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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不

《今夜不》 / 亦舒 / 第1章 / 共12章

她一直坐在那間酒吧裏,那一家低級地區的酒吧,雖然沒有水兵出沒了,然而還是有許許多多奇怪的人的地方,有一隊六音不全的長毛小子在彈彈唱唱,據說她一直在那裏。

至少他們說她一直在那裏。

那一天我回來,他們替我接風,喫完飯看完了戲決定去酒吧坐一下子,莫名其妙的跟了去。我一直是個無所謂的人,人家給我面子,我浪費幾個小時又有什麼所謂,時間根本是用來浪費用的。

我們一大堆人坐下來,各自叫了喝的東西,女孩子們就下去跳舞,一聳一聳的扭着,我忽然覺得無聊。好看的女孩子這麼少,沒有一個是值得留戀的。他們叫了五顏六色的酒,我喝啤酒。

然後小李說:“咦,她今天又在。”

我問誰。樂隊的聲晌震天價似的。

嗓子已經啞了,因爲菸酒過度的關係,幾天來玩得昏頭昏腦。

小李手指一指,我看過去,是一個女人,坐在沙發上,喝着不知道什麼。

我不在意,根本就是有這種女人,天天來這種酒吧勾搭生意,不然她們喫的是什麼飯,小李也見過世面,有什麼好值得大驚小怪的?

我沒出聲。

小李推我一下.“喂,是真的,她又在。她不是那種女人,不相信你跑過去看一看,長得還頂不錯呢!”

我懶洋洋的說:“小李,咱們回去吧,你是怎麼找到這種酒吧來的?累死了。”

小李笑笑:“凡是酒吧,都是一個樣子,你過去看看,那女的真值得一看!”

我也笑笑,什麼好人會常常就到這種地方來?有什麼好看的?再紅的女明星也不看。

不過好奇心是人人都有的,我遠遠的看她抽菸。是一種很落寞、很風塵、很熟練的樣子。不是正派女人,燈光又暗,瞧不清楚,只覺得她彷佛穿着一件恍恍惚惚的裙子,極美的!非常少見的。

她的頭髮很短。

然後小李說:“主客要走,走吧。”

我就跟着他們走了,在酒吧門口道謝與道別,那幾個女孩子彷佛還都依依不捨。她們長得真不好看,不是一種蒼白,蒼白倒是浪漫而美麗的,她們的膚色帶種半黃不黑的暗綠,相當的恐怖。

小李帶了她們出來,不外是替我找個人陪陪,以便不那麼寂寞,可是這樣的女伴,要來無用。

天忽然下起雨來,我們在門口等了近半小時的街車,一個個把朋友送上去,只剩小李與我。

忽然我們身邊多了一個女孩子。看樣子她也是在等車。

她在抽菸,長長細細的濾咀煙,夾在手指中,腕上套着幾隻銀絲織的手鐲,都是極之別緻的,那一件袍子,她穿着的那一件袍子,非常的好看,一種極薄的布料,幾乎拖在地上,裙角都溼了。

她瞼上帶着一種滿不在乎的神色,每一個人都爭先恐後的想擠上車去,可是她只是閒閒的等在一旁,雨水偶然經過屋檐濺在她的身上,她躲都不躲。

我搖搖頭,這般清秀人物又如何?爲何帶着一種世紀末的頹喪?社會有何對她不起之處?

小李見我瞪着她,便說:“長得好,是不是?”

忽然我想起了她抽菸的姿態,就記起她原來是剛纔獨自在一角喝酒的那個女的。

於是我微微一笑。

小李在埋怨:“開車出來,不知道停在哪裹,又抄牌又拖車,不開車,又叫不到車,真正討厭!”

那個女孩子仍然抽着煙,目光在數哩以外,根本不知道她在想什麼。她是一個美麗的女子。我心想,這是一個吸毒的孩子。

小李說:“喂!上車!上車!”

他總算截到了一部車子。

我捉住他,走到那個女子身邊去,說:“車子,小姐,該回家了。”

她的目光引了回來,看了我一眼,點點頭,我扶她上車,替她關上車門。她說:“謝謝。”雙手攀着車門,那目光中有一種奇怪的、喫驚的感覺。她是一個美麗的女孩子。

車子開走了,小李笑:“想不到你對她有興趣。”

我還是微笑。一定要誰對誰有興趣嗎?下雨天,讓那車子先給一位單身女客,也不算過份。我跟小李說我想步行回家,路不見得遠,而且又不見得十分夜。

小李答應陪我,即使在雨中。

走着走着,他忽然問我:“你寂寞嗎?家明?”

我呆了一呆,一時間不知怎樣回笞纔好。

他又問:“你寂寞嗎?家明?這些年來,一個人在外面?家明,這裏熱鬧,不如回來吧。”

我問:“你們這麼熱鬧,你們快樂嗎?”

小李忽然笑了,“家明,只要時間被佔據了,沒空去想東想西就好,我怎麼知道快樂是什麼?我只要一大班人對着我,大家一起喫喝玩樂……家明,做人是不能想的,想來無益,是不是?家明,做人要及時行樂。”

我看他一眼,雨下得十分急,我們早就渾身溼了。

小李說:“剛纔那些女孩子--家明,找個女孩子陪陪,聽她們嚕嚕囌囌,日子容易打發點。”

不知道爲什麼,我竟一直微笑看。小李是個好人。

小李說:“做人……”

我點點頭,他拍拍我的肩膀。

“你畢業了嗎?”他問:“還差一年?”

我點點頭。

忽然我們身後緩緩的跟着一輛車子,早聽說香港不大太平,我就轉頭看,是輛開篷的愛快羅蜜歐兩千的蜘蛛跑車,紅的,俗氣得很,也普通得很,但車上的人卻使我一怔,是那個女子。她倒真神出鬼沒,怎麼跟我們跟到這麼遠?

我停下腳步,她也停下車子來,小李一看,馬上就笑,拍拍我肩膀,說:“明天見。”我想叫住他,已經來不及了,他走得那末快。

我只好把手插在口袋裏,看着車裏的她。

她很美麗。

她說:“上車?”

我搖搖頭,可是雙腳沒有動,到底不是天天有一個這麼美麗、身份年齡不明的女人來跟我說話的。

她靠在車窗上問我:“你幾歲?”

我笑一笑:“二十二。”

她點點頭。“不要怕,上車吧,可以照顧自己了。”

我還是沒動,“你幾歲?”我問。

“三十一。”她說。

“看不出來。”我說

她忽然笑了。

我拉開車門,上車。

她開車開得很好,而且不快,一下子到了一家很名貴的咖啡店,我陪她進去!她向我笑笑。我們各叫了咖啡,她實在看不出是那個年紀,不過女人的年紀一向是很難說的。

她喝着咖啡,酒大概是醒了,我很直接了當的看着她,她的肩膀很圓,但是胸脯不大,我不大喜歡大胸脯女人,我喜歡女人的臀部。每個男人都是色狼,坦白一點有什麼關係。我這樣的跟了她來,難道還是爲了跟她聊天?算了吧!!這種叫豔遇,十六歲的小子也不放過!何況是我?我都快廿二歲了。

她掏出打火機點菸,手上的鑽戒閃閃生光。她身上的貨色都是好的,難道不怕我是拆白黨?而且她那氣派也不是假裝的,看得出是好出身,天天孵在那種小酒吧裏做什麼?我沒有問她。當然沒有問她!爲什麼要問?

多年前我也談了一次戀愛,什麼都問,什麼結果都沒有,後來就改過自新,變成現在這樣,我們這一代,學得快。

我說:“你長得很漂亮。”

她笑,雪白的牙齒,“你才漂亮,我喜歡漂亮而年輕的男孩子。”

我說:“香港別的沒有!這種男孩子特別多。”

“你不同,你怕難爲情,你會臉紅,”她坦率的說:“你現在就瞼紅了。”

我只好笑。

她把咖啡喝完,“我一直跟着你,你不知道?爲什麼讓車子給我?”她問。

“因爲我不知道你的車子就泊在附近。”我說。

“你喜歡我?”她問,問得真突然。女人到底是女人,再聰明的還是忘不了這種話。

“我不喜歡你,”我說:“所以我纔跟了你來這裏,因爲全世界的女人都死光了。”

她仰頭大笑,那種神情,就是詩人說的一朵花,盛放的花,最一朵花。

她收斂了笑,正容說:“我喜歡你這種男孩子。”

“我可以爲你做什麼?”我問。

“你從那裏來?”她問。

“英國。”

“念什麼?”

“法科。”

“民營還是上庭?”她好內行。

“民營。”我問:“你呢?你丈夫呢?”

“我沒有丈夫,我從來沒有結過婚。”她說:“你還想知道些什麼?”她看看我。

我搖搖頭,“我什麼也不想知道,只是沒說話的題材。”

她溫柔的說:“那麼不要說話。”

我把手按在她的手上。

她問:“你寂寞嗎?”

我微笑。爲什麼有這許多人問這麼多的問題?爲什麼?寂寞與不寂寞,不過是數十年間的事,有什麼關係?什麼關係?

“你是孩子,你不懂。”她還是溫和的說。

我笑得很勉強,我說:“你認識很多孩子,我是比較特別的,相信我,我懂。”

她看着我,頭微微地側着,她是一個美麗的女人,若在晨間,不要喝酒,穿一件清秀的裙子,她可以是一個二十歲的女孩子。

我掏出鈔票,放桌子上,她要付,我用眼睛瞪她。

她柔弱的抗議:“我比你大嘛!”

“大你的鬼!”我替她收拾桌子上的打火機香菸,拖起她就走。

她的手是冷的,糯的,汗溼的。

出了咖啡廳的門口,她說要去拿她的事子,我說:“坐我的車子,就在這附近。”

她略爲驚異了一下,就跟了我去。在停車場,我找到了我父親的白色勞斯萊斯跑車,替她開門。

她扶着門,凝視車牌,凝視我,“你是李某人的兒子?”

我不響。

她笑,“真巧,遇上了,怎麼會在那種酒吧遇見你?”

我說:“因爲你也泡在那種酒吧裏,而且天天去。”

我扶她上車,她輕輕的擋開我,她輕輕的說:“慢着,我先要告訴你一件事情。”

她一切都是輕輕的,於是我問:“什麼事?”

“我跟你父親有來往,”她仍然很平靜,“那輛蜘蛛是他送的。”

我心裏怔了一怔,卻笑道:“不能怪他,他出手是不夠闊綽。上車吧,愛去哪裏?”

“你沒聽清楚?”她問。

停車場裏有風,把她那身薄薄的衣服吹得貼在身體上,一個可愛而悲哀的女人。我父親與我有什麼關係呢?我與他唯一相同的一點,就是他寂寞,我也寂寞,誰不寂寞?

我捧起她的臉,我吻了她的脣,她太輕柔了,多久沒有抱住一個如此輕柔的身體了?多久了?我的記憶只是粗糙的金髮與汗臭。

我把她抱得這麼緊,這麼緊,把她的頭埋在我胸前,我胸前。

隔了很久,我說:“上車吧。”

她上了車。我開動車子。她的頭髮隨風揚起,我一隻手放在她頸子後面。

這麼細膩的一個女人,除了做這一行,也沒有什麼可做。

“你住哪裏?”我問她。

她反問:“你住在家裏?”

我問:“你要去我家?你有沒有上過我家?家裏沒人,妹妹絕對沒這麼早回來。”

她毅然說:“去你家。”

“好,”我說。

我開車是飛快的,朋友們濫用成語,說是義無反顧。

開回家要廿五分鐘,我一直只用一隻手,吸菸,她幫我點姻,我的手始終在她頸子上。有時候我看她的側臉,只是一種沒有喜怒哀樂的溫柔。

到了家,我看錶,兩點卅分,燈火通明。

我停了車,說:“又是通宵舞會。”

我把她扶出車,她有點猶疑。

我向她微笑。“是我妹妹與一個洋小子。”

我大力敲門,門根本沒鎖,我推進去,一手拉着她。

妹妹在廳堂打電話,穿一件不成裙子的裙子,整個背露在外頭,火辣辣的紅,那洋小子一隻手就在她背部摸來摸去。妹妹見到了我,飛一個吻,我走過去,把那毛茸茸的手拉開,大聲的說:“快點散!吵死人,叫他們快走!”

妹妹一邊聽電話,一邊點着頭。

我帶看她上樓,進了自己的房間,才鬆了一口氣。

她坐在我牀沿,微笑,一種很端莊的微笑,彷佛什麼都明白了,這樣的父親,這樣的妹妹,這樣的我。

我脫外套,解領帶,除襯衫,到浴室去洗臉,用毛巾擦乾,然後倒在牀上。

牀很小,不過是張軍人牀。

她仍然坐着,很端莊的坐着,打量看我的房間。是,一切都是最好的,最好的,最好的車子,最好的衣服,最好的大學,最好的睡房。

我看着天花板。

就算是我身邊這個女人,也是最好的吧?

她照我的口氣問:“我可以爲你做什麼?”

她在微笑,應該是職業性的了,卻出乎意料的清新。

我坦白的說:“我喜歡看你!我要你睡在這裏,天亮才走。”

樓下的音樂停止了。

她點點頭。

她說:“我淋一個浴。”

我開抽屜拿兩條新毛巾給她。她笑說:“用你的毛巾可以了。”

她進了浴室,我看見她的皮包放在地上,我從口袋裏拿出一疊大鈔,數了數,只十張,全數塞在那隻銀色的小皮包裏,合上,放在原來的地方。

這不是侮辱,人要喫飯,喫老子的飯也不容易,何況是她。我抽着煙等她,她很快,馬上出來了,裹着我那一條棕色大毛巾,那個P剛剛在胸前。

我笑,“輪到我了。”

她拉住我,“我不要你洗澡。”她輕聲說。

我看着她,她的頭髮有點溼,幾絡垂了下來,忽然有一種媚態,我替她擦乾了肩膀上的水點,一邊說:“不洗澡怎麼行?出來了一天,臭了。”

“抱一抱我。”她說。

我抱住她。

“請緊一點。”

我把她擁在胸前。

然後妹妹就大聲敲門:“哥哥,哥哥!”

我沒有放開她,高聲的問:“什麼事?”

“爸爸長途電話,聽不聽?聽我就接給你!”

“有什麼話?”

“不知道。”

“接過來好了。”我嚷。

我拿起話筒,父親的聲音傳過來,“兒子嗎?好嗎?”

“好。”我說:“什麼都好。”

“錢用光了沒有?向劉律師去要,我隔三天就回來,別玩瘋了,開車當心。”

“是。”

“沒有什麼特別事吧?”

“沒有。”我說。

“再見,兒子。”他很快樂似的。

“再見,爸爸。”我掛了電話。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我輕問身邊的女人:“你叫什麼名字?”

“玫瑰。”

“我叫家明。”

“我知道。”她說,“你父親常提起你。”

我說:“你倒是與他很熟。”

她翻過身來。

我說:“我想跟你睡覺。”

“你以爲我來幹嘛?”她問:“跟你聊天?姊弟關係?”

她有一個美麗的身體。

但是她卻說:“家明,你是一個美麗的孩子。”

我說:“我不是一個孩子,假如我漂亮,你也很漂亮。”

“我老了。”

“胡說。你沒有老,你不會老的。”

她微笑。她的微笑,我說過一千次,真是美麗。

我大概累了,睡得很熟,真的沒有洗操。因怕她走掉,把她一條手臂壓得牢牢的。

臨睡之前,玫瑰又問我:“你寂寞嗎?”

我記得我答:“今夜不。”

她那夜沒有走。

我們睡到差不多中午,在香港,在暑假,早午晨昏是不分的,只要有一間漂亮的房間,只要有夠厚的窗廉,只要有空氣調節。

只要有一個漂亮的女人。

我比她先醒,她仰睡,手臂仍在我脖子下。我稍微挪動一下身體,免得把她壓醒。在白天,她的瞼更蒼白了,頸子上懸一條極細的金練子,下面一塊極小的牌子,只指甲般大,是像牙的,上刻“三五六個快樂日”,我看着笑了。

啊!她是一個天真的女人,一個天真的女人。

她的鑽戒放在茶几上,我嘆一口氣。那麼大的鑽戒,誰送的呢?她的臉有一種無以名之的蒼白,咀脣沒有顏色,眉毛倒沒有修過,漆黑的濃眉,睫毛也很長。這樣的女人,在十六、七歲時,是怎麼樣的呢?

我拿了一枝煙,用打火機點着了。

才那麼一點點聲音,驚醒了她。

她張開了眼,完全清醒,只想了一秒鐘,便對我說:“早。”

“早。”我說。

“幾點了?”

“肚子餓嗎?”我問。

她搖搖頭,她摸摸我的頭髮:“熨的?”

“才見鬼,天然卷的。”我笑着說.

她又摸我的瞼。

我打開她的手,“別裝那副養小白臉的樣子出來,你還沒到那個年齡呢,現在--人養你。”

說了,我有點後悔,怕她難過。

她卻笑了,“李家有財有勢,我知道。”

電話鈴又響了。我接聽,是妹妹。“喫飯嗎?”她問。

我問身邊的人,“喫飯嗎?”

她搖搖頭。

“不喫。”我對妹妹說:“謝謝。”掛上電話。

“你們家,你們家很絕。”她說。

“我們家好極了,別亂扯,我們一家三口,從不吵嘴。”我笑,“你別挑撥離間。”

“你們母親呢?”

“離了婚,嫁在法國。”我說:“我一年也去看她兩三次。”

“她一定很美。”

我看她一眼,“並不見得。”

“你與你妹妹都很美。”她很天真的說。

“你父母美嗎?你也很美。”我問。

“傻孩子。”

“哦,又是孩子!”我把她整個人抱起來,又用力摔到牀上去,她忽然一動也不動了。

我嚇一跳,“玫瑰!玫瑰!”

她還是不動。

我趨向她臉上去看她,心驚肉跳,她卻睜大了眼,向我吹一口氣,笑了。

是假裝的,當然是假裝的。

一切都是假的,我應該想得到。

她那種女人,我能要求什麼呢?

我忽然沉默下來。這是她的職業,等於我父親做紡織業,等於我的論文,這是她的職業。

我有點累了,昨夜必然是醉了,或是有點無聊,怎麼會把她帶進屋子裏來的?,我點了煙抽,應該把她帶進酒店去,她是一個美女,不錯,全身上下無瑕可擊,不錯,可是她也是一個妓女。她對幾個客人吹過氣?別對我也來這一套嘛,雖然我也是個嫖客,到底我年輕點,令她滿足點,她不該使那些庸俗的把戲。

我轉頭看她,她並不在乎我的沉默,仍在微笑,目光又在數千哩外了,她在想什麼?

她一定是在想心事,昨夜她獨自走出酒吧,我以爲她在等街車,她就是這個表情。她想什麼?很久以前的一個愛人?大概是的,一個愛人,不是嫖客,嫖客都是一樣的,年輕年老有什麼分別?她不在乎做我這一筆生意,到底是她嫖了我,還是我嫖了她?還弄不清楚呢。

至少我昨夜不寂寞,昨夜不,我還好要求些什麼?

於是我按熄了煙,我說:“下午三點了。”

她說:“我該走了。”

她收斂了微笑,起身找衣服。完美的身材。

那條裙子圍在一角,縐而且髒,昨夜下雨,是不能再穿了,她看了看,沒有作聲。那是條好裙子。

我馬上打電話去妹妹房間,“妹妹,找一件十號的裙子,淺蘭色的,是,不要管爲什麼,料子薄一點,馬上送過來。”

妹妹大罵了三分鐘,說我吵醒她,結果還是三分鐘內送了過來,敲門,說擱在門口。

我起牀洗澡。

等我出來,她已經穿上了妹妹的裙子,我呆呆的看着她,窗廉拉開了,化妝洗光了,還是一樣的美。

我嘆一口氣,“我送你回去。”

“我已經叫了車子。”

“我送你回去。”

“我已經叫了車子。”

我光火了,“你聽着,你這女人!我送你回去!否則你別想踏出這房間,我把你宰了不相信就得填命!媽的!你跟別的男人躺完叫車子回去,是你的事,跟我睡了,就得讓我送回去!”

她不說什麼,坐在牀沿。

我穿衣服。

等我穿完衣服,她還是那個姿勢,坐在牀沿。

我蹲下來看她,她的臉永遠看不出喜怒哀樂,她沒有生氣,她的氣沒有露在臉上就是了。

她開口說:“你是個漂亮的孩子。”

“謝謝你。”

我抱住她的腰,頭擱在她胸前。

然後她說:“我得走了,我還有個約會。"

我點點頭,拉好了襯衫,與她下樓。

司機開出了我慣駛的林寶基尼愛斯百達,我開門讓她上車,她說了個地址,是假的?是真的?

到了那裏,她下車,走了,沒說再見,我忍不住叫她:“玫瑰!"她沒有應,沒有回頭,這真是她的名字嗎?玫瑰?像她那種女人,是不應回頭的。

後來我回去了,隔了十天才走的,她沒有來找我,也沒有把我塞在她皮包裏的錢還回我。正常的舉止,這畢竟是生活,不是做戲。

她是個美麗的女人,曾經某夜,她令我很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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