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邊才聽到一記輕喊,張眼欲轉身,頭頂上便多了一雙緊張的小手。
“忘記了,忘記了……”她九官鳥似的反覆着。
原來,她剛剛是幫他衣也寬了,鞋也脫了,獨獨忘了解開他頭上的梳髻幘巾,不知道現在補救來不來得及?
手指拙拙地一扯,幘巾鬆開,髻落髮散,她這才寬下心,小手不覺一鬆,那塊幘巾便不知怎地越過他肩頭,一路飄落到大浴桶內,在水面上打漂兒。
“哎呀!”想也沒想的往旁邊跨了一步,橫在他的身前,異兒衝動地一手抓着桶子邊緣,藉勢使力把身子往前一伸,半懸着身子想構到那幘巾——
“哇啊——嘩啦!”前面是她慘遭失敗的尖叫聲,後頭那一聲則是她整個倒栽蔥跌入水中的巨大水花聲,真個是“好不痛快”啊!
“異兒!”慢了一步的張伯冠只來得及傾身伸臂探入水中,從她身體底下,由下往上把她給撈了起來,救了她差點丟了的小命!
“你……”他又駭又怒,激昂的情緒將他的左半臉扭曲得更是醜惡恐怖。“你在做什麼?你差點就沒命了!”他先是用力抓着她的肩膀搖晃,旋即又把她狠狠摟入懷中揉弄着。
“呃……”一下搖、一下揉,可不管是搖晃或揉弄,都教異兒喫不消地哀哀叫。她開始扭身反抗,想掙脫出這陰晴不定的懷抱。
“放開我、放開我啦!”她才一動,他的雙手十指就倏然緊緊掐入她的雙臂皮肉裏,讓她更是痛喊着,“我要離開——”
離開?“我不許!”張伯冠的腦海中浮現一片赤紅的霧氣。那赤紅,是蜜絲當年腹下腿間的血流,還是燒在她身上的火焰?啊,他眼花了、看不分明瞭,可是,他手中的觸感卻是真實存在的,他怎能輕易鬆放?
“我不許……”他又將她狠狠摟入懷中揉弄了,可是這一回更順勢吮上她的小嘴。
突兀且強烈的偷襲,教異兒想起第一次見到這個眼熟的主子時,自己也是這麼激動的強吻上去……這算是“一報還一報”?
“唔……唔唔……不要了……”異兒毫不保留地流露出最純最真的反應,教他再也無法剋制慾望,“嘩啦”一聲在水中站了起來,將她往牀邊抱去,亦將自己的身軀隨後重重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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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一夜開始,異兒便不曾回到丫頭們所睡的大通鋪去。
錦繡莊上上下下沒有人端詳得出張伯冠究竟是瞧上異兒的哪一點?
這個異兒明明長相很普通,身材也尚可,說話動作也沒特別聰敏到哪去呀……
可是,納悶歸納悶,在涼颼颼的大當家面前,又有誰敢多吭一句什麼呢?就算是有一牀染了一小團紅漬的被褥給拿了出去,交由洗衣房去清洗,依舊是大夥兒張大嘴巴你看過來、我瞧過去的,然後嘴巴一閉,就什麼聲音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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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熱,冠居庭苑的涼亭裏,清茶一壺、糕點餅果數小盤,配上兩個當家的帳本、算盤,以及一些織物的相關記錄、錦繡莊本家與各地分號的每月呈報等,全都散放在桌面上或椅子上。
原來,這不是一場清閒片刻的閒話家常,而是三個月一回合的核帳以及批閱呈報的時刻。
可是人再忙,總是要給自己找點樂子嘛!所以,張仲亞給自己倒杯茶、咬塊餅,帶點興味和刁難的,提出這個問題,“大哥是否想把異兒那丫頭納爲側室,還是隻是讓她侍寢而已?”
張伯冠查閱帳本的動作一頓,片刻後才抬起散發冷光的雙眼瞪他。“多事!”
“嗯,是小弟多事……”張仲亞聳聳肩,不痛不癢,“但那也只能怪大哥對待異兒的態度太過特別,特別到有心人都不得不多事一下,否則太對不起自己囉!”
“哪裏特別?!”
“嗯……好比說,大哥與她夜夜同宿,冠居只許她一介女子出入自如,還有那些菩提樹——”他努嘴比了比,遙指在涼亭一段距離外的那一排高大綠樹,樹下有個活潑的小人影正在努力跳高,將手不斷伸長,像是和那些高高在上的長大葉子卯上了!
“七年來,大哥你最寶貝那些不惜血本,也要從天竺千里迢迢移植過來的花草樹木不是嗎?別說是可以放任人這樣扯葉子來玩了,就算是有人好奇地想摸摸樹幹,你都把人給斥退,不是嗎?”張仲亞邊講邊喫,更是一邊察顏觀色。
張伯冠反射性地將目光投向菩提樹下奮戰不懈的嬌小影兒,冷凝三分化柔、七分化軟,讓張仲亞瞧得嘖嘖稱奇,更是自信自己猜測得正確。
“大哥,小弟並無惡意,但是異兒這丫頭既然如此討你歡喜,不如就給她一個名分,讓她光明正大待在你身邊吧,免得人家這麼不明不白跟着你,平白受些不必要的委屈或歧視——”
“誰會?誰敢?”張伯冠低吼,左半臉又微微猙獰起來。那神情,是個能爲保衛心愛之人而死的戰土。
“唔,錦繡莊的人確實是不會也不敢。”張仲亞不受兄長黑臉的影響,兀自侃侃而談,“但是莊外的人呢?即使不是有意的,遲早有一天消息會外流,若是左鄰右舍甚至全長安城的人都知道了,會怎麼想她呢?
“當然啦,一個做主子的收個暖牀的,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但是是錦繡莊那個陰陽怪氣又鬼臉的大當家收個暖牀的——‘哎呀呀,她好可憐’或‘哼哼,她是怎麼辦到的’……這種指指點點,再少不更事的人,總有一天會懂得的,到時她還能笑得如此坦率可愛嗎?”
“哈哈哈……”菩提樹下,確實是銀鈴清音笑聲琅琅,異兒回過頭,迎上張伯冠凝視過來的目光,便炫耀似的,雙手高舉起一片新拔下來的完整葉片,他不自覺對她頷首示意,眼神裏盡是露骨的疼惜。
哎呀呀,整個人都已經陷下去了,怎麼腦袋卻還沒開竅呢?張仲亞決定再點醒他一記。
“不過話說回來,這丫頭笑起來還真可愛,難怪大哥會這麼‘欣賞’了。”
張伯冠回眸瞪他,張仲亞笑得可無辜了。“咦,我說錯了什麼嗎?”
張伯冠悶不吭聲又調回視線。
就是因爲張仲亞每一句話說得都該死地對極了!想“錯”都不行,自己纔會這般慍惱的吧?
張仲亞等於是變相在點醒他,倘若他“欣賞”得出異兒的可人之處,再加上流言的推波助瀾,那早晚也會有另外一個男人——或者是更多的男人,同他一樣“欣賞”異兒的,到時異兒若想求去,既無賣身契也無任何名目,他拿什麼留人?什麼屁都沒有!
“……我會考慮的。”終於,張伯冠如是開口,告訴張仲亞,也是告訴自己。
張仲亞微牽脣角,“這樣就好。”
是的,這樣就好——至少張伯冠願意正視這問題了,間接也等於是願意試着敞開閉鎖的心房,甚至化虛爲實,踏出冠居之外也是指日可待的。
雖說大哥七年來足不出戶,設計思考出上千百種織物的新產品,爲錦繡莊賺入難以計數的銀兩,但是張仲亞有時卻希望沒有這麼一個“拚命三郎”的自閉兄長,寧可錢少賺一些,也想換回張伯冠一抹往昔的溫文笑容。
公事又繼續進行了個把個時辰,這期間,陽光不知何時一點一點散去,雲雨佈滿天際。
“啊,下雨了。”直到第一滴清涼點上異兒的眉間,她才仰頭髮現這件事。
“傘!”放下滿懷的長葉,咚咚咚咚跑進屋內,再咚咚咚咚跑出來時,自個兒撐了柄傘,手中再拎着另一柄趕往涼亭。
“異兒真乖巧。”既然下雨了,水花或多或少會濺灑進來,也就不好在涼亭裏頭繼續弄這些帳本呈報了。
張仲亞一面將攤開的本本冊冊闔起,一面看着放下傘的異兒也要過來動手幫忙,他含着笑,像是意味深長的讚美。
異兒也回報他甜甜一笑,小手仍是笨拙,本本冊冊堆疊得不甚整齊,忽地,最上頭剛擺上去的書冊一掉,起了連鎖反應,整座小書山都搖搖欲墜。
“小心!”不約而同同時出手,張仲亞護的是這堆珍貴的資料,但張伯冠卻護着異兒,怕她會被倒散的本本冊冊打到。
“對不起!對不起!”異兒沒想到自己只是想盡丫頭的本分,幫忙收拾,哪想得到會愈幫愈忙呢?書冊倒散的時候,她正蹲在石凳旁撿其他的東西,要躲也來不及,若不是張伯冠眼明手快,及時一把圈住她的腰閃開,那些有點厚度的書冊,一定會把她的頭打得很痛。
張伯冠用嚴厲的視線上上下下來回審視她,見她無恙,才放下一顆懸起的心。他意識到張仲亞饒富興味的打量眼神,耳根開始發燙,但是卻又有點不甘示弱,回瞪一眼,直接拉着異兒起身,反將張仲亞一軍地命令道:“慢慢收吧!”作勢要離開涼亭。
“啊?”異兒搞不懂這對兄弟的“眉目傳情”,看張伯冠打開傘並將另外一柄順手遞給自己時,才後知後覺想起一件事,“糟糕,傘只有這兩柄而已……”而他們卻有三個人哩。
“哎呀,那你還敢用這柄傘啊?做人奴婢的可以讓主子淋雨生病嗎?”閒閒看大戲,張仲亞對兄長這樣照顧保護異兒的模樣,可是感到新鮮有趣極了,不由得想看更多一點。“這柄傘應該要讓給我用對吧?”
“是呀。”異兒點點頭道。
冠居很少有人踏足拜訪,常往這裏跑的也就只有張仲亞一人,所以屋裏纔會只擺兩柄傘以備不時之需,更不可能在此時此刻憑空多出第三柄來供人使用……唔,有了!
“異兒先打傘送異鄉人大當家進屋,再拿他的傘來接二當家吧!”真高興,她可以想得到這種兩全齊美的方法,不賴吧?
“不可以!”張仲亞故意板起臉來刁難她,間接的是在刁難兄長。“我要趕快去叫我的小廝來收拾這裏的東西哩。”
對,我是存心的沒錯!張仲亞對兄長質問般的視線這樣看回去。
他在逼,逼張伯冠對異兒這丫頭公開表態。
“……”張伯冠陰惻惻地撇過視線,改對異兒吩咐,“將傘給他。”
“嗄?”異兒好訝異好訝異,不怎麼開心地嘟起小嘴答應。討厭!異鄉人大當家真壞,真要教她淋着雨進屋啊?兩記白眼又嬌又潑地瞠去,是抗議,也是撒嬌。
張仲亞略感失望地接過傘。嘖,這招激將法不成功?沒關係,下回再來試試別的好了。
其實,往好處想,張伯冠能容納第二個女人進入自己的生活中,對自己再次提起的娶妻納妾一事,也沒有明顯排斥之意,已經是很大的改變了不是嗎?
張仲亞搖頭晃腦地走了,雨仍滂沱,異兒也不拿眼睛瞪他了,改瞧向雲霧雨霏齊來的天際,正準備咬牙衝入雨簾裏——
“回來。”他一手按住她的肩頭,阻止她往外衝,將傘交到她手中,然後一個動作將她攔腰抱起。“把傘打開。”他抱着她便要步出涼亭回屋內去。
呀,有道理!異兒眼睛一亮,趕在他步出涼亭之前打開了傘,將小手半舉高着,好替他擋去雨水。
兩道合而爲一的人影,便在這座下着雨的庭苑中行走着,悠悠遊遊,溼意詩意皆有,張伯冠不覺微緩下腳步,而溫順偎在他懷中的異兒,若有所感,抬眸便是對他一笑。
腳步完全停下,他俯下身,不在意傘面因而偏滑一邊,無法完全遮得住自己——男性脣瓣帶着某種下了決定的斷然,像許下承諾般蓋上女性的小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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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爲張伯冠的……呃,寵愛?異兒在錦繡莊裏的地位整個兒搖身一變,再也不像身爲一個小丫頭時的單純。
好比說,當異兒拿幾件衣服要清洗,馬上就有人會過來搶着代勞。
“異兒妹妹,我來洗我來洗,我叫春桃,日後還請多多指教、照顧哩。”先巴結了再說。
異兒走進廚竈裏拿點東西填肚子,大廚用略帶鄙夷的眼神瞧她。
“小丫頭片子一個……不正經,用什麼手段勾引大當家的?”先不齒了再說。
異兒想去找姊姊玉兒說話,哪知道還沒開口,玉兒就緊張兮兮趕人了。
“七妹呀,快回去伺候大當家,別這麼不經心的,萬一害自己失寵了怎麼辦?”先教訓了再說。
哇啊!異兒只有一顆腦袋瓜,可是現在痛得像要長出第二顆哩!
她不懂,自己身邊的人,怎麼個個說起話來都像在打啞謎呢?指教、照顧……不正經、勾引……不經心、失寵……哇,全都在她的腦袋瓜裏打架打成一團漿糊了。
她抱着頭,左搖一圈、右晃一圈,教甫踏入屋裏的張伯冠看傻了眼,不假思索走過去抬手貼上她的前額測溫。
“怎麼了?”沒燒沒病的,做什麼把自己當成陀螺在打轉?
“唔……”異兒悶悶地從雙掌間抬起臉來瞟他一眼,旋即又悶悶地垂下頭來,屁股坐着牀榻,背靠牆面,身體縮成小小一團——那模樣,瞧起來稚氣可愛,教人恨不得把她當成嬰孩一般,摟在懷裏疼惜。
“大家都對我說一些怪怪的話……”異兒在他大手一下又一下的愛撫下,頭痛消失了,斷斷續續將剛剛聽到的話,重述給這個抱着她的男人聽。“……那些怪怪的話,真討厭!”
是啊,那些阿諛諂媚嫉妒中傷的話,確實沒一句是好聽的,真要喜歡還很難呢!不過,“聽過後別理睬便是了。”他不以爲意地提供最快的解決之道。
至少他自己也是這麼做的——在外頭人開始傳言,深居簡出的張伯冠不是死了便是瘋了的時候。“日後,儘量待在冠居里吧。”免得多聽多傷心。
“不要!”異兒用力搖頭,不滿意張伯冠這項建議——或者該說命令。“人家也想要能出去走走。”
沒錯,儘管冠居的庭苑範圍可觀,但是總在固定一個地方,日子一久,再大的地方都會令人悶得發慌的,就是因爲如此,異兒今天才會抽空偷偷離開冠居,到外頭跑來跑去,沒想到卻是聽了這麼一些“怪怪的話”回來。
對喔,話說回來,“我沒瞧你到外頭去過耶,異鄉人。”只有他們兩人在一起時,異兒纔會這麼稱呼他,軟軟甜甜的,喊起來格外好聽。“下次你要不要跟我出去走走?”很好心地又問了一句。
出去走走?或者該說是出去嚇人吧!
張伯冠頗有自知之明,冷冷一笑,不覺抬手撫向自己的左半臉——若是心思玲瓏一點的話,看見這種舉動便會知趣,不再追問下去。
但偏偏她不是!“我看你成日不是待在桌子面前看一二三四和寫字,要不就只是在庭苑裏繞圈子,站在菩提樹下發呆,喫飽了飯就只做這些事情,不覺得太無聊了嗎?”異兒好不認真地問着他,一一舉出自己看似漫不經心,實則觀察入微的結果,也就是服侍他的“心得”囉。
“還有啊,異鄉人穿黑衣裳是挺好看,可是看起來也好重好難過的樣子哩。奇怪啊,異鄉人不是有很多不同顏色的衣裳,爲什麼不穿呢?”
“看着我!”瞧她仍說得意猶未盡的模樣,張伯冠斷然打斷她,挽起她的右手,一鼓作氣貼放在自己左半臉的燒傷上。“你說,這是什麼?”
“你的臉啊。”她回道,也依樣畫葫蘆地舉起自己的左手拍拍自己的臉蛋。“我的臉。”
“不是!”他低吼,“我不是說這個!”
“啊?這不是你的臉嗎?”總不是屁股吧?眼睛一眨又一溜,異兒還真的作勢要繞到他身後去瞧瞧,如果不是他及時抓住她的雙肩,迫使她不得不乖乖站在他面前的話。
“你——”雖然沒說話,但他就是知道她剛剛心中在打的餿主意。額角不覺滲出薄薄冷汗。籲!大男人的臉差點就這樣丟光了!“我要你看着我的臉,這裏!”還真是燈要點得明、話要講得白,他可不願再這樣讓她“誤解”下去了。
“這裏?”她歪着頭仰望他的臉,研究了好一會兒。“嗯~~你的五官方方正正,長得都很好看,也沒多長出什麼、缺少什麼……”這就是他要她“觀察”的“重點”?
“這裏!”發狠似地把左半臉突然逼近到她鼻尖前,張伯冠想起他曾無意間向一名婢女多瞄了一眼,後者便激動得尖叫暈死……
沒錯,異兒初來乍見到自己,也是好不激動——卻是把自己的臉頰和雙脣全送上門來,或許他真不該爲她“不同凡響”的反應感到驚訝纔是。
“這些燒傷,難道你沒看見嗎?難道不覺得噁心恐怖嗎?啊,是了,還是你怕我怕得什麼話都不敢說了呢?”
不等她開口,他又倏然鬆開她,垂首不斷髮出冷笑,笑得自嘲也自卑,那些話與其說是講給她聽,倒不如說是講給自己聽的吧?!
“你可知道這些燒傷是我自己故意弄的嗎?”情緒激動到了極點,反倒冷靜下來,太過冷靜了,異兒有種比聽到“怪怪的話”,更不舒服的感覺。
“蜜絲……當火焰燒到身上時,你是不和我一樣,痛得皮肉都麻木了?對任何事情都絕望了呢?
我好恨自己無法及時救下你……再早一刻,再早一刻的話,你便不會那樣飲恨嚥氣了吧?你會不會恨我來不及救你?會不會……”
“蜜絲……蜜絲……蜜絲!蜜絲!”
在廣場祭壇那裏,在滂沱大雨裏,張伯冠瘋狂也似地咆哮着,和轟轟隆隆的雷聲分庭相抗,直到雨止日落月西上,咆哮得乾啞,數人再也聽不下去,有人出面要把他拉走,他卻反手奮力奪來一支火把,毫不猶豫往自己臉上燒去——
“蜜絲……”宛如一場最可怕的夢魘,他的情緒正深深陷入往昔,眼前又看見蜜絲最後也最哀傷的笑容,恍恍惚惚……
“我在這裏,我在這裏呀!”異兒讀不懂他的悲傷,可再讀不懂也知道,他的悲傷一定需要別人的安撫,所以她乖乖任他再次抓住自己、擁抱自己、親吻自己、放倒自己——呃?!
張伯冠用脣掩住她準備發出的抗議之聲,即使異兒再純再遲鈍,也知道這種親暱不怎麼適合發生在這看得見日頭、也被日頭看見的地方吧?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蜜絲……蜜絲……蜜絲……
“叫出來我想聽你的聲音,蜜絲……我想聽你喊我……”
“異……異鄉……異鄉人……”
“是了……”他擁抱着甜美柔潤的人兒,滿心饜足,但除了慾望外,又有些什麼?是自己來不及挽回的愛戀?還是揹負一生的痛苦?
或者,是重溫當初擁着心愛的妻子,那死而無憾的心滿意足?
“蜜絲……蜜絲……”而這口口聲聲他叫喚的對象——那個長髮黝膚的異國人兒,真的實現她臨死前的許諾,重新輪迴投胎轉世?或是借屍還魂來與他相會?
“異鄉人”這暱稱,在中原的家鄉沒有一人知情,所以……他可以這樣奢望嗎?可以嗎?
鼻息濃濁,體力已經瀕臨極限。
“哦!”他發出一聲呻吟,傾盡力氣的撞擊,伏倒在她的身上。
蜜絲……異兒……
異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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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鄉人,我穿這個很舒服哩。”猶如一隻小粉蝶,異兒快樂地在樹蔭下手舞足蹈着,穿的不是平日的裙襦,而是他特意從箱底翻找出來的天竺紗麗。
他尚未開口告訴她穿戴的方式,她就已經興高采烈地拿去換裝。
緊身衣、襯裙,再巧妙將紗麗繞裙、披肩,華麗的色彩映得她乳膚閃亮,洋溢青澀欲滴的風情。“這個紗紗紗——”
“紗麗。”
“對對,紗麗。”她隨手將紗麗的一角一拉,在一陣吹來的風中翻飛。“比衣裳好穿多了。”
“你愛穿便穿吧。”在張伯冠的眼底視線裏,漸漸地,異兒的五官和記憶中的芳顏交織揉融在一起,不知不覺間,他的意識因迷眩而恍惚了,坐在桌子另一頭的張仲亞還得連喚好幾聲才拉得回他的注意力。
“……就是這樣,大哥。”張仲亞要說的話是說完了,可是也看出來張伯冠的恍惚出神,便知道自己方纔是一場白費脣舌。
張伯冠也發現自己的失態,他重重咳了一聲,勉強將視線從翩翩起舞的小粉蝶身上挪開。“你說什麼?”
“我說——”決定先喝杯茶再重新來過,張仲亞將話重新複誦了一回,“今年皇宮的御衣坊已經內定由我們錦繡莊來提供宮服的布源啦!”
這種天大的消息,張伯冠居然還可以一絲也不漏的“漏聽”?瞧他凝視着異兒有多出神哪!“所以從下個月起,我們年供綾羅、絲綢、軟紗各千匹,還有紗麗兩千匹入宮。”
“紗麗的需求數量有那麼多?”
“這還用說!大哥,你一手指導的錦繡莊織坊所出產的紗麗,如今可是聞名天下了!”這真是與有榮焉啊!有兄如此,弟復何求呢?錦繡莊歷代怕是沒這麼揚眉吐氣過,爲張家大大爭光!
“哦。”這位爭光人物只是漫不經心的虛應一聲,決定回頭繼續欣賞小粉蝶的舞姿,倒是口中已經回覆商人的犀利,“那麼,布匹的數量足不足夠?種類都齊全嗎?”
“綾羅及絲綢數量是不成問題的。”張仲亞頷首,“至於紗麗,恐怕無法趕在同一時間送入皇宮了,紗麗太搶手,前五百匹剛被人訂走,倉庫中仍有一千兩百多匹,剩下的就要教織坊日夜輪班趕工了,不過應該是趕得上期限的。”
“多派些人手到織坊幫忙。”冷淡不經心的,張伯冠道:“別讓織坊裏的女紅姑娘累病了。同時,全體就從下個月起加一半的薪俸。”
“是。”張仲亞的口吻意外且訝然,引來張伯冠質詢的眼光,這才笑着解釋道:“我只是在想,這些年來,大哥雖然……嗯,比較安靜了,但仍然是脾氣溫和,善良關懷人的。原來大哥並沒有改變啊……真好。”
“……你錯了。”張伯冠沉默許久,才淡淡丟出這句話回應。
其實他的人生已經經歷了兩次重大的改變——一次是蜜絲死在他的懷裏時,一次卻是讓異兒輕而易舉地入侵自己的生活。這兩次的重大改變,全是老天爺安排的,緣滅緣起,指的便是這種失了又復得吧!
這般複雜的心境,只容自己獨嘗,無法分享。
“呃……這樣喔。”張仲亞摸摸鼻子,決定將話題再轉個方向。
“這次的御衣坊年供,長安幾個比較大的織坊競爭激烈,讓我有點擔心。好比說絲莊周家、衣冠莊徐家等……都不服氣我們錦繡莊能獨拔頭籌,已經放了風聲要我們好看。所以我打算在織坊及倉庫附近,加重看守的護衛,未雨綢繆總是好的。”
“嗯。”口中應着,凝視異兒舞動身姿的雙眼開始微微眯緊。
她的舞姿……似乎有點踉蹌?會是他眼花了嗎?或是她的赤足真的輕輕一絆?
“我啊,比較不擔心衣冠莊徐家,徐世伯雖然爲人度量小了點,但是處事還滿光明正大的。可是絲莊的周家,他們新任的當家怕會是個麻煩人物呢!聽說這個周大通是天生輸不起的公子哥兒!尤其是在這回御衣坊徵選時,不知想了多少辦法在‘打點’哩!”可是再怎麼暗地裏“打點”,還不是讓錦繡莊光明正大的贏了這一場?張仲亞得意地抬頭挺胸,不可一世呢。
“哦。”可惜唯一的觀衆不專心。張伯冠全副心神都擺到異兒身上了,愈看愈察覺到她的疲態,正要開口叫她休息,卻見她身形一傾,萎倒在地——
“異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