒都說:“沒想到官家千金也能這麼活潑隨和,堡主這回真是撿到寶了。”她毫不掩飾對貞陽的喜愛,正巧她自己也是靜不下來的人。

趙宛晶則有點悶悶不樂。原本她書香門第的出身使她在心態上自覺高於衆夫人。

如今來了個“貞主兒”(衆夫人對貞陽的尊稱),爹爹是前禮部尚書,世代高官的郭家,連弟弟都十七歲便考中舉人,比起來,她的秀才爹爹算什麼?甚且,貞陽陪嫁過來的大筆嫁妝,光是細軟便裝了六十六大箱,對每位有身分的夫人還都送了一份重禮,連她身邊的丫頭都分到江南來的髮油和一對小元寶。聽說,光是金條、金元寶就裝了一箱,簡直是財大氣粗嘛!趙家雖也有祖傳的田產,但那些畢竟不可能給女兒作陪嫁,有幾兩黃金首飾就不得了了。想到這,她很快便否決貞陽陪嫁過來一箱黃金的說法,因爲貞陽戴出來的首飾都是堡主送過去的聘禮,沒一樣新添的。

趙宛晶表面上尊重堡主夫人這個身分,內心卻對貞陽很不以爲然,覺得貞陽不像大家閨秀,宛晶認爲自己都比她還像呢!

她私下問丈夫:“你們一定很驚訝,也很失望吧!”你們是指三虎將。

關飲虹望着大廳新近添上的一幅駿馬圖,神氣活現的馬兒,毛髮似乎在飄動着,看得他悠然神住,轉身斥道:

“胡說!不是大家閨秀怎送得出曹將軍的真跡。”原來貞陽由家鄉帶來兩箱子的珍玩和真跡字畫,其中曹將軍和江都王緒是唐朝畫馬的名家,她聽說三虎將和燕無極一樣愛馬,就各送了一幅真跡給他們,當然是以堡主的名義送的,但大家心知肚明,沒有自幼浸潤古董瑰寶的修養,根本不會收藏名家真跡。

不過,既然投其所好,他們很容易使接受貞陽不是他們“想象中”的樣子。

其實,燕門堡中的人都很感激貞陽,因爲誰也無法否認,自從堡主娶了夫人之後,不但臉上有了笑容,也變得有人味多了。

燕無極倒不感覺自己有很大的改變,該做的事他仍然會去做,人家欠他的債他一樣會連本帶利的討回來,任誰也休想動搖他的意志。

他唯一做不到的,是板着一張臉面對貞陽,她總有法子逗他笑,日常生活確實增添許多趣味,所以他很寶貝她。

在日出日落、夕陽雲風的照拂下,晨間山陵吐霧,向晚洵爛紅霞,幻化不停的美景使人身心悸動,山水的浸潤也使得貞陽毛躁的性子開始沉潛些。不過,這廣闊的天地也使她的身心得到全然的抒放,輕鬆自在、放意自得地享受生活。

今天她從箱子裏取出一本裝訂得很齊整的謄本,封皮上書着“郭家食經”,是阿諾親手抄錄的,叫福大娘一定要收進箱子裏。她那好幾大箱的機關零件全讓阿諾扣留着沒帶過來,又不好突然向丈夫招認她擅長機關學,沒辦法,只好多想些新鮮事來打發時間。現今院子已整理得有模有樣了,沒事翻翻食經也好。

俗語說:“三代富,才懂得穿衣喫飯。”富貴人家連沾醬、調味油均十分講究。

貞陽約略翻了翻,食經內容按四季物產排序,其中夏季有一章專門記載“醃”,她考慮了一下,把福大娘叫來,讓她坐,與她商量着。

接連幾天,院子各角落的陰涼處,均排放了十來只大甕,長工、傭婦、丫頭們忙着洗洗切切、磨磨弄弄,按照貞陽喝咐的,以古法醃製豆豉、辣醬、豆腐乳、酸菜、紅糟肉、梅子……直忙了好些天,並叫福大娘負責盯着瞧,一個步驟也不許偷懶。另外,還教廚房以麻油炒花椒煉出“花椒油”,其特殊的香味用來炒鴨絲、芽菜,喫得燕無極讚不絕口。

“好喫嗎?”

“想不到老李的廚藝大有長進。”燕無極連夾了幾筷糟溜鴨肝,帶有酒香的薄片鴨肝入口滑嫩,十分美味。“我還親自到廚房去指點他一番呢!”

“你?”燕無極一臉懷疑的表情。

“正是你的寶貝老婆我。”貞陽死不要臉的自吹自擂:“你是我最最重要的老公,你的健康就是我的幸福,你的快樂就是我的榮耀,所以,我特地拿出我爹送的食經祕笈,苦下一番工夫,不會動手做也可以開口指點人哪!你瞧,效果不是挺好的。”這倒不是信口胡吹,雖然開口命令人很容易,但下人都曉得她來歷不凡,不敢輕忽她的味覺,因爲口味道地與否,她入口即辨。

“到了夏日酷暑時候,那些醃菜也差不多可以喫了,正好開胃。我命人多做些,自己留一點,其餘送去大廚房教人家也嚐嚐。”除了黑木樓,三虎將和幾位總管各有自己的屋子和廚房,其它下屬都喫大廚房。

“不過,醃梅我得自己留着,到了夏天做冰鎮酸梅湯給你解暑,可好?”

“好。”燕無極欣悅地擰了擰她的小鼻子,笑道:“怪不得韋一箭的人人都說我運氣好,撿了個寶,夠資格配做他們的‘貞主兒’。”

貞陽得意極了,下回阿諾來也教他聽聽,他的小姊姊到了這裏,由麻煩精搖身一變成寶了,他可以不必擔心她會被休回家。

“對了,夫君,韋一箭這名字真奇特,他可以百步穿楊,一箭正中紅心嗎?”

“他爹生前是打獵維生的獵戶,生了兒子自然期望他‘一箭’射中獵物,滿載而歸。”

“很有意思。夫君,那你的名字呢?”

燕無極靜默不語,他幾乎不向她提及自己的過去。

“我的名字是師父取的,沒有特別的意義。”

他閃躲的語氣,使貞陽窺見了隱祕一般,注視他探幽的眸子,雙瞳裏湧滾着教人不可解的思緒,引發貞陽源源不絕的疑惑。他爲什麼不坦然回答她?有什麼難言之隱嗎?他的過去必然多采多姿,充滿離合悲歡,但畢竟是過去了,還有什麼不能講的?莫非,過去的並未完全過去?

原來,她仍然不瞭解他,不曾得到他全部的信賴。身體可以結合,但是心呢?她毫不保留的交出她的心,他卻把自己的心守得好好的。

夜裏,芙蓉帳內,她悄然問:

“你愛我嗎?”

他半晌無話。

“不愛我嗎?”

“不是,我很喜歡你。”

“喜歡而不是愛?我不懂……”她充滿感情地喃喃說。

“別說了。”燕無極溫柔地注視她,深色的眼睛裏含滿了解的關懷。“我們的日子不是過得很好嗎?我很高興娶你爲妻,這是我的真心話。”

貞陽偎進他懷裏,他自然地擁緊她,給她保證。

她從內心裏產生新的生活目標:她要贏得他的愛!只因爲她已經無可救藥的愛上了他,所以他也必須愛她才公平。但要怎麼做才能贏得他的愛呢?

一夜想東想西,早上自然起得晚了,直睡到日上三竿,才被燕無極搖醒。他已練過功、洗了身,也用過膳了,正要去春秋樓開會。

“啊!起晚了。”貞陽好不懊惱。“昨夜想了好久,決定要當個好妻子的,結果又睡晚了。美絹呢,怎不喊醒我?”

“我叫她們別來煩你,讓你睡足了,纔有精神下山去玩。”

“去玩?什麼時候?”

她衣衫不整地跪在牀鋪上,兩手攀住丈夫的頸子,興奮地問着,渾不覺自己這副模樣有多麼誘人。燕無極的眼中散放出異彩,視線朝下溜了溜,猛地抽了一口大氣,不敢再看,將她的兩手拉下;而她心中盈滿歡喜,又伸手攬住他的腰,臉貼在他的胸口上,喃喃道:“你要帶我下山玩,我覺得非常幸福呢!”

她真誠的語氣十分感動人,教燕無極慚愧自己不能待她更好。

“好啦!你再黏着我,我一上午的會議可開不完了,只好取消下山的提議。”

貞陽馬上放開他,揮蒼蠅一樣的趕他走。

“去吧!去吧!快去快回,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哦!”

燕無極搖搖頭,走了。

她一下地,丫頭們也開始忙碌起來,端洗臉水的、送蔘湯的、換衣的、梳頭的、捧首飾盒的,貞陽是愈來愈愛美了。

“堡主可真疼惜夫人呢!”寒碧笑着捧來早點,伺候她用膳。“他不許我們吵醒你,還交代手腳要放輕點,他對夫人真是疼愛極了。”陪嫁過來的丫頭都機伶的改了稱謂,不敢再叫小姐,當然更沒膽子在燕無極的地盤叫他姑爺。

貞陽聽得喜孜孜的,更加決心要做一名好妻子,要早起,要學針線,要會下廚房……

“夫人,你還是別太勉強了。”在一旁聽她述說大計畫的美絹,忍不住嘀咕道,夫人做家事天分之差,大家是有目共睹的。

“你說什麼?”

“下廚要拿菜刀,很危險的,而且夫人你一見血就昏倒,到時候反而教堡主擔心。”

“好象有點道理。”

美絹向寒碧苦笑着,能打消夫人的念頭那最好,免得到時候她又拿她們當實習的對象,家事沒學成,反而把大夥兒嚇出一身冷汗。主子身上有傷,作奴婢的第一個倒黴,說不定還得受罰,嚴重的還會被趕出去。

夫人在家是老爺、少爺的寶,嫁過來是堡主的寶,沒人敢冒險讓她出一丁點意外,否則就喫不完兜着走,沒人擔當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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