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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戀愛

《今夜不》 / 亦舒 / 第3章 / 共12章

早晨。

九點半。

我睜開眼睛。

馬上想到昨夜發生的事。

身邊的女郎還在,正熟睡,桃子色的被單擁在胸前。她臉型是鵝蛋,睫毛很長,嘴脣略厚而柔軟,身裁高挑,最漂亮的是她的胸脯。

初秋的早晨,冷氣機微微呻吟,陽光淡淡,從米色窗簾照進來。我看腕錶,九點半。

昨天她問:“你不把手錶脫掉嗎?”

我反問:“你呢?”

“噢不,”她說:“我永遠不脫手錶,我半夜也習慣看時間,。這是我的安全感。”

我看看她的左腕,一隻十八K金的勞力士蠔式表。她的手指很細長,指甲健康,怎麼看都是一個“好人家女兒”,換句話說,良家婦女。

我想起牀,但又怕吵醒她。

我應該偷偷起牀,穿上褲子,拉開門就跳下樓──香港好幾百萬人口,一輩子再也見不到她也是可能的,那我便可以脫身了。

但是我有靈感,她不會纏住我,我可以再睡一會兒,等她醒來,我們可以說幾句話,我或者可以告訴她我有多寂寞。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我一定要走了,這種“一夜站”One Night Stand很少有可能發展成羅蜜歐與茱麗葉情史,我必須離開這裏。無論她有多漂亮,走爲上着。

呀!可是已經太遲了。

她睜開眼睛。

她也記起昨夜的事,只是笑一笑。

我清清喉嚨,“早”。

“早。”她點點頭。

我遲疑一刻。

她很乾脆,“你現在走,還是用早餐?”

啊!把我當嫖客?我也不是女人送上門來就一定要的。我跟她來這裏是因爲我喜歡她。

我賭氣地,“早餐。”

“OK。”她說。

她是這樣處變不驚,抓起牀頭的白色大毛巾,往身上一裹,便起了牀。

“你可以淋浴。”她說着開房門走出去。

這倒也好,證明香港社會的進步,已經直追歐美拍攝的電影境界。

我起牀,看到她昨夜脫下來的衣服。金色涼鞋,青蓮色麻布衣裙,淺紫色內衣褲,她有非常太陽棕的皮膚,比基尼泳衣遮住的部位卻是又白又膩。肯把這麼白的皮膚哂黑,女人真是不可思議。

我痛痛快快的淋浴。

她浴室放着滴露藥皂,非常清香。

這是她的公寓?

管它呢!以後不會再來了吧?

在蓮蓬頭水聲“嘩嘩”之下,我覺得惋惜。

初秋淡淡的太陽。雪白整潔的浴間,滴露肥皂。

這個女子是陌生的。

她在早上的眼睛閃亮如寒星,很年輕,很好看。

我擦乾身子,照着鏡子梳洗,然後穿上襯衫褲子。

十點正。

我聞到煎蛋的香味。

她敲敲房門,在外面說:“早點做好了。”

我打開房門,她已經換上短褲T恤,頭髮洗過,溼溼地束在腦後。

“請坐。”她自己坐下來。

早點有烤麪包、果醬、牛油、煎蛋煙肉、橘子汁、咖啡。

我老實不客氣喫起來。

她很沉默,神色自若。

食物的香味帶來更重的內疚,我欠她良多。

客廳雖小,但佈置得十分雅緻,有一幅中國字,上面寫着“如此星辰非昨夜,爲誰風露立中宵。”

咖啡香得離譜。

哦,初秋的一個星期天早晨。我在一個陌生女子的家中醒來。

“謝謝你的早餐。”我說。

“不客氣。”她淡淡的說。

“這是你的家?”我問。

“是。”她簡單的答。

我用手背擦擦鼻子,“你不應該把陌生人帶回家來,你看過LookingForMr.Goodbar這本書?”

“看過。”聲音還是很平靜。

“那麼,你還把我帶回來?書中那個女郎就是這樣被殺害的。”

“她自己不好,事後馬上叫男伴滾蛋,我可沒有叫你馬上走,我讓你睡到天亮,並且一起喫早餐。”她很鎮靜。

我有點啼笑皆非。

我強調說:“你這樣做太危險了。”

“我知道。”

我遲疑片刻,又問:“你常常這樣做?”

她抬起頭,眼睛先狡黠的笑起來,臉上不動聲色。

關我什麼事?我喫完早餐就要走的。

我爲自己辯護:“你要愛護自己,倒不是我多事。”

“謝謝你的關心。”她說。

語氣裏不是沒有諷嘲的。

隔壁有人彈琴,柴可夫斯基鋼琴協奏曲第五號C大調。連綿不盡地彈下去。

這個白色、小小的客廳。泰絲坐墊,蓮花圖案下一對鴛鴦,在AvantGarde買的,種種小事證明她不是那種女人。

我轉過頭來。“爲什麼把我帶回家裏?”

“我很寂寞。”她說。

“寂寞也不能這樣做。”我說。

“我想我應該尋歡作樂。”她說:“我的頭髮還是黑的,皺紋尚未爬出來。生活太令我疲倦。”

“你還很年輕。”我指正她。

“我失去一份舒適的工作,我的男朋友娶了別的女人做老婆,我總也得娛樂一下吧?”

“你快樂嗎?”

“至少這證明我還是一個可人的女子,有男人肯陪我睡覺。”

我沉默一會兒。

她的臉有點軔強的孩子氣,可是對我仍然很客氣禮貌,聲音帶種不在乎,像在訴說別人的故事。

她收拾桌上的碟子。

我說:“我幫你洗。”

“OK。”她說:“謝謝。”

“你一個人住?”

“是。”她答。

我洗一隻她抹一隻。

“你失業之前做什麼工作?”

“圖書館管理員。”

“你是被開除的?”

“不,我辭職。”

“爲什麼?”我詫異。

“因爲我男朋友在同一所大學做助教。”

“你很愛他?”我問。

“是的。”她笑一笑,忽然露出溫柔的神色。

我有一絲妒忌,就沒有女於爲我傾倒,念我不忘。

“不要太容易被男人得到。”我說。

她看我一眼,“男人。婦解運動再成功也沒用。女人做了港督,男人們也還是希望娶個處女做太太。”

我很尷尬。

“告訴我,如果男人樂意到處睡,又怎麼可能有那麼多處女留在世上呢?”她似乎是很認真的。

“我並不在乎妻子是否處女。”我洗完最後一隻喋子,抹乾手。

“你在乎什麼?”她問。

“我如何與她心靈交通。”我說。

“你要讀早報嗎?”她問我。

“我認爲你大膽透頂。當然,昨夜你是有點酒意了。”

“這是早報。”

“我不要早報。”我問:“你是九點鐘到那個舞會的?”

“我不記得。”她說:“七八點鐘。我本來不想去,後來因爲電視上沒有好節目,所以去了。”

“我在那裏是因爲主人與我是舊同學。”

她問:“你何以爲生?”

“我是個牙醫,在公立醫院任職。”

“牙醫也好算醫生?”她問。

“你有牙痛時就會承認我是醫生。”我眨眨眼。

“你可是大壞蛋?”她問。

“我是的,昨夜我不是證明了?”

我以爲她會臉紅,但是她沒有。

“找一個男朋友,”我說:“戀愛,不要放棄。”

“很不容易。”

“找一份工作,從頭開始。”我說。

“不容易。”

“那麼振作一點。”

“當然我是很振作的,”她說:“你看不出來?”

我沉默一會兒。

她看着我。

“我要走了。”

“OK。”她說。她很喜歡說OK。

我看着她的面孔。我說:“謝謝一切。”

“你是受歡迎的。”她說:“我們兩個都享受了。”

我喫驚於她的答案,並且感動。

“下午你打算做什麼?”我問。

“我不知道。”她說。

“你有沒有看過一部電影,叫做JohnandMary?”

“有,故事與你我兩人之間的事差不多。”

“真沒想到香港也有這種事。”我乾笑一聲。

她牽動一下嘴角,不響。

“我要走了。”

“OK。”她又說。

“這公寓很舒服。”我說:“佈置得很好。”

“謝謝你。”

“其他的男人說些什麼?他們是否起牀就走?”我問。

她答:“不,他們起牀後送我鑽戒或玫瑰,並且向我求婚,婚後我們同住在白色堡壘中,從此快樂地生活下去。”她的圓眼睛很平靜。

“對不起。”我終於站起來。

她替我打開門。

“再見。”我說。

“再見。”她說。

我想我真的要走了。

我眼睛接觸到她尺碼適中的胸脯,纖小的腰圍,修長的腿。

她沉默着等我踏出大門。

“再見。”我說。

我終於踏出大門,她關上門。

我在門外站着,終於離去,我記熟了門牌。

初秋。

涼意。

一個星期天。

胃很舒服,一個陌生女子做的豐富早餐填飽着胃。

我連她的名字也忘了問。

她叫什麼?

我不能就此踏出她的屋子,一輩子也不見她。

她的電話放在什麼地方?我甚至沒有記下她的電話號碼。我溜答在街上,心中充滿這個女人。

她柔軟的手臂。昨夜我告訴她。“有一陣子我認得一個女郎,她的手臂上有玫瑰的紋身。”

“是外國女郎嗎?”她問。

“噢是的。”我說:“金髮,金色汗毛,手臂上一朵一寸大的玫瑰,細緻得很。”

“她幹什麼的?”

“醫科學生。”

“有大胸脯?”

“是。三十七寸半C。”

她笑,指指自己的胸,“當然你知道這只是三十二。”

她是這麼富有幽默感。

在街上想起,不禁微笑起來。

有趣的女郎。從沒認識比她更懂得說笑的女孩子。

回到家,鐘點女工正在清理我的“住宅”。我靠在沙發中,點起一支香菸,慢慢的吸。

星期天的下午,用來思念一個女人。沒有更好的用途了。

我們在一個派對裏認識,她有幾分酒意,很微笑地很溫和地坐在沙發的一角,我們開始攀談,提到張愛玲的小說。她說她更喜歡魯迅的小說。她喜歡短篇小說。人生也短。

然後我們溜到外面去散步,去小公園中,我們在石凳上坐了很久,情侶們擁抱着,我們卻坐得規規矩矩,一路看星空,然後散步。

她詫異地問:“看這些男男女女,何必在公衆場所親熱?”

我說:“很多人家裏太擠迫,你知道,不能做這樣的事。”

她朝(目夾)(目夾)眼睛。“我一個人住。”她說。

像她這樣的女子,在香港不多呢。即使在外國,也不容易找到。女人太小器、太多疑、太猜忌、太缺乏安全感、太緊張、太自私、太依賴、太脆弱、太結黨。女人最大的錯誤是不肯把性視爲單純的享樂──她跟你睡是因爲她愛你,因爲男人永遠欠女人一大筆債。

但是她說:“我們兩個都很享受。”

我把擱着的腳換一個姿勢。

媽媽會怎麼想,尖叫起來吧,淌眼淚吧,呵,兒子竟留戀於人盡可夫的女人。然而與女人上牀並不是做她的丈夫,上牀只不過是雙方愉快,做別人丈夫要付出感情與責任。中國人從來沒有把這種關係搞清楚過。

我奇怪她是否有父母,他們又住在哪裏,他們又想些什麼?

我們如果演變成朋友……呵,多麼大膽的設想。

我在沙發上睡着了,女工的吸塵機“胡胡”作晌,變成我夢中的配樂。

我一個人醒來,喝啤酒,看“神奇女俠新傳”。我緊張,手心冒汗,每次看這種片集都是投入的,我有點傻,我喜歡神奇女俠,因爲她美麗。

我喝了半打啤酒,明天早上一定有宿酒味。

大不了星期一到醫院,整天用口罩,牙醫總是要用口罩的。

我躺在牀上,伸手出去,碰不到她柔軟的手臂。這手臂不是任何一個女人的手臂。

我想念她。

我有過女人,很多女人,沒有一個值得我思念又想念。

我知道一起牀就該走。不該留在白色的小客廳裏喫早餐。不該與她交談。心靈上的交流稍遲定會成爲烙痕,肉體的享樂則容易遺忘。

我到醫院,一早補好七隻牙齒,拔掉十隻。

中午喫膳堂淡出鳥來的飯菜。午飯後我抽空跑到皇后花店。

“有玫瑰?”

“三塊錢一朵。”

“兩打。”

我把地址與鈔票同時交出去。

“馬上送去。”

下午拔掉六隻牙,補三隻,照四張X光片。

中國人不喜歡看牙醫。六個月檢查一次?開玩笑。洞爛得比牙齒大也不來,除非痛得滾在地上。

有一次我幾乎愛上一個按時來看牙醫的女孩子。但是她太年輕──雖然她的牙齒十全十美,她只有十二歲。

下班。

花該送到了吧。或者她不在家,花便擱在門口,等她回去已經枯謝,或者被鄰居揀到,插在奇奇怪怪的花瓶裏。

我從來不送花,事情總得有個第一次──她收到花沒有?

一個衝動而沒有經驗的小子,她會想。或者每個週日她都與陌生男子早餐,在週一收一束花。

我爲什麼在想像如此多事情?爲什麼我不能讓她的影子由時間磨滅,對於一個這樣萍水相逢的女子,只需要兩天,或是三天。

所以我在幹什麼?

在馬路上閒蕩,有人在我肩上用力一拍。

“嗨,醫生,這麼悠閒?”

我抬頭,在中環一天之內你會碰到三十個熟人,這是我的一箇中學同學,後來唸了香港大學的文科。

“嗨,老友。”我說。

“無聊?在香港一個年輕的醫師不應無聊。”他笑。

“牙醫也能算醫生?”我反問。

“申請入英籍還得需要你幫忙呢。”他說。

“要去喝一杯啤酒?”我問。

“好,哪裏?”

“我知道一個地方!劉伶巴。”

“這又不是冷門地方。”他笑着搭着我的膊頭。“走吧。”

【士隱便笑一聲走吧(如聞如見),將道人肩上褡褳搶了過來。竟不回家,同了瘋道人飄飄而去。】

我隨着同學快步走到劉伶巴。可惜喝完了酒我們也還是要走的,並不能老呆下去。

同學問:“我去約兩個女孩子出來好不好?”

“隨便。”我聳聳肩。

“如果看得順眼,可以接下去喫飯看電影。”

而我喜歡劉伶巴,因爲大酒店裏的巴多數叫“金蓮花”、“金龍”,再雅不過是“摩羅街”,而此地叫“劉伶”。當然你知道誰是劉伶。

同學約的兩個女孩了來到,中環的典型寫字間女郎,化妝,尼龍纖維料子的衫裙,絲襪加露趾鞋,一隻印有字母的皮包。當然我們約不到一流中環女郎,她們早已成爲有錢有勢公子哥兒的私人祕書。

我向她們點點頭。

那幾分含羞答答有很多俗氣。

或者我應該向其他的中上級王老五看齊,跑到電視臺去找個小明星約會。……

我覺得悶。

小白客廳不住的閃現。

我送的花,她收到沒有?

女郎甲說:“……詩韻的衣服並不那麼好看……”

女郎乙:“那只不過是因爲你買不起──至少你那個時候買不起,所以你喜歡喬哀斯精品店,因爲你現在可以到喬哀斯看看。當心你的工作,一丟掉恐怕你又會開始嫌喬哀斯不夠型了。”

她們不是像互相追咬的母狗的。

我要回到那間小客廳去。那裏有真正的寧靜。

同學拍拍我的肩,“說話呀。”

我想了很久,我問:“爲什麼甲戌本的石頭記中白字那麼多?”

女郎甲乙齊齊向我瞪眼。

我站起來,“我去付賬,”我對同學歉意地說:“我忽然地想起來,有病人在醫院裏等着我拔牙。”

我逃出劉玲巴。

在街上取了車子,飛馳向我要去的地方。

我一定要見她,與她說話。

在外面旁徨無依的世界裏,我再也找不到第二個她。

我沒有乘電梯,電梯太慢,乘客太多,我一口氣奔上樓梯。我有大多的話要跟她說,太多的話。

樓梯是迴旋的,我奔得快,也轉呀轉了。

是的,我知道我不該忽然認真起來。

她不是“純潔”的好女孩子。

她距離白雪公主很遠。

她是很隨便的一個人,隨便把男人帶回家上牀。

她的手臂柔軟,昨夜我躺在她的身邊,那張牀只有三尺半,我們擠在一道,她整個人都柔軟,而且她很沉默,不多說不必要的話。

我喜歡她,這是爲什麼?這是爲什麼要按鈴?我喜歡那小小白色的客廳,喜她的早餐,喜歡。

如果她是隨便帶男人回家的女人,OK,我也好不了多少,我是隨便跟女人回家的男人。

我舉起了右手,長長的按門鈴,喘着氣。

我很慶幸自己沒有放棄,她一定在裏面。

她走來把門打開。

“是我。”我說。

她恬靜的看着我,有點詫異,然後問:“你忘了錢包?”

“不。”

“你忘了什麼?”

“你的名字。”

她笑。

“我可以再進來嗎?”我問。

她仰仰頭,長髮震盪,一種籃黑的顏色。

“我沒有事,我也很寂寞。如果你不介意,我們可以聊聊天。”

“你仔細考慮過?”她問:“很明顯地我不是好女人。”

“你收到我的花?”

“收到。”

“那麼閉嘴,請我進來。”

她又笑一笑。雪白牙齒。魅力女郎。像這樣的女孩子,只要跑到外頭兜個圈……而她是說她寂寞。

我又回到她的屋子裏面,恍若隔世,有種失而復得的感覺。

無線電已經扭開,在播流行歌曲。

──“毫無安全感,作爲戀人,我們失敗了

公主與白色武士

只在童話中生活

故事發生

打頭開始我們就如此讀到

但是現在在此是兩顆破碎的心

別讓我們如此分手……”

她什麼也不說,窗口米色的窗簾微微拂動,我相信牀鋪已經整理好,作業已經過去。

“請坐。”她說。

白色沙發上有打開的武俠小說。“倚天屠龍記”。

“要喝什麼嗎?”她問。

她聲音有點低沉沙啞,很富魅力,孩子氣,自然。

“有礦泉水?”我問。

“有Perrier。”

“太好了。”我說。

“爲什麼回來?”她在礦泉水加冰。

“我想回來。”

她微笑,“爲什麼?”

“與你說話很高興,你很坦白,很有思想。”

“我只認識你一天。”她坐下,伸出長長的腿。

“我喜歡你。”

她仰起頭,“我的自信因你而恢復不少。你知道,在香港這種地方生活,簡直像搏殺,藝術是不能做得太明顯,最重要是自信。”她笑。

“你在什麼地方唸的大學?”我問。

“倫敦。倫敦大學。”她說。

“自你的英國口音中聽得出來。”我說。

“你有女朋友?”

“現在沒有。”

“呵。”

沉默。

“你叫什麼名字?”我問:“你還沒說。”

“你呢?”她問。

“家明。”

“我叫玫瑰。玫瑰花的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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