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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鳳凰相公》 / 星葶 / 第7章 / 共12章

肚子漸漸隆起,安綵衣每天都滿足地撫摸着自己肚皮,感受裏頭孩子的存在。

雖然她現在是大腹便便,但她還是一手掌控着安府的家業。

“小姐,你該休息了。”翠兒見她又挑燈夜戰,心裏是萬分的不捨。

唉!如果彭姑爺還在的話,她就不必這麼勞累,也就能夠專心待產了。

“我還不累。”安綵衣嘴裏雖是這麼說,但眼神還是不時顯現出她的疲憊。

“都快要臨盆了,還不知要好好地照顧自己。”她忍不住地叨唸。

“就是因爲快生了,我纔想先把一些事情處理好。”她已經開始擔心等她做月子時,這堆生意該怎麼辦。

“你忘了還有我嗎?”

“沒忘。”她當然不會忘記翠兒是她的得力助手。

“這不就得了!你現在就乖乖地去休息,這些東西我先幫你收起來了。”翠兒不分尊卑地趕人。

安綵衣對於她的踰矩不以爲忤,反而還感到一絲絲溫暖。

自從她爹病倒、彭嶄巖走後,就只剩下翠兒會關心她、對她好,若是沒有翠兒陪在她身邊,這段日子她不知要如何熬過來。

“別趕了,我去歇息就是。”安綵衣笑着起身。

這時,有個丫鬟匆匆忙忙地闖進來。

“香兒,你這麼冒冒失失做什麼?”翠兒不悅地問。

她要是嚇着了安綵衣,害她動了胎氣,她定會剝了她的皮。

“翠兒,別兇她了。”安綵衣沒了以往的驕氣,反而能替別人想。“香兒,你這麼着急是發生了什麼事嗎?”

“是……老爺……”她仍上氣不接下氣地喘着。

“爹?我爹是怎麼了?”她着急地揪着香兒的衣襟問。

“老爺,他吐血了!”香兒被安綵衣的表情嚇得差點哭了出來。

安綵衣無心去問怎麼會發生這樣的事,她只想着要趕緊趕過去,看看現在的情形到底是怎麼樣了。

“香兒,去叫大夫。”翠兒下了命令後立即追了出去。“小姐,你小心點走,當心動了胎氣。”

見安綵衣在迴廊中奔跑,翠兒嚇得三魂七魄差點都飛了。

着急的心情令安綵衣無法理會翠兒的叮嚀,她現在只想趕緊趕到她爹的身邊。

***

“爹!”

一進門安綵衣就見地上有一攤剌眼的紅,空氣中飄散着一股血腥的味道。

“爹!”她趕緊扶起趴在牀畔的安老爺。

“衣兒,爹大概是不行了。”吐了幾口血,他不但不覺得虛弱,反而更加有精神,他想這大概就是所謂的迴光返照。

“不,爹會沒事的!”她的話是用來安慰自己,也安慰他。“大夫呢?快叫大夫來 啊!”

安綵衣像是快瘋了般地四處亂闖,就爲了要人去找大夫。

“小姐,你先靜一靜。”翠兒不要她這樣就亂了心緒。“我已經要香兒去找大夫了,大夫等會兒就來。”

“衣兒,你有孕在身,別亂跑亂動。”見她不要命般地又跑又闖,他可是越看越心驚。

“小姐,你就乖乖地坐下,老爺會沒事的。”翠兒搬了張椅子放在牀畔,讓安綵衣 能靜靜地坐下。

都已經是這種時候了,她怎麼可能還坐得住。

“衣兒,你靜靜地聽爹說,我怕若是錯過了這次機會,就再也沒機會告訴你了。”他想趁着現在有點精神時把想說的話說完。

“爹……”她不明白爲何他的語氣像是要交代遺言似的。

“那時爹要你再次招贅,是真的做錯了,我知道你和文重之間的事,所以一直內疚在心底,責備自己當時不該逼你。若是爹走了,你就去做你想做的事,不管你做什麼決 定,爹都支持你,只要你自己覺得快樂、幸福就行了。不過,孩子需要一個爹,我希望你在作決定時多替可憐的孩子想一想。”

若是可以,他寧願她回頭去找彭嶄巖,他纔是她這一輩子的寄託。

安綵衣淨是哭着,搖着頭無法言語。

她爲了要讓爹放心,所以她才照着他的心願去做,可沒想到,最後還是讓他爲她擔心。

“好好地把孩子撫養長大,這樣爹在九泉之下才能安心。”

雖然她沒有相公,可她至少還有個孩子,當她年華老去.還有人能依靠。

“不要哭,答應我。”

安綵衣不停地流淚,咬着牙點頭。

她不要他再爲她擔心了,她只要他專心養病,其餘的,她不願去想。

“乖。”他伸出他那隻佈滿皺紋的手,把她當成小孩子一樣地輕撫着她的頭。

“爹……”

他已經許久不曾這樣摸她的頭,令她覺得自己像是回到了小時候,完全忘記自己招贅過兩個相公,忘了自己快要成爲孩子的娘。

見他們父女倆相處的氣氛那麼感人,沒人敢出聲打擾他們,就連十萬火急被拖着前來的大夫也只能站在門外乾瞪眼,不敢擅自闖入。

***

自溫柔鄉喝得醉醺醺的回來,一抬眼就見大門上方吊了兩盞白燈籠。

“奇怪,紅燈籠怎麼換成白燈籠了呢?”醉眼矇矓的塗文重不解地注視上方。

他踩着不穩的腳步推開深鎖的大門,裏頭的情景倏地令他心驚。

屋內處處掛着白布簾,怎麼看都像是喪家。

糟!走錯房子了。他趕緊轉身離去。

真是倒楣!竟然闖進死了人的人家,真是個壞兆頭。他在心中還不停地抱怨着。

“姑爺。”突地,他的背後有人出聲。

“誰叫我啊?”習慣了人家這麼喚他,塗文重立即轉身。“鬼啊!”見到來人一身白衣,他嚇得酒醒了大半,以爲自己撞鬼了。

翠兒看看他,又低頭看看自己,無奈地搖頭。

她雖然是一身素衣,可還不至於會被誤認是鬼,而他竟然開口就說她是鬼,可見他真的是喝醉了。

“姑爺,小姐有事找你,要你一回來就去找她。”翠兒把安綵衣交代她的話帶到,其餘的,她不想多說。

“她找我做什麼?”真是怪了,他那個高高在上的娘子竟然會主動找他,不知明日的太陽是不是會打西邊出來。

“小姐沒說。”其實翠兒猜也猜得出安綵衣心中的打算,她只是不想說破罷了。

“不講就算了,我自己去找她。”塗文重雖是喝醉了,可他還是非常準確無誤地往 安綵衣的房間行去。

“小姐不在房裏。”翠兒冷着聲說。

家裏有着如此巨大的改變他竟然連問也沒問一下,難怪安家姑爺的寶座他坐不起。

“那就是在書房了。”他那個冷冰冰的娘整不是在睡房就是在書房,他隨便猜也猜 得出來。

“也不是。”翠兒不急着說出安綵衣身在何處。

“那是在哪裏?”老是猜不着,他也火大了。

“跟我來。”

翠兒帶着塗文重穿過重重白幕,最後來到安府祠堂前,堂外的白幡令人看了心驚。

“這、這是做什麼?”他戒慎地問。

“你不會自己看嗎?”事情這麼明顯,根本就不需要她解釋。

自己看?塗文重左看右看都覺得這裏是靈堂,他以爲是自己看錯了,還數次揉揉雙眼,想要看看這是不是他的幻覺。

“誰、誰死了啊?”他大著膽子問。

翠兒冷冷地睨了他一眼,動手推他進去。

“你自己進去看看就知道了。”若不是已經決定要將他掃地出門他可不能用走的進去,她會要他爬着進去。

“啊!”塗文重進了房裏登時嚇得尖叫。

這實在是太恐怖了,他不想進來啊!

“閉嘴,不要吵到我爹!”

冷冷的怒喝聲令他緊緊閉上嘴,不敢多叫一聲。

他定睛一看,大腹便便的安綵衣也是一身素衣,跪在地上緩緩地燒着紙錢。

“該不會是爹……”他不敢說是死了,怕猜錯會被安綵衣一把掐死。

“我爹走了。”她的聲音沒有任何溫度。

怎麼會這樣?塗文重心中感到非常不安。

他能安安穩穩地當安府的姑爺,有一半是因爲安老爺的堅持,現在他走了,那他的位置不就不保了?

“爹,對不起,我太晚回來了。”他立即跪倒在地,一臉悲傷地爬到安老爺的靈前。“啊!爹──”

貓哭耗子假慈悲!安綵衣冷冷地睨着哭得驚天動地的塗文重,好像她爹往生令他感到多麼傷心。

他若真對她爹有情,他老臥病在牀的期間,他不會淨往青樓、賭坊跑,而對他的病情漠不關心。

燒完最後一張紙錢,安綵衣面無表情地起身望着靈位。

“爹,你要我自己作決定,你希望我能過得快樂、幸福。我想,今天我就要做這個決定,即使我會孤老一生,亦無悔、無怨。”

“綵衣,你想做什麼?”恐懼佔滿了塗文重的心頭。

她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走到一旁的桌子,取了一封信,扔到塗文重的面前。

他將那封信拾起來一看,整個人愣住了。

休書!要是他被休了,那麼他就沒有辦法再過這種錦衣玉食、夜夜笙歌的生活,沒有醇酒、沒有美人……

不,他不要回到以前的日子!

“綵衣。”他緊緊抱住安綵衣的腿,死命地求她。“求你別休了我,我保證以後會乖乖地聽話。”

她根本不理會他的哀求,使了個眼色要翠兒找人將他拖出去。

“不要!”被人凌空抓住,塗文重雙腳在空中亂踢着想要掙脫。

知道安綵衣已是鐵了心,他只得走最後一步險棋。

“你要是休了我的話,你肚子裏的孩子就要沒爹了。”他在情急之下忘了他和她根本沒有同牀共枕過。

聽了他的話,安綵衣冷冷地說着:“你又不是我肚子裏孩子的爹,他將來有沒有爹不必你費心。”

孩子有娘就足夠了,有沒有爹都無所謂。

“把他扔出去!”她下完令後也不再看他一眼,僅是呆愣地跪回地上。

“安綵衣,你好樣的,我不會原諒你,我絕對會報復的!”塗文重的聲音越來越小,漸漸地再也聽不見。

看着安綵衣面無表情的模樣,翠兒有說不出的擔心。

她整日都守着靈堂,卻一滴淚也沒流,若不是爲了休離塗文重,恐怕她連開口說句話都不肯了。

“小姐,傷心的話就哭吧!”翠兒希望她把悲傷的情緒發泄出來。

安綵衣沒有回答,也沒有落淚。

爲了讓她爹能安心地走,她不能哭、不能哭……

***

“小姐,喫點東西吧!”翠兒在一旁勸說。

安綵衣沒有表情、沒有開口、沒有轉身,僅是搖頭。

“小姐,你這樣不喫、不喝、不休息,身子會受不了的。”她實在很替她擔心,怕她會撐不住。

安綵衣仍是維持着同樣的姿勢、同樣的神情。

翠兒越看越不知該如何是好,暗暗在心底着急。

再這樣下去,屆時就要一屍兩命了。

等等!她怎麼那麼蠢啊!

小姐現在最在意的就是她肚子裏的孩子,對她動之以情,說是爲了孩子好,相信她一定會喫東西、會好好休息的。

她真是個大笨蛋,直到現在纔想出這個辦法。

“小姐,你自己可以不喫、不休息,可你肚子裏的孩子是無辜的,你要是什麼都不喫的話,會餓到他的。”

一聽翠兒提及她肚子裏的孩子,安綵衣終於有了點反應,她伸手撫摸着自己凸起的肚皮。

孩子!她答應爹要好好照顧孩子的,現在竟然忘了他的存在,她真是該死。

爹是走了,可是,她還有孩子要照顧。

“翠兒,扶我起來。”許久沒有開口,她的聲音有些低啞。

見她終於有了反應,翠兒高興地趕緊將她扶起。

“嗯!”長跪之後,她的雙腿已經麻了。

“小姐,你沒事吧?”

安綵衣沒有回話,她感到眼前一片漆黑,地好像在轉似的,令她有些頭昏,肚子也傳來陣陣痛楚。

“翠兒,我……”她想跟翠兒講她現在的情形,人卻早一步暈了過去。

“小姐!”翠兒驚訝地大叫。

她緊緊扶住安綵衣,生怕她會摔倒在地。

“快來人啊!快叫大夫!”

***

“嗯,不妙。”大夫邊把脈邊搖頭晃腦、語重心長地嘆息。

看着大夫的表情,真是急死了守在一旁的翠兒。

“大夫,現在情形到底是怎樣?我家小姐要不要緊啊?”她滿臉的焦急,亟欲知道安綵衣的病情。

“別急、別急,讓我再仔細地把一次脈,你總不希望老夫誤診吧?”老大夫依然慢條斯理地把着脈。

得不到想要的答案,翠兒簡直要昏厥。

“翠兒姐,穩婆請來了。”

“陳大娘,你可終於來了。”見到穩婆來了,翠兒總算能稍微放心。

把安綵衣的安危交給年邁的大夫,她怎麼想也不放心,纔會命人去請有經驗的穩婆來看看安綵衣的情形。

“閒雜人等都出去,少在這兒妨礙我。”陳大娘不客氣地趕人,連那個老大夫也被她請了出去。

翠兒只見她俯在安綵衣隆起的肚子上傾聽、撫摸,臉上的表情也越來越凝重。

“陳大娘,我家小姐怎麼了?”

“這下糟了!”陳大娘倏地起身往外走,開了門喊着老大夫:“你這個老不死的, 怎麼這麼大的事也沒先跟我說。”

“你厲害就全交給你辦啊!”

“你別跟我耍嘴皮子,快給我死進來。”她沒氣質地大吼。

老大夫無奈地撫着他的山羊鬚,皺着眉重回屋裏。

“你快把安小姐給我弄醒,咱們要讓她生孩子了。”陳大娘十萬火急地命令着。

聽到安綵衣要臨盆了,翠兒轉身就要命人燒鍋熱水準備着,可在聽到大夫的回話後.她整個人愣住了。

“孩子都已經死在母體中了,還生什麼啊?”

“不生難道要留着這個死胎嗎?”陳大娘不服氣地回話。

翠兒的腦子被他們的對話轟過之後,已經無法去思考了。

“死胎?”她緊緊抓住陳大娘的衣袖。“你是說胎死腹中嗎?”

“是啊!安小姐大概是悲傷過度,沒好好地休息,纔會造成這樣的悲劇。”陳大娘愁着一張臉拉回自己的袖子。“真是可憐喔!剛死了爹,現在又死了孩子,真不知她以後要靠誰。”

都是她的錯!都怪她沒有好好地照顧小姐的身子!翠兒痛苦地自責。

“小姑娘,你現在先別自責,讓你家小姐快點把孩子生出來要緊,再讓這死胎留在 你家小姐的腹中,那對她是非常地不利。”

“那要怎麼做呢?”現下除了靠他們之外,她已經不知要怎麼做了。

“讓小老頭先把你家小姐弄醒,然後命人去熬點催生的藥給你家小姐喝,其他的就全交給老太婆吧!”

老大夫在醫箱中找了黃連粉,住安綵衣的鼻子,將粉末送進她的嘴裏。

“嗚──”安綵衣苦得皺緊了雙眉。“苦……”

“醒了就沒我的事了。”老大夫拿了自己的藥箱就往外走,並取出一包藥交給翠兒。“這藥去熬一碗給你家小姐喝。”

翠兒接過了藥就趕緊奔往廚房,連忙生火。

“咦?我是怎麼了?你是誰?怎麼在我的房裏呢?”雙眼一睜開就看見房裏有陌生人,安綵衣不顧身子虛弱,連忙想問清楚。

“我是穩婆,來替你接生的。”陳大娘向她自我介紹。

“我要生了嗎?”奇怪,她怎麼會一點感覺也沒有?

“你先休息一下,等會兒有得你累的。”陳大娘要安綵衣閉嘴,別再浪費體力說話。

雖然不明白她話中的意思,可安綵衣還是照做。

過了約一刻鐘,翠兒端了碗藥進門。

“藥來了。”她將藥交給了陳大娘。

“把藥喝了生得比較快。”她讓安綵衣一古腦兒地喝下藥汁。

不一會兒,安綵衣立即捧着肚子喊疼,還不時發出痛苦的慘叫聲。

分開安綵衣的雙腿,陳大娘熟練地替她按撫着肚子,幫她早點解脫。

“啊!”她受不了地尖叫。

“爲了自己好,快出點力。”陳大娘不時地叮嚀她。

爲了要把孩子生出來,安綵衣聽話地忍住痛楚,拼命地使勁。

“對,就是這樣。”

“啊!”

過了許久,安綵衣原以爲自己會痛苦而死,在她發出一聲淒厲的叫聲後,孩子脫離了她的肚子,而她也體力不支地昏死過去。

她原以爲會生下一個健健康康的孩子,沒想到竟是一個來不及出世就夭折的孩子。

她要如何接受這樣的事實?

翠兒擔心她醒來後一旦知道實情,會發瘋、發狂、痛不欲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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