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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蘇格蘭公爵》 / 安妮塔·藍伯 / 第15章 / 共18章

藍棋跳下船來到凱爾基的碼頭,小螃蟹和銀色小蟲匆匆找地方躲藏。燈籠點綴着碼頭,在遠處一閃一滅,標出村子的所在。在黑暗的西方是製造蓋爾基許多問題的菸草田。港口裏,漁船已下錨,光溜溜的船桅聳入月光的天空,船上的英格蘭水手已入睡。現在他已知道施威爾爲何帶這此康瓦爾的漁夫來此,藍棋對趕他們回家的想法正重新考慮。

碼頭搖搖晃晃的。傑林走在藍棋後面,他們的靴子在木頭地板上響起空洞的聲音,淹沒在輕拍岸邊的水聲中。黑夜也正是藍棋陰鬱心情的寫照。

他腦中不斷地出現茱莉的影像,也開始生自己的氣。他早該知道不應該卸除防衛。他花了兩個星期去追求她、和她做朋友,但一切的努力仍屬枉然,所得到的只是受傷的自尊和刺痛的心。不過,再也不會如此了。他已認清真正的茱莉,在愛一個男人和想要他的孩子方面,她和莉安並無兩樣。

“爵爺,”傑林的手觸及他的肩。“我們要直接去鄉紳的家嗎?”

柏茱莉的問題得等以後再處理,施威爾和孟亞諾的問題已逼到眼前。“是的。”

藍棋跟着傑林穿過狹窄的街,經過喧鬧的客棧,爬上陡斜的小山丘到鄉紳的別莊。依理說,他小時應來過這裏,這些孟族人是他父親的表親。可是他怎麼也想不起根據傑林的說法,這一度繁榮的漁村的樣子。

他們到達別莊時,藍棋拉動鈴繩。在兩盞燈淺黃的光線中,他可以看出鐵門上褪色的紋章形狀。

“誰?”一個女人用蘇格蘭語叫道。

傑林大聲回答:“羅斯公爵和孟傑林。”

一扇門打開,一個女人站在門內。不用介紹,由她的火紅頭髮、白首的臉孔和獨特的鼻子,就知道是個孟族人。翠綠色的錦緞禮服和棉圍裙似乎有些不相稱。

她屈膝行禮,做手勢請他們進入。“歡迎光臨寒舍,公爵。”她的微笑有點太甜蜜了。

她轉身走入大廳。

藍棋瞥視傑林,但士兵的目光盯着女人。傑林說了很多凱爾基的問題,其中並沒有包括一個女人,一個他顯然很喜愛的女人。

“這女孩是誰?”

傑林摸下頭髮。“孟美娜。”他不動聲色地說。

“鄉紳的妻子嗎?”

藍棋對傑林假裝的冷淡覺得有趣,說:“她是個漂亮的女孩。”

“是的,如果你手中有鞭子和盾。”他抱怨道。

這話使藍棋鬱悶的心情變爲開朗,覺得心情比兩小時前離開羅斯堡時好多了。他用力拍一下傑林的背,走進大廳。

寬敞的房間充滿了羊肉、洋蔥和新鮮烤麪包的味道,令他口水差點流出來。他了解自己真的餓了,但他渴望的是和平寧靜的生活。

孟康諾由長桌的那一頭站起來。他扯掉衣領上的餐巾,推開椅子,拉一拉皮褲走上前。

他比藍棋矮一個頭,年紀則是兩倍,看起來不像傑林所說會惹麻煩的人。

“今天在東羅斯地區是個美麗的日子,”鄉紳用蘇格蘭語說道,一邊從頭到腳打量着藍棋。“你跟你祖父很像,雖然你的體型是他的三倍,孟藍棋。你喫過了嗎?”

“不,我們還沒有。”他故意用英語說。

鄉紳聳聳肩。“請坐。你也一樣,傑林,美娜會拿食物和我們最好的酒來。”

藍棋在桌邊坐下。廚房門打開,女孩拿了兩個大酒杯和一個大水瓶來。她倒了一杯起沫的啤酒給公爵,可是沒有倒給傑林。

“我聞到的是羊肉嗎?”藍棋問。

美娜的雙手在圍裙上擦拭,說:“是的,爵爺,鍋裏面還有胡蘿蔔、洋蔥及很多配料,如果你有副好牙齒,就可以喫得出來。”

“別囉嗦了,”康諾說。“他們寧可喫東西也不要聽你多說。”

她的眼中冒火,雙手插腰。“是的,父親大人。”

藍棋拿起酒杯至嘴上,藉以隱藏笑意。他由眼角瞥見傑林瞪着美娜,就像只耐心的金色老鷹等待着抓走一隻肥母雞。原來傑林想要這個火辣的女人。

“你看什麼?”她質問。

“你的身材。”他伸手去拿另一個酒杯。“我喜歡你走路的樣子。”

她兩手啪健打在桌上,傾身向前,瞠視着他。“你給我聽着,孟傑林。我要再告訴你一次。就算查理王子登上王位,我也不會跟你約會上她拂袖而去。

傑林的下顎抽動,堅決的目光仍盯着離去的背影。

藍棋放下酒杯,斟滿後問傑林:“還要嗎?”

士兵眨下眼。“我還沒喝第一口呢,不過我的口渴正在加強。”

啤酒差點由藍棋口中噴出來。他嚥下去,說:“你帶了鞭子和盾嗎?”

傑林用杯子碰碰藍棋的。“需要的都帶齊了,爵爺。我們單獨相處時,她像是一隻小貓。”

“恭喜你取回你的領地,”康諾說。“依我看,明天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康瓦爾的漁夫們趕走。”

藍棋立即集中注意力,放下酒杯說:“那些漁夫我會處理,讓我們談談你和治安官之間的事。”

他往地上咬了一口。“呸。他是蘇格蘭美麗臉上的一個病害。”

愈得知威爾和他對付孟族的愚行,他就愈後悔贏回此一地區。不過部分的問題仍是他的錯,畢竟他仍是孟氏一族的族長。“你讓船隊靠入碼頭。”

康諾舉起雙手,眼睛往天上一翻。“施威爾趕走了尼格村桶匠,在東羅斯地區找不一個好的蘇格蘭桶匠。我能怎麼辦?”

藍棋祈求自己有耐心。“你不該把一大堆魚倒在施威爾的草坪上,康諾。”

康諾露出交戰的表情,令藍棋想起雅妮將跳蚤放到若婷的新內衣上、卻被他抓到時的叛逆表情。“是那卑鄙的英格蘭人先把我的高爾夫球場犁得不成樣子。”

傑林的工作做得很好,藍棋已有準備。“是你先把地租給他的,康諾。”

鄉紳急忙說:“可是不是租去種菸草的!菸草在蘇格蘭的土中根本長不好。”

東羅斯地區每個姓孟的人都突然變成了菸草專家,而且以此嘲弄施威爾。禁不住的同情在腦海產生,藍棋的第一個念頭是不管它。可是他必須客觀,他必須公平地統治這些人。“租地合約有載明施威爾對土地可以做什麼及不可以做什麼嗎?”

“康諾大皺其眉。“沒有,沒有載明。我不認爲有此必要。”

“在租約到期之前,歡迎你隨時到我的球場來打球。”

康諾不高興地用力叉起一塊肉。“桶匠怎麼辦呢?我不會給自稱爲桶匠的英格蘭人賺兩便士。”

“孟費根已回到尼格村,他的工會又要開始做桶子了。凱爾基的漁夫們在哪裏?”

“在客棧呢,爵爺,正在借酒澆愁。”美娜唐突地走至桌邊,手上端着一個大盤子。她已取下圍裙,一對豐滿的胸脯半露在花邊的胸衣上。“爸,你別再胡扯,讓公爵喫點東西好嗎?”

康諾的手指指着她。“小心你尖刻的舌頭,姑娘,否則我會打你屁股。”

美娜不理會他,把盤子放在藍棋面前,彎身說:“儘量喫吧。”

傑林猛吸一口氣,藍棋咳嗽着。

整個可口的晚餐中,康諾一直抱怨治安官並稱贊孟族人。美娜跟她父親頂嘴並譏笑傑林。喝過威士忌後,藍棋帶着疲憊的身體和飽經考驗的耐心到屋外去。

他點着菸斗,斜靠着屋子。清涼的夜風中有着魚、人和問題的味道。他渴望着金拜爾堡的寧靜和幾個月前他所享受的和平口口在來到東羅斯地區之前,在茱莉出現之前。

他已累得沒有力氣阻擋刺穿他的傷痛。信任是件脆弱而寶貴的東西,他不常給予別人。

他是那麼確定她愛他也愛他的孩子,因此根本沒去詢問她的動機。甚至證據放在他面前,他仍想着她好的一面。她也的確有好的一面,可是她不要他。

門打開,傑林走入月光中,看到藍棋,他說:“想去走走嗎,爵爺?”

藍棋推身離開牆,開始朝路上走去。“我以爲你在幫忙美娜收拾桌子。”

傑林笑道:“她很快就會收拾我的桌子了。”

“如果有任何人能令她心軟,那就是你了,傑林。不過,老夭!她會很難應付。”

傑林變得若有所思。“我想我戀愛了。”

藍棋吸口菸。東羅斯地區若能多”些像傑林這麼講理和公道的人,可以避免許多小爭端。“你會留在這裏嗎,傑林?”

“說實話,我滿喜歡凱爾基。”他向底下的村莊一揮手。“也喜歡這兒帶着鹹味的空氣和這兒的人。”

“女人?”

傑林大笑。“嗯,其中的一個特別喜歡。”

腳步聲在他們身後響起,傑林轉過身。“搞什麼”他發出一聲悶哼,就像一棵樹倒在地上。

藍棋轉過身,一記拳頭打在他臉上。痛楚在他下顎炸開,他搖晃了一下但終於穩住腳。他搖搖頭清醒腦子,尋找攻擊他的人。他發現自己站在至少十個人影圍住的圈圈中間。

燧石打着鐵,一盞燈突然亮起來,照見施威爾稍微變形的臉。藍棋並沒有打黑那混蛋的眼睛;他打斷了他的鼻子,而威爾不大高興。

藍棋衝上前,威爾躲開。八隻手抓住藍棋的手臂,他猛扯也沒有用。

“你在這裏做什麼?”威爾質問,他的五官被燈光照得扭曲。“哄騙孟康諾?”

憤怒和理智在他內心交戰,眼前的情勢對他太不利了,對方人多勢衆,而傑林可能受傷或更嚴重。可是,藍棋咽不下這口氣。“我在做一向常做的事,幫你收拾殘局。”

“回金拜爾堡去,康諾的事我來處理。”

藍棋不再有耐心。“就像你處理其他事那樣?老天!威爾,你在毀滅東羅斯地區。英格蘭人和蘇格蘭人彼此憎恨,我看見”場戰爭即將來臨,你不是在管理這裏,你是在製造分歧,你到底是怎麼了?”

威爾輕哼一聲,鷹鉤鼻顯現出邪惡的樣子。“我已學到了教訓,我知道如何應付姓孟的人。”

燈動了一下,照在傑林身上。他的胸起伏着,藍棋鬆了口氣。他知道如何對付他的敵人。“如果你喜歡暴力,威爾,你就會得到它。”

威爾邪惡地輕笑,指着被他打彎的鼻子。“你早該知道會這樣。”

“你沒有權利帶凱琳去我的家。”

“她堅持要去,身爲治安官,服從她是我的職責。”

對女兒的強烈保護欲在藍棋心中升起。“永遠別再這麼做,不要發動一個你根本嬴不了的戰爭。”

威爾彎起手臂。“先和我打一架吧!”

藍棋想低頭躲開,但一堆手立即抓住他。一拳正中他的鼻樑,他聽到有東西斷了,痛苦就像刀刺穿他的頭。第二拳打中他的腹部,使他噴出一口氣。另一拳打得他彎下腰,雙膝發軟,胃翻攪。

手放開他,他倒在地上,他的敵人消失於像大雜院的巷子裏。

他的頭就像被釘子槌入臉上般刺痛,熱熱的血由鼻孔中流出來,滲入嘴裏。他將黏而帶腥味的血吐了出來,做個深呼吸,捏住鼻子,猛扭回原來的地方。他的晚餐差點全吐出來。

威爾會對今晚的愚行後悔莫及,藍棋有個能教那狡猾的畜生恢復理性的方法。首先,他要將傑林安全地送回到美娜的懷中,然後他要去泰恩做很早以前就應該做的事。

“告訴我們印地安人把食物給飢餓清教徒的故事。”瑪麗說。

雅妮拍拍枕頭。“不,告訴我們奴隸小男孩拯救菸草田免遭火災的故事。”

四個女孩穿着睡衣坐在她們的牀上,茱前坐在燈桌旁邊的一張椅子上。

若婷說:“我想聽有許多僕人的那個美麗公主的故事。”

“那些一故事我們都已經聽過了。”莎拉雙手支着下巴趴着。“講個新的,可憐的姑娘發現她母親是美麗公主的故事。”

“好吧,”茱莉說。百我必須想出一個來。”

一個悲哀的故事湧上心頭,一個維吉尼亞女教師到蘇格蘭想找到她姊姊的故事。結果非但沒重逢,反而愛上了一個貴族和他四個沒有母親的女兒。

一等波克回來,她就將兩手空空、心也空空的離開,她再也不會見到這些可愛的孩子們,或是她們不可思議的父親。想到藍棋,她就心痛如絞。

他現在已經恨她、誤會她。或許這樣最好。他的生活會繼續下去,她憂鬱地想。他仍有莉安的孩子和其他女孩,茱莉則只能擁有回憶。

瑪麗不是她的外甥女,這消息出奇地令她悲傷。親愛的瑪麗,任何人都會以她這女兒爲傲。

有人在敲門。想到可能是公爵,茱莉跳起來。噢,老天!她知道自己看起來一定很狼狽,她迅速整理一下頭髮。

門打開,廚娘站在門檻上。她一臉的擔憂,雙手抓着圍裙。

“請快來,柏小姐。”

她急切的口氣使茱莉推開椅子站起來。“我馬上就來,你們不要碰油燈。”

她走出門,想關起來,但橡木門被拉住。她轉過身看到四張擔心的臉望着她。“回牀上去,別出來。”

女孩們咕噥地服從,茱莉關上門。

一到走廊上,廚娘即哭了起來。“他真做了,上帝救我們。”她用圍裙擦拭眼淚。“我想替他敷藥,但他不肯。那男孩,老天保佑他,居然幹了綁架。真丟人。”她抓住茱莉的肩。“你一定要來幫幫公爵。”

茱莉幾乎無法呼吸,說:“藍棋受傷了嗎?”

廚娘點點頭。“是的,他的血已弄溼我好多的毛巾。”

茱莉內心冰冷。“他在哪兒?”

“書房裏。”

“你去請醫生了嗎?”

“沒有,”她吸着鼻子。“他不讓我去。”

茱莉跑下樓,書房的門開着。他坐在書桌後面,低着頭,用一條毛巾搞着臉,看起來就像個被打敗的戰士。

他臺起頭,呼吸卡在她喉中。他的鼻子腫了起來,眼睛四周發黑和發青,右眼腫得只剩一條縫。他的上脣和襯衫上全是血。

“天哪!”她低語,走向他。“發生了什麼事?”

他揮着被血浸溼的毛巾。茴牀上去,茱莉。”他說,聲音空洞像由鼻中發出。“這沒你的事。”

當天下午懸在他們之間激烈的話使她無法動彈。“不要排斥我。”她輕聲說。

他垂下頭。“不行,是你先排斥我的。”

她站在他的椅子旁邊。“讓我瞧瞧。你發生了什麼事?”

“我撞上治安官的拳頭,”他再次揮手叫她走開。“沒什麼,茱莉。”

“噢,藍棋,打架解決不了你們的歧見。”她拿開他搗着臉的手,捧起他的下巴,審視着瘀青和原主局雅的鼻子。她的胃翻攪。

“我仍是個英俊的魔鬼嗎?”

他的幽默消除了她的震驚。“冰敷可以消腫,把那給我。”她拿過他手中的毛巾,擦掉他上脣的血。

他畏縮着,想躲開。“你想完成威爾開始的事嗎?”

她迅速抓住他。“別動。”

她身後一陣沙沙聲,她轉身看到一個年約十歲的男孩,坐在一張椅子上。他立即站起來,瘦長的個子、美麗的頭髮、湛藍的眼睛和天使般俊美的臉孔,她想起某個人。他只穿着睡衣,腳上是拖鞋。

廚娘提到過男孩,被綁架來的。被公爵嗎?

“你好?”他彎腰鞠個躬。

她的目光掃回公爵身上。

他空洞的聲音透過鼻子。“這是施大偉。大偉,這是柏小姐,我家幾個孩子的家庭教師。大偉是我們的客人。”

廚娘走進房間。“客人。”她厲聲說。“你綁架他,彷彿東羅斯地區已有的麻煩還不夠,你居然必須去”

“閉嘴。”他嘶聲說,然後痛苦的輕哼。

目瞪口呆的茱莉,目光由逕自玩着銅紙鎮的男孩移向似乎要昏倒的公爵。

“廚娘,”她說。“去地窖的冰櫃中拿些冰和乾淨的毛巾來,還有鴉片酊。”

女人低聲咒罵一句,離開房間。

公爵抓住茱莉的手腕。“我不需要你的幫助,我不想要鴉片酊。”

“這真不幸,因爲你兩者都免不了。”她轉頭對男孩說:“不要怕,大偉,沒有人會傷害你。”

他歪着頭,瞪着她,好像她在說希臘語。“我一點也不怕,柏小姐。羅斯公爵只是選擇蘇格蘭式的方法來解決他和我父親的歧見。我的安全毫無問題。”

茱莉驚愕地說:“可是他綁架你。”

大偉把紙鎮放回桌上。“你不必緊張。綁架在蘇格蘭族人之中是一種長久的傳統。它給予我父親和公爵一個達成協議的機會,無論他們之間的爭端是什麼。在十五世紀,也有過以綁架解決了二十年的爭執——”

“夠了,大偉二公爵咆哮道。“坐下。”

威爾的兒子抱歉地微笑後坐下,而且環視房間四周。他覺得這是一場有趣的冒險!

茱莉對公爵很生氣,詰問說:“你怎麼可以把那個孩子由牀上綁架過來?這是野蠻的行爲。”

“我別無選擇,”他吼道。“別像個漁夫呱呱叫。”

她的心因他無法隱藏的痛苦而刺痛,然而他做了件可怕的事。“你的樣子真可怕。”

“那你就別看。”

“事實上,他比我父親兩個星期之前好看。公爵打斷了我父親的鼻子,你知道,它使鼻樑留下個難看的疤。可是我會說這是以牙還牙。你不會嗎,柏小姐?”

公爵張開嘴,立即被茱莉用毛巾打一下。他倒吸一口氣。

她微笑道:“我不知道要說什麼,大偉。某些長不大的男孩就是會有一些愚蠢的行爲,而我們除了保持沉默還能怎麼樣。”

“當然,我也不該多話,這是媽媽常常告誡我的。”

公爵一拳打在桌上,大偉忙將視線轉爲打量房間。

廚娘回來,帶着一碗冰和一堆毛巾。茱莉把冰打成幾小塊,用手巾包起來。

“向後躺,或是最好讓我扶你到牀上去。”

“我很好。”

聽到這荒唐的聲明,茱莉的耐心全失。“你給我上牀去。”她抓住他的手臂,想拉他起來。

“噢!”他向後縮。

“讓我看,”她拉起他的襯衫,隆起的肌肉上傷痕累累。“起來吧。”

他喫力地蹣跚站起來,她低頭扛起他的一隻手臂,摟住他的腰。“上樓去。”

他嘆口氣,但讓她領他繞過桌子。“大偉,”他說,聲音冷硬如石。“你不可以離開這屋子,懂嗎?”

男孩的眼睛大睜。“我作夢也不敢,公爵,我很清楚綁架的規則。我母親是姓麥的蘇格蘭人,你知道,他們和——”

公爵呻吟一聲。

“呃,我想你現在不會有興趣。”大偉囁嚅地說。

茱莉迷惑地說:“你在這裏等”下,大偉,我馬上回來。我會替你準備客房,明天送你回家。”

“不行,”公爵說。“他要住在這一,你不要管我們蘇格蘭人的事。”

“公爵是對的,柏小姐,送我回去也解決不了任何事情。這樣我父親和公爵纔會——”

“大偉……”

男孩停住,用力地點一下頭。

“大偉,你過來在桌前坐下,給你母親寫封信,”茱莉說。“告訴她,你沒受傷而且沒有任何危險。”

“可以嗎,公爵?”

“可以的,大偉。”他說。

他試着再走一步,雙膝一軟,重量全落在茱莉肩上。她搖晃了一下才穩住腳,挺直身體。他的手臂無力地垂着,頭歪向一邊。她一步步領他上樓。“抓住欄杆。”

“我不需要你的幫助。”

“就算幫助我吧。”

他繼續嘀咕着他沒事。可是一到他的牀邊,他就倒了下去。茱莉把包着冰的布放在他臉上。

她脫掉他的襯衫和靴子,他的手臂和胸前到處青一塊紫一塊,她輕輕地碰他已腫起的肋骨。

“情況其實沒有看起來的那麼糟,”他緊張地說。“不必麻煩你了。”

“我只是想幫忙,別再這麼固執和驕傲。”

“我的驕傲不是問題,茱莉。”

“看好的一面。如果治安官把你打成這樣,我相信你把他打得更糟。”

他半苦笑道:“我連一拳也沒揮,他帶了十幾個人。”

“你一個人跟十幾個人打?”

“那根本不算是打架,茱莉。”

“那真不公平,施威爾應該多跟他兒子學習。”

“女孩子們加起來也沒他的話多。”

“莎拉有時也會這樣。大偉只是害怕,他也有自尊,你知道。”

“是呀,像他母親。”

茱莉替他敷藥,然後把鴉片酊倒入一杯水中。“拿去,喝掉它。”

他以沒受傷的眼睛瞪着她。“我不想喝。”

“喝掉它。”

他緊閉着嘴。

“我可以去叫大偉來,我相信他能找到話說服你。”

“我若喝下這可怕的東西,你能別再煩我嗎?”

“可以。”她舉起杯子至他脣上。

他一口喝下去。

“我去跟女孩們道聲晚安就回來。”

“不必。”

她握住他的手。“我知道你生我的氣,我很抱歉。我不是說我不想要你的孩子。”

他扭過頭去。“我很瞭解你的意思。”

“我只是不能有孩子。”

“你用不着強調這點。”

痛苦撕裂她。“請試着瞭解,我生命中有此事——”她停住,不願向這個她無法擁有、且把莉安害成那樣的男人吐露心聲。

“我比你知道的更瞭解,柏茱莉。”

“這話什麼意思?”

他打個呵欠。“隨你怎麼想。”

她站起身,現在不是討論此事的時刻。“休息吧,我會回來。”

她拖着沉重的腳步回女孩們的房間——凌亂的牀是空的。她吹熄油燈,走下樓。她到達公爵的書房時,聽到雅妮的聲音。

“你是誰?”

“我是施大偉。你呢?”

“我是孟雅妮。”

“孟瑪麗。”

“孟若婷。”

“孟莎拉。”

“原諒我這個樣子,”他說。“我在公衆場合出現時,通常不會穿着睡衣。”

“你在這裏做什麼?”若婷質問。

“我是人質。”

“莎拉,”雅妮壓低聲音問。“人質是什麼?”

茱莉走入房間。女孩們形成一圈圍住大偉,他僵直地站着,手中拿着折扭的錐形睡帽。

“施大偉是我們的客人,我希望你們像對待客人一樣的招待他。”

“姓施,”莎拉沉思道。“你和東羅斯的治安官有關係嗎?”

她的姊妹們張口結舌地一致倒退一步。

大偉站得更挺。“有的,治安官是我的父親。”

雅妮上前”步,舉起雙拳。“他是個殘忍的壞蛋,我們討厭他。”

大偉困惑地眨眨眼。“爲什麼?”

“因爲他驅逐善良的蘇格蘭人。”

“而且我們的爸爸也討厭他。”瑪麗插嘴說。

大偉掃視她們。“你們的父親?”

若婷挑起一眉。“羅斯公爵。”

他哀求地看着茱莉。

“夠了,女孩們,”她說。“我說過要你們待在房間裏,是誰的主意不聽我的話?”

四個頭都低下來,沒一個女孩說話。

“回你們的牀上去。”

若婷鼻子朝天。“我們最好先去把銀器藏好。”

“若婷!”

她帶頭走出房間,她們氣憤的低語餘音猶存。

大偉注視着地上,一隻拖鞋蓋住另一隻。“她們一向都這麼直率嗎?”他問。

他一下那麼成熟,一下又那麼像個小孩。“她們其實很友善,真的。”

他不安地微笑,把信遞給她。“她們不喜歡我,我不會偷銀器的。”

茱莉想要抱他。“你當然不會,你父親會逮捕你。”

“噢,他纔不會呢!”他停住,然後笑起來。“你是在開玩笑,你真好。”

“若婷有時候很無禮,但她並非故意要傷害你的感情。”

他微笑地摸一下頭髮。“我相信你是對的。”

“我打算明天去見你的父母。”

“我父親去丁瓦爾了,他要”個星期後纔會回家。可是我母親會很高興看見你。”

茱莉把他安頓在客房後,返回公爵的牀邊。

在鴉片酊的藥力下,公爵已睡得很熟。可是在清晨的幾個小時裏,他不斷扯掉臉上冰冷的毛巾,叫着她的名字。

“我在這裏,藍棋。”她拉開他握着毯子的拳頭,握住他的手。他又平靜地睡了。

黎明珍珠般的光線滲入房間裏,她注視着他那麼緊緊地和她交握的手。白哲女性的皮膚和黝黑有力的肌膚形成強烈的對比。她在這手中看到溫柔,一隻擦拭女兒眼淚的手,一隻輕撫她們熟睡中頭髮的手。

她沉醉地看着他握着她手的樣子,心中將這幅畫面所蘊涵的愛和安全雲類和收藏在她的記憶裏。她小心地不去想即將到來的分離。

熱淚流下她的臉頰,他的手摸地一下。她驚訝地臺起眼來,發現他正注視着她。

在他瘀青的臉上,眸子顯得特別明亮。冰塊已使青腫消下去了,可是在他鼻子得有一段時間纔可能恢復正常。她想到維吉尼亞的浣熊,不禁微笑。

“什麼事那麼好笑?”他低語道。

“你看起來像只浣熊。”

他把她拉過來。“什麼是浣熊?”

她感到像只初生的貓一樣虛弱,任由他拉她靠着他的身側。“一種眼睛像戴着眼罩,尾巴有一圈圈黑毛的動物。”

他的手在她背上、手臂上游移,她感覺到熟悉的安全感和渴望又復甦起來。

“你尚未檢查我的尾巴。”

她輕笑着,決定以後若要結婚,丈夫必定也要這麼幽默。“我也不會去檢查。你的感覺怎麼樣?”

“好像被”羣牛踐踏過。”

“你應該再睡一下。”

他的手悄悄摟住她的腰。“先告訴我你爲什麼哭。”

她搜索着安全的回答。“我在擔心你。”

藍棋以思索的目光看着她。“你也那麼擔心馬伯瑞嗎?”

“無此必要,他沒有會打黑他眼睛的敵人。”

“你要來蘇格蘭時,他怎麼說?”

她想說謊,但辦不到。“他祝我旅途愉快。”

藍棋樓着她,然後痛苦的哼一聲。“再告訴我維吉尼亞的事。”

她敘述豐收和慶宴。當他的手不動,胸前穩定地起伏時,她才悄悄離牀。她穿上簡樸的毛裙,拿起大偉的信,由後門出去。

她應該趁此機會解決這可笑的仇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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