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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敗金金釵》 / 唐昕 / 第1章 / 共11章

好想喫冰棒!

柳元春坐在山徑邊的石亭裏,正不停地以衣袖當扇猛往臉上揮汗。

該死的天氣!

該死的山頭!

她想念從前喫冰吹冷氣的日子。

自從飛機失事,莫名其妙地來到古代之後,她就無時無刻不想着回二十一世紀的家。

上山進香的香客們愈來愈多,每一個經過石亭的人總會多瞧上柳元春幾眼,爲她脫俗的絕色之貌,。以及不雅的肢體動作所驚愕。

試問,有哪一家黃花閨女會大刺刺地坐在路旁。搖袖揮汗?

柳元春早習慣旁人投來的異樣眼光,徑自放肆,—點也不想收斂這種“正常”的動作。

委屈自己可不是她這種二十一世紀的現代女性可以容忍的事!

該死!

她低咒出聲.仍陷於懊熱的苦惱之中。

“小姐,快,喝點涼茶消消暑。” 丫鬟綠袖端着一碗茶水疾步進人石亭。

柳元春當即接過,捧着那一大碗的茶水,咕嚕咕嚕地喝了個碗底朝天 “啊——爽!”她滿足地呼出一口氣。

雖然不是冰品.但水質甘洌,飲來倒還暢快。

“小姐可還要再添一碗茶水?”綠袖笑盈盈地問。

服侍元春小姐不過是近半年的事,但小姐性情開朗又善良,與大觀園裏其他夫人的小姐們迥然不同,容易親近多了。

“不了,咱們還是卜山吧!”語罷,柳元春率先走出石亭。

開玩笑!茶水喝多了是要匕茅房的。

想起上一回在金陵城的廣興客棧如廁,那茅房……喔呵呵!只有三個字可以形容——救人喔!

經此一次,柳元春益發想念現代化的文明生活 住在大觀園的日子裏,她沒有一天不想着回家。

唉,回家……

好不容易,兩人終於來到半山腰上的妙真寺。

寺裏香客約莫二十來人,以年輕男女居多,大多是來此問姻緣。

“小姐要不要順便問問姻緣?”綠袖開口問道。

柳元春吐了吐舌,“我不嫁!”

“除了出家之外,女人都得要嫁的!”綠袖笑答。

“啐!我可不當尼姑,不出家,不出家!”柳元春邊搖頭邊往廟堂內走。

“不出家就得嫁啊!”

“誰說的?”柳元春停下腳步,挑眉注視着綠袖。

“女人不成婚也可以活得很好。”

“真的?”綠袖滿臉懷疑。

小姐什麼都好,就是怪點子特多。

柳元春忽地嘆了口氣。

“不說了,反正我是不會嫁的。”她是T大才女,二十一世紀的文明人,怎麼可能與古人成親?真是笑話!

人了廟堂,柳元春爲賈老夫人祈福上香,保佑賈老夫人身子硬朗,好讓她可以一直待在大觀園裏白喫白喝白住,直到她想出回家的辦法。

唉,回家……

妙真寺裏古木參天,林陰稠密,與山道上的懊熱有天壤之別。柳元春在寺裏遊走,幾乎不想離開。

須臾,她瞧見後苑的樹下有一橫木。當下,她毫不遲疑地便往橫木上躺。

哇——真舒服!大熱天裏在樹下睡個午覺,山風拂面,實爲人生一大享受也。

“小姐!”綠袖低喊一聲,立即將柳元春拉了起來。

“別拉,我先打個盹,你去逛逛吧!”語畢,柳元春又要躺下。

“不、可、以!”這回綠袖說什麼也不讓她躺下。

“小姐,女孩子家不能這樣沒規矩。”

“真的不行?”柳元春懶懶地脫向綠袖。

“不準!”綠袖斬釘截鐵地回答。

“唉!好吧!不躺就不躺。”柳元春緩緩地站直了身,隨即伸了伸懶腰,舒服地打了個呵欠。

唉,白白浪費了這麼個睡午覺的好地方。

“小姐,要捂嘴。”綠袖不忘糾正柳元春不雅的舉動。

“什麼烏賊?我聽不懂。”柳元春朝綠袖吐了吐舌,一溜煙地跑開。

“小姐——”綠袖一跺腳,直追了過去。

主僕二人直到暮色將盡,才離開妙真寺。

回程中,路上的人煙漸少,兩人加快腳步來到山下。

“喂、喂,兩位姑娘慢點兒。” 山道旁迎面而來了兩位衣着華貴、滿臉輕佻的年輕公子。

早在妙真寺之時,兩人見着了柳元春便驚爲天人,只是當時廟裏人多,不方便對她下手,這才先走一步在山下守候。

“什麼事?”綠袖冷冷地應了聲。

哼!兩個登徒子!

“別這麼兇巴巴的嘛!咱們倆只是想邀請你家小姐到府中一敘,順道一塊兒聽個曲,不知你家小姐賞不賞光?”其中一人開口,說着便走上前來。

“幹什麼?別過來擾了我家小姐!”綠袖鄙夷地斥道。她一向最看不慣這些當街調戲女人的紈絝子弟。

兩人卻不退反進,一步步地接近柳元春主僕二人。

綠袖瞧瞧天色,心底發起急來c 賈尚怎麼還未派轎子來接小姐?偏偏這節骨眼又冒出兩個登徒子想輕薄小姐,真是急死人了!萬一小姐出了岔,她可怎麼跟老夫人交代纔好?

“想邀本姑娘一敘也成。”柳元春瞧住兩人,閒閒地開了口。

耳裏聽着美人兒嬌脆的嗓音,兩人不禁喜出望外。

“姑娘真的肯賞面子?”

說實話,他們兩人還是頭一回見到這麼標緻的女人,當真是飛來豔福!

柳元春不置可否,冷笑在心。“肯不肯賞面子就看你們有沒有決心羅!”

“什麼決心?”兩人異口同聲地道,一雙眼直盯住她粉嫩誘人的小嘴。

“你們先比試一下吧!誰打贏了,我就跟誰走。”

柳元春笑咪咪地道。

下一刻,兩人毫不遲疑地打了起來……

綠袖愣在原地,瞧傻了眼。

“走人了啦,小傻瓜!”柳元春拉着綠袖,立即向前跑。

兩個打架的公子哥兒這才醒悟中計,一起追了過去。

“不要跑!”兩人大喊。

柳元春回首瞄了眼,吐了吐舌,哼!不跑的是小狗。

就在柳元春主僕快被追上的時候,前頭出現了一名書生打扮的年輕男子。

書生先是被柳元春驚人的美貌所懾,停下腳步。

緊接着,他瞧見了追在她身後的兩名輕浮公子;當下,他抽出背上背的油傘,阻擋了兩名男子的去路。

“滾開!”兩人氣急敗壞地朝書生大吼。

書生似笑非笑地,不爲所動。

“找死!”兩人怒氣騰騰地揮拳擊向書生。

不料書生看似溫雅,行動卻十分敏捷,危急間一個閃身躲開夾擊。

柳元春在一旁見了,忍不住叫好。

書生回頭瞧她一眼,再度失神……

“啊!小心哪!”柳元春與綠袖同時喊道。

但警告聲發出得太晚,書生腹背皆受重擊。

兩名公子哥兒正欲再度下手,耳邊登時傳來一陣噠噠的馬蹄聲。

“少爺!”綠油驚喜地看着由馬車中走出的當家主子賈寶玉。

隨着賈寶玉而躍下馬車的是侍從賈仁和賈義。

“住手!”

賈寶玉喝了聲,一雙清亮的眼直落在兩名衣着俗華的公子哥兒身上,微微掠過嫌惡之意。

上等的衣料,俗不可耐的品味……

而在金陵城裏,誰不認得賈寶玉?得罪了賈府,肯定喫不完兜着走。

兩名公子哥兒認出了人,立時收手,溜之大吉。

賈寶玉對賈仁、賈義使了個眼色,兩人立即上前扶起了書生。

“多謝公子搭救!”柳元春來到書生面前。

書生從未見過如此絕色佳人,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敢問公子高姓大名?”柳元春問道。

“小姐……”綠油扯了扯柳元春的衣袖,哪有女人家問男人之名?

柳元春不理會綠袖,仍是直盯住面前這個相貌堂堂、書卷味濃的男人。

“在下姓薄名心仁。”他有禮地回道。

薄心仁?乖乖!這書生的爹孃還真是會起名兒,什麼名字不好取,偏偏叫作薄心人!

“元春妹妹,天色不早,該回府了。”賈寶玉朝她喊着。

柳元春見簿心仁爲自己而受傷,心底十分過意不去,於是隨手摘下手腕上的玉鐲塞到薄心仁手裏。

“一點意思,謝謝你。”語罷,她們主僕二人奔向賈寶玉。

須臾,賈府一行人駕着馬車匆匆離去c 薄心仁手裏握着溫潤的玉鐲,腦海中只有兩個字——

元春!

今日一別佳人,何時復見?

嘆了口氣,薄心仁收攝心神,暗笑自己的奢望。

賈府之人,個個如天上的雲,與他這地上的泥永遠是不會有交集。

撿起地上的油傘,他搖了搖頭,準備上妙真寺借宿。

天色未暗,賈府門前已車水馬龍,賓客絡繹不絕。

今日是賈夫人生辰,幾乎金陵城裏所有的貴族富商、文人雅士全聚集在賈府賀壽。

賈寶玉一身紅衣,穿梭在賓客之間——

“禮部尚書姚大人到!”門憧高喊。

賈寶玉立即迎了上去。

“姚大人,快請、快清!”金陵城裏,除了賈府之外,尚書府更是一般官商亟欲攀結的目標。

“姚福。”

“是!”侍從姚福立即向賈寶玉獻上一幅卷軸。

由於卷軸不小,因此賈寶玉命賈仁、賈義合力將其攤開。

一時間,衆賓客目光全落在卷軸上。

“是千鶴圖!”賈寶玉發出一聲讚歎。

很快的,衆人瞧見了圖上的落款競是姚大人。

“姚大人真是真人不露相,畫功非凡。”賈寶玉衷心地讚道。

那千鶴圖足足畫了千隻鶴,每一隻皆神態不同、栩栩如生,是難得一見的佳作。

“咱家大人花了一個月的時間才完成此圖。”姚福在一旁與有榮焉地表示。

“讓姚大人如此費心,賈寶玉當真過意不去。”

“哪兒的話,一點心意,不足掛齒。” 含笑的眼神,精芒內斂,十足的世故。

賈寶玉當即令人將千鶴圖掛在廳堂裏。

賈夫人一見,歡喜自不在話下。

壽筵上,賈老夫人讓十二位新收的養孫女兒一起在衆賓客前露面。

立即地,十二位眉目如畫的絕色麗人引起了衆人不小的騷動。

賈老夫人不禁得意非凡,笑開了嘴。

其實,今日她尚有另一個目的,就是希望可以替這十二個孫女兒尋得好歸宿。

眼望壽筵之中,人才輩出,賈老夫人打從心底快活了起來。

對衆人投來的驚豔目光,柳元春一點也不在乎,反正身上的皮相雖屬上等,卻不是她原來的模樣,她至今仍沒有踏實的感受。

不過,望着壽筵上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美食,柳元春忍不住要流下口水。對她來說,能夠飽嘗珍饈美味,纔是最真實的一大享受。

綠袖見柳元春直盯着桌上的一道香酥紫芋鴨猛瞧,知她饞意又起;於是悄悄扯了扯她的衣袖,小聲地開口:“小姐,這兒人多,別直盯着喫食,會讓人笑話的。”長這麼大以來,在服侍了小姐之後才知道,原來女孩子家喫起東西來也可以用狼吞虎嚥四個字來形容,活像個餓死鬼投胎似的。”

柳元春微側首,回道:“放心啦!我一定會節制。”說着,她一雙美目仍忍不住往桌上瞧。

就在柳元春遊目四移、尋找待會兒要進攻的美食時,忽地對上了一雙側笑非笑的黑沉眼眸。

柳元春定睛一瞧,發覺那一雙精眸裏的笑意加深了。

這……這傢伙是在笑她?

不會吧?在場的男士們一個個把她當美食般來瞧,像是巴不得把她喫掉似的,何獨他例外?

柳元春開始審視起這個離她約莫十步開外的高大男人。

他很高,幾乎比在場的官爺們還高出半個頭以上,一身深藍色的官袍上刺着繡工精緻絕倫的麒麟,這代表他官階極高。

她的眸光落在他的臉龐。

這一瞬,她清楚地知道,這個男人也在審視她!

下一刻,她微揚起下巴,半露出挑釁的神情。

她可不怕他,管他是什麼貴族還是皇帝,她只在意麪前那一道道的珍饈美味。

雖說她無所懼,但隨着兩人相視的時間加長,她竟莫名地被他瞧得發慌。

兩人對視半晌,趁着有人與他攀談之際,柳元春鬆了口氣,溜得遠遠的。

“啊!姚大人哪,您也來拜壽,真是給足了賈府面子啊!”開口的是開平王侯常文謙。

“侯爺不也一樣。”他說着,含笑的眼角瞥見那一抹溜開的紅色身影,不由得加深了笑意。

******************

席間,賈老夫人追尋不着柳元春,遂命賈寶玉尋之。

不多時,賈寶玉走出廳外,繞到了園子裏。

正發呆時,耳畔忽傳一陣衣裙窸窣聲。

賈寶玉稍一回神,瞧見了石屏後露出一截紅衫。

他勾起一抹笑,躡手躡腳地來到石屏邊大喝一聲——

柳元春正啃着一隻大雞腿,被賈寶玉一嚇,差點噎住。

“死寶玉!”她迅速起身便往賈寶玉打去,賈寶玉早有準備,立時開溜。

兩人在園子裏一陣嬉鬧逗逐……

驀地,賈寶玉停下腳步,回身道:“好元春,你便饒了寶玉吧!”他討饒。

柳元春瞅住賈寶玉,不由得嘆了口氣。

月映下,他一身大紅衣衫,外罩石青起花緞排穗褂,足蹬青緞粉底小朝靴,眉目如墨畫,神情似笑似嗔、又似視而有情,直教人不忍再出言斥責。

虧得她柳元春不愛這般粉雕玉琢的俊美男子,否則只怕自找苦喫。

“也罷,就饒你這一回。”她笑了起來。

“那好,咱們快回鳳儀廳吧,奶奶等着你呢!”賈寶玉急道。

而待兩人回壽筵上時,衆人正在聽歌姬獻壽曲兒,氣氛好不熱鬧。

賈寶玉引着柳元春來到自己桌邊坐下,目光教獻曲兒的好嗓音所吸引。

柳元春卻在人座之後,對上一張眼熟的臉龐——

是他!她怎麼這樣倒黴?

男人盯住她,臉上依舊是似笑非笑的神情。

柳元春索性掉過頭,不去睬他。

一曲唱罷,賈老夫人提議讓十二位孫女兒各做一首詩爲壽星祝賀。

柳元春聞言,不由得大爲緊張。

怎麼辦?她雖是T大歷史系的才女,不過,對詩詞她向來是少根筋。

就在她心慌意亂之際,賈老夫人已經點到她的名。

“元春,該你。”老臉上滿是期待。

“呃……”柳元春一時腦筋一片空白,說不出一個字來。

“不如以鶴爲題,你看如何?”賈寶玉開口。

鶴?柳元春拼命在腦海裏搜尋有關於鶴的詞句……

啊!有了。

“駕鶴歸西——”話剛出口,她便硬生生地打住。

該死!她居然謅出這句,還是在壽筵上。這下子她大概要被趕出賈府喝西北風去了,嗚嗚……她不要啊,她不能離開賈府的美食呀!

賈寶玉聞言,一口合在嘴裏的酒噴回玉杯裏。

就在衆人驚愕間,一道低醇的嗓音徐徐地接道:“駕鶴歸西,王母令,恩澤綿長。”

衆人循聲望去,發覺開口解圍之人竟是禮部尚書姚玄燁!

賈寶玉心頭喝了聲彩,開口對上一句:“乘龍東去,瑤池宴,金玉滿堂。”

話聲甫落,衆人一致拍手叫好。

賈老夫人的面色總算由怔愕中回覆了笑顏。

柳元春在回神之後,立時朝爲她解圍之人望去——

只見他含笑的雙眸裏掠過一絲嘲謔之色。

可惡的傢伙!居然偷笑她。下一刻,她微傾過身,對他開口說:“大人,偷笑是會內傷的,您可得保重。”

聞言,姚玄燁不怒反笑,徐徐地回道:“多謝柳一姑娘提點,不過我內力深厚,應不致有大礙。”

是嗎?走着瞧。柳元春對着他灼灼目光,不知怎地,又是一陣心慌。

不過,這種感覺在廚房端出一道道美食之後立 即消失殆盡,起而代之的是無盡的饞意。

她一定不能辜負這些珍饈美味。

絕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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