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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粉世界

《金粉世界》 / 亦舒 / 第1章 / 共11章

賭場內豪華得如好萊塢電影佈景,大型的水晶燈直垂下來,櫻絡幾乎一串串地碰到客人的頭頂,精光燦爛。兩公分厚的長毛地毯使腳步聲消匿無蹤。這所賭場內各種玩意應有盡有,最吸引的自然是輪盤局的一角。

穿著禮服的男男女女把一疊疊方型的籌碼推出去,荷官不斷以法語報告看贏出的號碼。

我一整個暑假天天在這裏,賭場是我家開的,或者說正確點,是我姑媽的產業。姑媽獨身,沒有子女,承繼了她那份遺產,便一時好玩,買下一所小型但精緻的賭場,卻險些兒被逐出族。

她心懷不憤,益發把賭場經營得異常出色,成爲蒙地卡羅數一數二的好去處。

接着她又在對面買下一個六十個房間的酒店,一併成爲賺錢的生意。

我母親笑說:“三妹成了白相人嫂嫂。”

事實不是這樣的,二十世紀八年代,無論經營什麼生意都需要一副生意頭腦以及現代管理科學手法,不是僱打手搶地盤這麼簡單的事。

而每個行業都是三教九流混雜,賭場內的人事關係並不見得比大學內更復雜。

我應該知道,我在大學內做研究工作。

暑假,我則來度假兼幫姑媽打點細務。

說得難聽點,我是賭館巡場。

一連三天。

一連三天她都在賭輪盤。

她年紀不輕也不大,二十五、六歲,面貌娟好,長髮梳在頭頂,喜歡黑色的衣服,都是在聖摩利士行買的名牌,要近萬法郎一件。

這證明她抵達這裏已有一段時期。她天天都來賭輪盤,但一直沒有贏。

她專把籌碼押一個數字,贏的機會極微,三十六分之一。

不過不怕,她身邊有個中年人,不住的去幫她將現款兌成籌碼,成疊遞她到手中,隨她高興地輸出去。

真正的豪客,而且懂得討女人的歡心。

兩個人都氣定神閒,這三晚輸去近三、四百萬法郎,在賭場中雖不算一回事,難得他們談笑用兵,一絲緊張也沒有,純娛樂。

伊是一個美女,特別是象牙色的細緻皮膚及豐滿的胸脯,引來無數賭客豔羨的眼光。

那中年人也很滿足。

他的女伴那麼出色,他一擲千金也值得。

在賭場中,這種歷劫奇花是特別多的。

我不是沒有感慨的,誰不貪喫貪喝,有點虛榮感呢,但爲圖享受而出賣肉體與靈魂誰知道呢?也許我過疑了,也許他們是相愛的。

第三天晚上,她押在二十五號上的籌碼足足有三十萬,小球在輪盤上跳躍,二十一、一一十二、二十三、二十四……二十五:不動了,二十五賭客們輕聲驚呼出來,她終於贏了,三十六倍,她把前兩個晚上輸出去的金錢全部贏回來。

她笑了,但並不過分,轉身同她的男伴交換一個眼色,便把贏來的錢兌現,收手不賭。

姑媽在我身後說:“精明的女郎,靠這下子,她就可以收山上岸了。”

我笑。“她們之間很少有這麼能幹的。”

姑媽點點頭。“上帝公平,給她們姿色,不給她們腦筋。”

那女郎隨豪客而去。

他們住在亞歷山大三世酒店,本埠最豪華的地方。

那女郎,叫莉莉。至少她的男伴如此稱呼她。

我不會天真得以爲他們是父女,沒有可能。

在蒙地卡羅的賭場裹,美女如雲,東方女郎無疑是少一點,但有什麼是不可能的呢?神祕的中國人,居然打理一所賭場與一間旅館,何嘗不是驚世駭俗。

白天我多數在海灘度過。

碧綠海岸的法屬里維拉是天底下最美的風景區。人們在此地有花不完的鈔票,喫不盡的華筵,用不盡的精力。

這裏像中國六朝的秦淮河,金粉妝就的繁華錦繡。

誰能不愛上這裏呢?未老莫還鄉,還鄉需斷腸。

別問及明天如何。

姑媽感慨的說:“在這裏,老了還不知道是怎麼老的。”

那個叫莉莉的女孩子,她會不會離開?抑或留下來,賭她的青春,直至牀頭金盡?

下午。

豔陽、白浪、藍天,我在酒店的酒吧喝薄荷酒。

一個女孩子說聲“嗨”,“中國人?”她問。

我轉頭,看見她站在我身邊。

我一陣窩心,是莉莉。

她穿看一件魚網上衣、十緊身褲、涼鞋,足趾一顆顆搽成鮮紅色。笑起來牙齒如編貝般,一頭長髮如雲,我從沒見過那麼美的女郎,完全熱帶風情,使男人陶醉在她的巧笑倩兮之中。

我問:“叫我?”

“你也是中國人?”

我點點頭。

她坐在我身邊。“我見過你,你在皇家同花順賭館做事。”

“是的。”我說。“你的手氣很好。”

“託福。”

“幾時回家?”我關心地問。

“家?我沒有家。”她說。

我訝異。“你從哪裏來?”

“香港。”

“那麼回香港去。”

她皴皴鼻子。“我纔不要同去哪。”她說得一口流利但不成文法的法語。

“把贏來的錢回去買層房子,好好安居樂業。”

她被我說得啼笑皆非,聽不出是肺腑忠言,馬上說:“要不要在新界開農場養雞以度餘生?”

我被她說得不好意思起來,低下頭。

“你不要介意,我喜歡這裏,不想走。”

我問:“你跟你朋友在一起?”

“朋友?啊是,他是我老闆。”她笑得很燦爛。

“玩膩了便回去吧。”我輕輕說。

“好的,”她見我那麼誠懇,便問:“你呢?”

“我?”我聳聳肩。“我要做工呀。”

“這裏中國人不多。”她說。

“你不是中國人?”我說。“你老闆也是中國人。還有,這酒店的女主人也是中國人。”

“有土地便有中國人。”她大笑。

我不死心。“是你老闆帶你來蒙地卡羅?”

“不,我在此地認識他。”她毫不隱瞞。“第一個老闆帶我到巴黎,我是一站站走過來的,至今已有一年多。”

多麼奇異的經歷!

“還不累?”

“不曉得多好玩。”她說。“歐洲風景美,人們可愛,又刺激,我都不想走。”

我說:“那麼請你記得皇家同花順,有事……來找我。”

“多謝你,小夥子,你叫什麼名字?”

“我姓雷,叫賈三。”我說。

“我全記得。”

“下一站去哪裏?”

“羅馬。”

“要當心。”

“我要到維亞康道蒂去買最精工鑲制的珠寶。”她朝我揚言。

我點點頭。

“我請你喝酒。”她興致勃勃。

那個中年人在她身後出現,我努努嘴。

她轉頭,同他打招呼,然後便說:“我老闆叫我,OK?我們以後再喝。”

她小鳥似的撲向他那裏。

我同姑媽說起她,聲音有著太多不應有的感情。姑媽也發覺,叫我暑假後用心讀書。

我不住的驚歎:“從沒見過那麼美麗的臉孔!”

姑媽加一句:“還有身材。”

“怎麼會有那般天生尤物?”

“有什麼好值得羨慕?她又不肯學好。”

“唉。”

“這類女子不適合你,明白嗎?”

我不置可否。

姑媽指指胸膛,又指指腦袋。“她沒有心、沒有思想,遲早完蛋。”

“姑媽,”我笑。“你連手勢都像法國人,太有趣了,是否居移體,養移氣?”

過了一星期左右,莉莉來找我,同我道別。

她算是重情的了,我問:“往羅馬?”

“先到威尼斯。”她嚮往地說。

“那誠然是個美麗的城市。”我說。“玩得開心點。”

“啊,我會的,再見。”

“再見。”我補一句:“別忘了這裏有個朋友。”

她在我腮上吻一下。

“當心你老闆看見。”我笑得很勉強。

她走了,坐進一輛鮮紅色的林寶基尼。

姑媽說:“我有預兆,她會遇到麻煩。”

我苦笑。“上得出多終遇虎。”

“三弟,”她說。“她自己本是隻野性難馴的雌虎,你何必替她擔心?”

我不出聲。

她終於結束她的蒙地卡羅假期。

這個世界什麼樣的人都有,我實不必把她緊緊記在心頭。

夏去秋來,我收拾包裹返加拿大繼續學業。

嚴冬時,使我掛念姑媽那間小酒店和小賭館。

姑媽那裏還是那麼熱鬧吧,時時生活在一賠三十六的刺激中,但是賭場還是賺錢的,很多人不明白,賭徒沒可能一直贏下去。

我想念姑媽,也想她那個架步。

不是每個人都像我這麼幸運,有個姑媽在里維拉開賭場,供我每個暑假去做浪子,我益發珍惜起我的假期來。

匆匆又到聖誕,半年了。

地中海氣候卻不起太大的變化,避寒而去的有錢人更加成羣結隊,倍添不少熱鬧。

姑媽忙得不可開交,見到我送上門去幫她的忙,特別歡喜。

我在酒吧後作侍應,一目關七,看牢她的夥計,免得他們作弊。

夜夜笙歌就是形容這裏人的生活,女人們濃妝、華服、珠光寶氣,陪看大腹賈,除了喫喝玩樂,什麼都不做,都生活得像蝴蝶,花間翩翩起舞,沒有明天。

一日下午,酒吧生意較淡,我邊擦玻璃杯,邊同姑媽說話。

姑媽說:“很想到義大利北部只普利去開一家滑雪酒店。”

我笑。“真是神仙生活。”

“分身乏術。”

“姑媽,你是決定終身不嫁?”

她笑。

“你不想有家庭與孩子?”我問。

她說:“你不能擁有一切。”

我想到那個美麗貪心的中國女郎,她又在什麼地方?羅馬?威尼斯?翡冷翠?

姑媽說:“你的眼睛裹都是寂寞,你才應該找個對象,三弟。”

“我不忙,慢慢挑,他們說,在挑的時候,也是一項享受。”

“他們說?你自己認爲呢?”姑媽笑問。

我努力把杯子擦得更亮。

有人推開吧門進來。

我抬起頭。

“喝什麼?”我不經意的問。

姑媽用手肘推一推我。

我尚不會意,再問那個女子:“喝什麼?”

那女子沙啞看聲音說:“你忘記我了?”

她頭髮很油膩,身上的衣服很襤褸。

我瞪看她,那麼憔悴疲倦的面孔……

“莉莉!”我把她認出來。“你是莉莉?”我震驚。“正是。”姑媽說:“快快坐下來喝杯東西,來來來,慢慢談。”

莉莉像是完全換了一個人,她沮喪地坐下。

姑媽取出飲料及食物。

我撥開她的長髮問:“你到底怎麼了?”說不出的心痛。“從蘇黎世搭便車到這裏。”她說。“什麼?”我驚道。“十萬八十哩!”我很疲倦。“看得出來,”姑媽說。“待我收拾間房間給你。”“謝謝!”“同是異鄉人,又是同胞,應該的。”姑媽上去準備。她伏在桌子上。我嚷:“莉莉,那筆三十萬賠三十六的鉅款呢?”

“花光了。”她說。

“什麼?”我不相信耳朵。

“輸出去的。”

“你的老闆呢?”

“走了,都走了。”

“我的天!”

姑媽說:“慢慢講不遲,上樓去洗個澡、睡一覺。”

莉莉掙扎看上樓去。

我感激地跟姑媽說:“你打算收留她?”

“不。”

“爲什麼?”我跳起來。“她走投無路。”

“我也沒有現成的路給她,路是人走出來的。”

“但是姑媽……”

“三弟,我見過太多這類女孩子,”姑媽說。“沒有用,她們是不會改變的,等她體力恢復後,又開始到處找老闆,又開始賭,甚至在這裏偷銀器、首飾和衣服,她們自甘墮落……”“不,姑媽,你總得給她一個機會。”“待她休息夠了,我會請她走。”我頹然。“她們是不會變的,到死的那天還是一樣。”姑媽痛心疾首。”“你記住我的話,你想清楚,三弟,她不值得你留戀。”這是姑媽的地頭,她要逐客,我無權留客。低看頭,我心中非常不愉快。莉莉淋完浴就熟睡了。我上樓看到她橫在牀上,活脫脫像多日沒有碰到牀。我奇怪。照說以她的身材樣貌,不愁沒有“老闆”。爲什麼?她的手臂橫在地上,我抬起它,看到靜脈處一點點的針孔,我忽然明白了。毒品!她在這數日內染上毒品,難怪一些常客要退避三分。天啊!她怎會淪落到這種地步。我蹲在她身邊,非常悲哀,這樣的一個女子,照說還有什麼值得留戀呢?她合看雙眼,神態疲倦,臉色蒼白中帶陣死氣。但我不忍在這個時候看著她墮落。我嘆氣。她醒來的時候同我說:“我已經戒掉了。”

我說:“一個女子出來走江湖,要當心。”

我並沒有追究她如何會染上毒癖。我有什麼資格管這些?要幫一個人也不是要多管閒事,況且我幫不了她,姑媽要逐她走。

她囁嚅的說:“三弟,借些錢給我。”

我順手給她一千法郎。

姑媽冷眼旁觀,這已是我半個月的零用。

她出去買了兩件衣服,換上後看起來比較精神煥發。

姑媽說:“你還是回家吧,我可以替你買機票。”

“我沒有家。”

“胡說,怎麼會沒有家?家不一定要別人替你準備。”姑媽說。“我也沒有家。父母早已去世,又沒有丈夫,但是我爲自己建立一個家,什麼都靠自己。”

莉莉低著頭。

姑媽說:“不是我教訓你,莉莉,我們不能留你一輩子。”

她問:“要我幾時走?”

我忍不住。“姑媽……”

“下星期一。”姑媽站起來走開。

真殘酷。

我第一次見到姑媽這麼斬釘截鐵的。

我問她:“反正大把空房間,爲什麼趕她?”

“我可憐她,誰可憐我?心腸軟往往害死自己,我在外頭待了數十年,什麼沒見過?”

也許姑媽有它的見地。

如果我有能力,我就留下莉莉。

忽然之間我發覺自己一點能力都沒有,沒有能力的男人怎麼好算男人?

我慚愧。

莉莉卻不在乎,她漸漸恢復以前的神色,雖然瘦許多,也憔悴許多,仍然是個美女,到底年輕,睡幾個晚上,化起妝來,又獵到無數豔羨的眼光。

白天坐在酒吧邊與過路人搭訕,姑媽也不阻止她。

晚上她站在輪盤旁邊,教客人落注,靠客人給的小費維生。

很快她就把一千法郎還給我。

女人永遠是有辦法的。

但此刻我卻覺得莉莉更像一隻撲向燈火的飛蛾,火已經炙傷她的雙翅,但她還是不顧一切的向前撲。

這個地方金色的僞裝愚弄了她。

星期一她便搬出去。

她並且很大方的向姑媽道謝。

姑媽也很大方的祝她幸運。

莉莉見我悶悶不樂。“三弟過來,跟你說幾句話。”

我們走到角落去。

“什麼事不開心?”

我不響。

“爲我嗎?”她問。“不值得。”

我仍然不出聲。

“你太年輕,三弟,”她說。“我已經習慣這的生涯,我不願走到別處去,別處也不會收容我,我就是這樣的一條寄生蟲。”她有點悲哀。

“年輕不要緊,最重要是我沒有錢。”我低聲說。

輪到她不作聲。

“這次再抓到錢,你要好好的捏緊。”我說。

她點點頭。

她走了。

姑媽說:“她又搬回亞歷山大三世旅館,真有辦法,一千多法郎一天的租金呢。”

“有老闆替她付,怕什麼?”

“總有一天年老色衰,是不是?”

“到了那天再說,她們都這樣。”

我不響。

姑媽補一句:“前年的紅髮妮可還不是一樣,還有碧眼兒羅美,選過法國小姐的依莎貝,都同一下場。不過這一行少個東方女就是了。”

莉莉很喫香的。

不久她回到我們的賭場輪盤邊,穿戴得更豪華,簡直像個公主,頭髮完全束上去,一輪鑽石皇冠,益發襯得她目如點漆、脣如櫻桃。她自稱清朝最後的公主。

在蒙地卡羅的賭場裹,你隨時可以找到一打伯爵、六個女大公、七個公主,和三個過氣皇后。

大千世界花花綠綠,騙局中的騙局,賭錢以外再賭前途與青春。

管它是哪一國的公主,只要它的美貌存在一天,她就有辦法混下去。

我常常開玩笑地叫她“殿下”,她往往朝我擠眉弄眼,拋下大量小費。

她又在押二十五號了。

各式各樣的男人站在她身邊將厚厚的籌碼遞給她。

我不知道整件事是悲是喜,看得多也麻木了。

姑媽說得對,有些人天生下來是賭徒。

莉莉是其中最佼佼者之一。

我可應付不了這麼千變萬化,肯冒險、肯投機的女子,漸漸心情平靜下來。

姑媽含深意的說:“好的對象,自然在大學裹找,喫得苦、有宗旨、有耐力的女子,就是好女子。”

“開賭場的算不算好女子?”我笑問。

“你這猴頭,找便宜找到我身上來了。”

暑假過後,我決定回家,這也是我在里維拉做最後一次暑期工。

我問:“姑媽,你是怎麼開起賭場來的,是不是也有一段故事?”

“誰沒有幾段故事?”

“說與我聽。”

“陳年舊話,不提也罷。”

“我回去問爸爸媽媽。”

“他們也不會說。”

我只好笑。

那日我在酒吧喝酒。年年的天氣都這麼暢意,藍天白雲,無懈可擊,年年都有美女穿看最流行的華服在我身邊經過“嗨。”

我抬頭,是莉莉,但我的感覺與去年那次見她已經不同。

她也已經失去去年那種活潑,到底是栽過筋斗來。

她坐在我身邊。

“去年發生的事太多了。”她說。

我說:“誠然,你的生活是多彩多姿的。”

她笑一笑,妝下的臉仍然美麗。

“又要動身到別處去?”我問她。

她點點頭。

“什麼地方:““巴黎。“她仰起頭。”你會贏?”“三弟,世上有必贏的賭局嗎?”她笑。”你太天真了。”“爲何要混下去?“她把手搭在我肩膀上,不語。這時侯有一個骯髒落魄的中年女人挨看走進酒吧,用舌頭舔她那皴摺乾燥的嘴脣。”賞杯酒喝,老闆,賞杯酒喝。“我連忙斟上一杯伏特加加冰,姑媽是不吝嗇的。她嗒嗒聲一口喝盡,連聲說謝,我再給她一杯。她說:“好心的年輕人,你會有好的報應。”

她的衣服破舊,身材肥腫,但看得出輪廓還是漂亮的。

喝完酒她離去。

莉莉說:“看到沒有?將來我就是她。”

我心一緊張。“別亂說。”

“真的。”莉莉黯然。“我不是不知道的,但是沒法子,我回不了頭。”

我長長嘆口氣。

“三弟,我要走了。”

“祝福。”

“謝謝你三弟。”

“有什麼事,回來這裏。”

她笑笑。“再見。”

“再見。”

她登上一輛黑色的賓士車離去。

我黯然。

她恐怕永遠不會回來了。而我也不會知道她的結局如何。我們只是萍水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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