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書頁
18

第六章

《戀戀不相忘》 / 章庭 / 第7章 / 共10章

“異鄉人……”

張伯冠驀然從回憶中驚醒,瞪着臥在牀上,不知何時開始夢囈的異兒。

七年前的回憶與夢魘,他時時刻刻苦苦壓抑着,如今卻這麼輕易便被這個瞧起來神情有點呆,年紀有點小,舉止有點笨的丫頭給破功了!

天不知何時亮了起來,從窗外投射入房內第一道明亮刺眼的曙光。

張伯冠轉頭瞪向窗外,怔怔地看了好一陣子後才又轉向牀鋪,卻看見牀上的人兒已然清醒,眨巴着眼睛,對他露出開心的一笑,手腳並用地爬下牀,不假思索便撲到他的身上大聲叫道:“異鄉人!異鄉人!”

原本的煩悶,不解,在她一聲聲的叫喚中,忽地全部轉變成怒氣,張伯冠倏地站起身,讓她重重摔在地上。

“誰准許你這樣大不敬的叫我了?再怎麼說,我都是錦繡莊的主子,你理當叫我一聲大當家。你是誰?眼裏還有沒有我這個主子?”張伯冠拚命用怒火來掩蓋緊張、不安,和……一絲絲的期待?

“我是……是……”她被他的口吻嚇到了,囁囁嚅嚅了老半天,“我是異鄉人,異鄉人……”這事連她自己也解釋不出來。玉兒姊姊說她昏睡七年,清醒時睜眼張嘴第一句話便是“異鄉人”,而她更以爲自己就叫“異鄉人”,不然,這三個字怎麼會念出來這麼順口又順耳?

“你是異鄉人?”張伯冠一聽,怒火不降反升,惡意地往跌坐在地上的小丫頭俯身,故意用半邊猙獰的臉孔面對她、恐嚇她。“那你又口口聲聲叫我‘異鄉人’是什意思?說!是不是你知道了些什麼,以爲我這個主子好欺負,故意在我面前亂說話,還是有什麼企圖要惹我注目?”

儘管擁有生意人的頭腦及手段,但七年前的張伯冠,可說是“人性本善”的優良典範,但是自從蜜絲在他懷中斷氣那一刻起,他的性格劇變,從天竺回到錦繡莊後,更是陰陰冷冷、慼慼鬱郁,教人在他面前不敢喘一口大氣,一張半人半鬼的五官嚇走每一個派來服侍他的奴婢。

但是,爲何這個小丫頭到現在連一點兒懼色都沒有,反而又搖搖晃晃站了起來,一張小臉頂認真地由下往上看了老半天,臉上閃過一點點難受加上一點點失望,偏偏就是不見恐懼的神色?

“異鄉人……”她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這麼“覺得”啦!“你以前好好,不是壞壞的。”

“誰教你這樣說話?!”既驚且怒,張伯冠被踩到痛腳,掄起一手,可是對上那張小臉時,巴掌竟然怎麼樣也甩不下去,只是不上不下地僵在半空中,這一幕教站在半敞的門口外的張仲亞先是一看就緊張,再看就納悶,三看轉而啞口無言,四看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插話進來。

“咳嗯~~”先用咳嗽聲打破僵局,小的那一個是糊里糊塗回過頭來看他了,可是低頭瞪人的那一個大的卻保持原姿勢,動也不動,連白眼也不肯施捨一記……可人家是大哥,他這個做人小弟的只有認了,不然還能怎麼着?

“唔,”異兒眼睛眨眨,“二當家!”她想起了這個長相俊美的男人是誰,馬上規規矩矩行了個禮,可在行禮完畢後,卻又把雙掌合十,再鞠了個躬纔算數。

“你是在拜拜嗎?”張仲亞有些失笑了,“我又不是什麼神仙!”

“嗯?大家不是都這樣行禮的嗎?”好奇怪,她的想法有錯嗎?每次她這樣行完禮後,玉兒姊姊就會糾正她說不對,其他人也會用有點怪怪的表情看着她,異兒真是不明白爲什麼呀,她不是很有禮貌了嗎?真怪!

張伯冠聞言渾身一僵。

的確,雙掌合十鞠躬才叫行禮——在天竺的話,正是如此……

“你怎麼會認爲大家都這樣行禮?”張仲亞發現這小丫頭純憨中又透着一抹不是很明顯的嬌蠻潑氣。

按常理來說,這兩種截然不同的特質不該同時並存在同一個人身上,但是這個名叫異兒的新來丫頭倒有點不太一樣。

張仲亞這時倒能理解兄長一直盯着她看的緣故了。她……很耐人尋味啊!

“你……再過來一些。”忍不住向她招招手,見她順從地走了過來。張仲亞想將異兒看得更清楚仔細些。

“咦~~啊!”異兒才踏出第一步,左臂就被張伯冠出手拉住,突兀得讓異兒差點往前傾跌,卻又及時被他往後一扯,仰倒入他的懷抱。

“異鄉人?”異兒纔來得及說完這句話,就被張伯冠扣住下巴,往上抬着,對上他低俯的臉孔。

由於揹着光線的緣故,張伯冠被火燒過的傷處看來更教人毛骨悚然,張仲亞這個旁觀者都想用力吞口水了,更遑論那個被欺壓在下方的小丫頭片子?張仲亞兩道很是憐憫的目光凝了過去。

但那顯然是多餘的!異兒被迫看着張伯冠的臉,她眨了眨眼睛,鼻頭掀一掀,嘴巴微啓,臉上就是不見一絲害怕,反而是愈看愈……入迷?

“好久好久沒看見了呢!”異兒着迷道。

張伯冠的手勁終於略一放鬆,異兒沒有馬上掙脫逃開他不說,反而踮起腳尖想把臉湊得更近。“異鄉人啊,再讓我多看一會兒吧!”她請求的口吻不嬌也不媚,但就這麼理所當然似的,他竟也順理成章地定住身形不動,任她看了起來。

中邪!這絕對是中邪啦!張仲亞在一旁張口結舌到不行,俊臉完全沒有形象可言。但,到底是誰中了誰的邪呢?

是呀,是誰中了誰的邪呢?

原來以爲已經死寂的心湖,現在又滾滾波動着,張伯冠扣住她下巴的指尖放緩力道,轉爲徐徐的磨蹭,粗糙的手指摸着她,令她舒服地眯起眼睛,任他俯首在自己耳邊拂息低語——

“那摩斯戴——”如果她是“她”的話,理當知道這句天竺語的含義。

“你好。”她應得又自然又快樂,下意識的,毫不考慮的。

她話才說完,他的臉色一變,雙手改爲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將她用力摟入懷裏,緊緊緊緊的,完全沒意識到懷中人兒用小雞般的力氣在掙扎反抗。

“大哥,鬆一下手吧!這丫頭快換不過氣來了。”張仲亞,在場人中唯一沒“中邪”的那一個,雖然不怎麼情願,也只能姑且“棒打鴛鴦”一下了。

“仲亞。”張伯冠聲音平平地叫喚道。

“呃?”張仲亞卻是整個人都被叫得呆住了。

這可不能怪他,張伯冠這七年來口中除了“蜜絲”外,對其他人根本視若無睹呢!

“是,大哥?”強忍滿心狂喜,張仲亞彷佛又看見“死去”七年的大哥,再度復活了過來,就是因爲這個新來的丫頭嗎?

“我要她來服侍我。”張伯冠表情依舊是那麼冷沉,可是內心情緒卻是那麼激動,擁抱着異兒的雙臂是放鬆了一點,卻不曾真正放開……而且,這輩子再也不會放開!

FMXFMXFMXFMXFMXFMXFMXFMX

異兒從一個小園丁一躍而成大當家的貼身丫頭!

這前所未有的情形,在錦繡莊裏引起一陣喧然大波。

不少在織坊或是別的所在地工作的長工、僕婦、丫頭等,都陸陸續續、三不五時前來一睹異兒的真面目。

“欸,還只是個小不點,能耐得了什麼呢?”

年紀較長的評頭論足後,用力搖搖腦袋,很是擔心異兒能在陰陰冷冷的大當家身邊熬上多久?

“異兒呀,姊姊會擔心啊!若真受不住的話,要告訴姊姊,姊姊一定會去哀求大管事,把你調回織坊來的。”

玉兒也沒想到這個七妹會這麼厲害,一跳跳到去服侍恐怖的大當家!嗚嗚嗚,異兒會不會留個全屍回來呀?

“異兒呀,你可要多擔當一些了。大當家真的是個好人哪!儘管現在是不苟言笑了點,面容破相了點,可是,千萬別在他面前露出害怕或嫌惡的表情,那可會傷了大當家的心哪……”

大總管和老趙等元老級家僕則是一片苦口婆心。

雖然沒人知道,張伯冠是哪裏不對勁,竟在七年來不準生人近身後,又找了異兒做貼身丫頭?可是這貼身丫頭,除了要幫主子打掃房間,端飯送菜,侍立在旁外,倘若主人在夜間要求就牀侍寢,也是不容拒絕之事。

這就難怪每個人都忍不住對異兒那平凡無奇——最多隻能說是清秀有餘的容貌——再三打量的原因了。每個人心底都在納悶着,大當家究竟“看上”她哪一點呢?

也或許是他們想太多了?!瞧這異兒又憨又平凡的模樣,一定是異兒先前不知道哪裏惹到大當家了,他故意要整她才讓她當貼身丫頭的吧?唉唉,異兒,先爲你念聲“阿彌陀佛”!

“我爲什麼要怕異鄉人大當家啊?”異兒被東問一句,西詰一句,還夾帶了一大堆奉勸與安慰的詞兒,愈聽愈糊塗了呢!“你們也爲什麼那麼怕他呢?”

“呃……”衆人料想不到,異兒竟會提出這種反問,一時間啞口無言。

“異兒,你不覺得大當家的臉傷得很嚴重、很可怕嗎?”

搖頭。

“異兒,你不覺得大當家總是冷冰冰的瞪人,不開口說話,會教人喘不過氣來嗎?”

再搖頭。

“異兒,你不覺得大當家……”

頭搖得像波浪鼓一樣!

接二連三的發問,也終於讓異兒動氣了,“異鄉人大當家臉上是有傷,可是還是長得很好看哪!”

“異鄉人大當家,他不愛說話沒關係,那就異兒說給他聽嘛!”

“異鄉人大當家——異兒喜歡他、和他在一起都來不及了,又怎麼會討厭他呢?”

“啊?”這個……異兒每一句話都不是他們想像中的答案哩!衆人面面相覷。

“好了,請姊姊、各位伯伯叔叔、阿姨嬸嬸別擋着我了!我要給異鄉人大當家送中飯了。”

好不容易突破層層人牆,異兒一看時間不早了,便急呼呼邁開小腳往冠居跑去,怕飯菜涼了,怕他餓着肚子了。

“異鄉人大當家……”這稱呼,是異兒的堅持加上衆人強力糾正的綜合結果。

她走入冠居外的庭苑時,赫然發現他並不是一如往常地伏首在屋內桌案之前,而是面對一排青蔥高木佇立着,背手仰首注視。

他是在看着那一片片被輕風吹拂的長大葉子?還是由樹縫葉隙間灑落而下的斑斑陽光?

異兒內心忽地緊繃了起來,淚水簌簌從眼眶中滑落下來。

好奇怪,她既不敢上前去驚擾他,一面卻又想從後頭狠狠抱住他……

嗚嗚嗚……地爲什麼會哭呢?她在難過些什麼呢?誰能來告訴她一個答案啊?嗚嗚嗚……

“怎麼,午飯是被你燒壞了,還是被狗給喫掉了?”張伯冠不知何時已走近站到她的面前,半冷半涼的詢問聲中,夾雜着一絲溫暖的關懷。“不然是你還沒用過飯,肚子餓壞了不成?”

“嗚……唔……”見她急忙用手背揩淚,仰頭一笑,笑得慘兮兮的,同時肚子竟也真的傳來一陣咕嚕嚕的聲響。

嘴角一束肌肉在抽搐着,張伯冠悶不吭聲掉頭走入屋內,落坐桌旁,等着她一一從飯籃中取出菜餚,再乖乖站在他的身邊侍立——這是昨兒夜裏玉兒爲這個小妹“惡補”的貼身丫頭規炬之一。

“坐下。”反手撈來一張板凳安在身旁,張伯冠如是命令道。

“不可以。”異兒把頭搖給他看。“玉兒姊姊說,我要先服侍你喫飯後,纔可以自己喫飯。”

“坐下。”既然是他的貼身丫頭,自應奉他的話爲圭臬纔是。這個異兒顯然連最基本的服侍規矩——順從,都還沒學會呢!還敢在那裏振振有詞。

“不可以,我是異鄉人大當家的——”

“坐下!”張伯冠一掌拍向桌面,也拍得她嚇得跳到板凳上,乖乖把小屁股放下去。

嗚嗚嗚——“你以前不會這麼兇……”低下頭咕噥着,沒主意到他夾菜的手,因爲她說出來的話,而微頓了頓。

“你以前好好的、笑笑的,都——咦?”怎麼會有一塊魚肉飛到她嘴巴里去了?異兒也不及細想,便一口咬定——香滑可口!再抬眼,看見他脣邊若有似無的淡哂,原來,他現在還是好好的、笑笑的嘛!異兒開心地發現這一點。

張伯冠又開始慢條斯理地用筷子夾起另一塊雞肉。

“咕嚕!”異兒忍不住嚥着口水,巴巴地蹭着身子捱過去,還先睜大眼睛,小嘴圓張地等待哩!

張伯冠用眼角餘光瞄她,夾肉的筷子停頓在半空中默數一二三,再喂入。

“啊——啊啊啊!”異兒由期待慘跌入失望深淵,張伯冠將雞肉送入口中細嚼慢嚥不說,還咂然有聲哩!

“你欺負我!”異兒馬上嚴正指控着,而那隱含一絲嬌蠻撒潑的口氣,對他而言是如此地熟悉,也是如此地心痛……他倏地轉臉面對着她,把她嚇到了,眼睛不住地眨巴眨巴。

她是被嚇到了沒錯,可是當張伯冠又開始夾菜時,她又開始急呼呼眼巴巴地靠過去,雙眼和小嘴還同時自動自發“就定位”哩!

這就像水池中的鯉魚,只要一有人影倒映在水面上,條條尾尾就飛快趕聚過來,等人撒飯渣兒喫,一旦有人故意拍打水面,就又一鬨四散;可是等下一次人影又再度出現時,馬上又遊呀遊呀游過來……

嗯,張伯冠這回又慈悲地喂她一口青菜,可是下一匙的熱湯便落入自己腹中,再下下一口餵給她一口白飯,以及一塊燒鵝……

他本來都要將燒鵝送入自己的嘴裏了,但突然略一遲疑,就連異兒都大感意外之下,筷子不按照輪流次序地將燒鵝送到她的小嘴前。

“呃……”這下子,她反而嚇得身體一繃,脖子一縮,連小嘴都牢牢閉緊着,只敢拿她那雙睜得大大的眼睛“懷疑”他。

“我是在這塊燒鵝上抹毒了不成?”張伯冠將一記白眼殺過去,當下“嚇開”她的小嘴。

“異鄉人——”“大當家”這三個字還沒說出來,咕咚!燒鵝精準無比地被丟入她的嘴中。

“叫我‘異鄉人’。”下一塊雞肉,隨着這句冷冷的命令,又一古腦兒被丟入她的嘴裏。

FMXFMXFMXFMXFMXFMXFMXFMX

從用膳開始,張伯冠巧妙地將異兒拉入自己的生活步調裏。

“我要寫字。”大老爺他一開口,貼身丫頭便忙着開始進行準備。

異兒跑來跑去的慌張模樣落入一雙靜靜等待的視線中,她倍覺這情景眼熟親切,不知不覺也跟着張伯冠喊出——

“倒水……洗筆……磨墨……”

突然間,沒有聲音了,張伯冠的喉頭梗了一大塊作疼的東西,教他再也命令不下去。

反倒是她,手忙腳亂之餘竟還能夠自得其樂起來。

她手頭上一面動作着,嘴巴則即興地哼哼唱唱——

“倒水……洗筆……磨墨……倒水……洗筆……磨墨……”繞口令似的唱了一遍又一遍。

異兒果然真倒了水——嗯,灑了些出來。洗了筆——呃,筆尖分岔開了毛。磨了墨——唔,磨得太淡了。

“倒水……洗筆……磨墨……”咦,爲什麼好像還少了點什麼?才三項事情嗎?還少了一項吧?三缺一呀三缺一……

到底是少了什麼呢?異兒停下手頭上的工作,交叉起雙臂環胸偏頭,努力思考的模樣,可愛又熟悉得令他心絃大動。

“攤紙!”神情乍然一亮,她拍拍手,興匆匆地張羅。

而張伯冠一點也不意外看到她將一張紙鋪得有點皺摺有點凌亂——真的,他一點也不意外。

在她忙得正高興時,他抬起眸光,靜靜落定在她身上……

“好了!”大功告成囉!異兒末了揮灰塵似的拍拍兩手,嘻嘻一笑看向他。

張伯冠覷了她的笑容一眼,挪手提筆振書。

他才書寫了一橫下去——

“一!”異兒突然叫了出來,喜孜孜又得意。“這是‘一’!”

張伯冠提筆的手頓了一下。“你讀過書?”

“沒呀。”異兒一邊着了迷似的盯着白紙上的那一橫,一邊漫不經心應道。“可是我知道呀!這是‘一’,對不對?”她沒察覺到自己的話正互相矛盾着。

“然後‘二’……”她伸出手指來當筆用,懸空在白紙上頭比畫着,畫了兩下。

“三……”畫了三下。

“四……”指尖忽地略略遲了一下,好似在決定是不是該畫四下,好像有哪裏怪怪的?

張伯冠微一揚眉,故意提筆在“一”下頭又添了三畫。“四?”

“不不不,”異兒跳了起來,哇啦哇啦道:“‘四’纔不是長得這副德行呢!是,是……”指尖也跟着激烈揮動着,張伯冠不動聲色的將筆遞過去,她接手,又慢又專心地畫着,終於寫出個歪歪扭扭的“四”字。

然後,“這是‘五’……這是‘六’、‘七’、‘八’、‘九’……”終於,“一橫中間加一豎,就是‘十’囉!”異兒抬臉,露出燦燦笑靨。“我沒記錯吧?”

“沒錯。”是的,沒錯呀……張伯冠雙眼光華燦燦,必須竭盡力氣才能夠讓自己冷靜下來,可是落筆的動作仍然有着一絲細微的顫抖。

那絲顫抖細微到只有他自己知情……

FMXFMXFMXFMXFMXFMXFMXFMX

星斗滿空,一隻散着檀香的大浴桶被搬入了冠居。

搬運大浴桶的阿丁阿奇是對兄弟,幾年來都在做這項搬浴桶、備熱水的工作,而張伯冠往往等他們離去後纔會現身,然後兄弟倆在翌日一太早才又前來冠居收拾,所以根本和張伯冠這大當家沒什麼接觸的機會。但現在異兒可算是最親近張伯冠的人了,因此阿丁阿奇有滿肚子的問題想要問她。

“異兒呀,服侍大當家很辛苦吧?”

“不會。”怎麼又有人在問她這種問題呢?就異兒來看,服侍張伯冠真是一件“利人又利己”的工作啊!

想想,服侍他喫飯,她可以順便一起喫;服侍他寫字,她可以順便一起學;服侍他散步,她可以順便在庭苑裏溜達溜達!怎麼想都是何樂而不爲的美事,如何“辛苦”得起來呢?

“說真的,我是很敬仰大當家啦……”嘩啦啦,阿丁將一桶熱水倒入大浴桶裏。“可是他那張臉真的太駭人了!教我多看一眼都不敢,也甭提跟大當家多說上幾句話了。”

“對對,我也是。”阿奇猛點頭附和着,“倘若大當家肯笑一下,或不要老是把表情擰得那麼緊也好,否則咱們做下人的,連氣都不敢喘一下哩!”

“是呀是呀,大當家那張臉——哦!”講得纔在興頭上,後腦勺就被一隻騰空飛來的硬東西給砸個正着,阿丁痛得手中熱水桶一翻,燙得自己哇啦哇啦叫。

站在阿丁對面,阿奇可把經過都看得一清二楚了。“欸!異兒,你怎麼脫鞋兒來砸人——啊!”他也中“鞋”了,當下又失手打翻了另一桶熱水,被熱水燙着痛得又叫又跳。

“哇啦啦!異兒!”總而言之,這對兄弟是變成了鞋靶子,被打得落花流水,而且還來不及找人算帳呢!異兒一看兩隻鞋兒都砸了,房裏一時間也沒什麼東西可以順手拿來“繼續”的,索性小腳一邁,身形一衝——對,把自己整個人給砸了過去。

“不許你們說他的壞話!異鄉人一點都不兇,他人好好又笑笑的,和以前一樣的!”

咚!咚!咚!“瞧我用頭砸死你們……”撞過去!

啪!啪!啪!“瞧我用手打死你們……”巴過去!

還有,“瞧我用——”

“這是在做什麼?”門口響起不怒而威的斥喝,張伯冠一瞧清楚異兒騎在大男人身上,掄拳揍人的模樣,再怎麼冷靜也不禁啞然,旋即眯緊雙眼往前走來,毫不考慮地傾身抄臂,僅用一隻手便將正在“與人把命拚”的嬌人兒從阿丁身上拽下。

“放開我!放開我!”情緒仍是激動得很,異兒在他雙手合攏的臂彎中扭得比毛毛蟲還要嚴重。“我要打阿丁阿奇——”

兩個被點到名的男人捧着屁股,狼狽地閃到一邊,怕怕地能離多遠就離多遠,若不是張伯冠在場,直瞪着他們瞧,他們就算軟着腿用爬也想爬出去啊!

好、好可怕啊!剛剛是誰說服侍大當家這差事會很“辛苦”的?恐怕是被服侍的大當家纔會很“辛苦”吧!

“怎麼回事?”張伯冠好不容易壓制住異兒後,纔有心思分一眼過來瞪人,詢問阿丁和阿奇。

如果說,莫名其妙生氣打人的異兒是隻張牙舞爪的母老虎,那麼,用一雙深冷森寒的眼睛瞪人——不不,是喫人的大當家,就是頭不知在想些什麼的狼了!阿丁和阿奇欲哭無淚,互相抱在一起用力發抖!

“異鄉人走開啦!”發現自己被牢車箍緊無法如願打人的異兒,索性舉起小手連他都一起打下去。“我要打他們!你纔不兇,是他們在亂說,他們才很壞!”打人的理由是稚氣了點,卻認真無比。

兇和壞?張伯冠腦筋一轉,稍微有點頭緒了。

“你們方纔是說了些什麼?”口氣平平淡淡,沒有任何的慍惱,但就足以嚇得兄弟倆變成除了搖頭和發抖,就什麼反應也沒有的可憐蟲。

低低冷冷一笑,張伯冠哪會不知道他們在懼怕些什麼?怒氣交織心頭,讓他不自覺的厲聲斥喝——

“滾出去!”

可是這聲斥喝對兄弟倆而言卻如同大赦,他們跌跌撞撞地連滾帶爬逃出了冠居,瞧那模樣,就算是冠居里擺滿了金銀珠寶,他們也不敢再踏進一步了。

“不要跑——”異兒仍不放棄地在張伯冠懷裏邊掙扎邊喊,待他終於肯鬆開她,追出去時,哪還看得到兄弟倆的人影?連個鬼影都沒有哩!

“都是你啦!”異兒回過頭來找他出氣,雙手擦腰三七步,架式比誰都還要兇。“你不早點兒放開我,害我打不到人。”

“打不到就算了。”注視地面上一片溼漉漉的熱水,再看看只裝到四分滿的大浴桶,張伯冠若有所思,盯着那清澈的水面一會兒,然後回頭瞟她一眼。“我要洗澡,替我寬衣。”

“哦。”異兒一聽,他居然沒有討回公道的志氣,反而還下令支使她做事,雖然很不服氣,卻也只能依令行事。

她走到他身前,用着仍不熟練的動作爲他拉開衣襟,裏頭尚有裏衫,腰際還有紳帶,下裳裏頭有長褲、裹腿,鞋子。

“好怪,好麻煩喔!”脫着脫着,小手好累,忍不住要抱怨了。“爲什麼男人要穿這麼多東西在身上呢?爲什麼不像……不像……”

“不像什麼呢?異兒……蜜絲?”問句很輕,雙眼一狡一亮,故意在叫喚她時試探地多喊了一聲——那個令他魂牽夢縈的名字。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是呀,你應當要那樣穿纔對。”不知不覺的,異兒將心中思緒全都一字一句說了出來。

“是嗎?”強忍着心裏萬般激越,張伯冠只敢先用手背輕撫愛憐着她的頰膚……突然抽手轉身,逕自跨入了大浴桶裏。

應該還不到時候,但是他禁忍七年之久的慾望卻已經甦醒了。他泡在大浴桶中背對着她,想要好好沉澱一下自己的心思,弄清楚他這些日子以來的衝動是怎麼回事。

衝動?是衝動沒錯。他第一眼見到這丫頭時就衝動了,正如第一次見到了他的蜜絲。

那是種體膚髮燙、脈搏加速、連呼吸都變得困難的衝動!不……這或許不是什麼衝動,而是種沒有藥石可救的絕症,甘願歡喜患上一生一世的絕症。

也是因爲這種衝動,他聽進了她似是而非的言語,任其字字句句撞擊拍打着他的心頭,想起了蜜絲臨死前的囈語,他更加無法自拔。

我好不甘心……我好想同你生活一輩子……

我死後,一定要去跟大神求情……乾乾淨淨重生,與你在一起……哪怕只做個奴僕……你還會不會要我?

“我怎麼會不要你呢?蜜絲……”想得哀傷,不覺渾然忘我,張伯冠既酸苦又甜美地低語:“我的蜜絲……”

異兒先是傻呼呼杵在原地,搞不清楚張伯冠爲什麼突兀地轉身入了大浴桶的舉止,她也沒有半點男女區別的觀念——誰教她一覺睡了七年,什麼思考都睡得有點笨了呢!玉兒是教過她要把張伯冠當主子看,可卻忘了教她要把張伯冠當成男人來看!否則早該在張伯冠命令她替他寬衣時,就該臉紅耳赤心跳跳了,哪還會去抱怨什麼衣裳怪不怪、麻不麻煩之類的。

就像現在,她算是飽足眼福,大看了一場裸男出浴圖,口乾舌燥是沒錯,卻也沒想到男女授受不親的問題,只想到——

“啊!”猝然小小驚喊了一聲,她往大浴桶跑了過去。

📖 喜歡本書的讀者也在看 返回目錄

⚙️ 排版設置

主題
字號
行距
字體
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