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送新郎新娘进入洞房,饮了交杯酒,说了好些吉祥话,不相干的人终于全退出房外,让新人独处。
乐音、铜锣声、钹鼓声咎彻整个婚礼程序,直到进了洞房,贞阳仍感觉耳孔嗡嗡地闹着,却不敢随意乱动,像个木偶人似的给喜娘牵扶着四处敬礼,还好她嫁的是燕门堡的首领,除了夫婿,没人地位比她崇高,不用个个跪拜,只是对许多来贺礼的大人物不能不尽到礼数,饶是如此,她仍旧累得头脑昏沉,凤冠的重量变得难以忍受,心情更是起伏不定。
她终于嫁为人妇了,很奇怪的感觉!自己仍然是自己,心情却翻了一翻,昨日之前,仍把自己看作不解世事的小姑娘,从今日起却要当家作主母了。郭贞阳一想到三日后,燕无极的属下们将向她正式见礼,听阿诺说那些人年轻些的与燕无极差不多年纪,年长些的已有四十开外,见了她这位少年夫人却必须恭恭敬敬的自动矮半截,那场面岂不有趣?到时可别笑出来才好。
奇怪,她怎会想到那么远去?一定是她太紧张了,只因接下来是教她无所适从的处境……
一切都静了下来,隐隐约约打远处传来热闹声,听不太真切,贞阳心中猜想,外边喜筵已开,各地请来的表演班子、卖命耍杂技的人,继续在灿若白日的灯火下,把婚宴搞得热闹有加,绝不能失了燕门堡的面子。
贞阳倒宁愿自己是一位客人,至少不必在这里罚坐刑,她好难过,受不了啦,轻轻转动一下脑袋,居然没僵掉,忍不住伸手揉了揉颈子。
有人清了一下喉咙,她吓了一跳,赶紧将手收回叠放膝上,规规矩矩,端坐如仪,即使阿诺见了也要夸赞她像个大家闺秀呢!可她心里想的全不是那么一回事,暗呼倒楣,忘了房里不只她一人,怎么他刚才都不哼一声呢?
燕无极终于挑起红巾盖,他的新娘低着头,双目含羞半合,放在膝上的心手不安地扭绞着,他不开口,她也绝不能先出声,房里静得让人慌乱,一片芳心千万绪,手脚没个安排处!
“你饿了吧!”他的声音不冷不热、不喜不怒。
她抬起头来,可以开口了。“我以为你不在房里呢!”
“我一直都在。”
“但你没出声,太安静了。”
“我以为今天已经够热闹,是该安静一下。”他给她一个笑容。“晚膳快冷了,不趁现在吃点,就没机会了。”
这问题可严重了!可是,她的头好重,怕吃得不舒服。
“你帮我把凤冠取下来好吗?”他把凤冠小心地从她头上取下来,搁在妆台怡上。
贞阳舒了一口气。揭了红巾盖,和夫婿正式见了面(当然,她必须装作从未见过他),不必再战战兢兢了,忽然她觉得饥肠辘辘,就开怀的吃了,一连咽下三块糕点,正要伸手夹熏鸡,有她最爱吃的鸡腿和鸡翅膀,每道菜都很合她胃口,心想,她真是嫁对了,正开心呢,才发现她老公只是看着她吃,自己仅意思意思的夹了块肉放在碗里,并不吃。
“你不饿?”她心虚地红了脸,方才她吃得真像饿死鬼投胎,是不是?
其实,她悟性再差,到底也当了十八年的官家千金,气质、教养已然根深蒂固,即使吃饭畅快些,吃相也不会难看。燕无极只是惊讶她的坦然,没见过哪个女人在他面前能这般自在,洒然无碍,显然她真的在享受桌上的佳肴!既然威严吓唬不了她,而且也无别人在场,他索性大方的夹菜给她,她放下心事,又开怀的吃喝。
“夫人可有小名?”他陪她边吃边聊天。
贞阳征了一下才明白原来夫人就是她,笑了起来:“有,贞儿!我有个孪生弟弟,叫阿诺。”
他不喜欢她一开口就提阿诺,只得装作没听见。
“贞儿,私底下我可唤你小名,有旁人在场则按规矩来,知道吧!”
“我也可以叫你的名字吗?”
“不行!我是夫你是妻,我是天你是地,你该叫我堡主或大哥,私底下称一声夫君倒是无妨。”燕无极赞成规矩立在先,以免日后她得寸进尺。
贞阳皱皱小鼻子,听出他的自尊自大,及拒绝和人过分亲近的意思,即使亲密如妻者,也不过比他的屈下地位高些,并不表示他信任她。他真奇怪!贞阳一时也猜不透他,她没有阿诺的精明,很容易对不瞭解的世俗事马马虎虎地迷糊过去。
“这里的规矩很大吗?夫君。”
她倒不难调教嘛!燕无极欣慰的想,笑道:“没有官家规矩大,你会适应的。”官家有什么规矩?在家里,郭贞阳最随性自在不过,总他这么一说,简直如鱼得水,笑瞇了眼。“太好了!夫君,你家没我家规矩,我一定能过得很开心。”
燕无极作梦也没想到,她根本不清楚一般官家有哪些规矩,她只知道在郭家府中她生活得自由自在,没想到嫁过来更加无拘无束,真是好!
于是,这对新婚夫妇各自露出满忘的笑容。
然后,贞阳的奶妈福大娘率领寒碧等四名丫头进来,收拾残食,并将燕无极请到外头去了。福大娘帮贞阳换下一层层的红丝缎礼服,贞阳悄悄的问她:“你打听到什么没有?关于我丈夫的。”
“他是堡主呢,在这儿他最大,底下人哪个敢说他不是。不过,照我观察,每个人都非常敬重他,就好比我们敬重老爷一样,没事的,心肝。”
“他有没有另外的女人?”
“没有,一个都没有。”福大娘朝她耳根轻道:“他这样的地位,又不很年轻了,身边怎会连个妾侍也没有?心肝,这不大寻常。这几晚他若一次也不碰你,可别自己委屈着,少爷还在迎宾馆留住,他会替你拿主意。”贞阳差得双颊红晕直漫向耳根,若不是福大娘告诉她,她根本不解男女之事。
沐浴后,抹上自江南购得的香油,披上宽松的寝衣,丫头扶她坐在妆怡前,福大娘在背后为她细心梳理一头浓密的乌发。凝望镜中双颊绯红的自己,贞阳一时之间竟有种今夕何夕的虚幻,彷佛这一切均不是真实的情境,只是春花少女所作的一场幻梦“恭喜小姐……祝贺小姐和姑爷……”
【本段不纯洁的描写已删减,万分抱歉】
时间,忽然怠了工,拖延行进的脚步,静默中孤身地等待、期望、害怕、坐立不安,内心交杂着种种情绪,待会他进来时,该不该开口呢?又能同他说些什么?原本互不相识的一对男女,一朝拜过堂,就可上床做夫妻?心中除了惶惑便是深沉的恐惧及无助,巴不得逃掉!
忽有落闩声响传自外厅,他回来了,回房来了!贞阳的手脚发软,绝不能让他看出她心中的慌乱失措!她强自镇定,尊严地坐在原位不动。
珠帘卷起又落,燕无极高大的身躯彷如一道阴影压向她头顶,不容人忽视他。
心跳令她眼前一阵模糊,舌根打结,什么尊严全丢光了,她觉得自己快晕过去了,身子不自主地经头,该怎么做呢?贞阳一点主张也没有。穿著便服的燕无极,散发出一种无法分辨的气息,似乎陌生,又似乎是前世来重逢的爱人,记忆中曾遗留久远以前的亲密,他温柔一笑,伸出粗大硬实的手掌,握住她微颤的香软小手,开了口: “贞儿。”
轻轻被他抱入那有力的怀中,她觉得好虚弱,一股奇异的热流从她馥柔的胸膛涌向喉咙,涌向她嫣红微启的双唇,他吻了她,他的吻愈来愈热烈,彷佛急于扫除她心底所有的羞怯和阴霾,为这个夜燃烧起狂野的烈焰……
她分辨不出心底的感觉,却不由自主地依偎得他更紧。
整个天地彷佛正在不停地旋转、旋转……
※※※ 阳光尚未升起,风中仍带着黑夜的寒气,郭铁诺一个人静静的站在窗前,面对着窗外的春月,一身未褪的隆重礼服。
今夜注定要失眠了,他的小姊姊终究还是成了外姓人,嫁予草莽商人的头目做老婆,值得吗?她一直那么小孩子气,真受得了包括燕无极在内那群粗鲁俗气、市侩势利、如蛇似狐的草莽商人?简直糟蹋了他镀金嵌玉的贵气姊姊!
今天换是处在另一种状况下结识燕无极,他会以不带色彩的超然眼光看待这一类不同属性的人,可是,谁教他要娶贞阳呢,阿诺不挑肥拣瘦才怪,官在很难把燕无极和他的宝贝姊姊联想在一起。谁能想象一只猛枭和一只金丝雀被关在同一个笼子可以相安无事?可怜的金丝雀不被吃得尸骨无存才怪!
都到了这一刻,阿诺依旧没法理解父亲为何替贞阳挑上这门亲事。从韦一箭说漏的口风里,原来还是郭作云主动提亲的,真是人……太没面子了!父亲究竟存什么心态,令人费解。说什么郭家遇上以前官场的仇家放话要私下寻仇,希望能藉由燕门堡在北方的势力来保全家业……笑话!四品以下的父母官来到汾阳,谁敢不上郭府拜见大老爷?郭作云即使不当官,累代的名门世家岂容小觑,姻亲旁戚十人中少说也有一个人吃官家饭,做京官的也不少,官场仇家要寻仇,他怎会一点风声都不知道?再者,以他爹的性情,惹上杀身之祸的机会微乎其微。
此事不能教贞阳晓得,否则她在燕门堡岂不是没有地位了?不过,反过来讲,若非郭作云主动提亲,燕门堡说什么也不敢心存侥幸来高攀。
爹爹真的认为把贞阳许配给燕无极,可以获得幸福吗?
郭铁诺不知道为什么,总无法拨去心头的乌云。
※※※ 晨曦初露。
燕无极习惯性的醒来,往常这时候,早该去练功了,一个时辰后洗身,接下来用早膳,再来便是永远也忙不完的工作……
新婚第一天,当然没人会期待他早起,睡到日上三竿才合乎寻常,是不?而且,就算他想起身下床,也要大费一番工夫,因为他的小妻子像八爪鱼般的紧搂着他睡得正沉,他简直动弹不得!他敢说她根本不清楚自己怀里搂着的是人或是大红锦被!夜里他醒来两次,第一次发现他的小妻子睡在棉被上面,不疑有它,在不惊醒她的情况下帮她恢复正常睡姿,盖上棉被;第二次他终于弄明白了,醒来时发现棉被全教贞阳搂抱着,然后她抱着棉被一翻身,人又睡在棉被上头了。睡癖真差啊!该死的她倒好命地照睡不误,任由他翻动身子就是不醒,才正要入睡的他发觉棉被又一寸一寸地被她吸过去,她根本习惯了,没办法!为了安稳地睡一觉,只好让贞阳两手抱着他,接着,她的脚也自动缠上来,就变成现在这样子。
才结婚第一天,他就累惨了!
【本段不纯洁的描写已删减,万分抱歉】
爱?他的目光转冷,眉头紧皱,瞬间出激情中冷静下来。女人,不可以爱!他的小娇妻值得他善待她,他可以疼她、宠她、逗她开心,但绝对不会爱上她!爱,将使男人意志溃散、心志薄弱,任由他爱的女人对他为所欲为,到最后,只换来痛苦!不过,贞阳不一样!她单纯得像个孩子,他相信这辈子她都伤害不到他,他应该抛却丑恶的记忆,好好地疼她一辈子,毕竟她是他喜欢的女人,他可爱的小妻子。
【本段不纯洁的描写已删减,万分抱歉】
贞阳微微睁眼,犹疑在梦中。身上的重压几令她喘不过气,当唇被撬开,他恣意地吮逗那不能抵抗的舌身,她惊喘着,灼热的感觉,烧得全身泛起一层醉酒后的桃花粉色,他更加把持不住,引领她投身进狂热的火涛……
“贞儿,”平静后,他轻吻着她沉睡中的晕红脸蛋,他真是太急躁了,希望没有伤到她。“你这小妮子真令我着迷,我想我是真的喜欢上你了!贞儿,不要辜负我,更别欺弄我,让我安心的疼你一辈子吧!”
天光大亮,他准备起身。
灼灼桃华,织满窗棂。绢窗外原只是一片绿草地,为着新婚大喜,关饮虹那位素性端庄没啥主见的夫人赵氏,和韦一箭那个才华洋溢令人头痛的夫人张氏,竟难得地意见一致,要她们丈夫来说服他,移植来数十株桃树,并说明其意是取自《诗经》(桃夭): 桃之夭夭,灼灼英华, 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蕡其贵, 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蓁蓁叶, 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期待新嫁娘正如一株桃树,焕发出自然天成的丰采,一似盛放的杭花容姿打佰,更能结出丰美的果实,开枝散叶,子孙繁衍,兴旺家业。
原来这座黑木楼太过庄严肃穆,容不下半点脂粉气,多了这些华灿桃树,倒点缀出一片吉祥喜气。
贞阳在鸟鸣中醒来,明亮的阳光放肆地投进纤尘不染的房内,又射进薄纱帐,她连忙坐起身,光裸的身子教人羞窘莫名,还好枕边已无人,否则她会羞得再钻进棉被里不出来。捡起寝衣穿好,贞阳悄悄半掀纱帐,最好暂时不用面对他,好羞人……
“你醒了。”
是他的声音,她一紧张又躲回帐内。
“贞儿!”燕无极的嘴唇上弯,心中甜甜的甚是喜欢,她很在乎他!将纱帐分往左右床侧勾妥,含羞带怯的新娘低垂螓首,不敢抬头看他。“贞儿,你看着我!你不看我,莫非嫌我长得丑陋?”
“你才不丑!”贞阳天真的上当,看见他眼中的笑意才知他在逗她,红晕上颊,转过头去,低低柔柔的:“你很好看的,你自己也知道。”
“你更美!”他坐上床沿,轻轻扳过她的脸,柔情万千的注视她。“我伤了你没有?”她投入他怀里,把脸藏起来,羞于启齿。
在宁静的氛围中彼此拥抱,分享甜蜜心事,这一刻将烙印心中,他是夫她是妻,不再有一丝犹豫。
※※※ 溪流沿着山势缓缓的流着,满山遍野都是嫩绿的树芽,一片青青葱葱的样子,使人陶醉在其中。
燕无极携着妻子郭贞阳在山道上漫步,于树影掩映间谈天说地。
他告诉她:“到了秋天满山金黄色的叶子,更是美得令人惊叹。”
“我已经在期待了,这里确实是绝佳妙境。”她很欣赏的附和,多情的眸采停驻在丈夫身上,她的小脸蛋绽放着明亮动人的光辉,那是幸福的光辉。
这三天他们像一对神仙眷属!他待她真是好,从早到晚陪伴娇妻,亲自引领她熟悉燕门堡的环境和重要人物,带她出门踏青,寻幽访胜。他没有要求她镇日困守闺房,反而非常喜欢她活泼明朗、十分有精神的样子,虽然他没有说出来,但是他的确很庆幸她不是只喜欢躲在房内绣花做家务、对外界热闹缤纷的人生百态丝毫没兴趣的僵化女人!他不曾再想过把贞阳视为花瓶的装点门面,她是他的女人,他喜欢有她在身逆,这小妮子真能逗他开心!
她一直都兴致勃勃的,路边生长的一朵野花也能令她停住脚步,赞赏它的花姿,追问它的花名;口干了,也肯跟他一样捧溪水解渴。
燕无极看看天色已然正午,便找来一根长树枝,腾身跃向溪中一颗大石头上面,站稳了,瞄准了,眼明手快的向水中刺去!贞阳在一边看得连连拍手,欢叫:“好棒啊!加油!加油!夫君,你真了不起!”一尾鱼、二尾鱼……不断地被抛上岸,她不待吩咐,已机灵的去搜集枯枝准备升火。
一般大家闺秀看了恐怕要皱眉头叫一声“野蛮”的事情,她反而觉得有趣!单独住在杜府那两年,没有阿诺在旁边唠叨规劝,规劝不成便当跟屁虫,贞阳每回扮男装和杜秀山出门,均兴奋莫名,名山旷野可去得,酒楼客栈可住得,山珍海味任我尝,乡野风味也开脾。只要无关律法,不损人利己,杜秀山便觉百无禁忌。
立在溪中的燕无极,愉快地注视着像小鹿一样奔忙的贞阳,她可真与众不同啊,该死的,他爱煞了这个意外的惊喜!记得前年初春,他伙同三虎将、几位干部和他们的大人一同春游踏青,男人射猎打鱼,女人升火煮食,关饮虹的大人赵宛晶从头到尾端端庄庄,含笑看众人嬉闹忙碌,回去后连头发都没乱了一根!赵宛晶是传统礼教下教养出的秀才之女,也算书香门第,规矩到呆板的程度,夫妻之间只能相敬如宾了。
迎亲之前,燕无极也曾猜测这位郭千金的性情,他一生没接触过官家小姐,以为郭贞阳八成比赵宛晶加倍的中规中炬,其实这也没什么不好,大多数做妻子的均以端正的仪态为美,一辈子都不会出差错,丈夫可以安心地托付全部家务,出门打拚。他已有心理准备接受这样的妻子,也懂得如何应对,谁知预测的完全不对,她每天都给他一个惊喜!他已在等着,当三虎将一朝摸清楚郭贞阳的真性情与出人意料的行事作风时,他等着看他们吓脱了下巴的滑稽相!
他尚且无法以预先设想的立场态度对待贞阳,苏鸣等三人当初跟他拍胸脯保证: “她活似一尊玉观音,家世高贵,性情温婉端方,你保证会喜欢的。”他忍住没有反驳,他要一尊玉观音干什么?听起来就冷冰冰的教人敬而远之!这下有趣了,贞阳是泡在怀里让他暖晕晕的热情小东西,他很开心,就不知苏鸣他们还笑不笑得出来?
他也曾揣测郭千金是娇生惯养的,呼奴使婢,派头很大,没事就给人脸色看。如今已知担心是多余的,贞阳或许有点异乎寻常,可是她从不端官家小姐的架子,待人热诚而随和,比她的孪生弟弟好相处十倍。“夫君,你看这些柴火够不够?”贞阳朝他招手。
他跃上岸,连鞋也没湿。
“够了。你会升火吗?”他抹去她鼻头一点灰。
“我……呃,不会。”她低垂眼睛,怕他看透。
她是“应该”不会的。成亲的前一夜,阿诺千叮咛万交代:“姊姊,你也不希望被休回家吧!所以,在你没能得到丈夫的真心,确定他不介意你异乎一般女流之辈以前,所有千金小姐应该不知道也不会做的事,你必须统统装作不知道、统统不会!你不曾女扮男装,不曾随舅舅四处云游,更不曾上酒楼只为吃人家有名的招牌菜……你不会恶作剧害人上当,不会设机关捉弄人,不会爬树,更不会把绳索当楼梯……总而言之,你能忍多久就装多久吧!好歹给爹留点颜面,拖过一年的新婚期……”阿诺好啰唆哦!老爹都没交代这许多,偏偏他爱杞人忧天,贞阳听得呵欠连连,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骗人能骗多久呢?成天伪装自己会累死人的。贞阳不打算隐藏真实的自己,谁娶了她就必须接纳她的一切优点和缺点。不过,阿诺说的也没错,一开始收敛些,她需要时间认识她的丈夫,燕无极也需要时间瞭解她。
“我来。”燕无极并不感到意外,取出火石升起一堆火,她只需添柴。当然,他更不会指望她杀鱼、处理野味,他拿出匕首快速将鱼开膛破肚……
贞阳没料到他会当她的面杀鱼,血流出来了,那么多的血……恐惧再次吞没她,眼前发黑,呼吸几乎停止,她昏了过去。
“贞儿!你怎么啦?”
燕无极差点被她吓死,以为她走太多的路累晕了,忙将她抱往树下躺着。
有人在摇晃她,拍打她的脸,呼唤她的名字,是阿诺吗?贞阳微微睁开眼,一张担忧的俊脸横在她面前,比阿诺成熟许多,更多三分威严,他是谁?她的头好昏,有几秒钟的时间脑里一片空白。
“贞儿,你究竟怎么了?你哪儿不舒服?”燕无极讶异自己对她的关怀。她想起了。
“我怕血……我不要看到有人受伤流血……”
女人的毛病!燕无极放下心事,让她依靠着树身休息,自行去处理午饭。这次他背对她的方向,用溪水洗鱼身,以树枝穿妥,烧烤起来。
隔着火花相望,更见她的脆弱,可怜的小东西,这样害怕见到血!燕无极内心产生矛盾,一方面怜惜她,极欲安慰她,一方面又对自己方才的紧张生起气来。紧张,表示他在乎她,惟恐地出了什么意外。他,燕无极,怎会短短三日就对一个女人产生感情?
郭贞阳长得秀丽清新,十分甜美,但她不是什么绝世美女,更无绝代之风情,远远不及他年少轻狂时曾渴望拥有的那名姑娘扣人心弦的美貌。奇怪,他已不再怀念那个女人,却渴望从贞阳身上挖掘她潜藏的所有神秘!贞阳很单纯,表达感情很直接,然而她是多变多貌的,前一刻生龙活虎,后一刻见血昏倒……
焦味触鼻,燕无极忙收敛心神。
该死的!他想她太多了,用心太过了。可是,他们既是夫妻,互相关心有何不对?
他找到理由安慰自己。
“夫君,”贞阳不知何时已坐到他身边,帮他烤鱼。“对不起,我很没用的。”
“许多人都怕见血,你只是胆子小了点。”燕无极以常理推断,不忍心多加她心理负担。如果有一天他发觉她的胆子大到什么程度,老天保佑他不要当众昏便才好。
鱼烤得很香,味道又鲜美,贞阳一连吃了三条。他喜欢胃口好的女人,吃得下表示身体健康,但也不能过分贪吃,男人都不喜欢肥女人。
“夫君,一个女人如果不会做饭、刺绣、纺纱、缝衣裳,不至于会被休吧?”贞阳以闲聊的口吻,试探地问。
燕无极瞅住她。“你在说你自己,对吧!”
“你知道?”她没有感到羞愧,只是好奇的问。
“瞧你这双手,再看你活泼的性子,我猜不出来就白混了!”他若无其事的说:“黑木楼内有厨子、佣仆一大堆,原本就不需要你亲自动手做什么;燕门堡有最佳的布料来源、织纺和一流的师傅,你缺什么只需开口吩咐,自有下人去办。你乃当家主母,帮我管好内务即可,我相信管教下人办好事情必难不倒你。”
“夫君,你真好!”贞阳一把搂住他颈子,高兴得只差没跳起来。“早晓得你这般开通,我也不必给阿诺逼着学拿针线,恨不得缝起他那张乌鸦嘴!我不肯学,他就恐吓我迟早会被丈夫休回家,你说可不可恶?”
燕无极差点笑岔了气,她真老实!“结果你仍是没学,不是吗?”
“我学了,很努力地学,真的。可是我的十根手指头却吃足苦头,老是见血,一滴血我没晕倒,十滴血我就晕了,阿诺不愿我受苦,便自动放弃了。”贞阳把头靠在丈夫肩上,低语着:“我娘早逝,从出生我和阿诺就寄养在外公家,等于是相依为命的,他做什么其实都是为我好,所以每回他捞叨时我就多少忍耐听一些,当他是在尽责任,至于最后变成什么样子,他也会坦然接受。”
“听起来他像哥哥,你倒像妹妹。”
“才不呢!我能忍便忍了,不能忍时就摆出姊姊的威风,他都不敢吭气呢!”
“这么威风?”燕无极被逗笑。
“当然。”贞阳神气地一扬顿。“明天阿诺来,你就知道了,他最听我的。”
因为他心目中最在乎的人是你!燕无极没有把话说出来。男人不应该小气,要有量度。“你做姊姊的是不是常常欺负他?”
“我怎会欺负他呢!没有的事。”贞阳说时脸不红心不跳,至少她不记得曾经“故意”欺负阿诺。“他是弟弟嘛,我很疼他的。”
“男人不需要人家疼。”
“才不呢!每回我疼阿诺,亲亲他的脸,他就很高兴……”
“你说什么?你跟郭铁诺亲吻?”燕无极大惊失色,用力拉开圈住他颈子的两只小手,差点捏碎她手腕,贞阳痛叫出声。“你给我说清楚,你们姊弟之间亲密到何种程度?”
“好痛!”贞阳用力扭动手腕,也挣脱不了他的紧握。“放开你的手!野蛮人才欺负女人,你放开我,你太坏了!”
“我命令你回答我!”燕无极把她两手全扭向背后制住,左手扳正她的下巴,沉声问:“你是怎么亲他的?他又亲过你哪里?我叫你回答!”他深幽而漆黑的眼睛正如两江冰泉,冷冽地浸寒她的心,教她无由地升起一股惧意,眼眶微热,泪自己滚了下来,开始哭泣。“你莫名其妙……”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变了一张脸?这不像三天来与她恩恩爱爱的丈夫。
“你还有脸哭?跟丈夫以外的男人亲吻,是为不贞!”
“你……你太过分了!”贞阳屈辱地怒叫,不知哪来一股力量,以头去捣撞他的胸膛,逼使他不得不以两只手困住她的身子,她自由的两手在他后背捶打着……打死他活该!
“你够了!”
“不够!你太肮脏龌龊了,不分黑白的侮辱人……”她突然蜻蜓点水似的亲一下他面颊。“这就是我亲阿诺的方式,我不贞了吗?你说啊!”她居然比他大声。
“男女授受不亲,牵手尚且逾矩,何况亲脸?”他佩服她的勇气与诚实,但她不能永远这么天真下去,他无法忍受他的妻子亲近其它男子,即使是她的孪生弟弟。“以前就算了,可是你要记住,不许有下一次。”
“阿诺是弟弟啊!”
“你还有理狡辩!你是不长脑子还是故意生事?若教堡内的兄弟瞧见你亲郭铁诺,他们将作何感想?我的颜面何存?”
燕无极自问不是暴躁易怒型的人,冷静得近乎冷酷,生气时一个凌厉的眼神就可以将人冻成冰柱!他克制情绪的能力向来是一等一,可是碰到贞阳这个不按牌理出牌的小女子,形象几乎不保。她太轻易便能撩动他的情绪!
她的想法自成一格,别人看来很严重的事情她不以为有啥不对,像亲亲阿诺表示对他的友爱,但在别人眼中理所当然的事情她却认为不可思议,像男人纳妾。郭作云说的对,贞阳不像任何人,就像她的舅舅杜秀山。杜秀山教会了她“公平”两个字。
燕无极还不清楚她有这种天真到近乎可怕的想法。
“我是你的丈夫,除了我之外的男人,全部不许靠近你,当然也包括你弟弟。”
“你生这么大的气,就因为我亲阿诺的脸?”贞阳揉揉发痛的两手,瞅着他难看的脸色。“我以后都不亲阿诺好了。可是,你也要以身作则,不可以让其它女人接近你、亲你,这样才公平。”
燕无极仰天深呼吸一下,平静情绪。这个大胆的女人还敢向他讨价还价?
“你忘了新婚之夜我向你说过,我是夫你是妻,我是天你是地,女子出嫁从夫,你必须服从我,不得有违。”
她眨了眨眼。“怎么你跟阿诺一样爱以大道理训人?”
“你闭嘴!”这个女人太多话了!燕无极突然俯下头,吻住了贞阳,一个霸道、惩罚的吻,一个不容她抗拒的吻,舌头专制地探进去……她胸口蹦跳得快窒息了,她只能紧闭上眼睛,感觉一颗心飞上了天。
初更,他才回房。
寒碧和美绢两名婢女在上房轮值,女主人已然睡下,男主人没回房,她们必须在里面的衣物间陪睡壮胆,还不能睡得太沉。
燕无极进房时,美绢从里间出来,忙斟茶,他挥挥手,示意她们出去,他从不需要婢女伺候,他习惯男仆人,只是现在再也不能让男仆人进房,那会吓坏他娇贵的妻子。
掀开纱帐,他立在床边看着贞阳熟睡的小脸,她今晚倒没有睡在被子上,他有点纳闷,伸手揭下红锦被,原来她怀里正抱着一个长条形的枕头。
他走出睡房,在花厅坐着。黑暗有助沉思,他常静静坐着思考许多事备,生意上的、人事上的、书本上的……过去,他唯一不需要伤脑筋的便是女人,而今,他却娶了一个最教人伤脑筋的女人当老婆,一个爱黏人的小东西!她爱笑、爱玩、爱吃、爱找麻烦、爱发惊人之言,女人的传统美德“温、良、恭、俭、让”她懂不懂?她说: “我当然懂。我对老公很温柔,对弟弟很善良,对长辈很恭敬,花钱买书时很节俭,不喜爱的东西我很乐意承让。”他都快昏了,什么歪理出自她口中都非常理直气壮。
他为了她伤脑筋,而她早将今日在溪畔的争执抛到一边去了,只记得溯溪而上与瀑布相遇的惊喜,只记得折野花回家插瓶,和她的侍女们述说今日的快乐旅行,承诺下回会带她们一块去看瀑布。用过晚膳,他到春秋楼与属下商谈事情,而她因太疲累很早便睡了,躺在他的床上像个不知忧愁的孩子……是啊!她根本还是个未成熟的孩子。
燕无极不得不承认,短短三日内,他已然喜欢上郭贞阳,令他百思不解的是,他怎会喜欢这个古里古怪的小恐怖分子?他素来都很赞同圣人之道啊!“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女人最大的功用即是持家、生小孩,不必对她们抱太大的希望,更不用花费心神为她们烦恼!可是现在,他却喜欢上那个“烦恼之源”。
他究竟哪根神经不对劲了?
娶老婆嘛,就该像关饮虹的妻子赵宛晶那样,放在家里很安心,出外一年半载也不用担心老婆跑了或闯出祸事,又实用又安全。要不,像韦一箭的夫人张宝儿也罢,精明能干,上马能拉弓射猎,下马能进厨房,很会照顾自己和周遭的人。只有他的夫人郭贞阳,是生来给人照顾的,专门训练别人收拾善后之能力的闯祸精——他有这个预感。
该死的,他的预感向来很灵。
“哎哟——”房内传出闷叫声。
燕无极冲进去,迅速点着灯,可真壮观啊!床下一团混乱,看她躺在地上和长枕头、大红锦被纠缠不清,他几乎失笑,忙将她拯救出来。
“老婆,你的睡相真差。”
躺在他怀里好舒服哦,贞阳像发懒的小猫般慢慢阁上眼。“我习惯睡里边的。今晚奶娘告诉我,妻子应当睡外侧,好方便早起服侍丈夫。我觉得很奇怪,我睡外侧的话,你不是不好上床了吗?奶娘又说,妻子应当先服侍丈夫睡了,自己方可休息,所以睡外侧方便。可是我一直等,你都没回来,只吩咐人叫我先休息,我就睡着了。”燕无极轻点一下她微嘟的小嘴,将她放回床上。“你还是睡里边吧!我有早起练功的习惯,你不需伺候我。”
“可是奶娘说……”
“你是听我的还是听你奶娘的?”他一边宽衣一边道:“闺房内的事,咱们两人觉得好便行了。你奶娘是老经验,但未必适合我的规矩。”
“难怪爹爹告诉我,夫君是位与众不同的人。”贞阳待他上床,很自然地贴近他,喜欢和他亲密的安全感。“夫君,你以前见过我爹吗?”
燕无极不再排斥贞阳黏上他,毕竟她是他的妻子,可以例外,而且感觉蛮好的!
“去年春天游泰山时,与岳父相遇相识,曾结伴同行三日,相处甚欢,当时只知他姓郭,是一位不被世俗羁绊的高雅之士。直到迎亲之日,拜见岳父大人,才知道他就是去年结识的那位郭员外。”他当时已然心中雪亮,这门婚事完全是郭作云一手安排的。“爹爹果然认识你,才会那么赏识你,非要我嫁给你不可。”
这是岳父有先见之明,骗婚成功!燕无极心胸宽大的原谅了老奸巨滑的郭作云。
“怎么?你不愿嫁?”
“不是不愿意,而是心里十分忧心恐惧,嫁一个从未见过面的人,不知是福是祸,脑子里很容易胡思乱想,想到害怕处,恨不得逃掉。”
“你逃了,不是吗?又爬树又翻墙的。”
“啊!”贞阳彷佛遇见鬼了,逃离丈夫远远的,用长枕头隔开两张脸,不敢看他的眼睛。“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死也不承认,吓死老公是有罪的!
“难道我看错了?”好吧!她存心装迷糊,他就成全她。本来他只是想警告她,她的丈夫十八岁出来闯江湖,后来改行经商,十二年的历练已经碎砺出一双火眼金睛,她玩什么把戏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想点破罢了。
贞阳不见他追究,自然混赖到底,想法子转移他的注意力。拉下长枕,瞧见他在笑,一点也不似三十岁的成熟男子,倒像二十出头的大孩子,她像发现新机关图一般的惊喜道: “夫君,你笑起来真像个孩子,让人失去防备心。你应当常常笑,如果你有敌商对头的话,瞧见你的笑容,警戒心必定会先松了一半。”
“人生没有太多值得欢笑的事情。”燕无极冷淡的说,他的死对头根本没机会见到他。“怎么没有?你娶了我就是一件最值得高兴的事啦,你应该每天早晚大笑三声才对。”她猛夸自己的长处:“我温柔美丽,对丈夫忠诚又专情,而且我笑口常开,妙语如珠,你每天瞧见我就开心啦!要是你今天娶了另一个端庄死板的女人,成天不言不语,板着一张千金小姐面孔,那会闷死你!或者换成一个胆小如鼠的女人,你一瞪眼她就几乎晕倒,哪敢开口与你闲聊,逗你开心!所以老公啊,我这老婆真是挺棒的,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第二个。”
燕无极笑不可抑。
“你倒有自知之明!确实是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第二个。”
“英雄所见略同,所以,你要珍惜。”
“我会珍惜的。你这个小妮子,真能逼我笑,不禁让我联想到一个朋友。”他伸长手臂把她拥进怀抱,贴着她的脸,视线依恋地纠缠在一起。
“谁呀?”
“江南青龙社的……算了,他是你绝不可能见过的人。此次大婚,我派遣专人送帖子去,可惜他已出外游山玩水,八成又被他的小师妹缠得没处藏身,不敢回家。”
“我猜,他的小师妹一定很爱他。”
“这我不大清楚,只是听他形容,也是一名教人头疼的姑娘。”
【本段不纯洁的描写已删减,万分抱歉】
这姑娘一走进店里,立刻教所有人的眼睛一亮。
呼噜呼噜吃羊肚羹面的粗汉子,以筷子敲碗哼唱俚曲偶尔夹块酱肘子配一口烧刀子的老顾客(烧刀子是河北土语,就是高梁酿造的酒),上三楼带朋友来品尝这店里有名的炙羊心、糟烩鸭条、糟溜鱼片、抓瓢口磨、坛焖肉的体面客,过往打尖的商旅……得了传染病似的一个接一个把脸朝向门口,眼珠子都睁得大大的,彷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看得连呼吸都忘了,一时之间店内宁静得彷佛深夜。
这姑娘年纪不大,约莫十五、六岁,一张芙蓉脸蛋明艳动人,冰肌玉骨,有若天上神仙,她一双眸子却是十分灵动的,使她显出一种活泼的精神。
她身后立着一个二十五、六岁的男子,相当高瘦,他的额骨峥嵘,鼻大颧高,模样不俊,却给人一种强烈的感觉,有气吞海岳的狂放热情,浪荡不羁的洒脱傲气!
不用说,这男子立刻成了所有人羡慕的对象,每个男人都恨不得自己就是他。可是很奇怪,他偏偏露出一脸倒霉得要死的苦瓜相!
他是谁?
你若到江南,不能不知道掌控江南水路运输的“青龙社”,这个一脸倒霉没处逃脱的男子正是“青龙社”的少主,龙湖是也。
想他在江南一带可也是响叮当的人物,即使横着走也有拍马屁的人大声叫好,日子过得好不舒服憾意!要不,外出游遍名山胜地、仙乡佳水,印证“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的豪气也不错!千不该万不该,一时想起师父秦守虚,感念师恩之情一发不可收拾,跳上船只直奔向太湖之沧浪岛,师父没见着,却给小师妹秦药儿逮个正着。
人称“太湖医隐”的秦守虚,文才武略、医卦星卜均有所成,尤以医术闻名于世,只是他生性孤僻佩傲,非疑难杂症还不屑于动手医治呢!龙湖十六岁那年被父亲送往沧浪岛拜师习艺,他很快就明白了,秦守虚并不是最难相处的一个,他傲得有个性,至少他讲道理。最可怕,简直是出生来折磨男人的,是只有六岁,笑起来像观音菩萨身边的玉女,实际上比地狱来的使者更加恐怖的秦药儿!当时他身边最珍爱的一件宝贝,是一尊青龙玉器,栩栩若欲飞天的青龙,十分珍奇,他爱若性命。这个弱点很快就被秦药儿摸透了,开始支使他做这做那,几乎每天都要他跑三里路到镇上买零嘴巴结她,一不如意就威胁他要砸钢青龙让他好看!明明他把青龙藏得很隐密,她偏有法子找出来,当他的面抛弄青龙一上一下,忽左忽右,以整人为乐|他简直快发狂了,改口叫她“秦要命”。
其实她好的时候也很好,只要她能改掉“捉住别人的弱点就尽情利用”的毛病,她就是天底下最讨人喜欢的姑娘了。他劝过她不只一百次,但似乎都在对牛弹琴,毫无成效。
秦药儿嗤之以鼻。“这是姑娘有本事!若不然,你是师兄,又虚长十岁,我不给你欺负死了?制敌机先,你懂不懂?师兄啊师兄,堂堂男子汉,输要输得服气,不要花言巧语狡辩自己的无能,有本事你也威胁我看看啊!”
后来他一狠心,将青龙送给“秦要命”,以杜绝后患。哪知她一转身就女扮男装逃家去也,将青龙拿去作信符,命令“青龙社”的人载她离岛,一路上拿着鸡毛当令箭,摆足了威风,好象她大小姐才是“青龙社”的少主,有权指使人。这些都还是小事,最要命的是她正义感过剩,喜好打抱不平、多管闲事,今天有“青龙社”的人在一旁伺候、撑场面,更是过足了“英雄瘾”,简直乐不思蜀,却不知替“青龙社”结下多少梁子,凭增几位仇家。
那年,她大小姐才十二岁,十二岁耶!
龙湖被他老爹和师父骂惨了,狗血淋头的奉命去把师妹捉回来。他发誓,见到她的人,二话不说先狠狠揍她一顿再大骂她三天三夜!
秦药儿当然不会给他这个机会,他一上船,她人已立在船尾,一副随时都有可能摔落水中溺死的模样,警告他:“你要打我,我就自杀!”看他气得快发狂了,她大小姐却开心的笑出来:“呐,现在咱们开始谈条件。第一呢,你不可以骂我,更不能打我,因为是你自己将青龙交给我的,你错在先;第二,回去之后,爹若要罚我,你必须帮我;第三,以后你要为我做十件事,放心吧,我不会要你做牛做马,也不会教你做损及名誉的事。答应的话,我立刻将青龙还给你,乖乖跟你回去。”
龙湖终于瞭解宋朝名将岳飞为何能写出“怒发冲冠”这样的句子,不是岳飞的想像力多丰富,而是人真的会怒发冲冠,气得想渴饮“秦要命”的血。
“你……”怒火瞬间在龙湖眼中爆发!“你还是死了算了!”
秦药儿倔强地咬着牙,翻身投入湖中。
一腔怒火瞬间被浇灭,一股凉意自心头升起。
药儿根本不识水性!
龙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她从水中捞起,自然什么条件都答应她,只求她毫发无损的跟他回岛好向师父交代。他真是怕了她!
几个月后的一天,他听师父无意中笑谈起药儿幼年的事,原来她水性之好无人可比,尚未学走路就先在屋后的知鱼湾玩水,长大后还可以潜入水中闭气一刻钟。龙湖自觉像个傻子又被她蝙了!她故意“留一手”,从不在他面前显露超高水性,终于等到最好的时机,狠狠的敬了他一笔。
他若不在乎她的死活,自然不容易上她的当,要命的是他不能不在乎,药见不只是师父的独生爱女,也是他唯一的师妹。“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他不敢欺师灭祖不认师尊,又怎能弃师妹于不顾呢?
怪只怪,他龙湖是个有热血、有感情的好男儿。
所幸一年后,他学医有成,拜别师父之后,几乎是火烧屁股般的逃回“青龙社”,帮着父亲处理龙家的船队和药材生意,其余时间歌台舞榭,美女如云既温柔又解意,这才叫女人,他心满意足的想着,啊!得其所哉,得其所哉!
那种愉快、美好的日子,于重逢秦药儿的一刹那,拍拍翅膀从他身旁飞走了。简直教人悔之不及,他怎么不先打听清楚师父在不在岛上?如今只能指望分别两年多,小师妹有所长进,莫要再害他怒发冲冠,渴饮师妹血。
结果当然是……她真长进了,不过是变本加厉,魔高一丈!他早就该知道了,他尖刻的告诉自己,有什么好吃惊的?
“我以为你再也不敢踏上沧浪岛一步呢,师兄!”她的笑容愈美,龙湖愈觉得恐怖!他不是真怕一个小姑娘,而是这小姑娘是他打不得、丢不了的大包袱,现在连逃也没地方逃。“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则马难追,答应人家的条件可没有收回的余地。师兄,你还欠我三件事没办妥,什么时候还债呢?”也罢,早死早超生。
“你又有什么事要我为你办的?”
秦药儿笑得像个被父母宠坏的小坏蛋。“只要你能为我办好这件事,让姑娘我开开心心的,咱们就当你已办完十件事,此后也不敢再劳驾你了。”
龙湖冷哼,他没那么天真。
“三件事当一件事办,不要我死也脱层皮。”
“没那样严重,相反的,很易办。”
“你大小姐就明说吧!”
她真个关子。“你晓得我爹上哪儿了吗?他到你家找龙伯伯去了。”
“师父上‘青龙社’?那我也必须快点回去。”
“等你听完我爹去找你爹的用意,保证你再也不想急着回去了。”
“怎么回事?”一股阴影莫名的笼上心头。
“师兄,你老大不小了,而我也过了及笄之龄,一个未婚一个未嫁,你想……”
龙湖惊得险些跌个倒栽葱,变脸大叫:“师父不会想把你许配给我吧?天哪——
还是让我死了痛快些!”
秦药儿早知师兄对她有成见,一直记恨她幼年时所犯的错,拿她当天底下最恐怖的小妖怪看待,可是,他也不必“坦白”得如此伤人!现在,她对于将要做的事情不再存有愧疚感。
“想死的不只你一个!”她低吼咆哮。“任何一位正常的姑娘家,梦想中的理想夫婿应该是温柔体贴,感情专一的!像你这么风流好色,游戏人间,谁嫁给你都会短寿十年,才倒霉呢!我根本不要嫁给你,当然也舍不得你死,你还没替我办好事情怎么能死呢?”“只要你别嫁给我,什么事都好商量。”他毋须再掩饰内心的快意了。“快说口快说!最好你要我办的事正好可以打消师父可怕的念头。”
“师兄高见。”药儿提高了声音,总来带有讥讽意味。“我要你陪我去寻找我生命中的真命天子,我的如意郎君。”
龙湖不解地看着她。“你准备自己挑选丈夫?”这可是前所未闻、惊世骇俗的行为。
“还是你认为我应该遵从父母之命嫁给你?”
“不,自己挑的好。”他连忙鼓励她。“我至今未婚,也是在挑选如意对象。”
“太好了,你也这么想,那就没问题了。咱们结伴同行,不信寻遍大江南北会挑不出一个让爹满意的夫婿,再也不能说我和你是天生一对。凤凰配乌鸦,再糟也不过了。”当然她是凤凰,他是乌鸦。
龙湖翻个白眼,忍受她的无礼。的确,把她嫁出去是一大解脱,从此所有的倒霉事都将由她的丈夫去承受,再也算不到他头上来。
“呃,师妹,你心目中的如意郎君可有特殊条件?”
“他必须是一名英雄。”
“为什么?”
“爹中意你,若想教爹改变初衷,我的‘他’起码要比你高一等,那就是英雄啦!”
“你觉得我不像英雄?”龙湖很不服气。
“你哪点像?天底下焉有好色而不好德之英雄?”
“我风流而不下流,可非好色之徒!”
“一样啦!在女人眼中,风流与好色就像孪生兄弟。”龙湖深呼吸了几口气,极力控制自己别生气,别生气,骂女人是风流名士的一大禁忌。其实他很有修养的,在女人堆中之所以吃得开,固然是他慷慨大方,也因为他温柔多情,懂得怜香惜玉。只是,所有的柔情与蜜意,碰上像药儿这样的姑娘,柔情会枯萎,蜜意随风吹,代之而起的是一腔怒火和备战的心情。
“我懂了,你喜欢律己严明的男人是不?有一个最佳的人选你一定会喜欢。”
龙湖想到北方的好友,外貌俊朗讨女人欢心,其实性格端肃凛然教女人畏惧的北地一枭雄。他心想,若能将“秦要命”推销给燕无极当老婆,她一定要不了燕无极的命,日子久了非得改变自己不可;如若不然,把她远嫁到北方去,他在江南就可以逍遥自在,高枕无忧了。
当下,他把燕无极形容成天上少有、地上只一个的最佳夫婿人选,将药儿的心说活了,兴匆匆的不辞千里随他来到河北。
苦只苦了龙湖,成了她的跟班、保镖兼钱庄,任由她予取予求,因为聪明绝顶的“秦要命”捉住了他最大的弱点:“不答应?好,我决定嫁给你!”天啊,饶了他吧!忍耐,忍耐,赶紧设法将她推销出去,一劳永逸,他就解脱了。
他只担心,燕无极肯牺牲下半辈子的幸福来拯救他吗?
不管如何,他总是心存一线希望的。
假使他知道,有个慧眼识英雄的老人,比他抢先一步的“骗婚”成功,将自己的宝贝女儿软送硬塞地送入燕无极的怀抱中,在半个月前已经生米煮成熟饭,他非捶胸顿足不可。
燕无极迎娶汾阳郭家的大小姐,乃是无人不知的大消息,龙湖居然不知道?不是他的消息太不灵通,而是他刻意避开熟眼的人,以免被老爹和师父邀回去成亲。
来到当阳岭下的当阳镇,一个极为繁荣的大市镇,许多商号都标示着“燕”字。
秦药儿刻意选了这家不大不小、跟燕门堡无关的饭铺子,直上二楼,要了一桌最好的酒菜,不客气的花龙师兄的钱。
龙湖叹道:“我看不把你嫁给燕兄也不行了,至少他养得起你。”
“我平常不这么浪费的。”药儿大咬鱼腹内塞满糯米、莲子、香料的脆皮鱼,赞道:“北方菜也蛮好吃的,师兄,别客气,尽管吃!”
他不在乎花钱,只想知道:“为什么你花我的钱这么大方?”
“我一想到你在江南风流快活的时候,花在风尘女子身上的银子如流水,一晚上的消费就够我十天半个月好吃好喝的,我干嘛替你省钱!”
“她们好歹服侍得我十分快活,我花钱花得心甘情愿,你呢?你能为我做什么?
”他看她有什么话说。
“我救了你一命耶!”秦药儿杏眼圆睁,对他的不通气摇摇头,好象她是一个不知感恩的笨蛋。“你说,如果我嫁给你,你情愿死了痛快生!现在我决定不嫁你啦,不等于放了你性命吗?我对你这么好,你花点钱算什么。”
原来他当了冤大头,还要感谢她的大恩大德。
龙湖不得不佩服她,将她许配给燕无极或许是一件好事,凭她的性情和手腕准能帮助丈夫将生意发扬光大。
“用过饭,立刻上燕门堡。”他要速战速决。
“别急,先打听清楚燕无极的人品高下再说。”
“师兄保证的,你还不放心?”他有点怀疑:“看你一路上游山玩水,一点也不急着找对象,你是不是又在骗人?根本没有婚约对不对?”
“我着急什么?你怕娶我,我可不怕嫁给你,应该着急烦恼的人是你而不是我。
”她说完哼了一声。
“你不在乎嫁给我?”龙湖出乎意料之外。
“其实师兄虽然好色了点,到底也是响叮当的人物,嫁给你不至辱没我的身分。
”秦药儿眨眨眼,平静地说:“你怀疑我骗人的话,咱们马上回转江南,说不定你爹和我爹已经谈定婚事,就等咱们现身了。”
不,只要有一丁点可能性,他都要避免。“我从来不知道,你偷偷喜欢我呢!”他不免沾沾自喜。
“你除了好色,还有往自己脸上贴金的毛病,真糟。”她瞧他的眼光似在看着一双害虫。
“你不喜欢我还说要嫁我?”
“我只说我不怕嫁给你!你敢娶我,我就敢嫁你。其它女人或许拿一个风流老公无可奈何,在世人以‘贤淑’的大帽子扣压下,眼泪只好住肚里流;而我,起码有三十种法子治你,你要风流之前最好三思而后行。”
龙湖感到好笑。“你说一个让我听听。”
药儿眼珠子一转,笑道:“一种是‘贤慧法’:今天晚上你去找哪个女人,明天我立刻把她买下来给你作妾,你爱玩女人嘛,你玩几个我就买几个,买得你倾家荡产,一屋子全是女人,看你养得起养不起?”
“这招狠!我怕怕。你最好去嫁燕无极,他不玩女人,不用担心‘燕门堡’给你玩完了,最后只好改行开妓院。”
“为什么?”
“屋子全是女人啊!”
药儿也笑了,觉得自己真聪明,想出这么绝的法子。
“你笑起来真好看呀,小师妹。”龙湖难得摆出正经八百的面孔。“其实我所认识的姑娘里,你是最好看的一个,只要你把性子改一改,温柔些,乖巧些,别再玩这种整死人不偿命的游戏,我保证全天下的男人有一半会跪下来向你求婚。”
“只有一半?”
“另一半的男人娶亲啦!”
她噗哧笑出来。“你也会跪下来向我求婚吗n·”“我是你的师兄,例外。”
“既然你例外,一点也不想娶我,那我也不必在你面前装温柔、装乖巧,让你有幸目睹本姑娘的庐山真面目不好吗?”
“你可以拿我当作练习温柔的对象,免得到时候在燕无极面前露出马脚,把这么好的丈夫人选吓跑了。”
“他胆子这么小,还配称枭雄?”
龙湖简直没办法了,他从来不曾在嘴皮子上门赢她。
老天爷在干什么?把女人生得这么聪明、善辩、鬼计多端!他不胜歉歉地想着,若是全天下的女人都像窑里的姑娘那么善解人意,对男人百依百顺,天下早太平了。
幸亏这世上只有一个“秦要命”,再多几个,男人可没地方混了!
龙湖正自感叹,目光突然被一个正走上二楼的客人吸引住。那是一位少年书生,眉清目秀,气度雍容,不是宦门公子也是富家子弟,但他注意的不是他的身分,而是觉得他很像一位故人。那少年看也没看他一眼,坐到临窗的座位。
“难道我认错了?”他心中纳闷。“两年多快三年了,他的样子长大许多,气质也变得沉称,一脸的书卷味,不再是活蹦乱跳的小伙子了,但五官仍是原来的模样,没道理装作不认识啊!还是我变化太剧,他认不出我来?”
秦药儿也在注意他,她没见过这么像书生的书生。
“师妹……限,师妹,你别失魂了。”龙湖连叫了几声都没反应,不知怎地,心里很不是滋味,她从来不肯以“崇拜”的眼神看他一次。
“师兄,我现在才知道,原来书生就长这副模样,‘胸有文章气自华’果真不虚,看起来就不像你们这些粗人。”
“百无一用是书生,吃里扒外是师妹。”
“给人说中弱点就生气,没风度。”
“我对你就因为太讲风度,才让你没大没小,爬到我头上来。”
“你的头又不是泰山、嵩山,求我爬我还不要爬呢!”
龙湖瞪她一眼,改变话题问她:“说正经的,咱们分别两年多没见,你是不是第一眼就已认出我是师兄?”
“废话!又不是二岁小孩,两年没见已变一个样。”
“这就奇怪了。”龙湖狐疑的把目光射向窗口的少年,决定试一试,唤道:
“郭铁诺郭兄弟,好久不见,别来可好?”
那少年正是郭铁诺,听得有人叫他,立即回头,却没一个认识的人,正奇怪呢,龙湖已兴匆匆的走过来,半骂半笑的一掌怕在他肩头上,道:
“怎么,两年不见就不认人了?”
“兄台是——”阿诺有礼的起身拱手,想不起来见过这个人。
“你不记得我?”龙湖不免有点尴尬与不快,他们并非只有一面之缘,曾经相处过好些日子,怎么转眼就把人忘了?
“请恕我眼拙,敢问兄台尊姓大名?”
“龙湖。”
阿诺仍是没印象,龙湖见他一脸坦诚,不似有心回避,也不免怀疑这世上是否有另一个少年和他长得一模一样?
“你有没有孪生兄弟呢?”
阿诺脸色微变,脑子里已转了几转,低语道:“我没有挛生兄弟,只有一个姊姊。”
“可是,你和他实在太像了。两年多前,算算也将近三年了,当时我正要返家,在太湖上遇到杜秀山杜大爷的船只,他们碰上不肖的船家想洗劫他们这两个北方来的旱鸭子,我正巧赶上,结果却帮不上忙,只见杜大爷挥了挥袖子,一丛钢针突然由他怀袖中射了出去,那三、五个船家立即昏倒,原来钢针上沾了麻药。我看了好生佩服,恨不得能马上和他交个朋友,就请他们坐我的船回岸,当时你人就在他身旁……”
阿诺不用再听下去了,准是舅舅要送姊姊上京之前,先带她游江南风光去也,结果就遇上眼前这名男子,还跟人家交了朋友,不过是以郭铁诺的名义罢了。现今他怎么办?要认,他压根没去过江南;不认,能装作失去记忆吗?
他一时傍徨无计,跌坐回椅子上。
“你没事吧?郭兄弟。”龙湖总不相信自己认错人。
“我的头很疼。”他呻吟道。
“师兄,你过来。”冷眼旁观的秦药儿,将龙湖引到一旁,低语道:
“他不像作假,是真的对你一点印象也没有。你会不会认错人?”
“不会错。适才我故意提及往事,说起杜秀山的名字,他没有反驳,确实是杜大爷的小外甥没错。”龙湖左思右想,只有一个可能,看着师妹,她也正瞪着他,异口同声道:“离魂症!他丧失记忆了。”
“看他头疼的样子,真是病了。”药儿同情的说。
“也不知道他记得多少,又忘记多少。”
“但愿没误食‘断恩草’才好。”
“什么草?”
“断恩草。”
“这是什么草药,我居然未曾听闻。”
“去年,爹无意中得到一本古书,记载古代西域大食国曾出现几株银色的草,磨粉给人吃下之后,竟然完全忘怀过往旧事,而且忘得一干二净,十分彻底,连父母妻儿喊他哭唤他都感觉不到一丝熟悉的亲情,怎样医治也枉然,并且终其一生不曾记起前事,故名‘断恩草’。”“好毒的药!不过,那只是传说,而且这里是中原。”
龙湖走回郭铁诺身旁,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一时遗忘过去垃不打紧,不要勉强去想,引发头疼症对身体没好处。”
“你说什么?”阿诺不是真头疼,而是心烦。
“告诉我,你何时开始失去记忆的?又忘记了多少?”龙湖关心的问,指着来到身边的药儿,说:“这是我师妹,姓秦,我们师出同门,对医术颇有涉猎,或许帮得上你的忙。”
“我很好,只是不记得去过江南和结识兄台,真是抱歉。”阿诺叹了口气说。事到如今,他只有顺水推舟,再见机行事。
姊姊啊姊姊!你嫁了人,一样能给我找麻烦!
三人自然一桌用膳,龙湖问起杜秀山行踪。
“真不巧,家舅为姊姊送嫁后,已在昨日起程往西域。”
“没见到杜大爷,真是遗憾。”龙湖感到有点落寞,杜秀山确实是一位少见的商人,但他个性洒脱,很快又能笑脸迎人。“不知此地的哪一户名门世家子弟有幸高攀郭府千金?”
“家姊婚配燕无极,即是燕门堡的堡主。”
彷佛给人刺了一下,龙湖露出惊奇的神情。“燕兄大喜了?”这一下的打击太凶太狠了。他的师妹怎么办?他到哪儿再找一个丈夫给她?
“听你的口气,似乎与家姊夫乃是旧识?”
“我和他是生死之交,这次来正想去拜访他,没想到……”没想到他们千里迢迢赶路之时,正是燕无极洞房花烛之夕。龙湖根本不敢去看药儿的眼神,她一定恨死他了,害她空欢喜一场。好一个没用的师兄!
头大的不只龙湖,还有阿诺。原打算将他们师兄妹打发走就没事,这下可惨了,龙湖竟是燕无极的生死之交,而姊姊又曾女扮男装结识龙湖,万一龙湖进入燕门堡后见着贞阳,龙湖不是笨蛋,贞阳人又天真,肯定会被拆穿西洋镜,到时候姊夫会怎样看姊姊呢?并非郭铁诺多心,他感觉得到燕无极是个占有欲很强的男人,亲姊弟拉拉手而已,他尚且锁紧眉头,一旦得知贞阳以未嫁之身结交陌生男子,且同游多日,即使有监护人守在身旁,不免也要质疑贞阳的节操吧?
不行!不能教龙湖见着贞阳,就是避不了,他也必须在一旁以防万一。可是,他昨日已向姊姊、姊夫辞行,准备明日一早起程回汾阳,这时候再和龙湖兄妹上山反而奇怪。
方法只有一个。亦即阿诺要求龙湖、药儿帮他恢复记亿,并同他一路返乡,而他当尽地主之谊的招待他们,过得一两个月后再上当阳岭也不迟。
秦药儿宽爽快的允诺了。她对郭铁诺的书生形象十分爱慕,那是她从未相处过的另一类人,而且,阿诺对她的美貌不曾显露出一丝惊奇,彷佛见惯了姿色不逊于她的女子,这又是另一种新奇的经验。他的胞姊“燕夫人”的容貌比她如何?她一定要见识见识!
龙湖松了一口气。还好,师妹没用她那张万年毒嘴损他、笑他,她想去汾阳就去汾阳吧!瞧瞧她对郭铁诺好象很有兴趣似的,或许,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
一从梅粉褪残妆,涂抹新红上海棠,开到荼蘼花事了,丝丝天棘出莓墙。
春季二十四番的花信,开到荼蘼,只剩一番楝花,待楝花开过,今年的春天就过去了。
往昔,燕无极根本不去注意这些花事,他很忙,得空宁可跑马、打猎舒散心情,日子很快就过去了,不知不觉酷暑逼人,夹衣换成罩衣,才知已到盛夏。而今,他娶了个“没事忙”的老婆,她既不做饭也不缝衣,筷子掉在地上也不用她弯腰去捡,她说,她喜欢有生命的东西,为什么?“因为有生命就有变化,瞧着就觉趣味!”对,要吸引郭贞阳去做一件事情,只需把那件事情弄得很有趣,她自会跑着去做。
于是,以黑木楼为主的这处院子,便成了姥紫嫣红之地,月塘水边的杨柳苍翠欲滴,鸳鸯、白鹅在水中嬉戏,在绿荷摇曳中躲迷藏,偶尔蹦出一只青蛙,呱呱呱!离月塘不远处新建了一座古朴的亭子,名曰新绿亭,亭上悬挂了两个木制鸟盘,每日晨、晚,在鸟盘里放些杂粮,让鸟雀们自由地觅食,吃饱了,就去月塘喝点水,然后又自在地在天空中飞翔。
“鸟在天上飞才叫鸟,把它关在笼子里,没精没神的,还像鸟吗?”贞阳对劝她捉一对喜鹊来养的丫头这么说。
大家都说,黑木楼有了女主人,宛似荒地里突然开出野花,变得生机勃勃,生气盎然,使人乐于亲近。
贞阳天性开朗,爱动不爱静,亲和力十足,又是当家夫人的身分,她既愿意结交,燕门堡内众家夫人们自然很快就和她混熟了。
韦一箭的妻子张宝儿都说:“没想到官家千金也能这么活泼随和,堡主这回真是捡到宝了。”她毫不掩饰对贞阳的喜爱,正巧她自己也是静不下来的人。
赵宛晶则有点闷闷不乐。原本她书香门第的出身使她在心态上自觉高于众夫人。
如今来了个“贞主儿”(众夫人对贞阳的尊称),爹爹是前礼部尚书,世代高官的郭家,连弟弟都十七岁便考中举人,比起来,她的秀才爹爹算什么?甚且,贞阳陪嫁过来的大笔嫁妆,光是细软便装了六十六大箱,对每位有身分的夫人还都送了一份重礼,连她身边的丫头都分到江南来的发油和一对小元宝。听说,光是金条、金元宝就装了一箱,简直是财大气粗嘛!赵家虽也有祖传的田产,但那些毕竟不可能给女儿作陪嫁,有几两黄金首饰就不得了了。想到这,她很快便否决贞阳陪嫁过来一箱黄金的说法,因为贞阳戴出来的首饰都是堡主送过去的聘礼,没一样新添的。
赵宛晶表面上尊重堡主夫人这个身分,内心却对贞阳很不以为然,觉得贞阳不像大家闺秀,宛晶认为自己都比她还像呢!
她私下问丈夫:“你们一定很惊讶,也很失望吧!”你们是指三虎将。
关饮虹望着大厅新近添上的一幅骏马图,神气活现的马儿,毛发似乎在飘动着,看得他悠然神住,转身斥道:
“胡说!不是大家闺秀怎送得出曹将军的真迹。”原来贞阳由家乡带来两箱子的珍玩和真迹字画,其中曹将军和江都王绪是唐朝画马的名家,她听说三虎将和燕无极一样爱马,就各送了一幅真迹给他们,当然是以堡主的名义送的,但大家心知肚明,没有自幼浸润古董瑰宝的修养,根本不会收藏名家真迹。
不过,既然投其所好,他们很容易使接受贞阳不是他们“想象中”的样子。
其实,燕门堡中的人都很感激贞阳,因为谁也无法否认,自从堡主娶了夫人之后,不但脸上有了笑容,也变得有人味多了。
燕无极倒不感觉自己有很大的改变,该做的事他仍然会去做,人家欠他的债他一样会连本带利的讨回来,任谁也休想动摇他的意志。
他唯一做不到的,是板着一张脸面对贞阳,她总有法子逗他笑,日常生活确实增添许多趣味,所以他很宝贝她。
在日出日落、夕阳云风的照拂下,晨间山陵吐雾,向晚洵烂红霞,幻化不停的美景使人身心悸动,山水的浸润也使得贞阳毛躁的性子开始沉潜些。不过,这广阔的天地也使她的身心得到全然的抒放,轻松自在、放意自得地享受生活。
今天她从箱子里取出一本装订得很齐整的誊本,封皮上书着“郭家食经”,是阿诺亲手抄录的,叫福大娘一定要收进箱子里。她那好几大箱的机关零件全让阿诺扣留着没带过来,又不好突然向丈夫招认她擅长机关学,没办法,只好多想些新鲜事来打发时间。现今院子已整理得有模有样了,没事翻翻食经也好。
俗语说:“三代富,才懂得穿衣吃饭。”富贵人家连沾酱、调味油均十分讲究。
贞阳约略翻了翻,食经内容按四季物产排序,其中夏季有一章专门记载“腌”,她考虑了一下,把福大娘叫来,让她坐,与她商量着。
接连几天,院子各角落的阴凉处,均排放了十来只大瓮,长工、佣妇、丫头们忙着洗洗切切、磨磨弄弄,按照贞阳喝咐的,以古法腌制豆豉、辣酱、豆腐乳、酸菜、红糟肉、梅子……直忙了好些天,并叫福大娘负责盯着瞧,一个步骤也不许偷懒。另外,还教厨房以麻油炒花椒炼出“花椒油”,其特殊的香味用来炒鸭丝、芽菜,吃得燕无极赞不绝口。
“好吃吗?”
“想不到老李的厨艺大有长进。”燕无极连夹了几筷糟溜鸭肝,带有酒香的薄片鸭肝入口滑嫩,十分美味。“我还亲自到厨房去指点他一番呢!”
“你?”燕无极一脸怀疑的表情。
“正是你的宝贝老婆我。”贞阳死不要脸的自吹自擂:“你是我最最重要的老公,你的健康就是我的幸福,你的快乐就是我的荣耀,所以,我特地拿出我爹送的食经秘笈,苦下一番工夫,不会动手做也可以开口指点人哪!你瞧,效果不是挺好的。”这倒不是信口胡吹,虽然开口命令人很容易,但下人都晓得她来历不凡,不敢轻忽她的味觉,因为口味道地与否,她入口即辨。
“到了夏日酷暑时候,那些腌菜也差不多可以吃了,正好开胃。我命人多做些,自己留一点,其余送去大厨房教人家也尝尝。”除了黑木楼,三虎将和几位总管各有自己的屋子和厨房,其它下属都吃大厨房。
“不过,腌梅我得自己留着,到了夏天做冰镇酸梅汤给你解暑,可好?”
“好。”燕无极欣悦地拧了拧她的小鼻子,笑道:“怪不得韦一箭的人人都说我运气好,捡了个宝,够资格配做他们的‘贞主儿’。”
贞阳得意极了,下回阿诺来也教他听听,他的小姊姊到了这里,由麻烦精摇身一变成宝了,他可以不必担心她会被休回家。
“对了,夫君,韦一箭这名字真奇特,他可以百步穿杨,一箭正中红心吗?”
“他爹生前是打猎维生的猎户,生了儿子自然期望他‘一箭’射中猎物,满载而归。”
“很有意思。夫君,那你的名字呢?”
燕无极静默不语,他几乎不向她提及自己的过去。
“我的名字是师父取的,没有特别的意义。”
他闪躲的语气,使贞阳窥见了隐秘一般,注视他探幽的眸子,双瞳里涌滚着教人不可解的思绪,引发贞阳源源不绝的疑惑。他为什么不坦然回答她?有什么难言之隐吗?他的过去必然多采多姿,充满离合悲欢,但毕竟是过去了,还有什么不能讲的?莫非,过去的并未完全过去?
原来,她仍然不瞭解他,不曾得到他全部的信赖。身体可以结合,但是心呢?她毫不保留的交出她的心,他却把自己的心守得好好的。
夜里,芙蓉帐内,她悄然问:
“你爱我吗?”
他半晌无话。
“不爱我吗?”
“不是,我很喜欢你。”
“喜欢而不是爱?我不懂……”她充满感情地喃喃说。
“别说了。”燕无极温柔地注视她,深色的眼睛里含满了解的关怀。“我们的日子不是过得很好吗?我很高兴娶你为妻,这是我的真心话。”
贞阳偎进他怀里,他自然地拥紧她,给她保证。
她从内心里产生新的生活目标:她要赢得他的爱!只因为她已经无可救药的爱上了他,所以他也必须爱她才公平。但要怎么做才能赢得他的爱呢?
一夜想东想西,早上自然起得晚了,直睡到日上三竿,才被燕无极摇醒。他已练过功、洗了身,也用过膳了,正要去春秋楼开会。
“啊!起晚了。”贞阳好不懊恼。“昨夜想了好久,决定要当个好妻子的,结果又睡晚了。美绢呢,怎不喊醒我?”
“我叫她们别来烦你,让你睡足了,才有精神下山去玩。”
“去玩?什么时候?”
她衣衫不整地跪在床铺上,两手攀住丈夫的颈子,兴奋地问着,浑不觉自己这副模样有多么诱人。燕无极的眼中散放出异彩,视线朝下溜了溜,猛地抽了一口大气,不敢再看,将她的两手拉下;而她心中盈满欢喜,又伸手揽住他的腰,脸贴在他的胸口上,喃喃道:“你要带我下山玩,我觉得非常幸福呢!”
她真诚的语气十分感动人,教燕无极惭愧自己不能待她更好。
“好啦!你再黏着我,我一上午的会议可开不完了,只好取消下山的提议。”
贞阳马上放开他,挥苍蝇一样的赶他走。
“去吧!去吧!快去快回,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哦!”
燕无极摇摇头,走了。
她一下地,丫头们也开始忙碌起来,端洗脸水的、送参汤的、换衣的、梳头的、捧首饰盒的,贞阳是愈来愈爱美了。
“堡主可真疼惜夫人呢!”寒碧笑着捧来早点,伺候她用膳。“他不许我们吵醒你,还交代手脚要放轻点,他对夫人真是疼爱极了。”陪嫁过来的丫头都机伶的改了称谓,不敢再叫小姐,当然更没胆子在燕无极的地盘叫他姑爷。
贞阳听得喜孜孜的,更加决心要做一名好妻子,要早起,要学针线,要会下厨房……
“夫人,你还是别太勉强了。”在一旁听她述说大计画的美绢,忍不住嘀咕道,夫人做家事天分之差,大家是有目共睹的。
“你说什么?”
“下厨要拿菜刀,很危险的,而且夫人你一见血就昏倒,到时候反而教堡主担心。”
“好象有点道理。”
美绢向寒碧苦笑着,能打消夫人的念头那最好,免得到时候她又拿她们当实习的对象,家事没学成,反而把大伙儿吓出一身冷汗。主子身上有伤,作奴婢的第一个倒霉,说不定还得受罚,严重的还会被赶出去。
夫人在家是老爷、少爷的宝,嫁过来是堡主的宝,没人敢冒险让她出一丁点意外,否则就吃不完兜着走,没人担当得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