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家大宅杜孟蓁端着一盤食物,穿着服務生的衣服,在杜家大宅的客廳裏來回的穿梭。
今日是杜家大小姐杜盈與“劉氏”小開劉旭的訂婚典禮,所以,政經界的名人全數到齊了。
杜孟蓁在杜家是沒有任何地位的,她雖然是杜盈的姐姐,但是,在這個屋子裏的人都知道,她只是杜盈“名義上”的姐姐,事實上,她卻是一個寄人籬下的可憐蟲而已。
用“可憐蟲”這三個字來形容她的境遇,實在是太貼切了。
在杜家大宅住了十五年,她瞭解了一件事,在這裏只要多做事、少說話,別亂說她是杜宗賢的女兒就沒事了。
十五年前,她初到這裏的一切,她還記得清清楚楚、想忘都忘不掉。
因爲,那時王富美在手術室急救無效,警方通知杜宗賢前來,所以,杜宗賢纔派人接她回杜家大宅。
當時,杜宗賢與丁純坐在大廳的沙發上,一旁的沙發上則坐着兩名年紀與她差不多的孩子。
她傻傻地看着衆人,久久說不出一句話來。
她在心裏暗忖,應該喊爸爸、新媽咪、弟弟、妹妹吧?開車的司機叔叔也是這麼教她的。
“還不快叫人?”坐在首位的杜宗賢說道。
“哦!”杜孟蓁點了點頭,“爸爸、媽咪、弟弟、妹妹,你們好。”杜孟蓁用着嬌軟的童音說道。
來接她的人告訴過她,住在這裏的人都是她的親人,所以,她這麼稱呼他們應該沒有錯。
“你說什麼?”丁純的眼微眯了起來,她看着站在面前的杜孟蓁。
這個小髒鬼!要不是怕人家說閒話,她怎麼會讓人將這個小賤人帶回來呢?
她好不容易纔扶正了,卻還得養這個眼中釘,真是氣死她了!
“媽咪!”杜孟蓁怯怯地笑道。
“誰準你這個沒有人要的小鬼這樣叫我的?”丁純從沙發上站起身來,走到杜孟蓁的面前,用力甩了她一巴掌。
這一巴掌,打得杜孟蓁的小臉蛋整個腫了起來。
杜孟蓁不明所以的撫着臉頰,眼眶蓄滿了淚水,“對、對不起……”她吸着鼻子,眼淚慢慢地流下來。
她不是她的新媽咪嗎?她原本的媽咪到天堂去了啊!她現在沒有媽咪了,所以,司機叔叔才帶她來找新的媽咪,並且找爸爸的啊!
但是,新媽咪爲什麼打她呢?她叫她媽咪有什麼不對嗎?
“還不快給我跪下,叫先生、太太、小姐和少爺!”丁純伸出手指,用力的戳她的額頭。
“爸爸……”杜孟蓁望向坐在椅子上、將臉偏過一旁的杜宗賢。
“太太叫你做什麼,你就得做什麼!”杜宗賢冷冷地說道。“你身上雖然流着我杜宗賢的血液,卻是令我們嫌惡的!”
“爸爸……”杜孟蓁吶吶地喊道。
她從來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惹人厭的壞事,爲什麼這裏的人好像都不喜歡她、都很討厭她的樣子呢?
住在這裏的人不都是她的家人嗎?
爲什麼他們的臉上全是一副討厭她的樣子呢?
她沒有做錯事啊!她一直是個乖小孩啊!爲什麼他們要這麼討厭她呢?
“快喊啊!”
“是、是的!”杜孟蓁連忙跪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先生、太太、小姐、少爺,你們好。”
“很好!”丁純這才滿意的點了點頭,“我先把話說清楚了,我們家可是不養閒人的,你想在我們這裏討一口飯喫,就得給我乖乖的,不然可有你受的了!”她尖聲的說道。
“是、是的。”杜孟蓁連忙點了點頭。
“知道就好。”
“媽咪!”坐在沙發上的杜盈突然開口。
“什麼事?小盈。”丁純走到杜盈的身旁,一臉慈愛的笑問。
“我討厭她的長頭髮!”嬌貴無比的杜盈用着軟軟的語調說道。“我不要她留長頭髮!”
“哦!爲什麼不喜歡她的長頭髮?”杜宗賢抱着杜盈問道。
“我就是不喜歡嘛!”
“這還不簡單!”丁純從櫃子裏拿出一把剪刀,走到杜孟蓁的身旁,拉起她原先已被王富美剪得有些參差不齊的長髮,剪刀一落,一把長髮立即散落一地。“你要記得,你以後都只能留短頭髮,”
看着長髮掉落一地,杜孟蓁想起母親生前都會撫摸她的長髮,並幫她綁上可愛的紅色蝴蝶結。
“不要!你不要剪我的頭髮……”杜孟蓁不斷的抗拒。
在她小小的身子掙扎的時候,一巴掌毫不猶豫的落了下來。
“你還不知道自己的本分嗎?”丁純惡毒的說道。
本分?是的!這兩個字從此深深地烙印在杜孟蓁的腦海了。
她原本編織的美夢頓時全數瓦解了。
她一直以爲迎接她的會是一個嶄新的開始、一個甜蜜的家庭。
但是,如今看來並非如此。
是她一心將夢想編織得太美麗、太不切實際了!
她怎麼可以要求如此心狠、置她與母親的生死於度外的父親,給予她家庭的溫暖呢?
她在他們的眼中是多餘的啊!也許,那時她如果能伴着得了失心瘋的母親死去,對她來說,反而是一個很好的結束吧!那麼,她就毋需面對這麼多的人性醜陋面了。
隨着年紀的增長,她懂的事越來越多,也清楚自己在杜家所扮演的是什麼樣的角色了。
總之,她絕對不是高高在上的千金小姐,而是極盡卑微、寄人籬下的可憐蟲。
所以,這幾年來,她恪守“本分”這兩個字,一點都不敢違背、抗拒,因爲,這是她的命,只要她乖乖聽話,她就可以有一口飯喫了。
十幾年來,她早已看清人情冷暖了。
她的臉上總是帶着笑容,對每個人都是十分客氣、有禮貌的。
對她來說,她的笑容是面對衆人最虛僞的表情,也是阻隔自己與別人的屏障,她用笑容來阻絕人與人之間真心的交流,她從來不付出自己的真心。
“先生,請用!”杜孟蓁對着站在一旁的男士說道,她的臉上帶着淡淡的笑容,手中平穩的拿着托盤。“不用了,謝謝。”丘羽先搖了搖頭。他平日的確會小酌一番,但是今日他卻沒有喝酒的興致。
對杜孟蓁揮了揮手,丘羽先沒有多去注意她。
“嗯!”杜孟蓁點點頭,正想由丘羽先面前走過去的時候,迴旋梯上走下來的人影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來人正是一向高高在上、高不可攀,只准杜孟蓁喚她“大小姐”的杜盈。
身着白色禮服的杜盈緩緩地從迴旋梯上走下來,她的長髮綰在腦後,僅留了幾綹青絲垂落在胸前,低胸禮服將她姣好的身材表露無遺。
“我們家的大小姐很漂亮吧?”杜孟蓁站在丘羽先的身旁淡淡地說道,她的話沒有其他的意思,僅是在陳述一個事實而已。
是啊!她就是這麼美,還留了一頭長髮,而她卻不能留長髮。
“她漂亮?”丘羽先甩了甩頭,他不認爲一個全身都用金錢堆砌出來的女人能有多漂亮。
他也曾經接觸過杜盈,不!應該說,杜盈曾主動的接近他。
印象中,杜盈是個恃寵而驕的千金大小姐,她驕縱的表情令他十分反感。
偏偏她又不在他的面前收斂一番,還將刁蠻性子表露無遺,她似乎覺得全天下的男子都應該臣服在她的高跟鞋下。
他最討厭這種女人了,說討厭還算是客氣,他根本是厭惡至極。
在會場裏頭的人幾乎都心知肚明,大家都知道杜盈是因爲沒有辦法擄獲他的心,纔會將目標轉移到劉旭的身上,草草地結了婚,就怕丟了面子、失了裏子。
要不是基於禮貌上的考量,他根本不會到這裏來。
“是啊!”杜孟蓁的眼神十分溫柔,似乎傳遞出不少訊息。
“我倒不覺得。”丘羽先搖頭說道。
“如果我們家的大小姐不算漂亮,那天底下就沒有美女了。”杜孟蓁笑道。“先生,你自便吧!”說完,她隨即收拾起一旁的空盤子進入廚房。
將空盤子收進廚房之後,她從後門走入後花園,還拎着幾罐罐裝的臺灣啤酒與幾塊從廚房“污”來的小西點。
坐在草坪上,她開始喫着東西。從早上忙到下午,坦白說,她才喫了一片吐司、喝了一杯牛奶果腹而已。
今日是杜盈的訂婚典禮,杜家上上下下都爲這件喜事而忙碌,所以,她也沒有多餘的時間可以喫飯。
打開拉環,喝起了啤酒,喝啤酒一直是她的嗜好之一。
“來,我們一起來恭喜杜盈大小姐,恭喜她訂婚。”杜孟蓁對一旁的小樹說完之後,便倒了一點啤酒在土裏。
人要灑脫,不要斤斤計較,纔會活得快樂,這是她在這裏學會的人生觀。
財富和名利,都是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重要的是要讓自己過得快樂。
她快樂嗎?
是的,她一向是這麼認爲的,她真的是一個很快樂的人。
冷眼看着周遭的變遷、別人厲聲的責罵,看待所有的事都別看得太重要,這樣便可以讓她更快樂。
“將酒灑在土裏,怎麼這麼浪費?”丘羽先叼了一根菸,站在一旁說道。
原本他是覺得會場太悶了一些,才會出來透透氣,走着走着,便走到了後花園,卻沒想到會在這裏看到杜孟蓁。
他記得她的,她就是那個說杜盈很漂亮的女服務生。
看着她將酒倒入土壤裏,他覺得有趣極了。
“浪費?還好吧!”杜孟蓁聳了聳肩,“這樣算浪費嗎?我怎麼不覺得,大部份的酒都被我喝掉了,我只賞了這些小樹幾滴而已啊!”
“是嗎?與其分給樹木,倒不如分我一罐,你覺得如何?”丘羽先伸出手對杜孟蓁說道。
此時,他纔看清楚杜孟蓁的長相。
她蓄着一頭短短的男生頭,瓜子臉上有着十分精緻的五官,整體而言,她長得還不錯,但是他覺得她不適合留短頭髮,適合她的應該是一頭飄逸的長髮。
“先生,會場裏不是有昂貴的名酒嗎?你何必來和我分這種小人物喝的啤酒呢?這種東西不適合你們的。”她笑笑地道。“你們這些穿西裝、打領帶的有錢人,還是回會場去喝昂貴的美酒吧!”
“你的意思是不分我一罐了嗎?”丘羽先毫不介意的問道。“原來我這麼沒有人緣,向別人討一罐啤酒,別人都不願意給。”他自嘲的說,根本不在意杜孟蓁的挖苦。
“我像那麼小氣的人嗎?”杜孟蓁將一罐啤酒遞給丘羽先。“不介意的話就收下吧!這啤酒還很冰,喝下去挺舒服的。”
“謝謝!”丘羽先打開了拉環。
“不客氣,反正是朋友嘛!能見面就算是有緣分……”說到這裏,杜孟蓁遲疑的停頓了一下,想起她的身份是不應該去高攀這麼有身份、地位的人。“我們……可以算是朋友吧?若是我高攀的話!麻煩請告訴我一聲。”
“怎麼?一下子就變成這樣了啊?當我向你要啤酒的時候,我們不就是朋友了嗎?哪有什麼高不高攀的呢!”丘羽先點頭笑道,一點都不以爲意。
她應該是一個很帥氣的女孩子吧!不過,她似乎太計較身份、地位了!
他從來不是這麼計較、膚淺的人,只要談得來的人就是他的朋友了。
今夜,他同她要一罐啤酒,她也願意給,這就代表他們之間友誼的關係了,不是嗎?
“也是。”杜孟蓁回給他一抹隨性的笑容。“對了,你爲什麼不進入會場裏,要來這裏和我喝啤酒呢?外面風大、蚊子多,難不成你是要來這裏陪我讓蚊子叮的嗎?”
“也許是無聊吧!裏頭很悶。”丘羽先灌了口啤酒後,才隨口回道。
這麼多人在會場裏頭,他都快透不過氣來了。
“裏頭悶?不會吧?裏頭有空調,這外頭可是什麼都沒有,也許還得喂蚊子呢!”杜孟蓁笑道。
“蚊子應該不會來咬我,因爲,我比你晚來。”
“爲什麼這麼說?”杜孟蓁不解的問道。
“因爲,你比我先來,蚊子早該吸飽你的血了,哈哈哈……”丘羽先朗笑着。
“哇!你的答案真的是有夠毒的了!”杜孟蓁笑道。她很少可以和人如此暢談,平常都是她一個人坐在這裏喝着啤酒,沒想到今天竟然可以和初見面的人這麼談得來。
“是嗎?我只是實話實說而已。”
“坦白說,我很害怕剛纔叮我的蚊子是白線斑蚊。”杜孟蓁又灌了口啤酒,“坐啊!如果你不怕弄髒高貴西裝的話,不妨坐着吧!因爲,坐着總比站着舒服吧!”她拍拍身旁的草地。
“謝了!”丘羽先坐到她的身旁。
“坐在這裏,感覺怎麼樣?”
“很不錯,我已經有好幾年沒有這麼愜意過了。”丘羽先又啜了口啤酒。
“對了,你在這裏偷懶,不會捱罵嗎?你應該是這裏請的人吧?”公事上的忙碌,讓他無暇放鬆自己,現在這種感覺真的是好極了。
“是啊!我是這裏請的人,不過,等一下我纔會進去,因爲,現在會場裏頭有很多人,不會有人發現我這個小小服務生失蹤的。”她有些自嘲的笑道。
“說實在的,我就是混水摸魚啦!”
現在正是杜家一家子以及杜大小姐跟各位來賓寒暄的時候,就算她只是端個盤子、端瓶酒走過他們的身旁,他們也會不快意吧!
“原來是混水摸魚,看來杜老對這裏請的人實在是太好了,也許,我應該去告密纔是,讓杜老減你幾千塊錢的薪水,看你還敢不敢偷懶。”他開玩笑地道。
“我一個月才領八千塊錢的薪水,你應該不會這麼欺負我吧?”杜孟蓁挑了挑眉。
“八千塊錢?!是美金嗎?”丘羽先說道。
杜孟蓁挑了挑眉,“你要給我八千塊美金嗎?”她伸出手。
丘羽先在她的手中輕拍了下,很訝異在接觸的瞬間,發現她的手竟然是這麼粗糙,看得出是長期做工而來的。
可是就算是一個女服務生,手也不應該粗糙成這樣啊!
“你……”丘羽先皺起了眉。
“我怎麼了?”杜孟蓁不解的問道。
“杜老對待家裏的傭人都是很好的,怎麼可能一個月纔給你八千塊錢?”
丘羽先問道。“還是,你是在這裏打工的?”
“我喫住都是在這裏,八千塊錢算是實領,已經不錯了。”她是很容易知足的。
丁純原本一個月給她一萬兩千元的薪水,扣掉她喫住都是在杜家,所以,纔給她八千塊錢。
既然八千塊錢丁純給得出來,她自然也收得下來。
“原來如此!”丘羽先點了點頭。
“你在這裏等一下,我去廚房看還有沒有東西喫,順便“污”一些過來。”看着小西點已經快被喫完了,杜孟蓁對丘羽先說道。
“好呀!”
“那你先在這裏等我,我馬上回來。”杜孟蓁從草地上起身,連忙走入廚房。
她是一個很特別的女人!這是杜孟蓁給丘羽先第一眼的強烈感覺。
圍繞在他周遭的女人,沒有一個像她這麼灑脫,可以和他坐在草地上喝啤酒的。
她真的很不同,而且,她也不在乎他的身份,更不會因爲他的地位而巴上他,這一點讓他感到新奇極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了,丘羽先發現已經過了十五分鐘了,卻遲遲等不到杜孟蓁到來。
於是,他從草坪上起身,想走到廚房找杜孟蓁,旋即又想到她很有可能被叫去大廳端點心。一想到此,他便跨出步伐,走入大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