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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會

《緊些,再緊些》 / 亦舒 / 第11章 / 共11章

早上十時半,大學校董會已經進行到一半。

王栩真博士一貫沉實地穿着深色西裝,薄施脂粉,專注地聆聽各人的意見。

廿三歲的她在大學地質學系任講師已有三年,是公認的天才,可是,比她工作成績更著名的,卻是她的美貌。

她並不爲此煩惱,可是也不以此爲榮。

相貌天生,不由人選擇,她平易近人,是位傑出的科學家。

每逢演說,觀衆擠滿演講廳,甚至連鄰校師生也趕過來一睹風采。

如此招搖,當然惹人說話。

——“原來教書也靠美色。”

——“哈哈哈,書中自有顏如玉。”

——“我既禿頭又有肚腩,難怪爲下學期合約擔心。”

長得美,好象其餘缺點都不顯著了。

這個時候她端坐着開會,一動不動,男士們正好偷偷欣賞她的姿容。

校董之一趙太太咳嗽一聲。

“今年我們打算籌款建兩個新翼,一個在文學院,另一個在科學院。”

另一位錢先生接上去:“科學院主要是擴建地質學及氣象學館。”

趙太太說:“社會上各種各樣籌款多了,市民一聽要錢,立刻擺手,覺得討厭。”

大學公共關係組的孫小姐說:“我們己徵得電視臺同意,攝製一連串半小時片集,用輕鬆手法,介紹大學功能。”

大家由衷地讚歎:“多麼聰明的好主意。”

孫小姐十分得意,“並且,邀得各名歌星做主持人。”

栩真皺皺眉頭。

沒有人發覺她的不滿。

接着,孫小姐說:“但是大學也得派出人手做嘉賓主持。”

栩真一怔。

“對對對,”趙太太說:“乘機爲大學說話。”

栩真不以爲然,但仍維持緘默。

孫小姐說下去:“沒有出鏡經驗不要緊,可以排練,第一集的歌星主持是文華就。”

衆人譁然。

若連文華就的名字都沒有聽過,那麼,近十年就不是住在地球上。

“文君唱的雖是華文歌曲,所屬唱片公司卻是國際性質,唱片銷量全球性公佈,因此得獎無數,已經到蒙地卡羅自嘉羅蓮公主手上取過三次獎狀,他非常熱心公益,樂意騰出時間。”

衆人議論紛紛,忽然之間,氣氛熱鬧起來。

一位李先生問:“大學派誰與文華就合作第一集?”

孫小姐笑了,眼光落在王栩真身上。

這麼一來,所有人眼光也跟着看牢王栩真。

栩真一慌,站了起來。

蘇小姐笑眯眯說:“王博士,不要緊張,一集三十分鐘,你出現時間不足十分鐘,一天即可拍攝妥當。”

栩真逼不得已,又坐下來。

她才張嘴想推辭,孫小姐已經收斂了笑容說:“王博士,大學籌款,人人有責,且丟下包袱,出一份力,發一份光。”

校董們大聲稱好。

“王博士一定上鏡頭。”

“明年報考地質學人數必定大量增加。”

“栩真才真正是我們大學的校花。”

栩真耳朵燒得通紅,悶不作聲。

孫小姐說:“稍後,我們會與王博士討論節目內容及形式,放心,一定健康益智。”

栩真啼笑皆非。

一散會,她即跑回實驗室向師傅陸教授訴苦。

陸教授邊微笑邊分析:“爲什麼那樣抗拒上電視?”

栩真頓足,“我看到鏡頭會發抖。”

“這可以克服,把觀衆當學生即可。”

“我怕人取笑。”

“你管人說什麼,現代人哪裏避得開電視攝像管,任憑是誰,都得與電子傳媒互相利用,我們正好把這一集關於本系的片段交給電腦放在互聯網上播映。”

“依你說,我是不得不去獻醜?”

“我百分百贊同。”

栩真嘆息。

陸教授看着她,“你有心理障礙。”

栩真不出聲。

“你是不屑與歌星合作做主持吧。”

“多麼胡鬧,讀了半輩子的書,竟與一個歌星拍檔演出。”

“在社會上,歌星有歌星的功能。”

栩真說:“問時下年輕人,他們會覺得明星歌星地位比學者高。”

陸教授笑,“栩真,大學真的需要經費,我們財經狀況大告不妙,再這樣下去,地質學系會告取消也說不定,屆時,你我飯碗不保。”

一說到飯碗,英雄氣短。

陸教授說:“聽說,那文華就唱片銷數千萬。”

“我也聽說過他大名。”

“長相十分英俊。”

“是小女孩偶像。”

陸教授問:“你小時候對歌星尖叫過嗎?”

“我哪裏有這等閒情。”王栩真九歲已經升中學,十三歲進大學攻讀,是名天才生。

“來,當作爲大學。”

栩真悻悻:“爲着飯碗。”

天才也得喫飯。

“儘量宣傳地質學系。”

“是,教授。”

孫小姐已經派人來與她研究節目內容。

那是電視臺的導演程女士。

“王博士,內容要簡單明瞭,兼有趣味性,才能吸引觀衆。”

栩真看着她。

“王博士,你專長是什麼?”

栩真答:“地球真實年齡考證。”

“好極了,第一段就說,地球有多大年紀了?”

栩真啼笑皆非。

“對,博士,地球到底有多老?”

栩真答:“四十五到四十六億年。”

程女士一愣,“啊,相形之下,人的生命是多麼短暫渺小。”

她說得正確。

忽然之間,栩真心平氣和。

她建議:“我還想說一說地球內部的情況。”

程女士緊張地問:“是熔岩吧。”

“唔,花崗岩與玄武岩地殼底下,是地幔,三千公里深,才抵達地核。”

“譁,多有趣,真是不乏題材,首集一定成功。”

栩真見她那麼熱情,不禁笑了。

他們真是另一種人。

程女士凝視她,“王博士,是什麼令一個美人變書蟲?”

栩真只得笑,“我怎麼知道,我既不是美人,又不是書蟲。”

程女士只得作罷。

栩真一直沒見到名歌星。

她帶着電視臺攝製隊去外景拍攝各種岩石地帶,解釋成因。

在過程中她發覺他們工作也非常認真專業,值得敬佩。

對於王博士的態度,工作人員也五體投地。

“準時出現,從不遲到早退,要是我們的歌星演員也這樣專業,天下太平。”“人又和氣,絕不驕縱,有學識的人到底兩樣。”

“人夠漂亮,毫不做作,真正難得。”

竟合作得非常愉快。

這倒是出乎栩真意料之外。

“王博士,我們約好文華就明早十時到大學實驗室來。”

栩真丟下一句:“那麼早,起得來嗎?”

“啊,文君一向準時。”

這倒是難得。

第二天一早,栩真就回到實驗室。

已有學生聞風而來,在門外張望,手持簽名冊,希望看到文華就。

剛巧陸教授有事來找栩真,兩人談了一會兒要緊事。

背後聽見一聲咳嗽。

栩真抬起頭來。

她看到程導演站在那裏。

栩真笑着招呼,“幾時來的?”

程女士說:“王博士,我給你介紹,這是文華就。”

栩真怔住,沒想到大明星今天會出現。

程女士退後一步,栩真看清楚她身後的人。

那人高大英俊,神情有點困惑,衣着樸素,只穿一件白襯衫及藍布褲,可是看上去說不出的舒服。

栩真忽然面紅。

她從來沒有那樣仔細打量過一個人,覺得不好意思。

因爲太有名氣吧,她並沒有接觸過演藝明星。

文華就比想象中沉實,他見到她也深深喫一驚。

當導演說,“介紹一位美人給你”之際,他以爲是玩笑。

大學講師,一輩子住在象牙塔裏,那肯定是古肅的老小姐,非常難說話。

沒想到一轉過身子來,他看到一個不折不扣的可人兒。

高佻身段,標準鵝蛋臉,大眼睛,最難得的是完全不修邊幅,亦即是百分百天然美,沒有刻意的髮型,化妝以及衣飾。

她似參與許多戶外活動,皮膚曬成金蜜色,健康,充滿活力。

他對她幾乎一見鍾情,忽然感動,輕輕別轉面孔。

歷年見過那麼多標緻女子,只有這一位王博士叫他心折。

程導演不知道又說了些什麼,大家都笑了起來。

文華就繼續靜靜享受地欣賞王栩真。

她全不戴首飾,耳環、戒指、手鍊都沒有,只得一隻男裝手錶,穿着卡其襯衫與褲子,可是卻仍保留一股形容不出的嫵媚。

原來真正的美女毋需任何裝飾。

程女士這時奇怪地看他一眼,“你怎麼不說話?快準備對稿,不是一直嚷着三小時就得走嗎?”

文華就一下子漲紅面孔。

栩真發覺他身後跟着一大幫人:兩名助理正在指揮工作人員,排場派頭都不同普通人。

栩真心裏說:真是另一個世界裏的人。

趁着他們做準備,栩真趕一趕功課。

她坐在私人手提電腦前,忙着把資料輸入,混合記錄。

一個人全神貫注工作的時候有種特殊的美態。

文華就深深被吸引着。

他身不由主走近王栩真。

栩真架着眼鏡,凝視電腦熒幕,要隔一會兒才發覺他就站在她面前。

不知是心理作用還是什麼,她真感覺到一股輕微的磁力。

只聽得他問:“咦,這些是什麼?”

栩真說:“請坐,”把手上的照片遞給他,“這些是空中拍攝的紅外線多波段地質照片,紅外線對一些輻射礦產特別敏感,往往可以清楚發現它們的輪廓,不過在相片上,森林是淺色的,水卻是深色的,請看。”

文華就趨近去看。

攝影師舉高了手提錄像機,靜靜把他們對話的情形拍攝下來。

文華就問:“由專門飛機拍攝?”

“不,是地球資源衛星。”

他嘖嘖稱奇,眼界大開。

平時,身邊人不是說唱片銷路,戲份輕重,就是樓價上落,股票走勢,或是誰與誰又鬧桃色,哪個人已經走下坡,又某人將大紅大紫等等,十分世俗。

忽然接觸到一名科學家,令他精神一振。

栩真說下去,“衛星軌道近圖形,由南至北繞地球運行,一天轉十四圈,每隔廿五秒拍一張照片,每張照片範圍是三萬多平方公里。”

文華就站在身邊,栩真可以感覺到他的體溫。

她惘然放下眼鏡。

許久沒有這種異樣感覺,十六歲時第一次約會小男生也曾經這樣微微震盪過。

她抬起頭來。

“照片怎樣傳到地面?”

“啊,衛星經過地面接收站,地下站用磁帶記錄訊號,經過電子處理,變成光學訊號,在感光材料上重新成象,這就是衛星相片。”

文華就上了一課。

導演問:“準備好沒有,讀稿在哪裏?”

攝影師說:“導演,請來看片段。”

程女士過去一看,“咦,多自然。”

“可不是,不如就採用這個方式。”

程女士抬起頭,看到他們倆人喁喁細語,心中一動,“好,你看着辦。”

攝影師說:“最後才拍一段兩人對牢觀衆介紹節目。”

“好主意。”

那邊,文華就問:“你自幼立志做地質學家?”

栩真笑答:“是,最先吸引我的,是地球兩極的磁場,那年我七歲。”

過一會兒,她也問文華就:“你呢?”

他苦笑,“我?我自幼的願望是將來的生活素質可以好一點。”

栩真一怔,說不下去。

程女士過來,“小就,過來,有話同你說。”

文華就仍然十分尊重導演。

程女士似笑非笑地低聲問:“着迷?”

文華就嘆氣。

程女士挪揄他:“這才發覺原來世上真有氣質這回事?”

文華就無奈地頷首。

程女士十分同情他,“兩個世界裏的人,不要妄想。”

他不出聲。

“你身家已以億計,是行內狀元,萬中無一,切勿自尋煩惱。”

文華就想說話:“導演——”

“她不適合你。”

文華就沉默。

助手拎着手提電話過來,“小就,劉俐俐找你。”

他說:“我不在。”

程女士拍拍他肩膀,“去讀稿吧。”

他一本正經站到栩真面前,“請問王博士,爲什麼說,地殼時時刻刻都在活動?”

栩真哈一聲笑出來,這點純真令人心醉。

實驗室外圍觀的人漸多,需要打發。

“稍後每人派發一張簽名照片如何?現在請勿阻礙拍攝。”

栩真輕輕問:“時時被影迷盯着,可怎麼生活呢?”

他笑答:“沒有他們跟着,纔不能生活呢。”

栩真當然明白他的意思。

“你十分平易近人。”

文華就說:“你也是。”

栩真笑:“我是普通人。”

“同我一樣。”

他們總是一樣,千方百計成名之後,又想做回平常人。

“走紅的滋味如何?”

“非常好,我十分珍惜。”

“那你會紅很久。”

“謝謝你。”

導演喊,“請到這邊來。”

兩人又拍攝了一個片斷。

“你每天都在這實驗室裏工作?”

栩真答:“每天超過十二小時。”

“有時也出去外勤吧。”

“所以都曬焦了。”語氣中卻沒有遺憾。

他搔搔頭,“世上原來有這樣的職業。”

栩真說:“各行各業,百行百業,我有一位朋友是潛水艇艇長,又有一位叔父是動物園管理員。”

文華就接上去:“還有詩人、畫家、作曲家。”

助手探頭過來、“小就,章老闆找你。”

“我不在。”

栩真笑:“原來真的可以自己說自己不在。”

文華就尷尬了。

栩真別轉面孔,會不會太熱絡?當心造次。

有人斟了兩杯熱茶過來。

文華就遞給她一杯。

“爲什麼叫你小就?”

“十八歲入行。”原來如此。

“爲什麼叫你王博士?”

“我十九歲就考到博士學位。”

文華就也只得點點頭,片刻他問:“博士會跳舞嗎?”

“會四步,還會瑪克蘭娜。”

“我今晚八時來接你。”

“你有我的地址?”

“我會找得到。”

這時工作人員又大叫:“小就,打燈。”

他們最後拍攝的一段是這樣的。

名歌星問地質學家:“地殼裏爲什麼有各種各樣的礦物?”

栩真看着他的眼睛,有片刻失神,幾乎忘記功課。

她終於說出正確答案。

導演喊:“大功告成!”

外邊的歌迷一湧而入,有幾個還是栩真的學生。

栩真避開他們,走入教務室。

陸教授笑說:“多麼英俊的男子。”

栩真也笑,“小時候,母親老是對我說;一個人的外表不要緊,美貌不是一切,內涵才最重要,可是現在才知道,長得好真佔便宜。”

“可是在說自己?”

“我?我哪有資格。”

陸教授輕輕說:“選對象呢,還是同道中人好。”

栩真忽然大膽地與陸教授論及功課以外的事:“那麼,戀愛呢?”

陸教授居然也一本正經答:“我不肯定,那一定是十分飄渺的感覺,忽來忽去,把握與否,看你自己的取捨。”

栩真在這方面象個小學生,“會受傷嗎?”

陸教授笑,“生命苦短,光喫甜品,管它呢,豁出去算了。”

栩真駭笑,沒想到陸教授有這樣灑脫的一面。

傍晚沒課,她回到寬敞的宿舍休息。

客廳忽然大得空洞,說話似有迴音,栩真深深覺得寂寞,她好想快些赴約。

她更衣沐浴,打開衣櫥,選了一件小小晚裝黑裙子出來,掛在牀邊凝視。

今晚,要出去跳舞呢。

靠在沙發上一會兒,竟盹着了。

醒來的時候,天空顏色絢麗,上半截淡橘黃,下半截淺紫色,真是奇景。

栩真換上衣服。

沒想到他那樣準時,八時正門鈴便響了。

栩真去開門,看到的是鄰居小朋友。

“媽媽讓我來借蘋果醋。”

栩真進廚房去拎給她,“不用還了。”

“謝謝。”

栩真也不覺失望,扭開電視看新聞。

天色已經漸漸暗下來。

這個時候,文華就正在錄音。

他急躁地扯下耳筒摔到地下,“我不做了。”

助手看着他,“今晚一定要完工,哪怕做到天亮也得趕出來,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要出去一會兒。”

“你明知今晚沒空,爲何約人。”

“你別理我。”

“我不理還有誰可以理,跟了你十年,我是忠是奸,你心裏明白。”

文華就頹然坐下。

助手輕輕說:“不是你的對象,不必浪費時間。”

這時,錄音師報告說:“小就,俐俐來了。”

助手加一句:“俐俐會等你,俐俐是明白人。”

文華就說:“我出去兩個小時就回來。”

助手舉起雙手,“你是大明星,你知道取捨。”

文華就伸腳去踢他。

半晌,他無奈地捧着頭說:“你去代我推掉約會。”

一看時間,已經八時半。

助子不動聲色,靜靜走到會客室打電話。

大學接線生已經下班,他爲人機靈,搭到新聞處,當值人員查了半晌,纔得到王栩真博士辦公室號碼,苦苦哀求,人家才把住宅電話給他。

這時,劉俐俐婀娜地過來納罕地問:“這麼擾攘,幹什麼?”

助手無餘地苦笑。

電話響了。

栩真過去聽,那邊卻是另外一個人。

“栩真,你忘了今日是冼光祖訂婚宴?”

栩真一怔。

“大家都在等你,馬上更衣來吧,打算介紹男朋友給你呢,那人來自美國麻省,同你一樣,十多歲就考到博士學位。”

栩真看看鐘,只得說:“好,我馬上來。”

她掛上電話,嗒然取過手袋,開門離去。

她關上門,電話鈴又響,這次,她沒聽到。

文華就找到會客室來,“電話有無人聽?”

助手聳聳肩,“也許,人家已經忘記你的約會。”

“不會的。”

助手把電話給他,那邊的錄音機開動,的確是王博士的聲音:“請留言,我一定儘快回覆。”

文華就說:“她不會忘記。”

“小就,醒醒,人家不打算赴約。”

錄音師出來催促,“小就,最後一次。”

王宅的電話靜止。

沒有人留言。

栩真正駕車赴約,那是另外一個約會。

她惆悵地想,一定是聽錯了。

也許,人家只是問她可有興趣跳舞,或者,說八時可能有空打電話來問她幾時有空,不過是禮貌。

她定是誤會了。

栩真到了冼家,門一開,大家鬨然,“來了,來了,李衍文,快過來,給你介紹王栩真。”

這個約會,不是那個約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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