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竟有這樣巧得荒謬、巧得離譜、巧得令人瘋狂的事,而偏偏就被他遇上了。他狠狠地自責着、狠狠地後悔着,他甚至在接她回家後的兩個晝夜都守在她牀邊等着她睜開眼睛。
原本是一件他視房微不足道的小事,卻因自己的疏忽而釀成大錯。望着她昏睡時還不時發顫的嬌小身軀,他有說不出的心疼。心疼?真是諷刺得可以,除了她的名字,他根本就不認識她!他不是想來個置之不理嗎?他不是準備由她自生自滅嗎?但他並不是個薄情寡義的人啊!人是因爲他的疏失才變成這樣的。且不說她跟自己有什麼關係,今天就算是陌生人,被他遇見了他就不能坐視不管,何況她……可是老爸交予他的責任啊!
他懊惱地隻手耙過一頭密發,躁煩地步至窗前抽菸,老天到底在跟他開什麼玩笑啊!爲了一個女人,一個長什麼樣子他都不是很清楚的女人,他已經兩天沒到公司去了,他的行動電話成天響個不停,他索性將它關機,他沒心情去辦公,連門都沒踏出去一步,這真是三十三年來第一次。若不是那強烈的責任感,若不是老爸平白無故丟給他這個問題,或許他就不會這麼自責了。哎……他又忍不住輕嘆,人都變成這樣了,他還能怎麼辦呢?
「不……不要……」牀邊傳來她陣陣夢囈,傲天聞聲趕緊捻掉菸蒂衝到牀邊。
「不要……求……求你……救命……救命啊……」她無助地哭喊着,卻無法從那可怕的夢魘中清醒過來。
傲天緊張地望着她卻不知該如何是好,想搖醒她又怕弄痛她,想叫醒她……他連怎麼稱呼她都不曉得呢!
「救我……誰……誰來救我……」汗水浸透了她的秀髮,淚水浸溼了她的雙頰,她像在大海中溺水沉浮的人,渴求一根浮木讓她抓住,傲天下意識地伸出左手握住她狂顫而泛白的小手,右手撫過她細汗點點的額頭,不忍地望着她,他俯向前,柔聲在她耳畔說:
「靚亭,別怕,妳沒事了,壞人已經走了,沒有人會再欺負妳了……」
果然,靚亭立刻平靜下來,只是小手依然緊緊握住他的大手,她的無助、她的冰冷都顫顫地傳入他的手裏、心裏,此時,他忽然好希望她醒來,想看看她的眼睛、想看看她真正的模樣。然而,她依然睡着,緊鎖的眉頭始終顯示着她的不安,她似乎不願醒來,寧願就這麼一直沉睡着……
「傲天。」艾瑪端了一盆熱水進來,她在上官家有三十年了,三個孩子全由她帶大,她也跟着他們學中文,在家裏他們都以中文交談。
「你去休息吧!我來幫她擦澡。」
「麻煩妳了。」
「跟我還客氣什麼?!她這模樣任誰看了都心疼。」
是啊!連一向冷酷的他也感到於心不忍了,那欺負她的歹徒簡直就是喪心病狂。他輕輕撥開散落至她額前的秀髮,也輕輕地想將自己的手從她緊握的手中抽出,牀上的人兒卻顫抖了一下,眼淚又撲簌簌地直落,小手抓得更緊了。
傲天無奈地和艾瑪對看了一眼,艾瑪垂着八字眉心疼地看她:「這孩子嚇壞了。」
傲天只好拍拍她的手,輕聲地對她說:「我不會走的,妳把手放開,我保證我不走,我會一直在妳旁邊陪妳,好不好?」
她哽咽着,淚水把枕頭都沾溼了。緩緩地,她鬆開了手,又一次在淚水中睡去。傲天站起身,緊鎖眉宇看着她,他幾乎可以確定,她是醒着的,只是她太害怕,不願意睜開眼睛來面對她所遭遇的事實,她不願醒,卻也無法睡,因爲惡夢一直糾纏着她,她想躲也躲不了。
***
那不是夢吧!她模模糊糊地聽見有人在跟她說話,那聲音如此低沉,卻又如此輕柔,把她的惡夢都趕走了。在黑暗中她只能抓住他伸過來的大手,那麼厚實,那麼溫暖地驅走她的恐懼,但是……他是誰啊?他在哪啊?愈來愈黑了,壞人愈靠愈近了?怎麼辦?誰來救救我呀……
「啊──」
一聲驚懼無比的尖叫聲陡然響起,這一叫也把深夜熟睡中的人全叫醒了,傲天倏地從牀上一躍而起,一刻也不遲疑地衝了出去,艾瑪也慌慌張張地跑了出來跟在他後面。
尖叫聲幾乎是歇斯底里地不曾間斷,傲天衝進她房間睜大了眼;只見她整個人瑟縮在牆角,纏滿紗布的雙手摀着臉放聲尖叫着。傲天趕緊撲到她面前,握住她狂顫的肩。
「靚亭,靚亭……」他着急地叫她。
「不,不要,放開我……放開我……」
「艾瑪,把燈打開。」傲天回頭對艾瑪喊道。艾瑪趕緊打開電燈,倏地整個房間明亮起來,靚亭的尖叫聲也隨之停止,只有無聲的哽咽和強烈的顫抖。傲天忍不住輕嘆,心疼地將她擁入懷中,她到底受到什麼樣的傷害啊?
「靚亭……」他輕輕地將她的手拉下來,捧起她淚溼的小臉,當那浸在恐懼淚水中的美眸,那樣澄澈無邪地望進他的眼底時,他震驚得說不出話來,他的心隨着她滾落的淚珠怦然震動,他總以爲這世界最美的女人就屬媽咪和傲蝶了,但……眼前的她,或許沒有她們那樣震撼的美吧!但她的純潔無瑕,精緻脫俗得宛如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若不是那紅腫的脣角,若不是那瘀青的臉頰,若不是那額上、臉上的紗布……她會有多美麗啊!
她怔怔地望着他,那張焦慮的臉孔是不可思議的俊俏,是他嗎?夢裏溫柔的聲音、溫暖的大手,是他嗎?爲何他那樣看我?
靚亭原本恐慌的眼神此時卻變得迷惑起來,等她有所意識時才感覺到痛,她整個人又瑟縮到他懷裏。「好痛……」
傲天將她抱回牀上,交待了一句:「艾瑪,麻煩妳去煮碗熱粥來。」
艾瑪連忙應了聲離去。
傲天坐回牀沿,看見她正驚訝地望着自己手上、撫着自己臉上的傷,喃喃自語着:「怎麼了?我……我爲什麼受傷了?」
抬起眼茫然地與他相望,她的眼神滿是困惑與不安:「你……你是誰?」
傲天濃眉輕蹙,她竟然不知道自己受傷?這是怎麼一回事?
「我是上官傲天。」他簡短回答。
「上官……傲天……」怎麼她好象不認識這個人呢!她納悶地環視了一圈這個漂亮的大房間,神情依然困惑。「這是哪裏?」
「我家。」他開始對她的反應感到疑惑,乾脆再附加一句:「美國的舊金山。」
果然不出他所料,靚亭整個人都愣住了,張大眼看着他,連小嘴也闔不起來。「你……你說什麼?我在美國?在舊金山?在……你家?」
傲天點點頭,他心裏相當擔心一件事,難不成她失去記憶了嗎?但泰勒並沒說她的頭部有受傷呀!
靚亭垂下頭又喃喃自語起來。「我是很想來美國沒錯,可是……學校還沒申請到,而且……好多手續都還沒辦呀……」她仰起頭,一臉的懷疑。「你騙我的吧?」
傲天輕笑。「我爲什麼要騙妳?」
「告訴我怎麼回事好不好?我人明明在臺灣,怎麼醒來就在美國了?還有,我怎麼會一身的傷呢?」
這下換成傲天愣住了,如果她真的喪失了記憶,那事情可嚴重了。
「妳……」該怎麼問好呢?他小心翼翼地啓口。「妳記得……妳叫什麼名字嗎?」
靚亭的表情似乎在說他問了個笨問題。
「沈靚亭啊!」
噢!天啊!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啊?傲天的思緒都亂了。
「妳……幾歲?」
「二十三歲。」靚亭回答得理所當然,她不解地望着他:「怎麼換成你問我了,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
「妳先告訴我吧!」傲天已經沉不住氣了,「把妳記得的都告訴我。」
靚亭怔怔地望着他,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美國?上官傲天?怎麼一瞬間,她會跑到這個自己完全陌生的世界呢?
***
「選擇性失憶症。」第二次半夜被挖起牀的老醫生泰勒在他的辦公室中對傲天說出診斷結果。
傲天一雙緊蹙的濃眉簡直快打成一個結了。
「失憶症還有選擇性的?」
「正確來說,應該是強迫失憶。」泰勒更詳細地向他解釋道:「她並沒有喪失記憶,她只是把來美國而後那段日子所發生的事,強迫自己忘記。」
「所以她的記憶就從六月份她大學畢業,直接連到剛纔她醒來的時候!」傲天接口。
「沒錯。」
「所以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被欺負?也不知道自己來美國幹什麼?」傲天愈說愈激動。
「是的!」泰勒還是第一次見他情緒波動這麼大呢!
「該死!」他拍了一下前額,「我該怎麼跟她解釋?」
「你還沒跟她說呀?」
「怎麼說?她連自己怎麼受傷的都搞不清楚,可是她卻可以把以前的事如數家珍說給我聽。」傲天懊惱地坐在椅子上,繼續道:「我怎麼跟她說她到美國是要來住我家,我怎麼跟她說是我沒去接機才害她受傷,而我……卻連是誰欺負了她都不知道。」
「里昂。」泰勒走到他面前,拍拍他的肩笑道:「我和你爸十幾年交情了,你爸的心事我全瞭解……」
「你乾脆明說吧!」
「這個女孩,家世清白,心地善良,重點是,長相跟你是絕配。」
「我又不是隻重視外表的人。」怎麼老人家的想法全都一個樣兒。傲天站起身,短暫的冷靜令他的情緒也穩定了下來。他站起身,邊開門,邊說道:「我會跟她解釋清楚的。」
「里昂。」泰勒叫住他,傲天微側頭。「別傷害她,她現在可是不堪刺激啊!」
「我知道。」
傲天關上門,在外面診療室的病牀上,靚亭正睜着一雙無辜的眸子看着他。傲天坐在牀沿,輕輕握住她的手,微笑着看她:「有沒有覺得好一點?」
「會痛。」她噘起好不容易恢復了一些血色的小嘴,模樣煞是可憐,傲天溫柔地輕拍她的頭,柔聲道:「過幾天就會舒服些了。」
「你可以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嗎?」
「回家再說吧!妳一定餓壞了。」傲天深邃的雙眸鎖着些許無奈,靚亭敏感得從他那雙反射出琥珀光芒的瞳眸裏看見。
「傲天。」她輕喚。
「嗯?」
她睜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像個無邪的孩子般天真地看着他,傲天不得不承認,她這樣純真的表情真的好令人心動。他爲自己有這樣的想法感到可笑,面對這樣投以信任、這樣毫無污染的眼睛,他竟然感到心虛。靚亭認真地望着他,認真地問他一句:「我們兩個是什麼關係?」
頓時,傲天張口結舌、無言以對,他不得不再一次地承認,在那雙澄澈的眸子裏,他看見期待,看見小女人的嬌羞;剎那間,他突然有一種深刻的感動,這女孩是上天賜給自己的禮物嗎?因爲他的過失而造成她的傷害,然而雖然她失去了那段記憶,卻那麼聽話柔順地依附在他身邊,那樣信賴地等着他給她所有的答案,他的心爲她動起來,他的心爲她痛起來,她愈是純真的眼神愈是教他自責,她所受的傷,她所失去的記憶,難道是爲了給他彌補的機會嗎?傲天心疼不已地望着她,不自主地伸出手捧起她的臉,細細摩擦着她紅腫的脣角,然後用一種像她在夢裏聽見的溫柔嗓音道:
「對不起,害妳受苦了。」
***
一個禮拜下來,靚亭的傷已好轉了大半,除了手上仍須纏着紗布,額上也貼着膠布以外,其它的瘀青紅腫都褪去了,她完成地信任傲天對她說的:她來美國的那一天出了車禍,所以失去了一些記憶,至於學校方面,傲天也替她請了長假;臺灣的父母也都聯絡過了,爲了不讓他們擔心,靚亭沒提自己出車禍的事,只說她住在傲天這裏,他們對她都很好。
對於她的善解人意,傲天有說不出的欣賞,他發現自己原本規律而忙碌的生活正逐漸因她而改變,靚亭像只安靜的小貓,在家的時候她總喜歡在他身後跟進跟出;他在書房辦公時,她會泡一杯濃郁的咖啡給他,然後安靜地坐在一旁看書或趴在他們的大狗阿諾──一隻碩大的聖伯納犬身上睡覺。傲天總是這樣靜靜地看着她,欣賞着她各式各樣的表情、笑容,他發現三十三年來的心情都沒有像這一個禮拜這樣平靜過。
也只有他在身邊,她纔敢入睡。她害怕黑暗、害怕孤單、害怕一閉上眼那惡夢就如洪水猛獸般朝她襲來,她在不自覺下,已完全地依賴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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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禮拜後的今晚,一樣的碼頭、一樣的酒吧、一樣靠窗的位置,霍克還是不放棄地找傲天商量。
「上個禮拜逮到一個傢伙,他們實在太囂張了,竟公然在街上就幹起買賣來了。」霍克悻悻然地說:「而且都只是十五、六歲的青少年。」
「霍克。」傲天一陣思索後說:「我想請你幫我一件事。」
霍克失笑回道:「你會有什麼沒法解決的事嗎?」
傲天不語,心裏直想着:該從哪調查起呢?雖然他曾回到那晚差點撞到她的附近,可是卻找不到她的東西,再加上她又強迫自己忘了那件事,所以,可說是一點線索都沒有,從何找起呢?
「說吧!什麼事?兄弟我一定赴湯蹈火。」霍克相當有義氣地說。
傲天看了他一眼,淡淡地一笑搖首:「算了,沒什麼。」
「別這樣嘛!是關於女人嗎?」霍克興趣全來了。
傲天拋給他一個白眼,乾脆回答:「是。」
「那你就問對人了。難怪怎麼才一個禮拜沒見而已,你就變了個人似的。」
有那麼誇張嗎?傲天皺了一下眉頭。霍克整個人靠了過去,賊溜溜地問:「哪位小姐這麼了不起,竟然有辦法打動我們傲天大哥的心?」
「你少鬼扯了。」傲天敲了他一記,卻不禁自問,對她?靚亭?動了心?他不承認,對她應該只有愧疚吧!但他卻也無法否認,心中的確隨時都掛念着她……
「還不承認,你看,說着說着你就失神了,擺明了大哥你呀──」
「你住嘴。」他打斷了他的話,隨口問了一句:「最近局裏有沒有撿到什麼行李證件的?」問完他立刻就後悔了,他怎麼會問這麼笨的問題呢?歹徒若是行搶還會把線索留下嗎?不料霍克希奇地看着他:
「你怎麼知道?我剛說上禮拜抓到的那傢伙,他們有三個人正準備對一個女孩施暴,還好我和喬他們發現了,被溜了兩個,現場還留下一小部分的海洛因和好幾箱行李。」
傲天一聽,整個人都跳了起來,連杯子也被他打翻了,全店的眼光都移到他身上。「你說什麼?說詳細點?」
「傲天。」霍克將他拉回原位,又遞給他一杯冰水。「你先別激動好不好?」他還沒見過他這副模樣呢!
「快說,這事很嚴重的。」
「我跟你說赤虎幫販毒的事,你怎麼不覺得嚴重?這只是一般的搶劫,你卻反應如此激烈?」霍克沒好氣地瞪他。「事情就是我說得那樣,你到底想問什麼?」
「行李呢?行李裝些什麼?」
「衣服,日常用品,還有畫具,沒了。」
「還有。」傲天好象比他還清楚,「護照呢?你知道被欺負的那個女孩是誰吧?」
霍克的藍眼睛全打滿了問號,傲天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是個臺灣女孩。」
傲天倒吸了一口氣,連心臟也狂跳起來,一把熊熊怒火在他胸口燃燒,如果真的是她,他非宰了那幾個混球不可。
「你該不會認識她吧?」霍克對傲天的反應實在太不能理解了。
「你快說好不好?」傲天快急死了,聲音也不自覺地提高了。
「沉……靚亭。」他回想起護照上的名字。
話一出口,傲天又激動地站了起來,這次翻倒的不只那杯酒、那杯冰水,連一整瓶酒都灑了一桌差點滾落到地上,還好霍克手快接住了酒瓶。
「傲天,你在發什麼瘋啊?」霍克趕緊將傲天拉了下來,他所認識的上官傲天是個連表情都很少的酷哥,他今天這模樣真的只有「發瘋」兩字可以形容。
傲天忿恨難平地握緊雙拳。「那傢伙是誰?」
機會來了。霍克非常嚴肅地看着他說:「是赤虎幫的人。」
那雙琥珀色的瞳眸如獵豹般透着懾人的光芒,連霍克見了都頭皮發麻,「難道……沈靚亭……就是你心中那個女孩?」
霍克還來不及看見他的表情,傲天就將他拉起來,連錢都沒付,只匆忙地對吧檯內的酒保說了聲:「老強,記我的帳。」
兩人很快地消失在大門口。
***
不要……爲什麼這麼黑呢?我好怕啊!誰來救我……誰來救我呀……
「靚亭……」傲天一進入她的房間,見她痛苦地在牀上翻來覆去就是無法清醒,他立即打開燈衝到牀前搖醒她。「靚亭,醒醒啊!是我,我回來了。」
靚亭惶然地睜開眼,立即撲進他懷裏,埋首在他寬闊的胸膛哭了起來。傲天心疼不已地擁緊了她,抬頭對立在門邊的艾瑪說:
「以後她睡覺時別關燈。」
艾瑪點點頭,憂心地望了一眼在一旁的霍克才離去,霍克呆望着眼前這一幕,他從來不知道傲天有這樣溫柔,這樣……深情的一面。
「好了,沒事了,別怕,別怕。」傲天擁着她柔聲呵護着,靚亭瑟縮在他懷裏顫抖;每次一作惡夢,她就宛如經歷了一番搏鬥,疲倦不已,只有依附在他懷裏,才能安穩地入睡。
安撫了她好一會兒,直到睡着了,傲天才讓她平躺在牀上,爲她蓋好被子,之後拉着已經呆若木雞的霍克離開。
才關上門,傲天就無奈地啓口:「她把那段記憶丟掉了,但是潛意識裏那份恐懼還是存在着,表面上看好象沒事,其實她真的很害怕。」
霍克把手擺在他肩上,用力地拍下兩下,話不對題地說:「老哥,恭喜了。」
「你在說什麼?」傲天瞥他一眼。
霍克誇張地睜大雙眼看他:「別告訴我你不知道自己已經愛上她了!」
「我就是不知道。」傲天瞪他一眼,徑自走下樓,邊說:「跟我到書房去。」
霍克忍不住一陣竊笑,沒想到平常酷得亂七八糟的上官傲天,談起感情來也會不好意思咧!但令他振奮的是,因爲沈靚亭的關係,傲天跟赤虎幫卯定了!
***
沁涼的夜風從開啓的落地窗拂來,揚起了她絲絲秀髮,她專注地持着畫筆與調色盤,細心地爲畫布上的人物上顏料。
她那樣地專心、認真,描繪着每一個細節,甚至有人開了門進來,她都沒有察覺。
站在她身後望着那一雙沾滿了五顏六色的小手,傲天下自覺地浮起了笑容,畫布上的畫不是窗外絢麗的夜景,而是正站在她身後的傲天。傲天除了讚歎她精湛的畫技外,更是感動無比,他發現自己愈來愈被這個恬靜的小女人給吸引了。
塗上最後一道色彩,總算大功告成,靚亭滿意地點點頭,待她一轉身,卻「砰!」地一聲與站在她背後的人撞個滿懷,她失去平衡地往後倒,傲天手快地扶住她的纖腰,靚亭嚇了好大一跳,睜着一雙大眼睛抬頭看他。
「傲天……哇!」她大叫了聲,手上的調色盤在剛纔的轉身相撞時,整個壓到他身上,一身潔淨的白襯衫頓時花了一片;靚亭又驁又急,趕緊把調色盤和筆扔到一旁桌上,慌張地抓起桌上的紙巾往他胸前抹,不料不抹還好,一擦整個全糊了。
「喔!天啊!我……對不起,傲天……我不知道你在後面,你的衣服……對不起,對不起……」她懊惱不已,連聲道歉。
「靚亭。」傲天抓住了在他胸前的小手,柔聲笑道:「別管衣服了,洗一洗就好了。」
「可是……這是油畫顏料,洗不掉的……」她一臉的懺悔。
「那就扔了。」看着她緊張的模樣,他忍不住笑弓。「沒關係的。」
「對不起……」
傲天放開她的手,向前仔細地欣賞她的傑作。好一會兒,他回過頭,靚亭已是滿臉通紅地低着頭看着地面,一顆心撲通撲通地狂跳着。
「妳畫得真的很好。」他由衷地說。
靚亭的頭垂得更低了,但臉上卻無法自制地浮起了笑容。
「但是……」
還有但是啊?靚亭抬起頭來,秀眉輕蹙,小嘴也忍不住噘了起來,模樣可愛透了。傲天笑道:「不像我。」
她一張小嘴全嘟了起來,傲天笑容更深了,他實在愛極她那副毫不矯飾又自然純真的表情。
「妳把我畫得太帥了。」
靚亭張着大眼睛,不假思索地回答:「我是照着你的模樣畫的呀!我還覺得畫得沒有你本人帥呢!」話一說完,她的雙頰立刻就像火燒似地滾燙起來,不知所措地又將頭垂下去,趕緊轉身就想逃。「我……我去洗手……」
才跨出一步,她便發現她的雙腳無法移動,傲天的大手拉住了她的手臂,靚亭不敢回頭,她害怕被他看見自己臉紅的模樣,害怕他看出她掩藏不住的心事,她害怕他會誤會……或許該說,她不願那麼早被他發現,這一切都發生得太快,太教人無法自制了。然而對他,除了知道他是一個大企業集團的總裁,兩人的父親是好友外,其它的一無所知啊!
「靚亭……」
然而他呼喚她的聲音總是那麼溫柔,她忍不住顫抖,她無法抗拒這柔聲呼喚,無法抗拒這雙像守護神般地驅走她所有恐懼不安的溫暖大手。黑暗與惡夢,都是因爲他的呵護而離去。她愛上他了,就在夢中第一次聽見他的聲音時,就在她驚懼惶恐地睜開眼第一次看見他時……愛意就已經深深地刻印在心版上了。
輕輕地將她微微發顫的身子轉向自己,捧起她發燙的小臉,注視着那雙水靈靈的大眼傲天柔聲地:「謝謝妳。」
靚亭眨了眨眼,神情有點無辜地看着他。「除了畫畫,我不知道自己還能爲你做些什麼?」
「妳什麼都不必做,妳唯一要做的就是把傷養好。」
靚亭感動萬分地望着他,如果這樣撲進他懷裏,會不會太唐突?會不會太失禮?會不會太……她的語氣幾乎是沮喪的。「傲天……我要如何才能瞭解你呢?」
傲天心一震,她在透露些什麼?她在暗示些什麼?凝視着那張美麗得教人心疼的臉孔,那澄澈的眼眸若有所訴地回望他,教他的心全亂了、全瓦解了、全失控了。他捧着她的小臉俯下了頭──
「妳不必急着瞭解……我只要妳待在我身邊……」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這就是戀愛吧!靚亭完全淪陷於這甜蜜的情網裏,她的房間裏掛滿了傲天的人像畫,畫冊裏每一頁也都是他;儘管他忙碌如昔,儘管他神祕依舊,但他的溫柔以對,他的體貼呵護,始終令她無法自拔,愈陷愈深。
兩個禮拜後,靚亭終於到學校報到了,這一切對她來說都像是作夢一般,她完全不記得自己是怎麼來美國的,如今卻一償宿願地來到她夢想的學校唸書,怎不教她興奮?!
她花了一上午的時間逛校園,走得她兩腿發麻,學校實在太大、太廣、也太美了!她找了一座人工魚池旁的石塊坐了下來,靜靜地欣賞着這一切,這所有不真實的一切……不知過了多久,四周變得好寧靜,她閉起眼,幾乎要睡着了,直到突然感覺有人觸碰到她的頭髮……
她一驚,猛地回過頭,卻當場爲之一愣。
陽光從樹梢灑落下來,泄在他的頭上、肩上,乍看之下錯以爲他的身體發了光,他一頭似陽光般的金髮長長地紮在背後,像草原一般碧綠的雙眸柔柔地帶着笑意,挺直的鼻樑,完美的脣形,那一剎那間,她以爲自己看到了天使……
「這個,掉到妳頭髮上了。」他修長的手指夾着一片落葉,翠綠的眸子笑盈盈地注視着她。
靚亭回過神來,雙頰倏地一紅,她站起身,近距離的注視才發現他長得真的很漂亮,用漂亮來形容一個男人實在不太恰當,但用在他身上卻是最適合不過。
「謝謝你。」她略顯尷尬地說。
「妳的頭髮很美,人更美。」他由衷地說。語氣裏沒有一絲虛假,充滿了讚賞與誠懇。
面對陌生人這樣直接的讚美,靚亭渾身不自在地滿臉通紅,除了謝謝,她不知該回答什麼,總不能說「你也是」吧!
「肯尼。」他友善地伸出了手。靚亭愣了愣。
「肯尼·比曼。我的名字。」
「史丹妮·沈。」她紅着臉告訴他自己的英文名字。
肯尼臉上掛着友善的笑容問道:「妳的中文名字呢?」
他竟然會說國語?!靚亭張大了眼睛驚愕地望着他。「你……」
「我在大學的時候選修中文,不過已經快忘得差不多了。」
「不,你說得很好,真的。」她使勁地點頭。
「謝謝妳,很高興認識妳。」
「我也是,我叫沈靚亭。」她笑容燦爛地說。因爲他會說中文的緣故,靚亭倍感親切,兩人相當投緣地暢談起來,肯尼是她來學校……應該說是她來美國,除了上官家以外認識的第一個朋友,因此她格外地珍惜。
下午的第一堂課,她才震驚地發現,同學口中那位校園白馬王子,每個女孩都爲之傾倒的教授,竟然就是這位風度翩翩,溫柔帶笑的色彩學老師──肯尼?比曼。班上的女孩子幾乎都醉了一半,只有靚亭張着大眼驚訝地看着他,他……是她的教授?天啊!他看起來那麼年輕,她還以爲他也是學生呢!肯尼溫柔的眼光落到她身上,她倏地雙頰一紅,趕緊將頭低了下去,心裏只想着:剛纔和他聊了這麼久,他怎麼都不告訴我呢?
她的心,不自覺地被擾亂了……
***
那兩個討人厭的兄妹──傲擎和傲蝶,現在一個在紐約、一個在夏威夷,黛比逮到機會又大搖大擺地登堂入室去了,而且她特地問過傲天的祕書,今天下午他沒有行程,三點鐘就回到家了。她鳳心大悅地先去購新裝、買新鞋、做頭髮、修指甲,把自己打扮得像只花枝招展的孔雀,駕着她的百萬豪華跑車來到上官家。
傲天頭疼地揉揉太陽穴,從艾瑪特渾厚的大嗓門,阿諾難得出現的吠叫聲以及大老遠就聞得到的濃重香水味,他就知道是哪位大人物光臨了。
他捻熄了雪茄,闔起桌上的文件,正打算起身通知艾瑪謊稱自己不在家,沒想到才站起來,房門就「砰!」地一聲被打開,三個人……應該是兩個女人加一條狗,爭先恐後地衝進門。黛比搶先撩起她的長裙,踩着三吋細跟高跟鞋直朝傲天奔去,撲進他懷裏迭聲嬌怨:「里昂,你看看艾瑪,看看那隻笨狗是怎麼對我的?我是客人耶!」
傲天無力地將眼光投向門邊正朝着黛比的背影扮鬼臉的艾瑪,阿諾也在腳邊徘徊,直髮出不友善的低嗚,傲天忍不住笑了。這一笑,可讓大小姐更不高興了。
「里昂,我被欺負了,你竟然還笑得出來?你太放縱你的下人了,他們纔會不懂得待客之道。」
傲天握住她的雙臂輕輕移開她,蹲下身去撫摸阿諾的頸項,語氣平淡地啓口:「他們不是我的下人……」旋即仰起頭,一雙琥珀色的眸子深邃而犀利,「他們是我的親人。」
黛比一愣,門邊的艾瑪聽了簡直要鼓掌叫好,她無視一臉氣結的黛比,徑自走了過來,還「不小心」用她龐大的身軀拉了她一下,彎下腰去拉起阿諾:「阿諾,走,洗澡澡去。」
黛比兩道眉毛幾乎快打結了!這隻噁心的、笨重的、傻里傻氣的笨狗還沒洗澡?那牠剛纔還用牠那骿兮兮的大腳往她的名牌長裙抹,這條高級的裙子可花了她三千塊美金耶!黛比氣呼呼地瞪着這兩個她眼中視爲大怪物的傢伙,直到他們離去。
她才轉過身,雙手插在腰上,不悅地噘高了嘴,「里昂,你爲什麼要這樣對我?」
傲天收拾着桌上的文件,答非所問地回道:「你找我有事嗎?」
「沒事不能找你嗎?」黛比瞪他,隨即又一副小鳥依人狀地偎進他的胸膛埋怨:「里昂,爲什麼你老是這麼冷淡?難道你不知道我喜歡你嗎?」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怎麼會?你可是傲世集團的總裁耶!」
「就是因爲我是傲世集團的總裁,所以我不適合妳。」
黛比睜大了眼看他:「爲什麼?」
「我忙得沒時間陪妳逛街、陪妳聊天、陪妳旅行,所以更沒時間討老婆、生孩子。這樣對妳太不公平了。」
「我又不是隻要你陪我聊天、逛街才喜歡你的。」黛比垂下秀眉嬌聲說。
傲天掛着不輕不重的微笑在臉上,即使那笑容使他容光煥發,即使他的眼神平靜而柔和,黛比卻依然覺得他遙不可及、陌生又冷淡。
「若我們真的在一起,妳就會無法忍受了。」他笑着說,卻教黛比一顆心爲之一震,其實……他說得一點也沒錯呀!但是……她怎麼可能放棄?
「里昂……」她整個人埋進他的胸懷,雙手緊緊環繞住他的脖子。撒嬌的聲音足以讓人掉十斤的雞皮疙瘩。「里昂,相信我,我纔不是那種人呢!只要能待在你身邊,我就心滿意足了。」
傲天還來不及開口,一位不速之客莽撞地打開房門──
「傲天,你要的赤虎……哇──」霍克高舉着牛皮紙袋,話說到一半便因發現傲天懷裏有個噴火女郎而打住,向來對美女沒有免疫力的他,立刻驚歎一聲,隨即吹了一聲口哨。「我是不是來錯時間了?」
這名高大英挺的男子長得是不差,但看他一副色瞇瞇的模樣盯着自己,黛比就不想給他好臉色。她更偎進傲天的懷裏,整個人貼在他身上。「這個輕浮的傢伙是誰呀?」光是打擾她和傲天好不容易獨處的時刻就不可原諒,黛比不悅地瞪他。
「霍克?強森,S.F警探。」他立刻自我介紹。
「我又沒問你。」她別過頭不理他。
真是驕傲的女子啊!霍克倒是很感興趣。
「黛比,我和霍克有話要談,妳先到大廳坐一會兒吧!」傲天扶着她的雙肩想推開她,沒想到她身上好象有吸盤似地,硬是黏在他身上推不開。
「不要,不要,你老是有話要談,有事要忙,有什麼事是我不能在場的,既然我來了,你就別想打發我走。」顯然她已經以他的女人的身分自居了。
被她緊緊抱住的傲天只好向霍克投以求救的眼神,霍克頓時恍然大悟,她一定是那位令上官家頭疼,死纏爛打功夫一流的黛比?史伯利了。
就在此時,房門又被打開了,剛下課的靚亭興高采烈地捧着她的作品跑了進來。
「傲天,我──」
不料眼前的景象卻教她當場愣在門邊。霍克看看一臉震驚的靚亭,再看看略顯尷尬的傲天,他「哦喔!」了聲,這下誤會可大了。
怎麼今天的訪客特別多啊!傲天趕緊推開黛比,往前跨了一步。
「靚亭──」
「里昂。」黛比很快地又抓住他的手,妒火中燒地瞪向門前的靚亭叫道:「她又是誰呀?」先是來一個霍克,傲天就準備請她離開,現在又來了一個來路不明的女孩,傲天竟直接把她給推開,怎不令她光火呢?
忍不住跟着靚亭進門的艾瑪,存心激怒黛比:「史丹妮小姐,妳怎麼晚回來了,先生今天難得提早回家,正等着要和妳喝下午茶呢!」
這下可不得了,黛比跳到傲天面前,像當場逮到現行犯般指着他怒吼:「你什麼時候認識這個女人的?而且她……她是不是跟你住在一起?里昂……你怎麼可以這麼絕情?你太對不起我了……」她當場嚎啕大哭起來,場面一下子又變得混亂不堪。
「黛比,妳可不可以不要這樣?」傲天不願傷害她,可是看見靚亭一張小臉逐漸沉重時,卻忍不住心急起來。
「我怎麼樣?你已經有我了,爲什麼還跟別的女人在一起?是你對不起我!」她語不驚人死不休地哭叫道。
靚亭當場退了兩步,緊握了手中的畫布,一聲低喊:「對不起……」然後,立刻轉身衝了出去。
「靚亭…」傲天想追過去,黛比硬是拉着他不讓他走。傲天轉過身不耐地甩開她的手,從沒看過他這麼激動的黛比,有些被他嚇住了,張大了眼看着他。
「我跟妳的關係似乎還沒到我跟什麼人交往,都必須經過妳同意的地步吧?」
「可是……」黛比還想再說什麼,身後的霍克立刻向前,很「自然」地將雙手擺在她白皙的肩上接口:
「妳最好別惹他生氣。」
傲天看都沒看他們一眼,立刻衝了出去。
「里昂……」黛比一移動腳步,立即發現那傢伙的手正不安分地擺在她的肩上,她回頭瞪眼:「拿開你的髒手,混球。」
她撥掉他的手,將原本刻意拉得很低的衣領又整個拉上來,一甩頭,帶着熊熊的怒火離去。
霍克和艾瑪對看了一眼,霍克無奈地聳聳肩,艾瑪冷哼了聲說:
「你現在可以知道,爲什麼咱們家這麼不歡迎她的原因了吧!」
霍克倒是不以爲意地笑了。「我想那是因爲大家都順着她,沒人擺過臉色給她看,纔會造成她那樣自我中心的性格吧!」
「放心,在這裏她絕對討不到便宜。」艾瑪最看不慣那種仗勢欺人,狗眼看人低的千金嬌嬌女。同樣地有錢有勢(事實上,傲世集團比史伯利議員的財力更雄厚,勢力也更龐大),同樣是獨生女,傲蝶就不像她那般目中無人,任性妄爲。
霍克突然興致勃勃地扯扯艾瑪的袖子,湊到她耳邊問:「傲天是不是真的跟史丹妮……」
「你說呢?」艾瑪使了個眼色給他,還用她肥厚的肩膀撞了他一下,霍克乾咳了兩聲,撫着可能會因此內傷的胸口急問:
「有沒有嘛?」
「你跟他不是哥兒們嗎?怎麼不自己去問他?」
「傲天那麼好挖祕密的話,我就不會問妳了。告訴我嘛!」艾瑪笑着搖頭,故意賣關子地轉身離去,霍克還是不死心地緊跟於後:「快嘛!艾瑪,偷偷告訴我,我不會告訴他的。」
「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
「妳知道,妳什麼都知道,快告訴我啊!」
「哈哈……我不知道……」
***
靚亭衝出家門後,亂無頭緒地跑着,她彷佛聽見傲天在背後呼喚她的名字,但是她的腳不肯停、頭不肯回,連眼淚也止不住。直到鑽進一條小巷裏才靠在牆上喘息,倏地!一陣混亂的畫面躍進她腦海,一種突來的恐懼湧上她心頭,她緊張地雙手扶住腦袋,豆大的汗珠自平滑的額上滴落。怎麼回事?腦海中那陰暗的陋巷,那猙獰的臉孔和那無助的哭喊……她嚇得搖搖頭,企圖甩掉這些曾經出現在夢裏的可怕畫面。她轉身又跑向另一條大街,將自己投入人來人往的街道上,直到身旁忽然響起兩聲喇叭,她才猛地一驚,停下腳步退至一旁。
「靚亭?」車窗降下,出現一張憂慮的俊臉,不期而遇地見到她,他半是歡喜半是擔心。歡喜他倆竟是如此有緣,擔心她竟是這般倉皇失措的模樣。
「比曼先生……」靚亭怔怔地望着他,兩行熱淚還掛在雙頰上,那模樣教人看了心疼。
「妳怎麼了?」肯尼憂心地問。
靚亭沒答話,下意識地往後探望。也許她身後有她不願見到的人在追她吧!肯尼心想。他立刻將車門打開對她說:「上車吧!」見她稍作猶豫,他說道:「如果妳願意……也需要的話。」
靚亭因他的善體人意而投給他一個感激的眼神,她拭去頰上的淚水,不再遲疑地坐上他的車。
傲天衝了出來,他不確定剛纔上車的女孩是不是靚亭?她走得太匆促了,匆促得讓他來不及看清她的臉;然而,就在那輛白色跑車迅速地消失在他的視線之外時,他的心也隨之失落。如果那是靚亭,那麼開車的人是誰?又將帶她去哪裏呢?
***
夕陽染紅了整片舊金山港灣,河堤上的兩人始終沉默不語。海風吹,絲緞般的黑亮烏髮與金色長髮纏繞飛揚,肯尼幾乎是着迷地望着她,這樣一個清麗娟秀、充滿靈氣的東方女子,的確令他心動。
「靚亭……」他柔聲輕喚。
靚亭似乎不聞其聲,依然失神地抱着一卷布畫,望着被夕陽染成一片火紅的海面。
「靚亭。」肯尼又喚了她一聲。
「啊?」靚亭這才回過神來。「對不起,比曼先生。」
「叫我肯尼。」
「肯尼……」她略顯羞澀地垂下頭去,陡地渾身一顫,他一隻溫暖的大手正覆蓋在她柔柔的小手上,靚亭緩緩將頭抬起,那一雙如湖水般翠綠的眸子正含着溫柔的笑意望着她。
「願不願意告訴我發生什麼事了?」
「我……我沒事……」靚亭還想把頭低下,可是手卻被他緊緊一握。
「當我是妳的朋友,好嗎?」
「肯尼……」
原本那一份戒心,那一份不安,全在一剎那間瓦解了。她的秀眉無助地低垂着,她的紅脣不住地發顫着,她的眼淚……再一次心痛地滾滾而落。她掩着臉,任淚水自指縫間滴落,那樣彷徨無助她哭泣着,看得肯尼有說不出的難受。
除了傲天,除了艾瑪,甚至除了阿諾,她在美國沒有第四個朋友,她無法記起自己是如何來到這裏,她甚至可以感覺到傲天那似無心又刻意的隱瞞,但她不想問,也不想知道,只當自己在夢遊仙境。那麼幸運地,能夠與他同住在一個屋檐下,享受着他的關懷,沉溺於他的溫柔,她可以什麼都不知道,因爲她愛上他了。
但是,她竟然笨到沒有想過,一個如此成功的企業家,一個年輕俊挺的黃金單身漢,他的身邊怎麼可能沒有紅粉如己?多少名媛淑女可以與他匹配,而她……她在他心中,又是什麼呢?艾瑪總是拿有關傲天的報章雜誌告訴自己他的成就,但對於他個人的一切私事、背景、過去……她一無所知啊!自己就這麼盲目地、毫不設防地、沒有一絲猶豫與考慮地……愛上了他……
然而,當他的懷裏出現了別的女人,她竟是這般地痛苦,這才發現,自己連一個訴苦的對象都沒有,甚至踏出了傲天家,她哪兒也不認得。
肯尼的體貼教她感動,肯尼的關懷令她溫暖,她已經亂了思緒,他是自己的教授啊!他怎會如此毫無保留地釋放他的關懷?他怎會願意對她以心相待?他怎會……而她又怎會在失控的情緒下,渾然不覺地埋在他胸前哭泣?而他那雙手,那雙始終緊握住她的手,也緊緊地將她的身軀擁抱入懷,像珍惜着親愛的孩子般那樣心疼呵護,她所流下的淚啊……已經把他的心都哭碎了。
「對不起,肯尼,我……」她哭了好一會兒才驚覺自己在他懷裏,她的雙手抵在他胸前,原想輕推開他,肯尼卻將她抱得更緊,輕聲在她耳邊啓口:
「妳不用介意,不需害怕,在我的懷裏,妳可以盡力放鬆自己,把所有的痛苦說出來,我願意聽……」
靚亭無法動彈,淚水再一次地潸潸而落,他的話有一股令人心靜的力量,教人整顆心全冷靜、平定下來。她輕輕地依靠在他胸前,望着淚眼下模糊的夕陽餘暉,第一句話就告訴了他:「我愛上了一個人。」
她明顯地感覺到擁抱着自己的手僵了一下。肯尼幾乎立刻感到一陣心痛。但他努力掩飾着。
靚亭假裝沒有察覺他的異樣,她倚着他,眼光投注在平靜的海面上。「他是個很好、很了不起的人,但是我一點也不瞭解他。」
肯尼的雙眉逐漸蹙緊,攬着她的雙手也逐漸僵硬。原以爲對她只是一時好感,沒想到竟是一見鍾情。不可否認,靚亭的確是他見過最典雅、最純潔、最美麗的東方女孩,他更不得不承認,自己竟然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被她深深吸引。或許就是她了,在他嚐盡世間冷暖,在他再也不相信真愛還會降臨在他的生命裏時,他遇見了她……並且……愛上了她。
聽她娓娓道來,語氣滿是無奈、淨是酸澀,卻又包含了無限景仰、崇拜和那表露無遺的愛意……肯尼好心動、也好心痛,如果靚亭所愛的人是自己,他絕不會讓她傷心哭泣。
「我想這只是我單方面暗戀着他,或許他只把我當成妹妹一般疼愛,像他那樣有聲望有地位的人……怎麼可能看上我……」靚亭垂着頭低語。
「靚亭……」肯尼隻手托起她纖巧的下巴,心疼地注視那雙水盈盈的黑眸。
「妳怎會如此沒有自信呢?妳知不知道妳這張臉足以迷倒世上所有的男人?」
「肯尼……」靚亭有些失措地瑟縮了一下,她的雙頰染上了朵朵紅彩,從來沒有人這樣直接地對她讚美,她反而不知所措了。
「靚亭。」他溫柔卻堅定地扶着她的下巴不讓她躲開,他粲亮的金色長髮蓋住了她,他的熱氣逼近了她,靚亭整個人都愣住了,睜大了眼看着他逐漸貼近自己,他的臉愈來愈靠近,就在兩人的脣幾乎吻合的剎那,靚亭猛然驚覺地往後一退,情急之下推開了他。
「對不起……肯尼……我……」
肯尼再一次趨向前,抓住她的手,一雙真摯熱烈的雙眸直視着慌張的她,「靚亭,別再折磨自己了,趁一切都還沒開始,先結束掉它吧!或許妳會覺得這一切發生得太快,但是對我而言,從第一眼見到妳,我便不再懷疑、不再考慮,就是妳了。」
「肯尼……」靚亭張大眼看着他,「你……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我知道,而且我很確定。」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靚亭害怕得想躲開,肯尼一雙大手卻緊抓住她的雙肩,激動地回道:
「你要我說得更明白些嗎?我要妳離開他,我要妳到我身邊來,我要妳啊!靚亭。」
「肯尼!」靚亭驚叫了一聲,睜着一雙荏弱無助的雙眸,小小的肩頭也不住地顫抖着,大眼睛裏盛滿了不敢掉落的淚水。她不敢領受他這樣熱情的表白,更無法接受在這樣短的時間內產生的感情,何況……她是來訴苦的,不是來尋找另一個慰藉的,他怎能這樣就要她放棄傲天而選擇他?
肯尼稍稍冷靜下來,以充滿歉意的眼神看着她。「對不起,我嚇壞妳了。」
「爲什麼?你是我的教授啊?」
「那又如何?」肯尼溫柔地注視着她,「靚亭,我會讓妳快樂的,我知道妳一定覺得太快了,但我願意等,我會證明我可以給妳所有妳要的一切。」
他的話……很令人心動,很令人感動,但是……淚又落了下來。
「肯尼……我愛他啊……」她哽咽地說。
肯尼認真的眼神閃過一絲痛楚,但他依然執着地回道:「所以我說我願意等。」
「肯尼……」她無奈地垂下頭去。怎麼事情會變成這樣?變成她從沒想象到的結果,肯尼是個好人,他甚至比傲天更溫柔、更體貼,但……不知是種族情結,還是礙於師生關係,她始終無法對他產生戀愛的感覺;但是傲天……他同樣地溫柔,同樣地體貼,卻多了一份沉穩,一份成熟,一份厚實的安全感,同時……更有着一股難以捉摸的神祕感。他總是近在眼前,卻又令人覺得遙不可及,自己始終無法瞭解他心裏到底在想些什麼,除了忙不完的事業,在他的心中……到底有沒有她?
見靚亭又失了神,肯尼忍不住輕嘆,拍了拍她的肩,柔聲道:「我不會逼妳,也不希望妳覺得有壓力。告訴妳是因爲我情不自禁,以後妳就會了解我對妳說的一切都是真的。」
靚亭抬頭望他,那眼神……竟也滿是歉意,肯尼的神情像個受傷的孩子。
「告訴我……他是誰?」
靚亭微怔,不解地看着他。
「舊金山的名人我也知道不少。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想知道……到底是誰這麼幸運。」他有些受創地說。
靚亭再次地垂下頭,輕聲回道:「你會笑我的……」
「不會,我絕對不會。」他保證。
靚亭抿了抿嘴,停頓了幾秒鐘纔回答他:「他是傲世集團的總裁,上官傲天。」
「上……」肯尼渾身一震,訝異地看着她:「妳是說……傲世集團?」
「很可笑吧!我只是個平凡的女孩,卻愛上這樣一個男人。」
肯尼靜默下來,細細地想索這一切,片刻,他輕捧着靚亭的臉,撫着她柔順的長髮。「妳真的沒有來美國的記憶嗎?」
靚亭點點頭。「我時常作惡夢,但醒來就忘了……或許,那段記憶對我來說沒有任何意義,忘了就算了。」她的語氣有些無奈。
「妳從不試着想起嗎?」
靚亭搖搖頭。「我覺得這樣已經很好、很幸福了。」她的語氣不但無奈還帶着一絲苦澀,但從她的眼神卻可以明顯看出她是真的滿足於這一份小小的喜悅。
肯尼看在眼裏,除了滿是心疼,更湧出了嫉妒與憤怒;但他掩飾得很好,就如他天使般的外表,看起來總是那樣慈善溫和。輕輕地將她擁入懷中,靚亭想躲,他卻將她抱得更緊。
「不要逃避……好嗎?讓我抱妳一會,一會兒就好。」他輕聲說。
靚亭仰頭看他,望見他那樣溫柔的注視,她不再反抗地垂下頭,將身子倚在他胸前,由他的雙手將自己緊緊環繞。如果這樣能讓他好過些的話,就由着他吧……
「靚亭,我真希望自己能爲妳做些什麼……」他柔聲在她耳邊呢喃。埋首於她纖細的頸項裏,他呼吸的熱氣教她全身顫慄,那柔軟如絲的金髮長長地披泄在她微顫的肩頭上,透露着蒼翠的綠眸,卻在剎那間,像一陣風吹過眼前原本平靜的海,吹起了翻滾的浪潮,透露出危險的氣息和懾人的寒芒;懷中的可人兒,仿若他的俘虜。而他……是天使?還是惡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