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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記者

《金粉世界》 / 亦舒 / 第7章 / 共11章

我教書,林爽爽做記者。

我的天地保守,寧靜、溫馨,最大的樂趣是遇到聰明好學的學生,而爽爽的世界動盪、刺激、多采多姿,她一個人囊括了兩版港聞來做,自競選香港小姐到颶風襲擊,她都可以包辦。

伊是個出色的女記者,新一輩中之佼佼者,她禮貌、機智、多才、伶俐,由她來做的新聞,必然成功,有幾件因爲有獨特的一面,更加相當轟動。

香港雖然不設普立茲獎之類,但一般公論也總還是有的,是以爽爽也得到同行的尊敬。

她喜歡笑我“落後”──“趙其昌什麼都好!思想落後。”

她自己跑在新聞前線,當然嫌我這嫌我那。

她說:“就以年輕人來說,你接觸到的永遠是白色的光明面,在你那間名校裏中學生,個個衣着整齊,相貌清秀、品學兼優,而我,我做新聞遇到的青年,全淪落在黑泥沼中,失業、吸毒、賭博、窮困,天同地比。”

我不服,“在我班裏,也有貧家子弟。”

“但他們仍然對生命充滿希望。”爽爽說。

“這就是性格問題了,他們有志向、有毅力,克服環境,出人頭地,而你那些青年人,一遇困難便低頭,自甘墮落。”

“不不,”爽爽搖頭,“你不能如此武斷,你太天真趙其昌,當一個人遭遇的困難大至不能克服的時候,這便是命運的安排,我這個說法玄一點,你明白嗎?”

我不以爲然,“你同情他們?”

“你若瞭解他們的背境,”爽爽嘆口氣,“你也會同情他們。”

“個人總可突破環境。”

“是嗎?我同你舉個實例,最近幾年離家少女引起的社會問題最令人注目,我通過福利署,正在訪問數千個個案中其中一名,她名叫張碧琪。”

“說下去。”

“碧琪十三歲那年第一次離家出走。”

我皺上眉頭,“朽木。”

“因爲她有六名弟妹,父親早逝,母親同一壯漢同居,壯漢趁酒醉非禮碧琪,碧琪於是憤而離家。”

我最不喜歡聽這類故事,而這種事偏偏日日在我們鼻子下發生。

“其昌,你是唯美派的人物,住在象牙塔中,不接受社會醜陋一面的種種真面目,你閒時看文學書本,彈鋼琴往歐洲逛美術館,但是其昌,我們活在一個真實的世界裏,你試打開港聞版,多少可怖的事在發生着。”

我固執,“我不需要知道。”。

爽爽吸進一口氣,“我承認那是你的運氣,但我卻需要知道,因爲這是我的職業。”

我不響。

“二十四歲那年,碧棋的母親與那男人分手,碧琪返到家中,發覺母親已染上毒癖,並且欠下一大筆賭債。”

我以拳擂桌子,“簡直像煽情電影的情節!”

“碧琪被逼再度離家,設法替母親償還債項,現在碧琪十五歲零九個月,她母親急急要尋她,因爲要向她要錢,而碧琪的大妹亦告失蹤,你能怪這些女孩子?”

我問:“她們何以爲生?”

“天賦本錢,賣淫。”

“你追蹤到碧琪?”

“不是我,是警方與福利署,我只不過在他們的檔案中翻一翻,搜出一個模版而已。”

“啊可怕!”

爽爽籲出一口氣,“天地不仁,以萬物爲芻狗。”

“她現在住哪裏?”

“跟她的男朋友在一起,她還負責養活他,而他則予她以適當的‘保護’。”

“她爲什麼不向警方求庇護?”

“她們也需要‘自己人’,外頭人只會蔑視她們,她們也會覺得寂寞,於是便與同類相依爲命。”

“像一種原始的動物。”

爽爽說:“並不,我開頭亦以爲他們沒有思想,是純動物人──餓了喫,渴了喝,疲倦便睡覺,但接觸下來,他們也有細緻的感情。”

“你當心惹到他們的疾病。”我不放心。

“不會的,要不要我帶你去看看碧琪?她相當喜歡我,我倆相當有交通。”

“你想幹什麼?”我駭笑,“爲她寫一本書?”

爽爽沉思,“也許。”

“我沒空。”

“其昌,你此刻放暑假,怎麼沒空?”

我一笑置之。

比起爽爽,我是有許多缺點的。她說得對,我無意接觸社會的瘡疤。

而爽爽的熱情、毅力,都是她成爲一名好記者的原因,因爲她關懷這一切。

而我愛她,就因爲她是這麼的一個人。

暑假開始,我比較空閒,但爽爽卻大忙特忙,一星期竟然見不到她一次,我大爲鼓燥。

終於她抽空約我喝咖啡,我欣然赴約,發覺在座尚有一個年輕女孩子。

那女孩子長得相當漂亮,打扮得非常鮮豔,卻十分土氣,臉上與身上都紅紅綠綠一大堆,脖子耳朵上懸着俗氣的金飾物。

我詫異,這會是誰呢?

爽爽介紹說:“其昌,這位便是張碧琪。”

我猛然想起來,出一額冷汗,沒想到這個女孩子會活生生出現在我眼前,以前這種人物我只在報上遙遠地讀到,爽爽也太多事,怎麼把她帶到此地來?

表面上我不敢露一點聲色,生怕引起爽爽的不快。我大方的向這個問題少女點點頭,把她當一個正常的人看待。

我問:“要喫冰淇淋嗎?抑或巧克力蛋糕?”

她很託镸不出聲,半低着頭。

我看看爽爽。聽說這幫女孩子講粗話、打架、吸毒、爭男人,是非常瘋狂的,怎麼她此刻卻表現得這麼安靜?

爽爽說:“她喜歡喫紅豆冰。”

我搭訕:“恐怕咖啡店沒有紅豆冰。”

“我已替她叫了巧克力蘇打。”

張碧琪取出香菸,以熟練的手勢吸食。

爽爽納入正題:“最近怎麼樣?”她問:“你媽有沒有去美沙酮處戒毒?”

“去過一兩次。”張碧琪看我一眼。

“沒關係,他是好朋友。”爽爽說。

我卻覺得很尷尬。

碧琪對爽爽顯然很信任及倚賴,她說下去:“看情形她很難戒得掉,常常叫小弟來問我拿錢。”

“二妹呢?有蹤跡沒有?”

“三臺區老大包下了她,見過一次。”碧琪彈彈菸灰,說得輕鬆愉快。

我的一口咖啡塞在食道中不上不下,感覺痛苦。這一代的所作所爲,實太驚人。

“你沒有阻止她?”爽爽問。

她答:“沒有必要,走出這個圈子,沒人看得起我們,外頭什麼好的東西我們都沒份。”

“要維持三餐總還可以的。”我忍不住說。

碧琪的目光戟我射過來,明亮清澈。“我試過在銀行做後生,八百元一個月,朝人晚六,結果有職員非禮我,我叫起來,他還罵我,說我這種貨色十元八塊就可以上牀。

你不相信?可以問社會署李姑娘。”

我慚愧的低頭。

“我現在有什麼不好,閒閒地賺六七千,大學生也沒這麼多,有了錢,鐘意做什麼就什麼,說不定供一層樓給弟妹住。”

爽爽說:“你還能做多久?”

“誰管它?”

“你約我出來做什麼.”爽爽問。

“我很悶,很不開心。”

“爲什麼嗎?”

“想離開林仔。”

“林仔待你不好?”

“悶,想去跟小胖。”

“小胖好過林仔?”

“悶。”

“悶可以聽音樂,看書。”

張碧琪冷笑,“林姑娘比社會署的李姑娘還會講笑話。”

爽爽笑,“也沒關係,你喜歡聊天,隨時約我出來。”

我訝異於這個十五歲女孩子的滄桑、失落、淒涼、成熟、墮落、旁徨,不是親眼看見,真不敢相信有這樣的人跟我活在同一陸地上。

碧琪說:“你與李姑娘都持我不錯,只是誰也救不了我,我太壞了。”

“如果覺得自己壞,爲什麼不學好?回家同媽媽住。”

“媽媽又接上了人。”

爽爽很憤怒,“對方是個什麼人?”

“澳門來的,銀蛇頭尋生活的打手。她說她行老運。”

“我去跟她說話。”爽爽很氣。

“算啦林姑娘。”碧琪投熄最後一枝煙,站起來,“這一頓我來付賬。”

“碧琪!”

碧琪已經抓起手袋走開。

我用雙手捧着頭,這個女孩子,真巴不得可以把她按在一大缸熱肥皂水中,用一把刷子,將她刷乾淨,送到一塊乾淨地方。

我喃喃自語:“沒有用,這種實例也許有三十萬個,救得一個,救不得第二個。”

爽爽說:“救得一個是一個。”

“你不是真的要見她媽吧?”我喫驚。

“爲什麼不是真的?”

“當心她拿刀砍你!”

“要不要來開開眼界?”

我氣結,“我能不去嗎?有個男人在身邊,至少可以保護你?”

“你,保護我?”爽爽大笑,“百無一用是書生。”

我差些跟她打架。

我真的怕有什麼事會得發生……那種人家,女人都是妓女,男人都是黑社會。

我堅持陪着爽爽去探險。

出乎意料之外的事很多,他們並不住木屋區,我們免了涉水登山,他們住在很骯髒的下等住宅/工廠區,雖然嘈音煩人,地方淺窄,但到底不受天災影響,況且如今到處租金都不便宜。

伊們一家擠在小小的單位中,大大小小的孩子進進出出,個個面孔上有不羈之色,雙眼充滿挑釁不滿,像是隨時可以拔出刀來打一架。

他們與爽爽似乎很熟悉,她顯然是這裏的常客。

伊自顧自在一張小橋上坐下,示意我也坐,沒多久布簾內的房間傳來一聲咳嗽,有人問:“是林姑娘?”聲音沙啞。

爽爽揚聲道:“是。”

我想這個女人就要出來了,一定是又麻又疤,面肉橫生,滿嘴金牙,腰寬十圍,哪還用問?

布簾一掀,跑出來的女子卻使我嚇一跳。伊何止不難者,簡直美得很呢,才四十上下年紀,頭髮燙得蓬蓬鬆鬆,用東西扎着,生了多名孩子,身材卻尚見規模,鵝蛋臉,水汪汪的眼睛一副憔悴亦遮不住她的秀麗,碧琪只及她母親十分之一好看,我真的呆住了。

她緩緩在爽爽對面坐下,“林姑娘真好,又來看我們。”

爽爽說:“你還沒有戒掉?”

她訕訕地,“快了,快戒掉了。”

爽爽說:“你害的不止是你自己,還有這些孩子。”

“孩子大了,自有孩子的世界。隔壁惠嫂的女兒大了,做了武俠片大明星。”她陪笑說。

爽爽笑:“你想碧琪做大明星?”

“有人向她提過,說什麼演回她自己,現身說法等等,我哪裏理會那麼多。”

那女人真像言情小說中形容的火坑紅蓮。

然而看得出她是自願的。

她並沒有覺得這樣的生活有什麼不好,她腳趾上一般搽着紅色寇丹,非常鮮豔奪目,渾身上下沒有一絲悲劇感。

我推推爽爽的手指,叫她別在這裏傳道,沒有用,人家不把她當生番煮來喫掉,已算是天大的面子。

爽爽亦暗暗嘆口氣。

我到了半晌,也不見有人問我是誰,沒有誰關心來來去去的男人。

“碧琪想回來。”爽爽盡最後努力。

那女人問:“真的?”倒是有一絲喜悅。

“但是她希望你戒掉。”

她又尷尬起來,“我戒我戒。”敷衍得不象話。

我再推一推爽爽。

爽爽只得站起來告辭。

女人如獲重釋,立刻送客。

走到街上,爽爽罵我,“你幹嗎?人家辦正經事,你偏偏拉拉扯扯的。”她把氣出在我頭上。

“這女人自甘墮落,又生那麼多孩子陪她,應該槍斃,虧你還有耐心同她慢慢說這個說那個。”

爽爽很低潮,“其昌,其實你說得對,像她那般的女人,有什麼資格生孩子?聯合國應該草擬法律,不該生的人而生,格殺勿論。”

我反問:“殺誰?父母還是孩子?”

“當然是父母!”

“這些孩子的性格品質得自他們父母真傳,殺了也是白殺,你太不現實。”

“那應該怎度辦?”

我攤攤手,“學我,不聞不問,作育那些有前途的英才。”

“你別以爲你站乾地上,壞人遲早染污這個社會,到時你那些英才連立足之地都沒有!”

“這個問題太大,爽爽,你何必杞人憂天?”

“人人不憂,天塌下來怎麼辦?”她聲音越來越大。

“有人在憂呀,不是有那麼多社會工作者嗎?你只是個女記者,你的職責只是忠實地報導新聞。”我也拔高了喉嚨。

“其實,我們別吵架。”

“是你先吵起來的。”

“我胸口作悶,想嘔吐。”

“坦白的說:我也是。”

爽爽忽然調皮的問:“咦,你的經手人是誰?”

我爲之氣結,白她一眼。

“爽爽,你有時間的話,不如籌備一下我倆的婚事吧O”

她低下頭。

“我們該結婚了。”

“我沒說不結。”

“拖下去也不是辦法!一年才得十二個月。”我說:“一下子又一年,你嘛,越來越大,你母親嘛,老以爲我沒有誠意,兩下不好,是不是?”

“婚後沒自由。”

“你要什麼自由?”

“採訪新聞的自由。”

“你的意思是,工作時間上的自由?隨你出入奔波,置家庭不顧,而我不得有異議?”

“所以呀,我不忍叫你這麼委曲。”

“太笑話,難道你懷着孩子也這麼勞碌?”

“暫時來說,我不宜結婚。”

我冷笑,“待你想結婚之時,我不一定侍候在側。”

她怒目相視,“那麼你想到什麼地方去?”

“我不敢到別的女人身邊去,我怕我沒有那麼長命百歲等你,早就一命嗚呼了。”

她又笑起來,“趙其昌,你越來越討厭。”

我歡曰氣。

人家女孩子熱衷事業,不過是在沒找到男朋友時作爲消遣,過度一番,爽爽簡直對工作入迷,家裏什麼都不理,單靠一個鐘點女修,我有時也問我自己:這麼外向的女孩子,會不會成爲一個好妻子?

我暗暗嘆口氣。

有時候半夜一點,她還坐在報館幫着譯最後電訊,兩點多看完大樣,與編輯相偕喫宵夜去:豬紅粥、油炸鬼,白天睡覺,電話的插頭拔了出來,待我放學的時間,約下午三四點,她才起牀。

這還是平時的工作時間,真的有要緊的新聞要趕的話,我的天,那才厲害呢,像上次越南難民潮湧入香港,她有一星期不眠不休的記錄。

那時我一見到她,大喫一驚,喊道:“你自己都成了難民。”

這便是林爽爽。

我也嘗試說服她轉向娛樂版服務,她一口拒絕,叫我少侮辱她。

這個倔強的女人,叫我又愛又恨。

很多記者不兼攝影,但是她不一樣,她的攝影技術一等一,許多外國的新聞雜誌都向她買照片,這方面的天才爲她帶來不少的外快,是以她的私家攝影器材也是行內人最好的。

對着這麼一個女朋友,我有什麼好說呢?

我下過哀的美敦書:本年內一定要結婚,否則──

“否則怎麼樣?”她問。

“否則,”我無可奈何說:“否則我哭。”

本來這一陣子水靜河飛,沒有什麼新聞可做,偏偏她又迷上張碧琪,不可救藥。

一年不知有多少家長向警方報失失蹤少女,除非爽爽是上帝,否則如何救這些兵知的靈魂於水深火熱?

果然不出我所料,過了半個月左右,爽爽報告我一個驚人的消息:張碧琪牽涉在一件傷人案裏,有人因她持械殺傷情敵。

我反而安慰爽爽,“也許這不是她的錯。”

“她坦白同我說,兩個男人她都不喜歡,但故意挑撥他們爲她打一架,你知不知道結果如何?三死兩傷,她身上揹着那麼大的血債,依然若無其事!”

我不知道說什麼纔好。

“問她爲什麼要這麼造孽,你猜她怎麼說?”

“‘悶’。”

“對了,其昌,真被你猜到了。”

“她們的心思不難猜。其實我們何嘗不悶,天天上班下班,擠在人喜中,在教室內、永遠教那幾課書……只不過我們控制得好而已。”

“那不然,其昌,暑假你可以去歐洲,你叫他們去哪裏?”

我抓抓頭髮,“可是他們也不應就此操刀殺人呀。”

“人心變了,戾氣十分,他們的獸性畢露,其昌,我非常的失望。”

“我早說過你,熱情的人容易失望,這是必然的事。”

“其昌,同時我也覺得累。”

“天天工作廿四小時,想不累也不行。”

“其昌,我決定休息一下。”

我心一動,莫非時機已經到了?

“我告了一年的假,停薪留職。”

“呵,天大的喜訊。”我雀躍。

“我們可以結婚了。”

就這樣我們便樂洋洋的籌備起大事來。

不是說笑,多謝張碧琪,要不是她擺出一副墮落得爛心爛肺的樣子出來,我的爽爽對她那偉大的事業尚念念不休。

我們在一、兩月間便辦妥一切。

新居、新傢俱一應俱備,我爲這頭婚事早已準備了三五年,婚後其樂融融,爽爽不再出去跑新聞,只在家撰些雜文稿,空餘時間把一頭家打理得整整有條。

有一天下午,她說:“原來張碧琪被判入女量監禁所一年。”

我冷笑,“她還算女童?”

“其昌,你怎麼一點同情心都沒有?”

“社會上的渣滓。”

“還有。”

“什麼?”我沒好氣。

“她母親死了。”

“怎麼死的?”我非常震驚。

“原因不詳,聽說是自然死亡。”爽爽說:“其昌,不一定要在歐洲念大學的女人纔可以戀愛,碧琪的父母很相愛,孩子們也很聽話,直到他父親在地盤意外喪生,她母親才自暴自棄,淪落到這種地步。”

“這不是理由,堅強的人,無論在什麼情況之下,都可以生存下去,況且這畢竟還是安泰的社會,只要肯勞動,就可以圖得溫飽。”

“好了好了,別慷慨瀲昂地演說了。”

我嘆息。“你看,你的努力全都泡湯。”

“還有。”

“我不要聽。”

“這件事你非聽不可。”

“我不要聽。”

她啼笑皆非,“趙其昌,我有了孩子。”

“什麼?”我跳起來,“你爲什麼不早說?”

“你不是說不要聽?”

“唉,我是不要聽港聞呵!”我大力擁抱住她。

快做爸爸了!

“想想人生如此多災多難,把孩子生下來……太不夠義氣了。”

“你想到什麼地方去?”我說:“堅強的父母,生不出懦弱的孩子來。”

“到底要苦苦掙扎。”

“別消極好不好?喂,你那份工作,也不必保留了吧?”

“想不到我竟是如此不堪一擊,一下子投降做了主婦。”爽爽自嘲的說。

“馬不停蹄,會累壞,休息一下,東山復出,豈非更美?”我安慰她。

“唉,其昌,這社會的節拍這麼快,停下了來,哪裏還追得上?別哄我。”

我尷尬的笑。

爽爽安心在家養胎,一切平安,無話即短,我們過得很幸福,事實證明爽爽能文能武,能收能放,確是才女。

爽爽臨生產的時候,我常常在傍晚與她在附近散步。

一日我們正在談將來生男生女的問題,迎面走來一個少女同我們打招呼。

我倆一時間沒把她認出來。

少女笑,“我是碧琪呀。”

“碧琪!”爽爽叫出來。

她那頭長髮剪掉了,衣服也素淨得多,臉上全無化妝品,端端莊莊的一個少女。

“林姑娘,”她說:“恭喜恭喜,你快做媽媽了。”

“碧琪,你近況如何?”爽爽又開始查根問底。

“我出來了。”

“是,我聽說。”

碧琪說:“現在我在一間廠裏做。”

“太好了,碧琪,我很替你高興。”爽爽既看外又歡喜口

碧琪世故的笑笑,“我發覺最後救你的還是你自己。”

我說:“講得再對沒有。”

爽爽與她交換地址,我們便分手。

爽爽說:“哈,說我沒用?救不了人?碧琪怎麼改邪歸正?希望在人間,趙其昌,你沒想到吧?”

“巧合而已。”我說。

“好,將來我的兒女一定要做社會工作者。”

“不做記老嗎?”我取笑她。

“看到碧琪終於得救,我實在非常非常開心。”

我說:“我也是。”

“你關心嗎?”爽爽不置信。

“你關心的一切,我也關心。”我由衷的說。

我們緊緊握住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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