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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着人之夢

《求真記》 / 亦舒 / 第10章 / 共11章

公私兩忙,往往由早上六時做到半夜,六個月之後,長期疲勞漸漸現形,有一日,彎腰用蓮蓬頭洗頭,水聲嘩嘩,十分痛快,忽然之間,聽到輕微鼻鼾聲,誰,誰在打鼾?一嚇驚醒,原來是自己在站着洗頭當兒躲了一覺,人,有時會累成這樣。

於是慢慢就不大同情失眠人了。

匆匆梳洗完畢,立刻要坐下趕稿,星期一至七,月頭到月尾,年初到年終,絕少告假,寫稿只得一個祕訣,便是寫寫寫寫。

有沒有想過不寫?有,天天有,可是你瞧,什麼都從寫稿而來:自尊、自信、開銷、節儲,同時又光明正大地消磨了時間,故不敢不寫。

有時候真是蠻累的。

晚上渴睡,家人如還在身邊報告事務,便會對之說:“我不行了,明天再說吧。”一副視死如歸的樣子。

訓練有素,將來百年歸老,也可以這樣對老伴說:“我不行了,來生再見吧。”

不過此刻,第二天又起來了。

幾乎完全沒有娛樂,只能抽出片刻看看報紙雜誌,爲什麼這樣自苦?有許多工夫,假手他人,說不定將來就要後悔,還是今朝努力點好。

偏偏百上加斤,害了傷風。

流行性感冒病毒,不知坑了多少英雄好漢,許多人做手術也不過七天出院,好人一樣,但是傷風卻往往要兩三個星期才能痊癒,哼唧哼唧,去了半條命,又怕傳染給家人,一定戴口罩,再加上戴眼鏡,戴頭箍,整個臉重得似要跌出來。

還怎麼伏案苦寫?不如去休息吧。

躺在牀上,無限內疚,掛住工作,真佩服脫稿成習慣的作者,多瀟灑,完全不在乎下一段稿子從何而來,確有過人之處。

終於墮入夢鄉,還在唉聲嘆氣。

精神漸漸安寧,籲出一口氣,失去知覺。

不知道靈魂有沒有去到離恨天。

飄緲間忽然聽到一陣笑聲。

還不止一個人呢,笑聲一如銀鈴,悅耳無比,不禁脫口問:“誰,誰?”

“醒,醒……”

我睜不開眼睛,只得說:“別吵我,有什麼話明天再說。”

“醒醒,我們這班人很難聚集在一起。”

我呻吟,"小姐們,饒了我,我實在起不了身。”

有人同情地說:“替她敷一把熱水。”

另一位說:“給她做一杯釅釅的龍井。”

還有一個更佻皮,“寫寫寫成日價亂寫,活該累,寫那麼多幹什麼?寫完我們,也該休息了。”

我還沒聽出語病來,“爲什麼寫,爲生活呀,上有八十歲老孃,下有三歲孩兒,敢不寫嗎?”

她們笑作一團。

忽然有暖呼呼毛巾輕輕掩上臉來,我伸起手,抹一把。

又有人服侍我呷了一口清洌的龍井茶。

“什麼人對我這樣好?從來沒有人對我這樣好。”

“讀者們一直算對你不錯。”

“讀者?”我苦笑,“讀者是老闆,夥計肯賣力,老闆們自然滿意。”

我伸一下懶腰,終於願意睜開眼睛。

一看到眼前情形,我呆住了。

我竟躺在一間雪白的臥室裏,一面墻幾乎全是玻璃窗,外頭是蔚藍的天與碧綠的海。

原來我不是躺在自己的小公寓裏。

我脫口問道:“這是什麼地方?”

有人輕輕替我按摩痠軟的肩膊,“這是姜喜寶的家。”

我驚得呆了,“什麼,你說什麼?”

“喜寶的家,照你所形容的佈置。”

我霍地轉過頭去,看到一個容貌秀麗的女子,笑臉盈盈地看着我。

“你是誰?”

她搖搖頭,“連我都不認得了,你真的寫得太多了,這樣善忘,未免使我傷心。”

我瞠目結舌。

“我是子君,前半年過得一團糟,經過你安排調理,後半生漸漸起色。”

我想起來,“子君,你好嗎,涓生呢,他怎麼樣?”

子君既好氣又好笑,“我跟他早就離了婚,此刻我與他一點關係也無。”

“對,對,”我一個勁兒點頭,越想越蹺蹊,“不對,不對,你們是小說里人物,怎麼都跑出來了?”

“今日是你寫作廿五年紀念,我們決定聚在一起同你慶祝一下。”

“都來了嗎?”

“哪裏都請得遍,百多本小說裏有好幾千人呢,不過是叫了幾個特別些的女子來做代表。”

竟寫了廿五年了。

讀書時寫、工作時也寫,有了家庭還是寫,無時不刻都在寫,晃眼四分一世紀。

子君見我無甚歡容,便逗我:“應該高興纔是呀,振作一點,我們都是你喜歡的人。”

我呆呆的坐着。

這一定是個夢,寫作人在精神瀕臨崩潰之前,纔會做這樣的夢。

“我……”說不出話來。

子君容光煥發,已是個新中年了,卻比年輕時更加好看,她現在落落大方,有聰明有智慧。

我忽然想起來,“玫瑰,玫瑰呢?”伸長了脖子。

子君立刻笑,“這簡直是偏心現身廉潔,我把她們都叫進來如何?”

我有點不好意思,“由你這個大姐姐作主吧。”

子君並不介意大姐這個封號,到臥室門口叫:“都進來吧。”

一個身形苗條的女子先現身,斜斜靠在門框上,且不進來,她化妝明豔,穿件鮮紅色緊身衣,一雙絲絨細跟鞋襯托得她腰是腰,腿是腿,若有男人在這間房間內,一定引起口哨聲。

我瞪着她,這是誰?

她開口了,懶洋洋,膩嗒嗒的聲音:“我不信這裏數黃玫瑰大,我倒要同原着人論論理。”

我忍不住問:“你是朱鎖鎖?”

子君譁哈一聲掩嘴笑出來。

我馬上知道自己猜錯了。

那標緻的女郎刁潑地指着我冷笑,“好好好,你膽敢認錯我是那小撈女,我心都涼了,沒想到我淪落到這種地步,倒要叫讀者來評評理。”

我叫出來,“對不起,對不起,我有眼無珠,你是姜喜寶。”

喜寶白我一眼,並沒有放過我的意思。

正在尷尬時分,另外一個可人兒出現了,在喜寶身後嘿地一聲,“這位姐姐,年紀也不輕了,憑地毛燥,說你像朱鎖鎖,未必就是委屈了你,至少讓你揀回十年青春,白便宜了你。”

子君連忙上前,一手拉一個,“一人少一句,來來來,給我坐下。”

喜寶兒大怒,“什麼膽敢在我家放肆,攆出去!”

朱鎖鎖絕不是省油的燈,立刻撐着腰回嘴,“你的家?原着人叫我走,我立刻就走,毫無怨言。”

走?我怎麼敢叫她走,她那本書還得再版呀,我捧着頭,急急陪笑,“大家靜一靜,有話好說,有話好說。”

她們之中沒有一個是好纏的。

終於還算給我面子,氣呼呼各自坐在一角,不出聲了。

我輕輕說:“玫瑰的脾性比你們好得多。”

誰知喜寶與鎖鎖異口同聲道:“我們怎能同她比,可見你寫她的時候,特別用心。”

我不由得搔搔頭皮,“寫每一個角色,我都不敢不用心。”

鎖鎖過來坐我身邊,“寫那麼多,可見文章不值錢,生活逼人。”

我嘆氣,“真的,幾時帶你們一起上去見編輯,叫他們加稿費纔是。”

喜寶兒在那邊笑,“不要寫了,到我的世界來,我養活你。”

我無奈,“你在你的世界裏我無事可做,沒有意思。”

喜寶挪揄我,“天生勞碌命。”

我仍問:“玫瑰呢?”

連子君都說:“這人討厭,偏不讓她見黃玫瑰。”

這時一個小女孩捧着銀盤子進來,“各位請用點心,原着人最愛這蓮心百合湯。”

我細細打量她,“你是周承鈺吧,爲什麼還沒有長大?”

她笑,放下銀盤,轉轉個圈,變成一個少女,直髮素臉,白衣白裙,拉住我的手。

子君在一邊羨慕的說:“你看你多幸運,筆下寫出那麼多人來。”

朱鎖鎖問我:“你願意進入誰的世界?”

我坦白的答:“我筆下變幻有限,如果真有選擇,我願意進入衛斯理與白素的天地。”

衆女生不住啐我。

“不是說文人相輕嗎?”

“漪O她兄弟,她崇拜得他死脫。”

我在她們帶領下,參觀這幢海邊別墅。

喜寶說:“三層高,地庫是遊戲室,二樓是書房與會客室,三樓是臥室,很普通,無甚特色,你對建築一貫不甚了了,並無精心爲我們設計住所。”

真的,我有點慚愧,一貫籠統地把她們安排住進白色近海的別墅算數。

衆女生又笑,“且都叫做落陽道一號,沒有第二個地址,落陽道一號快成爲女生宿舍。”

她們嘻笑絕倒。

我被嘲笑至面無人色,抵抗曰:“讀者們並無異議。”

子君反問:“讀者的抗議聲你聽得見嗎?”

我爲之氣結。

喜寶說:“這是作者連貫性的夢,你們懂什麼。”

“是是是。”我感激地看着喜寶,“你們聽見沒有。”

子君笑,“寫作真好,可以名正言順,一邊收取酬勞一邊做夢。”

小小周承鈺也幫我,“姐姐別說風涼話,一字字做事不容易。”

我朝子君做個鬼臉。

子君指着周承鈺,“把你寫得那麼慘還幫着她?”

朱鎖鎖說:“承鈺沒有我悲哀。”

喜寶爭着說:“我到今日還看心理醫生。”

鎖鎖搖頭嘆息,“莫非讀者喜看悲慘故事。”

“小姐們,”我大聲說:“人生得倒一些失去一些,你們不算一無所有。”

花園裏種滿各式白色香花,薰人慾醉,太舒服了,簡直不想走。

“喂,”我問喜寶,“可否真的留下來?”

“你的家人會讓你開小差嗎?”喜寶微微笑。

“我是自由身,我有自由魂。”

喜寶感喟,“可是,你在真實世界裏有責任呀。”

我低頭不語。

“怎麼樣勞累辛苦都得熬下去,”周承鈺說:“這是你教我們的。”

我用手抹抹臉,“有時自己都沮喪了。”

子君拍拍我肩膀,老氣橫秋地說:“你也是生活戰場上的老兵了,水來土淹,兵來將擋,沒有什麼了不起。”

我不由得笑起來,忍不住再問;“玫瑰呢,她爲什麼還沒出現?”

子君答:“她不曉得以哪個姿勢出現纔好,她有老中青三個樣子。”

我輕唱:“少年的我,是多麼的快活,美麗的她,不知怎麼樣。”

朱鎖鎖皺眉:“這真是我所聽過最悲的悲歌。”

“真實世界裏的人會老。”周承鈺說。

我無奈,“是呀,而且容易憔悴,且來看原着人,一晃眼變了阿巴桑。”

喜寶笑得彎腰,“閣下也太不修邊幅了一點。”

“我實在疲倦。”我用手託着頭。

“你懶下來了,”子君凝視我,“爲什麼?”

“讀者與編者都不計較,算了,如不,叫玫瑰把她的行頭借出來,還有,你姜喜寶,別吝嗇你的珠寶。”

子君問:“打扮好你想到哪裏去?”

“她呀,任何一個珊瑚島都可以。”朱鎖鎖笑。

珊瑚島,嘿,她們不曉得我始終沒學會游泳。

子君問:“她筆下有沒有人擅做菜?傳她來一試身手大家大快朵頤。”

鎖鎖說:“哪裏有,她只寫職業婦女,主角們一味講究經濟獨立,下了班只喝威士忌加冰,連三文治都省下,沒有人進廚房。”

大家又笑。

我攤攤手,是,她們說得很對。

廚房工夫不值錢嘛,沒有經濟能力,萬一發生什麼事,苦水浸到眼珠子;看周承鈺母女的遭遇便知道了。

朱鎖鎖看着金腕錶,“南孫怎麼還不來,她莫非摸錯了路,一天到晚罵人遲到的她居然也遲到。”

喜寶哼一聲,“哪又是什麼人,雜七雜八的角色越來越多。”

我不敢抗議,蔣南孫其實還算過得去。

正在此時,只聽得汽車喇叭聲響了兩聲,說到曹操,曹操即到,南孫無比瀟灑地跳下敞蓬車來,朝我們揮揮手。

喜寶說:“噯,這人蠻可愛。”

朱鎖鎖說:“最不可愛的人往往要求他人可愛。”

子君瞪鎖鎖一眼,悄悄說:“她不來惹你你還同她鬥嘴。”

南孫沒聲價道歉:“這條路難找。”

子君爲她介紹衆人。

南孫爽朗地說:“久聞大名,如雷貫耳。”

她自己摸到廚房去找酒喝。

喜寶兒坐到我跟前抱怨,“你爲什麼不把我塑造成那樣?”

“你想做她?”

“我羨慕她。”

“她可住不起大房子戴不起大鑽石。”

“但是你看她自由驕傲一如天空的鷹。”

我哈哈大笑,“給老闆罵的時候你沒看見。”

南孫斟了香檳出來,“原着人說得對。”

我抬起頭問:“還有誰沒有來?”

“我們的確曾經通知黃玫瑰。”

“顧玉梨與珍珠說過她們會來。”

“約的時候着她們分批到,各人都有講話的機會。”

子君忽然抬起頭來,“黃玫瑰來了。”

我很興奮,我從來沒有見過她,於是站起來迎出去。

忽然有人在身後推我。

用的力道非常大,以致我整個人向前傾。

啪一聲跌在地上,痛得睜開眼睛,原來自沙發滾到地上。

唷,回到現實世界來了。

半晌,掙扎着爬起來,猛地想起正在燒開水,走到廚房一看,那壺水還沒有滾。

原來只是南柯一夢,不到十分鐘。

精神卻更加怠倦。

打着呵欠掩着嘴,想起英詩人何榮烈治吸了麻醉劑後打盹,靈感湧現,馬上跳起來寫了那首著名的忽必烈汗……真令人羨慕。

電話鈴響,我拿着濃茶走過去,是編輯打來問候。

“存稿頗多,休息一下。”

“動輒休息,一下子欠稿。”

“你們也真慘。”編者怪同情作者。

“可不可以退休?”

編輯答:“'悉聽尊便'。不過從六塊錢一千字寫到今日,你可會不捨得?”

“簡直心如刀割。”

“漱少寫一點。”

“已經寫得很少,昨日纔有人問我爲什麼不多寫兩段。”出的稿費還真不錯。

“你到底喜不喜歡寫作?”

“最怕是這個問題,告訴你一件事,我剛纔做夢了。”

“啊,見到誰?”

“自己小說中的女主角。”

“是嗎。”編輯笑問:“不是男主角?”

“要不要看心理醫生?真怕自己會精神崩潰。”

“不會的,感冒痊癒後保證你又是一條好漢。”

“你們這些編輯,只要作者交稿,什麼話說不出來。”

他承認,“這倒是真的,我們無暇理會其他的事。”

我告訴他:“她們邀請我走進她們的世界。”

“什麼?”編輯開始覺得事態嚴重,“你沒有答應她們吧,小說是小說,作者是作者,千萬不要混爲一談。”

“我明白,有作者代入小說女主角的世界,一舉一動非常滑稽,不像真人。”

連帶日常生活也希望過得轟轟烈烈,成日價製造各類新聞,不甘平淡。

“你在夢中看見了哪幾個角色?”

我猶自怔怔地。

“什麼都要付出代價,你終於患上了職業病。”

是,怕聲音,怕亮光,甚至怕與人打交道。

漸漸與小說中的世界越來越近,與現實距離越來越遠,根本不耐煩打理生活雜務,覺得所有帳單都是負累,說真的,做小說人物多精彩簡單,她們可不必到超級市場扛回衛生紙去污粉,她們家的鋅盤永不淤塞,汽車不拋錨,羨煞作者。

“喂喂,改天談吧,我要看藍圖了。”

“你放心,我不會脫稿。”

“我對你有信心。”

在小說中,即使患病,因爲情節需要,也是浪漫的,不是攝合了一對情侶,就是培養了主角的鬥志,不像我們,病就病,毫無因由。

病中攤開稿紙,每個格子都會跳動,自一個格子寫到另一個格子,談何容易。

打一個呵欠,索性伏倒在原稿紙上。

原先盼望還能見到那班女孩子,說說笑笑散散心,可是這次她們卻沒有入夢。

寫作真正寂寞,沒有上司下屬,統共一個人在紙上傻里傻氣自問自答。

自紙上抬起頭來嘆口氣,忽然看到有個女子揹着我坐在書房裏。

我丈八金剛摸不着頭腦,家中甚少親友出現,這個陌生人是誰,誰開門給她?

“哪一位?”我大聲詢問。

那位小姐嘆口氣,“我姓甚名誰並不重要。”

開什麼玩笑?

“請你轉過頭來。”

“不行,我會嚇壞你。”

我一驚,“你到底是誰,你毀了容?”

“不是,我無容可毀,我連五官都沒有,是以不敢轉過頭來。”

我混身寒毛豎了起來,白板面孔:“你到底是什麼人?”

那女子仍舊揹着我,幽幽地說:“我是你這一本小說的女主角,你沒把我寫好,性格與面目都模糊不堪,我一轉過頭來,只怕連你這個原着人都受不了。”

我發呆,額頭爬滿冷汗,“對……”我囁嚅,“對不起。”

“唉,我此刻不上不下卡在故事裏,容貌不出衆,說話又不玲瓏,想請你老行行好心,把文字改一改,好讓我出生天。”

“可是,”我好生爲難,“故事已經寫到一半。”

“還來得及,千萬不要誤我終身。”

“可是編輯等着要稿。”

那女子的聲音更加幽怨,“不要再找藉口了。”

我深深太息,“你知道我才華有限--”

“你若盡了全力,我必不怪你。”

“你想我怎麼改動故事?”

“我應該有比較剛健的性格,婚姻不愉快,大可馬上站起來走,還有,愛是愛,恨是恨,絕不拖泥帶水。”

“是是是,”我拿筆記下這幾點,“我立刻改。”

那女子轉怒爲喜,“謝謝你,原着人。”

“還有什麼意見?”

“我希望故事有個比較開心的結局。”

“這個嘛,”我猶疑,“本來的安排不是這樣的,不過我答應你想辦法。”

“我要換一個男朋友。”

“可以,我也覺得你此刻的男朋友太過窩囊。”

她真正高興起來拍拍手。

“現在,你可以轉過身子來了嗎?”

“恐怕你要失望。”

她輕輕轉動身軀,我捏着一把汗,終於看到她的面孔,只見她有張鵝蛋臉,淡淡的五官,我這才鬆口氣。

她說:“你原本可以做得更好。”

“下一本,下一本一定集中精神做。”

“那麼下一個女主角比我幸運。”

我太息,“年紀大了,力不從心。”

“你習慣把每一件事都推到年紀上,你不過是個新中年。”

我剛欲與她說多幾句,她警惕地抬頭,“有人來了,我且避一避。”

我轉過頭去看是誰,卻是一家之主下班回來。

他放下公事包,“你沒事吧,臉色好差,幹嗎伏在書桌上睡覺?快去休息,現在開始由我當更。”

我訴苦,“累死我。”

“十年來天天這句話。”

我只得陪笑。

他揮手,“去,直睡到明天。”

我名正言順鑽入被窩裏去。

呵一個夢接一個夢,簡直不想走出夢來。

我翻一個身,把臉埋在枕頭裏。

黑暗中不知過了多久,覺得有人坐在我牀頭,呵我一定又走入夢境了,勉力睜開眼,只看見一個英俊高佻的年輕人對着我笑。

“你又是誰?”我沒好氣。

“我把你書中的男主角全帶了出來,我們要爲你慶祝--”

我狠狠打斷他:“不用你們!快回到書裏去,我只想好好睡一覺,別來騷擾我。”

那年輕人一怔,“喂,我是--”

我掩起雙耳,“我不想知道你是誰,我沒有興趣知道,睡醒之後我還有許多事要做,我沒空同你們糾纏。”

年輕人大奇,“你真的不想見我們?”

“快走快走。”

“寫作人喜怒無常我此刻真的相信了。”

“神經沒有失常已經是豐功偉績。”我沒好氣。

年輕人吐吐舌頭,“那好,我們不打擾你了。”

他輕輕離去。

我又翻一個身。

鬆一口氣,總算驅走心魔,回到現實世界來,第二天,還有好幾千字要寫。

唉,得提起精神,好好的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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