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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認識她

《緊些,再緊些》 / 亦舒 / 第9章 / 共11章

郭振佳律師有事找葉雪珍警司,二人在辦公室密斟良久。

談完公事也說說私事。

葉警司關心地問:“有對象沒有?”

郭律師微笑,“見了女子,即使是女皇,親友還是忍不住要問這一句。”

“我可不是重男輕女的人,我也關心男生婚事。”

“你個人的婚姻十分幸福,故鼓勵別人效尤。”

“過得去啦,彼此遷就而已。”

正在這時候,忽然聽見大堂外頭一陣騷動。

葉警司臉色一沉,拿出官威來,立刻按傳話機問下屬:“什麼事?”

下屬立刻進來回答,“一名不良少女醉酒鬧事,現在已經安靜下來。”

郭振佳站起來,“雪珍,我先走一步。”

“好,有空再聯絡。”

從走廊離去,可直通停車場,原本毋需經過大堂拘留所。

郭振佳對於警局內部十分熱悉,她想了一想,朝大堂走去。

這時大堂相當寧靜,可是看得出剛纔的確有人搗亂,摔到地上的雜物還沒有拾起來。振佳看到一個少女歪倒在椅子上,正接受女警盤問。

那少女頭髮染成稻草一樣,穿着時髦的緊身衣,寬腳褲,因垂着頭,沒有坐好,故此看上去像一隻廉價洋娃娃。

那女警看到郭律師,連忙打招呼。

振佳悄悄問:“什麼事?”

警員無奈,“少女清晨在街上游蕩,神志不清,似服過麻醉劑,只得把她叫進來問話,剛纔還大吵大鬧,現在卻癱在那裏。”

振佳搖搖頭。

“誰家父母倒黴,生這樣的女兒。”

振佳忽然說:“也不可盡怪年輕人。”

警員嘆口氣,“莫非又得怪杜會。”

大家都苦笑。

振佳本來打算就此離去,可是,真巧,就在這個時候,那少女抬起頭來,往後仰去。

這樣,振佳看清楚了她的面孔。

那並不是一張難看粗糙的臉,蒼白,憔悴,是,不過看得出仍然秀麗。

照說,街童不會擁有那樣的面孔。

他們日夜在外流浪,營養欠佳,生病也得不到護理,健康情況通常不好,受傷的疤痕時時留在臉上,因爲普遍受到歧視,神色憤怒兼恐懼,往往五官扭曲。

但這個少女相貌仍然清秀。

警員無奈,“找不到人保釋,連姓名地址都沒有。”

即使在這個時候,振佳還是決定離去。

她往大門走去。

走到門口,手已經搭在門把上,忽然之間,有股力量把她拉回頭。

她重新走到警員前,清晰地說:“我願意保釋她。”

警員意外到極點,衝口而出:“你認識她?”

郭振佳肯定地頷首,“是,我認識她。”

警員說:“那麼,郭律師,請到這邊辦手續。”

誰不樂意把這個問題青年請出去。

那少女顯然比較清醒,聽見可以離開派出所,也睜開了浮腫的眼皮。

郭振佳對她說:“跟我來。”

聲音溫柔而肯定,那少女受到感染,站起來,蹣跚跟在她身後。

振佳問,“你叫什麼名字?”

少女看着郭振佳,不答。

振佳問:“沒有姓名,如何保釋?”

她反問:“誰叫你來?”

振佳答:“沒人叫我來,是我自己好心,你這個樣子,還有誰理你。”

少女默然。

郭振佳籲出一口氣,感慨良多。

她終於說:“王杏泉。”

是一個很好聽的名字,“身份證明文件呢?”

“早已丟失。”

振佳知道身份證已經給她拿去賣掉。

她照手續替她辦妥籤保。

那少女跟着她走到街外,陽光迎面,覺得刺眼,伸手去擋,象吸血殭屍。

她問:“你帶我到什麼地方去?”

“女童院。”

“我不去那裏。”

“不由你不去。”

“今晚我就會逃出來。”

振佳完全相信她的話。

“那麼,你想去哪裏?”

少女看着她,“你是誰,爲什麼救我?”

振佳笑了,“救你?能救你的,只有你自己,我替你解窘,並非救贖。”

少女似沒聽懂,怔怔地站在路邊。

“你家在哪裏?我送你一程。”

少女麻木地說:“我沒有家。”

“父母呢?”

“一早故世。”

“兄弟姐妹呢?”

“沒有親友。”

這是真的,流落街上的少女,什麼地方來的親友。

有財有勢的人,親友纔多呢。

那少女忽然怯怯說,“讓我跟你回家。”

振佳笑了,“跟我回家?”

“是,請收留我。”

振佳說:“你是一個人,不是貓狗,我怎能胡亂收留你。”

“你是律師,你一定有辦法。”

振佳既好氣又好笑,“律師也不過是一份職業,並非法力無邊。”

“帶我回家。”

“你得先去看醫生,來。”

少女跟她上車。

“肚子可餓?”

“不,有無香菸?”

“我不抽菸。”

少女維持緘默。

醒是已經醒來,但是目光呆滯,似人在夢中。

“打算怎麼樣?”

“嘎?”她沒聽清楚。

“將來怎麼樣?”

“將來,誰知道,那麼早去想將來幹什麼。”

“明天已是將來。”

少女的語氣充滿嘲弄譏訕:“人算不如天算。”

這世界一定對她不太好,所以她也反叛抗議。

郭振佳把少女放在熟悉的醫務所,對她說:“你要做全身檢查,這是爲你好,一個人沒有健康,就喪失一切,不過,你若是不高興,也沒有人可以勉強你,你隨時可以消失,我一小時後會再來。”

郭振佳開車離去。

她辦了一連串公事,再回到醫務所,已是一小時三十分之後的事。

少女沒有走,她在等。

郭振佳與醫生談了一會兒。

“有點貧血,身體有地方發炎,已注射抗生素,此外,抽血檢驗了幾種傳染病,報告日內可以出來。”

振佳點頭,“人的肉身需要長期小心維修,一旦疏忽,後果堪虞。”

“真麻煩可是。”

“你打算照顧她?那是一個很大的責任。”

“我知道。”

“她可以離去了。”

“謝謝你雷醫生。”

少女低聲說:“你遲到,我以爲你不來接我了。”

振佳笑,“對於這種小事,我還算言而有信。”

“你很坦白。”

振佳說:“這是我至大優點。”

“你好象很容易相處。”

“看是誰,我的敵人可不會那樣想。”

“你有敵人?”

“人數衆多,統統恨我。”

少女發呆。

“王杏泉,在我家住,可要付出勞力。”

她說,“我試試看。”

“我若不見了一件半件東西,可要問你。”

少女不出聲,她渴望有一個地方可以洗澡睡覺。

到了郭宅,推門進去,她嚇一跳。

這幾年她在外流浪,見過不少怪事,但是真沒想到一個外型那麼瀟灑時髦的律師會住在這樣邋遢的住宅裏。

公寓面積寬大,露臺向海,是個好地方,可是凌亂不堪,沙發堆在一起,茶几邊靠着輛腳踏車,書本散滿地上,連走路的空間也沒有。

瓷杯、紙杯一天一地,無人洗,也無人扔。

郭振佳忽然有點不好意思,解釋:“工人告假回鄉下去了。”

少女看着她。

“我不喜做家務。”

少女不出聲。

“王杏泉,你逐日幫我清理一部份,不用做得太快,我要求你先做廚房,好有個地方沖茶。”

爲了求安身之所,她只得點頭。

這哪裏是一個家,這是一頭動物的窩。

“不準招呼朋友,不準飲酒吸毒。”

郭振佳放下門匙走了。

少女立刻淋一個浴,倒頭就睡。

睡醒已是傍晚,那郭律師還沒有回來。

她肚餓,找食物,打開冰箱,空空如也,一邊堆着一隻紙箱,裏邊有些乾糧。

真想不到有人可以那樣清苦地生活,少女喫了杯麪,發了一陣子呆,決定自廚房開始清理。

這地方象是一年沒人打理過,看上去就知是艱鉅的工程,偏偏地方又比一般公寓大一倍有多。

她走進睡房找零錢,只見一隻花盆內全是角子,便抓了一大把,到樓下買了香菸,好好地吸了幾枝。

少女呆一會,拿起地拖來。

這一做便做到深夜,說也奇怪,不知道什麼地方來的力氣,不覺辛苦,這一次,有人信任她,有人給她一個責任,雖然只是做清潔工人,她也覺得滿足。

深夜十一時,郭律師還沒有回來。

怪不得地方亂成這樣也不介意,原來她根本絕少在家。

郭振佳在外頭與朋友談正經事。

“查到王杏泉的記錄沒有?”

“王杏泉,十六歲,女,父母雙亡,本住兄嫂家,與家人不和,輟學離家。”

“唔。”

“家人不甚關心她,福利署去探訪王家,兄嫂反而覺得不耐煩。”

“犯過什麼案?”

“不過是遊蕩、打架、服食軟性毒品這些。”

“不過——?”

“算是輕微的了。”

“可有出賣肉體?”

“不清楚,有亦不奇,不外換取金錢,或是換取照顧,那種少女唯一擁有的,不過是一具肉身。”

振佳惻然。

“可憐,是不是?但是社會對這種現象早已麻木,反而對外國不相干的貴婦與情郎幽會後飛車身亡這種新聞大大聳然動容,你說怪不怪。”

“講得對。”

“——不是沒有同情心,只是看你配不配。”

振佳無奈地苦笑。

她每天都拖着疲倦的身軀返家。

振佳只把客廳當走廊,看也不看回到寢室,卸妝後倒頭就睡,累得象是忘記屋子裏還有個陌生人。

第二天醒來,想起要去裁判署報到,急急梳妝出門,走到廚房,愣住了。

怎麼一回事?瓷磚發亮,地板光潔,所有陳年老漬全部洗淨,杯碟乾乾淨淨疊在一起,咖啡已經煮妥。

她失聲叫,“王杏泉,王杏泉。”

沒有人應。

桌面一張字條上寫着:“我取了幾百元出去買食物,一會收拾客廳可好”。

振佳連忙寫一個好字,喝了半杯黑咖啡,趕出門去,看樣子做對了好事。

那一天特別勞累,爲着一點小事與主控官爭得不亦樂乎。

那中年男子最後還要人身攻擊,冷笑道:“郭小姐,千萬不要哭,我們最怕眼淚,幸虧,大不了嫁人去,不做也罷,可是這樣?”

振佳氣得象是有一團硬物撐在胃裏,她知道,日久難保不變成癌。

她強忍着氣笑笑說,“可惜,嫁到閣下般人才,怕要做到一百歲。”

都說郭振佳一張嘴厲害,並非自願,乃是被逼。

下了班,她忽然想回家,不再到酒館流連。

王杏泉不在公寓裏。

臥室煥然一新,一早不見的電視機遙控也找了出來,牀單經己換過,她居然知道替換的被褥放在何處。

再到浴室一看:絲襪內衣統統洗好晾起。

郭振佳怔住。

狗窩漸漸象人的住家了。

連地毯上紅酒漬也被洗去,這個少女的道行不簡單,看情形不到一個星期家居便可乾乾淨淨,振佳感動得幾乎落淚。

她怎麼曉得開動洗衣機?郭律師曾鑽研半日不得要領頹然放棄。

她晚上有應酬,放下一些現款留下字條出去。

深夜返來,看到客房有亮光,心中歡喜,想與少女說幾句話。

推門進去,看到那女孩蜷縮在牀上,面孔青紫,遭人毆打過。

振佳大驚,“誰下的毒手?”

伸手去拉她。

少女雪雪呼痛。

振佳檢查,“噫,我馬上送你到醫院,肋骨斷了。”

“我走不動。”

“我試試揹你。”

少女落淚,“爲什麼對我那麼好。”

振佳忽然鼻酸,爲什麼?因爲她認識她。

振佳托起她,上了車,飛馳到醫院。

“是誰做的?”

“就是那幫人,我要脫離他們的控制,他們叫我賠償。”

“要多少錢贖身?”

少女說了一個數目。

“你願意脫離他們?”

她點點頭。

“以後,再回學校讀書,重新做人。”

“我無家可歸,沒有學費。”

“只要你願意,我可以幫忙。”

“爲什麼對我那麼好?”

車子停在醫院門口,已有救護人員奔出來搶救。

少女無生命危險,但需留院醫治。

郭振佳立刻找葉警司。

葉雪珍答應第二天見她。

一早,她已經坐在警司辦公室。

葉雪珍譁然,“這麼緊張,卻是爲何來?”

郭振佳不出聲。

“好好好,我立刻替你辦,我即時派人到醫院錄口供,一定將那幫小流氓繩之於法。”

振佳鬆一口氣。

這時,葉警司握住了她的手,“我倒是瞭解你的心情。”

真的,那麼多年的朋友了,有什麼不知道。

“你可是決定要拉她一把?”

振佳點點頭。

“祝你成功。”

三天後,振佳接王杏泉出院。

少女一到公寓,看到一塵不染,訝異的問:“怎麼一回事?”振佳尷尬,“清潔公司來過了。”

“那,豈不是不再需要我?”

“你給我回學校讀書。”

“成績跟不上。”

“大可惡補。”

少女看着她,“郭律師,對你來說,世上似無難事,”“是,你說對了,來看你的房間。”

“你肯收留我?”

“我收養你,”振佳更正,“做你監護人,已着手正式辦手續,對了你心意如何?”

少女怔半晌,落下淚來,“我怕令你失望。”

“試試看。”

少女忽然號淘大哭,“我已滿身癬瘡,不堪造就。”

她眼淚汩汩流下,象是要洗淨心中毒素。

郭振佳輕輕拍她的肩膀,“一個人總得有第二次機會。”

三個月後。

葉警司在裁判署處見到郭振佳。

“振佳,借地方說兩句話。”

“馬上來。”

“怎麼樣?”

振佳笑,“你也很關心這件事。”

“當然,把近況說來一聽。”

“她天天一早起來上學,堅持不要我接送,出門前總替我做好早餐,報紙一定放在桌上。”

警司點頭,“功課呢?”

“三時半放學後找專人惡補至七時,有進展,但比較緩慢,這不要緊,主要是已經盡力,睡夢中也會喊出功課來。”

“你的負擔可是增加了?”

振佳嘆口氣:“她也有極端痛苦的時候,同我說,街上似有惡魔呼召她回到陰溝去淪落,好幾次她覺得爛死街頭反而爽快……”

葉警司聳然動容。

這時,振佳鼻尖冒出汗來,如同身受。

老友把一隻手放在她肩上。

“你不會失望。”

振佳笑了。

就是那天,她回到公寓,發覺杏泉的功課本子撒了一地,人不知去了何處,抽屜裏的零錢也被拎走,振佳的心直沉下去。

走了。

捱不住走了。

有時,上進是天底下最辛苦的事,但是,她只差那麼一點點。

那夜,振佳睡得極差,輾轉反側,前塵往事,歷歷在目,天朦亮,她便出門去工作。

打開門,發覺一個黑影蹲在門口,看仔細一點,是一個人,她顫聲問:“是杏泉嗎?”

那人抬起頭來,可不就是她。

振佳拉她起來,把她擁在懷中。

杏泉這次沒有哭,只是緊緊握着振佳的手。

那個月月底,她的功課終於追上水平。

接着的路就比較平坦。

振佳特別欣賞杏泉的靜,真沒想她那麼懂得獨處,不是特別留心,根本不會發覺她的存在,除了做功課及幫着趕家務,她喜歡閱讀,只喫一點點食物,極之整潔。

沒有人會相信王杏泉曾經是個街童。

可能嗎?

一個週末,振佳駕車到山頂去,目的地是私家路盡頭的一間獨立小洋房。

甫下車,已有傭人開門迎出來。

“郭律師請。”

滿面笑容,可見振佳是熟人。

振佳走進會客室,沒等一會兒,才喝了半杯茶,背後已經有人叫振佳。

振佳轉過頭去,歡喜地喊聲師傅。

只見一位中年女士坐在輪椅上,對着振佳和藹地笑。

振佳蹲下握住她的手放到臉旁,良久不願放下。

“好嗎?”

“很好,”“聽說你已考取檢察官的職位。”

“是。”振佳握着手仍然不放。

“恭喜恭喜,你收養的孩子好嗎?”

“什麼都瞞不過你。”

“防人之心不可無。”

“是,師傅。”

“心裏可是不以爲然?”

“不不不,”振佳笑,“我不敢。”

她師傅也笑,“我一直覺得世上只有一個郭振佳,你不要失望纔好。”

“師傅太誇獎。”

“葉警司好嗎?”

“仍然是終身好朋友。”

師徒倆閒談一會見,振佳推着輪椅到花園,又喝了一杯茶,才告辭離去。

師傅當然絕口不提當年。

但是振佳本人卻記得一清二楚。

十年前的某一個晚上,她因打架生事被抓進派出所,由師傅見義勇爲保釋她出去。

故事似曾相識?

正是王杏泉的翻版,所以,郭振佳一口咬定她認識王杏泉。

少年的她流落街頭,自一個堂口浪跡到另一個堂口,在黑暗的後巷覓食,是師傅伸出大力的手,把將她自污泥裏拉出來。

接着送振佳回到學校,苦讀了十年。

今日的她脫胎換骨,再世爲人。

振佳把車子駛到學校接杏泉放學。

杏泉一出校門便看到她,“郭律師,你怎麼來了?”

她一直叫她郭律師。

振佳微笑,“上車來,我們去慶祝。”

“什麼大事?”

“天大的事:慶祝活着真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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