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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敗金金釵》 / 唐昕 / 第9章 / 共11章

“奶奶,求您救救玄燁。”柳元春忍不住落下淚。

她沒想到,對他的感情竟要到危急的一刻才願坦然面對。

兩天兩夜沒有半點他的消息之後,柳元春意識到一個事實——也許兩人今後再無見面的機會。

賈老夫人拉起跪在地上的柳元春,憂心地道:“事到如今,要救他並非易事,你可明白?”

“元春明白。”

“無論是貪污抑或是通敵,皆屬於死罪,尤其是通敵叛國,罪可誅連九族,不單是他,連你也要處以極刑,你知道嗎?”賈老夫人憂心之情溢於言表。

柳元春點點頭。

說不害怕是騙人的,可是除了害怕之外,她更需要提起勇氣自救和救人,她必須這麼做。

“告訴奶奶,你的丈夫真的浮報軍備,並且與敵營互通信息了嗎?”

“奶奶,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柳元春彷徨地道。

她柳元春活到這麼大以來,除了那次飛機失事以外,就屬此刻最害怕;怕的不是丈夫下獄,而是他真的犯下罪行。倘若他無事,那麼或可想法子救人;怕就怕他罪無可逭,連她都不知該如何面對。

“你去看過他了沒?”賈老夫人問。

柳元春搖搖頭。“刑部說未判案之前禁見。”

賈老夫人嘆了口氣,隔了一會兒纔開口:“不怕,奶奶給你想想法子,讓你們夫妻見上一面,有什麼話也好說個明白。”

“謝謝奶奶。”柳元春一時心緒激動,再一次落下淚來。長這麼大以來,她還是今日流的淚最多,總像流不完似的。

“你別傷心了,事情也許會有轉機,皇上十分英明,只要姚大人是無辜的,事情一定會有一個圓滿的交代,不會讓他蒙冤。”賈老夫人安慰着柳元春,並抹去她的淚水,心頭十分不捨。

打從收了這丫頭當孫女兒之後,就發覺她除了嘴甜之外,心地更是善良。但願老天開開眼,救救她的小命。

柳元春點點頭,心裏那片陰霾卻更沉了。

他可是無辜?

她的心,一陣緊過一陣。

********************

由於賈府的特殊關係,太后特地下了一道懿旨,讓柳元春得以到刑部大牢探視姚玄燁。

行前,姚福特地提着一個竹籃來到柳元春跟前。

“夫人,這是內人所做的一些喫食,全是大人平素最喜歡喫的,請夫人帶到大牢裏給大人喫吧!”話到最後,他忍不住紅了眼眶,將提籃交予綠袖。

“謝謝!”柳元春說道,心情頗爲沉重。

人門已有數月,從不曾見姚福如此傷懷,她心緒一轉,脫口問:“你跟了大人多久?”

姚福立即回答:“整整十年。”

“當時他是個怎麼樣的人呢?”柳元春發現自己對枕邊人竟一無所知,甚至不知他祖籍何處。

姚福側頭想了下,回道:“當時大人剛剛考中狀元,皇上欽點爲一品大員,冊封爲湖廣巡撫,三年之後大人受到弘文閣大學士盧大人的舉薦而被皇上調回京,這才當上禮部尚書。”

“什麼?是盧文光那傢伙舉薦他回京?”柳元春不敢置信地道,“那一日他率御林軍來抄家,我還以爲那老傢伙與咱們有仇呢!”

“大人原本與盧大人走得很近,兩府時時往來,不知怎地,後來就漸漸少有往來。”

柳元春微蹩起眉,沉思片刻,仍想不透其中緣由。

“夫人可相信大人?”姚福忽地問了句。

“我信不信有何妨?”

姚福搖搖頭。“夫人難道不知在大人心中,您是何等重要?”

這……想起往日甜蜜種種,柳元春心頭掠過淡淡的痛。

“你信他嗎?”她反問。

姚福肯定地回答:“我相信大人絕對不會通敵叛國,更不可能貪贓枉法。”

“難道你有證據?”

“有一回盧大人到府裏,我親耳聽見大人回絕盧大人一項提議。”

“什麼提議?”

“買官的提議。”

柳元春一怔,隨即想起明代科舉制度的腐敗,權臣可以干預考選成績。

“他真的回絕?”柳元春問,心頭有一絲模糊的喜悅。

“當然。”姚福驕傲地回答。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語罷,柳元春偕綠袖走出大廳。

才跨出大門,恩生已站在門外。

“我送你們去。”他簡短地表示。

由於姚玄燁下獄,府裏大多數僕婢皆已遣回家鄉,因此三人是步行來到刑部大牢外。

此處是全金陵城最黑暗的地方,有不少人冤死在裏頭,是權臣奸宦耍弄陰狠手段之地。

柳元春獨自一人跟隨獄卒,穿過重重大門,最後來到姚玄燁牢房之外。

“麻煩差爺行個方便,讓我進去瞧瞧他。”柳元春討好地勾起一抹笑。

獄卒從沒見過如此天香國色,一時迷眩,怔怔地取過鑰匙打開牢門。

“謝謝差爺!”柳元春回眸一笑,迅速踏人牢裏。

姚玄燁坐在地上,一身白色囚衣,雙眸緊閉地斜倚在牆邊。

柳元春直來到他跟前,久久沒有開口。

鼻端傳來的熟悉淡淡花香味,促使姚玄燁睜開眼。

兩人眸光交會半晌,姚玄燁突地伸手將她拉下,讓她跌進他懷裏。

“你——”話未完,柳元春便教他封住了脣,以一種極熾烈的方式,有別於以往的溫柔,全然不顧一切地狂野。

柳元春的記憶,回到了那一次在書房裏……

當時,他並沒有要了她,因爲他要她先愛上他;此刻,他的吻如火,比那一回更熾烈、更獨佔,吻得她一顆心都燙了起來。

她愛他!這一瞬她終於真正明白了愛人的感受,那並非全然的愉悅。

一旦愛了人之後,整顆心隨着他而喜而悲,自我在剎那間灰飛煙滅。

良久,他終於放開她,黑沉的眸底情焰未滅。

“爲什麼來?”語氣一如以往。然而,在慣常的語調下翻攪着洶湧如海的心緒。

“姚福要我送點心來。”柳元春打開提籃,逃避他過於熾烈的眼神,那幾乎令她喘不過氣來。

姚玄燁連瞧也不瞧提籃一眼,徑自勾過她的臉。

“你呢?”他目不轉睛地盯着她。

對着他貼近的俊顏,柳元春連呼吸都痛了。

“回答我。”深沉的黑眸顯露渴望。

柳元春的心在輕顫着。對她而言,承認愛他是一項艱難的抉擇,那彷彿表示永遠不能回頭,離她記憶中的生長之地愈來愈遠。

終於,她輕輕地開口:“因爲我想見你。”停了停,她續道:“因爲我再也離不開你。”破碎的珠淚自她頰畔不停地滑落。

下一刻,她撲進他懷中,把臉埋進他結實而寬闊的胸膛,她知道自己永遠回不了家了,她深深知道。

姚玄燁閉上雙眼,輕輕地抱住她,粗糙的大手輕撫着她頰畔的青絲。

“你相信我嗎?”他問。

柳元春沒有抬頭,輕輕應了聲。

姚玄燁猛地睜開眼,稍稍拉開兩人的距離。“難道你一點也不懷疑?”

“我相信你,因爲你是我的丈夫。”柳元春毫不猶豫地表示,一張小臉充滿了信任。既已成夫妻,就該由此刻開始相信他。

姚玄燁眼光一變,黑沉的眼如罩上一層光彩。

隨即,他拉着她站起身,開口道:“由此刻起,我休了你,咱們不再是夫妻。”光彩自他眼底隱去。

柳元春怔了怔,半晌不語。

她不是傻瓜!“你趕不走我的。”她輕言,心底隱隱生疼。

他的心,她何嘗不知?休了她,是怕一旦判決不利時,會殃及她。

姚玄燁盯住她固執的小臉。

這小東西臉上的淚還沒幹呢!他腦中立時浮上兩人初見時,她滿臉的饞意。

“你最好趁着還能逃時,遠遠地逃離金陵,別再回來。”他說着,同時轉過身,不讓自己泄露太多的情感。

“我不要!你以爲我是哪一種人?”柳元春猛地由後頭環抱住他,把臉貼上他的背。

他怎能視她爲只能同享福.不能共擔憂的女人呢?他真該死!

“夫妻本是同林烏,大難來時各自飛。”

“倘若今日是我在牢裏,你可會見死不救?”她的眼底再次蓄起淚水。

“會。”姚玄燁斬釘截鐵地回答。

“你騙人、騙人、騙人……”柳元春的熱淚滾滾而下。‘你怎能用這種謊言來趕我走?怎能……”她低喊,雙手漸漸鬆開,跪在地上掩面而泣。

良久,一雙溫暖的大手拉開她掩面的小手。

“我求你,求你好好地活下去,別爲了我白白賠上性命。”

在這毫無防備的瞬間,她看見了他隱於眼底的情意。

深吸了口氣,她站起身。

“誰說你一定會死?只要是無辜,就有轉機。”

“天下事並不一定非黑即白,你懂嗎?”姚玄燁盯住她,眉心微微地糾結。

柳元春輕輕地點頭。

“你走吧!別忘了我說過的話,最好今夜便讓思生送你離城。”

“不,我絕不走!”柳元春拉起他的手。“相信我,咱們夫妻一定可以重聚。”語罷,她朝他露出一個勇敢的笑,然後離去。

天!她一定要突破困境,一定要做到。

姚玄燁望着她漸行漸遠的身影,心底輕輕地嘆息……

柳元春坐在擺設華美的大堂中,心情頗爲忐忑。

這一次審案的,是會試榜首的會元,據聞皇上有意讓會元接替姚玄燁,成爲新一任的禮部尚書。

這一項傳言得自賈府,無疑地,是一項十分不利的消息,那幾乎已經認定姚玄燁有罪。

柳元春爲此忿忿不平,索性來到會元府邸,先掂掂這個人的分量,瞧瞧他是熊還是虎。

不多時,婢女端來一杯香茗,柳元春尚未人口便覺氣味十分清香,待她輕呷了一口之後,立時明白這是上等茶。

這一段時日,她的一張嘴早被賈、姚二府的窗子給慣刁了,什麼是好是壞,一人口便分曉。

看來,這個新科會元的排頭倒是不小。

許久之後,人仍未出現。

正當柳元春感到不耐之際,一名身着藍色官袍的男人徐徐地走人大堂。

柳元春掉頭一瞧,嘴裏的一口茶差點給噴了出來。

“薄心仁廣她脫口喚道,整個人由椅子彈起。

打從尚書府出事那天起,他與紀小芸便離奇失蹤,未留下隻字片語。想不到今日一見,他竟搖身一變成爲會試榜首……尚書府未來的主人!

“好久不見,柳姑娘。” 薄心仁緩緩地開口,一雙眼直在柳元春身上梭巡。

即使遭逢鉅變,她的美依然未曾稍減,令人心折。

“你……你……”

“我的改變令你驚訝,還是你認爲我永遠只能屈居人下?”他的眼在笑,嘴也在笑,惟獨心不笑。

“不!”柳元春搖搖頭,“這些日子你不告而別,我很擔心,如今見你過得好,該由衷爲你高興。”

“你真的爲我擔心?”黑眸掠過一抹奇異的光彩。

“當然,除了你,我也爲小芸擔……” 心字未出口,柳元春腦海裏便浮現那一回在書房撞見的一幕。

薄心仁立時瞧透她的心思,當下微微一笑。“別爲那種女人擔心,不值。”

他知道?怎麼會呢?除了綠袖之外,只有玄燁與她知情。

她不信玄燁會向薄心仁提這等事,那麼他是如何得知?

除非是小芸……

柳元春盯住薄心仁,思緒飛轉,對面前的男人有了重新的估量。

“現下小芸人在何處?”她問。

“我不知道。”薄心仁滿不在乎地回答。

柳元春沉默半晌,突然說:“聽說三日後,玄燁的案子由你主審,可是真?”

薄心仁淡淡一笑,面上掠過陰沉之色。“確然屬實。”他等這一天已經等很久了。

“他是無辜的。”柳元春忙表示。

薄心仁卻笑了起來。“柳姑娘,倘若每一個人都說自己無辜,刑部大牢又何來那麼多人犯?片面之詞不可信。”他的笑容裏添了一抹冷酷。

“不,我相信他不會通敵判國。”

“給敵營的信白紙黑字,還蓋上了印,難道有假?”他沉下臉。

“我不信他會這麼做。”

“善惡只在一念之間,一個人永遠不會知道另一個人的真正心思。”薄心仁冷冷地道。

“看在以往的分上,我請求你放過他一馬。”

“求我放他?這豈不是要本官徇私枉法?”薄心仁逼近她絕美的小臉。

柳元春立即向旁退開一步,閃避他突如其來的接近。

對她此舉,薄心仁更加生氣;當下,他袍袖一揮,轉身背對着她。“你可以走了。”

柳元春怔了怔,邁步朝大堂外走。

“有一個法子可以保命。”他忽然在她身後說道。

柳元春停下腳步,回首望着他。

“離開他,嫁我爲妻,如此我可以保你一命,絕不受此案拖累。”薄心仁凝視着她,眼底染上有別以往的異彩。

打從見到柳元春的頭一回,他便深深地傾慕她,至今所做的一切全是爲了能得到她。

聞言,柳元春笑了起來。“多謝大人厚愛,只是元春不是那種貪生怕死之輩。”語罷,她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該死!

薄心仁面色遽變,一手掃落茶几上的茶碗。霎時,碎片滿地,像極了他此刻的心境。他絕不放過姚玄燁,絕不!

柳元春走出會元府邸,迎上來的是綠袖與恩生,“夫人.那會元是個什麼樣的人?會不會輕判咱們大人?”綠袖急忙問道。

柳元春搖搖頭。”知道嗎?你們一定想不到此人竟是你我熟識之人。”

“誰?” “薄心仁!”

聽到她的話,綠袖張大了口,久久說不出話來。

柳元春瞧向恩生。“你不訝異嗎?”

思生露出極淡、極難測的一抹笑,沒有回答。

“他一定肯救大人?”綠袖又問。

柳元春搖搖頭。

“哼!忘思負義的人,也不想想當初是誰提拔了他的。”綠袖忿忿不平。

“我認爲,真正提拔他的不是玄燁。”

“是誰?”

“盧大人!”這只是柳元春的臆測。

恩生臉上卻勾起淡淡的讚賞。

“你認同?”柳元春注意到恩生臉上的神情。

“一切要有證據。”思生淡淡地道。

證據?上哪兒找?

正當三人一路前行時,柳元春忽地瞧見布攤上一道眼熟的身影。

“咦?那不是……”她正要喚出那女子之名,卻讓恩生捂住口。

他朝她搖搖頭,示意不能出聲。

柳元春點點頭,表示明白。

女子買了幾塊布之後迅速離去,緊接着消失在街角。

“她不見了。”

“我去追。” 當下,恩生亦消失在街角。

“夫人,咱們先回去吧!” “嗯。”柳元春點點頭,主僕二人相偕而去。

但願一切會有轉機!她在心底暗暗祈求着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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