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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雪的聲音》 / 凱薩琳·金斯利 / 第5章 / 共22章

聽到圖書室的門在甘瓊安的身後關上,契爾如釋重負地吐出口氣。

他必須運用上每一分自制力,隱藏和她對峙的數分鐘裏,內心洶湧憤怒的情感。他可無意在她離開後反而崩潰了。即使是現在,他依舊震撼不已。

坦白說,他很驚訝他能夠把持住自己,沒有在那個天殺的女人面前進一步出醜。天知道,第一眼看到她時,他真的以爲她是莉蓮的鬼魂。有那麼可怕的一刻,他以爲自己要昏倒了。在夜裏他已受夠了莉蓮的折磨,絕沒有想到會在清醒時看到她懸在半空中,甚至比生前更美麗。

他的身軀輕顫。或許她是個鬼魂還好,鬼魂會在天亮後離開,不會化身爲不請自來的客人,以血肉之軀折磨他。難道莉蓮折磨得他還不夠嗎?爲什麼上帝還殘忍地創造出另一個幾乎和她長得一模一樣的女人,送到他的屋檐下?

然而,兩名女子之間還是有着微妙的不同。在她下了木梯,來到光亮處後,他已克服了震驚,並立刻發現到比起喜愛生活在象牙塔裏的莉蓮,甘瓊安多了分溫柔沉靜、成熟女性的氣質……

然而她們也都同樣美麗,有着蜜色的秀髮、嫵媚動人的杏眸,和性感的紅脣……

他揉了揉緊繃的頸項。現在不是比較卡波利伯爵夫人和他故世的妻子容貌相似的時候,更重要的是他的兒子。邁斯真的如甘瓊安所暗示的思母成疾?

的確,偶爾莉蓮一時興起時,會回到衛克菲扮演慈母的角色,而且母愛氾濫到幾乎令邁斯窒息──但那都是在有別人在場時。

當然,有時在她和他鬧完脾氣後,她會衝到樓上的育嬰室,摟着邁斯哭泣。“我親愛的小男孩,這個世界上唯一愛我的人!”老天,他和邁斯都聽膩了!

但絕大多數時候,莉蓮都對邁斯不聞不問,寧可留在倫敦參與她熱愛的社交活動。

然而……他上一次返家時,邁斯確實變得不尋常的安靜。新的保母──她叫什麼名字?他揉着額頭。對了,羅太太。他在──八個月前僱用她的。她似乎是個頭腦清楚、重視紀律的女人,一點也不同於莉蓮生前堅持僱用的保母,只會一味寵溺邁斯,放任他惡作劇……

但莉蓮那個天殺的表姊爲什麼說羅太太是個毒龍,比較適合在瘋人院裏管教病人?她甚至惡毒地暗示邁斯遲早也會進瘋人院!這太過可笑了。她真不愧和莉蓮是表姊妹,同樣喜歡誇大、戲劇化。契爾決定現在就到育嬰房去看邁斯,證明甘瓊安錯了。

“克里維爵爺!老天,你嚇了我一跳,我沒有聽到你進來。”羅太太轉身看到他佇立在門口,連忙行了個禮。“我不知道你回到了莊園,爵爺。”

“我剛纔抵達。”契爾道,全副注意力都在他的小兒子身上。邁斯坐在窗邊,注視着窗外,即使聽到了他的聲音仍沒有轉頭。

契爾皺起眉頭,清了清喉嚨。“最近可好,邁斯小子?想念你的父親嗎?”

邁斯轉過頭看他,眨了眨眼後,又轉身望向窗外。

“你是否乖乖的,聽保母的話?”他問,希望能夠得到他的反應。

什麼都沒有;邁斯依舊背對着他。噢,他一點也不喜歡這樣。或許甘瓊安的話並非無稽之談。他對上帝祈禱不是這樣,邁斯只是心情不好在使性子而已。

“告訴我,羅太太,”他示意羅太太跟着他走到隔壁房間。“我不在的期間,我的兒子表現得怎樣?”

“就像天使一樣,爵爺。他乖乖聽話,從不曾惹麻煩──一點也不同於最早的時候。噢,一開始他滿會哭鬧、使性子,但現在都結束了。小爵爺需要的是堅定的管教,讓他懂得規矩。”

“堅定的管教?怎麼說?”契爾淡淡地問。

“堅定得讓小男孩明白他們無法逃避行爲的後果,不然他們會一再嘗試。正如我們討論過的,嚴格的時間表和規定,可以讓最不乖的孩子變成溫馴的羔羊,爵爺。”

“不打不成器──這就是妳的哲學吧?”契爾強掩關心道。

“正是如此,爵爺。”羅太太得意地微笑。“用棍杖打手心或背部都能立即收效。”

“是的,”契爾道,內心的憤怒愈甚。沒有人能夠杖笞他的孩子──任何人都不能。“我想我很瞭解了。告訴我,妳還用過哪些管教的方法?它們似乎很有效。”他問道,決心套出所有的細節。

“謝謝你的恭維,爵爺。”羅太太驕傲地微笑。“嗯,我想想……一開始小少爺常有半夜漫遊的習慣,但將孩子束縛在牀上是極有效的解決方式──這可以阻止他們半夜起來胡鬧,教導他們睡覺時間就是睡覺時間,不容爭辯。”

“妳是說──妳將他綁在牀上?”

“是的,爵爺。你瞧,這一來,他們很快學到不要在夜裏尿牀。”她用力點點頭。“一開始小少爺也有這方面的問題,但睡在尿溼的被單上數夜,加上次日清晨打屁股的教訓,很快就根治了他這個問題。”

契爾的雙手在腰際緊握成拳,胃裏翻攪。他無法相信自己所聽到的。五歲的孩子被用棍杖責打,夜裏綁在牀上,睡在尿溼的被單上?老天,他真的想殺了這個女人!

“謝謝妳,”他的語氣冷若寒冰。“妳已經告訴了我我想知道的一切。”

“一點也不,爵爺。我得說,做父親的通常不會對學齡前的孩子有興趣,但我不像那些堅持雙親應該和孩子保持距離的保母。孩子偶爾見到父親會有好處。”

“是的,而如果我的孩子能夠永遠不再見到妳,將會對他更有好處。我要妳收拾行李,立刻離開我的屋子。別預期我會爲妳寫推薦函,羅太太。”

羅太太怔怔地看着他,嘴巴張得大大的。“但,爵爺,你──我做了你所要求的一切!我將小少爺教養得循規蹈矩,絕對不會回嘴──”

“就我所知道的,他根本就不開口說話了,”契爾冷冷地截斷。“妳認爲這算是正常的行爲嗎?”

“是那個女人,對不對?她去向你胡說八道。相信我,爵爺,那些全都是謊言──伯爵夫人喜歡頤指氣使,但如果我事事依從她的要求,她絕對會慣懷了小少爺,毀了我辛苦的教導。爵爺,我一切都遵照你的指示。你說你不希望小少爺被慣壞,以及教會他紀律,而那正是我所做的!”

“我要的是一名慈愛的女性,引導他克服喪母之痛,以及教導他生活中的一些規矩。”他抬高了音量。“我並沒有要求妳將他變成木偶,也沒有要妳夜以繼日地虐待他!”

“但──噢!”她痛哭出聲,掏出手帕拭淚。“我早該料到的,”她啜泣道。“村子裏的人都說你的妻子生活得悲慘無比,我卻不相信。他們說在她去世前──”

“立刻給我離開!”他怒吼,氣憤她竟敢提起如此私人的話題。“我不想要再看到妳,女人!”

羅太太識相地逃開了,但仍不忘重重甩上育嬰室的門。

契爾長吐出口氣。他怎麼會這麼白癡,判斷力錯誤得如此離譜,竟然僱用了羅太太這樣的女暴君?

他快步走向相鄰的房間。邁斯仍坐在窗邊往外望。

契爾坐在兒子旁邊,尷尬地握住他瘦弱的手臂。“邁斯,從現在起,那名可惡的保母再也無法管教你了,將會有其它人接替她的責任。你不用擔心,我會確定你的新保母是個親切、慈祥的人,再也不會將你綁在牀上──我很抱歉她對你所做的一切。”他笨拙地說完,不知道還能再說什麼。

邁斯甩開他的手。

“聽着,邁斯,你必須讓過去的事過去。羅太太做了許多她不該做的事,但那都已經結束了。你好好喫個飯、睡個覺,明天一早一切都會好多了。”

邁斯不睬他,以手摀着耳朵,似乎想要蓋過他父親的聲音。

“好吧,如果你不想要,你可以不必和我說話,但我希望你明天能夠想清楚,知道你再也無須保持沉默。你已經表明了你的重點──儘管不禮貌了點,但我向你保證,再也不會有惡毒的保母。”

邁斯含着食指,將額頭抵着窗框。

契爾已無計可施。他站起來,雙手插臀。“好吧,那我就和你道晚安了。我們明天見。”

邁斯沒有回答,契爾只好自行離開。他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做了。他從沒有受過管教孩子的訓練;在他的經驗裏,他們總是被短暫地帶到大人面前,讚美一番後再被帶離開。其它時候,他們都是交由保母或家庭教師照顧。

噢,老天,他真希望他有和孩子相處的經驗,知道該怎麼做。他願意放棄雙臂,換取邁斯能夠再度快樂起來!

契爾回到圖書室,爲自己倒了杯雪莉酒,試着理智地思考整個情況。他必須指示安克利另外找個保母。他會親自面試每一名應徵者,確定他這次僱對了人。

問題是,整個過程或許會拖上好幾個星期。而在這段期間,可憐的邁斯會一直坐在窗邊,視而不見地望着窗外。

“我來純粹是爲了確保邁斯得到最好的照顧……我希望你知道他已經快要……”

甘瓊安的話浮現在他的腦海,像一記重槌敲醒了他。

“好吧!”他大喊,重捶着桌面。“去他的!如果那個女人想要待在我的屋檐下,她最好做些事情。她說她很關心邁斯,不是嗎?讓我們看看驕縱的意大利伯爵夫人能否展現出她的誠意,說到做到!”

“妳能夠不要那麼煩躁嗎?”闆闆抬起眼鏡道。“簡直就像被跳蚤咬到似的。”

“我很抱歉,”瓊安道,放下手上的水晶紙鎮。“但我似乎就是無法放鬆。我知道克里維等一下就會派人找我過去,接着我們會被那名禽獸掃地出門,再也無法幫助邁斯。”

“我已經說過妳至少一百次了,妳應該要三思而──”

“我知道、我知道。如果我能夠三思而後行,我們就不會陷入現在的困境。”瓊安模仿闆闆的語氣。“數落說教並無法幫助邁斯──或是我們。我剩下的錢已經不多了,闆闆,除非我寫信給胡先生,要他賣掉一些基金。但我真的不想動用到本金,我們全仰賴它的收入。”

“噢,如果妳三年前肯聽我的話,就不會有這些問題了。”闆闆皺起眉頭。“我從不曾見過像妳這樣不切實際的人,竟然放棄大筆的財產──”

“拜託,別再舊事重提了,”瓊安迅速截斷她的話。“我們要應付的問題已經夠多了。噢,闆闆,妳該見見侯爵本人──那是說,如果我們沒有被趕走的話。他絕對是我不幸遇到,脾氣最差勁、最傲慢無禮的人了!”

“是嗎?”闆闆不置可否地道。

敲門聲響起。

瓊安嚇了一大跳,以手掩喉。“噢,來了!逐客令來了!”

“應門吧,女孩,不然妳又怎麼會知道呢?”

“說得好,面對劊子手吧!”她反駁,走過去開門。

狄納森穿著紅金色的制服,面無表情地宣佈。“爵爺請求妳即刻到圖書室見他,夫人。”

“是嗎?”瓊安冷冷地道。“告訴他,我稍後過去。”

瓊安沒有立刻去圖書室,反倒故意拖延了一會兒。讓高傲自大的侯爵去等吧!

她沒有刻意打扮或換裝,只在鏡子前梳理了一下頭髮。離開客房前,闆闆輕握住她的手,給她打氣,然而在穿過富麗堂皇的繁複長廊,走到圖書室的路上,她心中一直惴惴不安,感覺像要深入虎穴一般。

執事狄納森站在圖書室的門口。瞧見她,他轉身敲門,朗聲宣佈。“卡波利伯爵夫人,爵爺。”

瓊安翻眼向天。“喊我瓊安就好。”她柔聲道,挺直背脊,走進圖書室裏。

沙契爾坐在鑲嵌雕刻的書桌後,背對着窗子,專注地寫信。她走到書桌前,他緩緩抬起頭,放下羽毛筆,恣意打量着她全身,彷佛她是女僕一般。

瓊安氣憤地握緊拳頭。“你想見我?”她冷冷地道。

他甚至沒有站起來,只是比了比椅子。“請坐。”

她依言坐下。

冰冷如黑曜石的眸子打量着她。“謝謝妳撥冗前來,伯爵夫人。希望我沒有打擾到妳其它重要的事。”

“沒有比收拾我的行李更重要的事。”她抬起下顎,學他一樣高傲地回答。

他瞇起眼睛。“收拾行李?容我請問爲了什麼?”

她聳了聳肩。“你一開始就表明了我在這裏不受歡迎,以及邁斯不需要我的陪伴。我不會厚臉皮硬賴着不走。”

“相反地,妳完全猜錯了,”他雙臂抱胸。“我一點也不希望妳離開。”

她茫然望着他,確定是自己猜錯了。“你──不希望我離開?”

“我是這麼說的。如果妳能夠聽我說完,而不是一再打岔,我可以解釋。”他站起來,走到書架前。

“請說。”她在椅中轉身看他,對情況的發展如墜五里霧中。

“我去育嬰室看我的兒子,而我所看到的令我驚恐不已。我必須感謝妳對我提出警告。”他僵硬地道。

“我──我很慶幸你注意到了不對勁。”

“慶幸?妳究竟當我是個徹底的白癡嗎,伯爵夫人?或者僅是一個識人不明、不負責任的傻瓜?”

“我不瞭解你,無從加以判斷。”她硬着頭皮撒謊,無意告訴他她的真正想法──他是冷血又壞脾氣的惡魔!

“明智得很。回到原來的話題上,我解僱了理應要照顧我兒子的保母,要她立刻收拾行李離開。”他低頭看着馬靴。“我需要人取代她的位置。既然妳聲稱關心我的兒子,以及考慮到妳在莊園裏……曖昧不明的處境,我想妳或許會願意照顧邁斯……當然,這必須要妳同意。”

他抬起頭,懷疑地看着她,擺明了認爲她對邁斯的關心不過是藉此賴在莊園長住的藉口,但瓊安太過高興能夠留下來幫助邁斯,無意和他計較。

噢,莉蓮!我發誓會盡力幫助妳的孩子!

她低頭掩飾眼裏的淚光,眨去淚霧,直到恢復鎮靜後才抬起頭。“我會很樂意照顧邁斯。我猜這意味着你想要我擔任保母?”

“我只是希望妳照顧他;妳怎樣稱呼自己對我並不重要。”

“抱歉,爵爺,但那對我很重要。我需要知道我在這棟屋子裏的地位,免得僕人搞混了。”她儘可能尊嚴地道。

“噢,老天!”他吼道。“好吧,我想我總不能讓一名伯爵夫人屈居保母,”他雙手插臀。“既然妳是我已故妻子的表姊,妳將會是他的……他的──”

“表姨。”她代他接完。“然而,我也可以擔任他的家庭教師。許多寄人籬下的親戚都曾扮演這個角色──雖然我並不認爲自己是寄人籬下。”

“好吧,那就是家庭教師了──試用期就說是三個月吧!如果我看不到我的兒子有任何改變,我會請妳回到妳原本來的地方。”

“就這麼說定了。”上帝,她祈禱自己能在那之前改變邁斯。“你要我住在哪裏?育嬰室裏?”

“妳現在住在哪裏?”

“客房,爵爺──不過不是套房,你應該會很樂意知道。然而,樓上的房間似乎對家庭教師太過奢華了。”

“別逼我太甚。”他警告地瞪着她。“如果妳是想賣弄妳的意大利伯爵夫人頭銜,我可以向妳保證那對我沒有用──不過,我看不出妳有理由搬出客房。”

“謝了,爵爺。但我的女伴呢?費太太已經不年輕了,她完全依賴我。”

“噢,家庭教師還有女伴。”他搖搖頭。“我不在乎妳怎樣對待她,隨妳高興將她鎖在衣櫃裏,只要別妨礙到我就好。”

瓊安瞇起眼睛。“鎖在衣櫃裏?這是你的某種玩笑嗎?我不認爲它很好笑。”

“我不在乎妳覺得好笑與否,伯爵夫人,我只要求妳照顧我的兒子,將他拉出自閉的世界。除此之外,我認爲我們最好儘可能避開彼此。”

“那會是我的榮幸。我想這意味着你希望我和費太太在自己的房間裏用餐──對了,那是在紅和黑套房?”她附加道,故意刺激他。

“伯爵夫人,妳可以隨妳高興站在餐室的桌首用餐。我不認爲我會經常待在家裏,或是會注意到妳在哪裏喫飯或睡覺──我也不在乎。”

“很好,爵爺。”她站了起來。“換言之,我可以隨心所欲做任何事、去任何地方、在任何地方用餐或睡覺,只要我能夠照顧好邁斯,並且避開你。是這樣沒錯吧?”

她屏住氣息,等待他的反應。她一輩子從不曾這麼惡劣過,但她就是剋制不住自己。

克里維侯爵在不到三秒內做出了反應。他大步走向她,高大的身形矗立在她面前,一臉的盛怒。

“妳就像這些年來我所聽到的傳聞,”他輕蔑地道。“將我的兒子託付給妳或許是我一生中最大的錯誤,除了──”

他突兀地打住,但瓊安很清楚他要說的是什麼──除了和莉蓮結婚之外。他以爲她不知道他究竟怎樣對待自己的妻子?然而她保持緘默,無意危及剛建立的家庭教師立場。“如果你是這麼想的,克里維爵爺,爲什麼你還要給我這個機會?爲什麼你要將你的孩子託付給我?”

“因爲我……我已走投無路。”他的脣角扭曲。“單單是妳和我已故妻子之間的容貌相似,就讓我難以忍受……”他頓了一下後才繼續,聲音微微顫抖。“我不知道這一點究竟會讓邁斯比較容易接受妳,或是駭着他,因爲現在他根本不開口說話。”

“他並沒有顯示出害怕的跡象;我絕對不希望讓他難過。”

“好吧,我希望他會喜歡妳──他喜愛他的母親,而且過去這一年對他很不容易。因此不管我對妳的看法怎樣,只要妳能夠幫助我的兒子,我就感激不盡。按照妳認爲合適的方式去做吧。”

他重重嘆了口氣,突兀地轉過身去。

瓊安用力吞嚥,驚訝於他的感情流露。但爲了邁斯,她柔聲補充。“我不在乎你對我的看法爲何,爵爺。對我們兩個來說,現在最重要的是你兒子的福祉。我衷心感謝你給我這個機會。我發誓會盡己所能,幫助邁斯度過這段艱困的時光。”

話畢,她飛快逃離了圖書室。

“親愛的瓊安,我不認爲我有理由再待在衛克菲。”闆闆道,將白色睡衣摺疊到行李箱裏。“妳已經不再需要我。除了聽妳不斷憂慮小男孩的自閉症,以及抱怨他漠不關心的父親外,我沒有其它事情好做。”

“我很抱歉。”瓊安由衷地道。“我無意讓妳不好受,但我真的心裏很煩,而我只有妳一個人可以傾訴。我絕無意因此逼走妳。”

“誰說是妳逼我走的?瓊安,妳太容易怪罪自己了──妳真的得改掉這個壞習慣。我說過,我的妹妹邀我去她家過聖誕節,我們已經六年沒見面了──要說自私的人該是我纔對。再則,我已經在衛克菲莊園閒耗了五個星期,而我不習慣無所事事。”

闆闆說得有理──只不過她已經習慣了有闆闆待在身邊。漫長的二十二年來,闆闆一直就像是她的良師和益友,她不知道沒有了她,自己該怎麼辦。然而她也不能自私地要求闆闆留下來。

“噢,妳當然得和妳的妹妹共度聖誕節,闆闆。我只是沒有心理準備──我以爲我們會一起過。”

“除了夜以繼日地照顧小男孩外,妳可有得忙了。克里維爵爺打算在聖誕夜開個盛大的舞會,府邸裏的僕役將會忙得人仰馬翻。葛太太管理宅邸還行,但她沒有籌辦大型舞會的經驗──不像妳。過去我可不是白教妳的。”

“但僕人不會聽我的命令,”瓊安苦笑。“對他們來說,我只是必須忍耐的麻煩。”

“問題在於,他們根本搞不懂妳在宅邸裏的地位。我曾告訴過妳多少次,秩序是最重要的?但自從妳抵達衛克菲後,妳所作的只是擾亂它。妳先是以伯爵夫人的身分出現,而後又變成已故夫人的表姊,接着又成爲小少爺的保母──”

“家庭教師。”瓊安更正。

“意思是一樣的,只是語意上的差別,”闆闆不耐地道。“妳在育嬰房裏用三餐。除了邁斯之外,誰都不理睬──包括我在內。最後妳甚至搬進育嬰室隔壁的空房裏。我瞭解妳是爲了小男孩夢遊的問題,但我請問妳,僕人會怎麼想妳呢?”

瓊安張口欲言,但闆闆截斷了她的話。

“我來告訴妳吧!他們認爲克里維爵爺討厭妳,不想要見到妳,纔會將妳放逐到育嬰居──他只是不好意思趕妳出去,不然妳爲什麼從不曾在其它人面前露臉?”

“那樣說不公平,闆闆!邁斯需要我──他需要我給予他全副的注意力,而且他已經有些進步了。至少他已經肯讓我爲他洗澡和穿衣,哄他上牀睡覺,而且他也不再尿牀。他仍然會夢遊,但如果妳作了有關自己母親的噩夢,妳也會的──至少我假定那是原因。”

“如果妳問我的話──但妳從不曾開口──我會說男孩需要的是妳停止寵溺他。虐待孩子固然不好,但反過來過度寵溺也是矯枉過正。”

“我沒有過度寵溺他;我只是想要打開他閉鎖的內心。”

“新鮮的空氣和運動──那是男孩所需要的!讓他過着正常男孩的生活,安排有益的活動和規律的時間表!妳對待他的方式彷佛他是脆弱的威尼斯水晶玻璃。”

瓊安皺起眉頭。她從沒有想到這一點,但闆闆或許是對的。在試圖矯正羅太太的過錯時,她反而走到了另一個極端,對待邁斯彷佛他是需要修補的破碎花瓶。或許他需要的是被當做正常的男孩看待。

“闆闆,妳真是太聰明瞭!”她熱烈擁抱了老婦人。“就是這個!我要立刻開始!首先是訂做全新的衣服。不再是單衣或罩袍,而是一般小男孩穿的衣服。還有──他需要一隻狗。對了,一隻小狗──我一直在想該送他什麼當做聖誕禮物,而這是最完美的禮物,不是嗎?比故事書好多了──那是我原本打算的。”

“送他小狗是個不錯的主意,”闆闆讚許地道。“那可以讓他關注到自己以外的事物。”

瓊安欣喜地拍手。“對了,他還必須學騎馬。老天,我在他的年齡時,看到小馬就興奮死了。我立刻下樓和馬廄總管談談──我自己也需要一匹牝馬,好和邁斯並騎。或許總管也會知道哪裏可以要到小狗。”

闆闆搖了搖頭。“妳就像妳的父親,一想到什麼,就拚命去做,毫不考慮後果。天知道,接着妳就會要男孩躍下懸崖,以增加他的信心了!”

瓊安大笑。“親愛的闆闆,我真希望妳早在三個星期前爲我指出方向!”

“妳需要時間明白自己的錯誤,”闆闆澀澀地道。“不然妳絕對聽不進去。說到這個,妳最好試着和僕役多來往。如果妳想要知道妳的表妹究竟出了什麼事,他們會是知道內情的人,但除非妳能夠得到他們的信任,妳絕無法由他們的口中問出任何話。代我召來僕人,好嗎?我的馬車正在等着。”

瓊安深思着闆闆的最後一項建議,拉下喚人鈴。她由相鄰的房門回到自己的房間,取出她早就準備好送給闆闆的聖誕禮物。那是她在意大利時畫的一幅油畫。畫裏是一隻花貓坐在小屋的籬笆上,眺望着遠處青翠的山巒。

“闆闆,”她回到原來的房間,將包裝好的畫交給闆闆。“將它放在妳的行李裏,等到聖誕節那一天再打開。記得,我深愛着妳,並且極爲感激妳爲我所做的一切。妳會回來的,不是嗎?”

闆闆笑了。“別荒謬了,我當然會回來──沒有我的話,妳該怎麼辦呢?不過我倒是會在我的妹妹那裏待好一陣子。說真的,我們姊妹分隔也夠久了。”

瓊安親吻闆闆的面頰,快步衝出房間,害怕自己就要哭出來了。

不幸的是,在她衝下最後一級階梯時,沙契爾也正好要上樓。

他抓住她的腰間,及時阻止她撞倒兩個人,並且害他們跌斷頸子。

“有急事嗎?”他溫和地問,放開她的腰間,改而抓住她的手臂。

噢,她真希望自己能夠化作一縷輕煙消逝。自從三個星期前在圖書室裏的會面後,他們幾乎不曾有過交談。他不像在羅太太擔任保母時,要求她每天帶邁斯下樓,反倒經常上到育嬰室,靜靜看着他們,之後又突兀地離開──只偶爾禮貌地和他們打聲招呼。

瓊安猶豫地對他頷首微笑,不自覺地挺直了背脊,反應他強烈的存在感。

她的背脊竄過了一陣戰慄,窒人的熱力席捲而至。連她摯愛的前夫坎莫都無法帶給她的身軀如此強烈的反應。坎莫的碰觸是溫和安撫的,不是性感的──更絕對不會令她的膝蓋發軟。

該死了,她想這些做什麼?

她抬起頭,望進那對氤氳、深邃的黑眸,氣息一窒。

“妳的舌頭被貓咬掉了嗎?”他柔聲問道,握住她上臂的手改輕握住她的手腕。“怎麼不說話了?”

她後退一步,儘可能重拾尊嚴,行了個禮。“我──我正要出去,爵爺。”她結巴道。

“噢?在這種天氣裏?妳不知道外面正下着傾盆大雨?”

她太過沮喪於闆闆的離開,根本沒有注意到。“我剛剛起了個念頭,急着想看看是否可行。”她喃喃。

“究竟是什麼事,讓妳無視風雨衝出去?外面那輛出租馬車是妳的嗎?”他放開她的手腕。“妳打算逃之夭夭了嗎,伯爵夫人?無法面對改變邁斯的挑戰?”

“我纔沒有,”瓊安忿忿地道。“馬車是我的女伴費太太的。她正要前去探訪親人,不會再叨擾你。至於我自己,無論發生了什麼事,我都不會拋棄邁斯──除非是你解僱了我。”

他挑了挑眉。“聽到這個真令人心安。邁斯擁有妳這樣的保護者真是幸運,不過我納悶他是否也同樣保護了妳,讓妳得以遠離我這名惡魔。”

瓊安迴避了他銳利的眼神。“我只是儘自己的責任,守在他的身邊。我請求你允許我繼續協助邁斯康復,爵爺。”

契爾的表情深不可測。“所求照準。妳放手去做吧!”

“我能夠爲他訂做全新的衣服嗎?他現在的衣服都太小了。”瓊安冒險偷覷了他一眼,隨即發現那是個錯誤。他實在太過英俊得對她沒有好處,特別是在這麼近距離之下。她感覺到臉龐發熱,必須低頭看着鞋子。

“妳可以隨意訂購任何需要的東西;我已經說過妳無須拿這種小事詢問我。”

“那麼我該拿什麼事來問你,爵爺?”她抬起頭。“也或許我該問對你來說,什麼纔不算是『小事』。你每天來到育嬰室看我們,但你從不曾問過你兒子的進度。它是否也被列在『微不足道』的範圍內?”

“妳真是匹悍馬,不是嗎?”他含笑的語氣令她的怒火更甚。“我想我瞭解妳的名聲是怎麼得來了。”

“我也瞭解你的名聲是怎樣得來的,爵爺,因爲你確實以言行證明了。”她反駁回去。

“噢,莉蓮向妳告狀我是個衣冠禽獸。”他聳了聳肩。“那是很自然的,不過我必須承認妳的機智反應遠勝過妳的表妹。”他饒富興趣地打量着她。“告訴我,伯爵夫人,這是天生的,或者妳凌厲的舌鋒是在和妳的意大利伯爵短暫的婚姻中磨練出來的?”

“你母須暗箭影射──我的丈夫和我恩愛無比,”她冷冷地道。“如果我有任何的機智可言,那一定是繼承自我的雙親。”

她必須承認,她頗爲享受和他脣槍舌劍的鬥智。她極少在男人身上發現這項特質,不得不欣賞他的機智和聰慧。

太過欣賞得她再也無法忍受和他相處片刻。“能否請你讓開一下嗎?我真的有要緊的事。”

他的脣角微揚。“這下我更加好奇究竟是什麼事,讓妳在這種天氣裏急着外出。噢,無論他是誰,千萬別讓他久等。”

瓊安強剋制住出手將他推下樓的衝動。“你說得對,爵爺,”她輕甩頭,正經八百地道。“我正要去見你的馬廄總管,而且他真的是英俊極了。”

契爾想了一下。“圖比的確是個好人,不過離英俊是遠了點。代我向他致意,伯爵夫人──還有,別對他要求太苛好嗎?七十三歲的他已不復當年的神勇,而且他的膝蓋天氣一冷就會犯風溼。”

他越過她身邊,大步上樓,輕笑聲一路傳來。

瓊安忍不住也笑了。沙契爾真是個旗鼓相當的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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