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事休矣。
跟那名女子懷孕的事實相比較下，房子的騙局好像成了笑話似的。
這枚嬰兒炸彈果然厲害，她頓覺腦袋一片空白，一億四千萬腦細胞全體報銷!
不記得自己是怎麼離開那棟公寓的，也不太清楚耳邊隱約喧囂的是什麼……是吵架？還是尖叫？又或是拳打腳踢的聲音……還是汽車的喇叭聲？
不曉得，感覺上，周遭的一切都是以超現實的方式，在離她一個太平洋左右的遠距外，徑自發生……
那名女子的肚子，真的是因爲懷孕而隆起？還是她偷塞了一臺收音機在裏面？又或是她生了蟯蟲什麼的，所以纔會變得這麼大……
這次的震撼實在太大了!不是一個吻痕，也不是一股纏黏的香水味，更不是一件蕾絲內衣，而是一個貨真價實的小寶寶……
老天啊！
在過了有如一個冰河期之久的死寂呆滯後，佘敏敏清醒過來時，發現自己不知不覺地跑到了最讓她安心的地方——
戚氏綜合醫院的急診室。
她坐在角落，周圍用綠色簾布團成了一個小小的隱密空間，兩個朋友把她團團圍住。
“你還好吧？”恰好值夜班的護士長擔憂地望着她，“剛剛你走進來的時候，大家還以爲你怎麼了呢。”她臉色白得跟死人一樣。
“是啊，發生了什麼事嗎？”櫃檯小姐低聲問道，生怕過分高亢的聲音會把她嚇量。
佘敏敏死白的嘴脣蠕動了下。
“什麼？”護士長側耳傾聽。
“懷孕了……”
“嘎？”聽不清楚，“大聲點。”
佘敏敏嚥了下口水，拉開嗓門：“戚光風的女朋友懷孕了……”
“嘎?!”
她面無表情地補充：“如果那是他女友的話。”
“我的天啊！”護士長驚呼，“沒想到現在才……”一直以爲這種事會更早發生的呢。
“你是怎麼知道的，敏敏？”櫃檯小姐問道。
佘敏敏長嘆一聲，把這幾個月來發生的所有事情：房子、他們“同居”、過去和現在……所有的糾葛，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櫃相小姐跟護士長聽了之後，一陣漫長沉默。
“原來你的神祕司機就是我們的戚大少啊。”櫃檯小姐終於說。
“沒想到你家竟然發生了這種事……你叔叔太過分了！”護士長咋舌咒罵。
“沒關係啦，”櫃檯小姐說：“反正戚大少不是幫你買下房子了嗎?”
“那又怎樣？他是有計劃的買下那棟房子，而且居心不良！”護士長畢竟年歲較長，重點全放在毫不浪漫的現實面。“那棟房於現在是在誰的名下？是敏敏嗎？不是！你知不知道現在是什麼情況？戚大少心血來潮就能把她趕出去——”
“纔不會！”櫃檯小組抗議。“他會買下房子，只是爲了要討敏敏歡心！他是想借由英雄救美，打動敏敏！你剛不也聽敏敏說了，人家戚大少示愛了幾百遍，她從不當作一回事——”
“那又怎樣？敏敏沒當真，算她聰明！”護士長義憤填膺，“戚大少只是想睡她而已！再說，他的某一位‘神祕女友’現在都已身懷六甲啦！這種男人……一邊說愛你，一邊還不忘繼續跟其他女人廝混……”
“在敏敏沒給他正面回應的狀況下，怎能要求人家守身如玉——”
“這算什麼藉口!”
“好了！”佘敏敏猝然大叫！
爭執霎時中斷，兩方全都安靜下來。
佘敏敏眨了眨眼，“你們都說得很對。仔細想想，戚光風買下房子固然可惡，但是，偷賣房子的人是我叔叔，他並不是罪魁禍首。況且，也幸好是他買了下來，不然我現在只能站在門外，看着完全不認識的陌生人住進我最愛的老家……
“至於他跟其他女人的事，我也沒有權利干涉。正如你們所說的，我這麼多年來從沒給他正面回應……既然口口聲聲拒絕人家，現在又有什麼資格介意？就算他妻妾成羣、子孫滿堂了，那也不干我的事……”說着說着，她眼眶都紅了。
“敏敏，我們也不是這個意思……”
“其實我做得很好，不是嗎？我一直都把自己保護得好好的，避免受到傷害，避免跟他糾纏不清。我早就知道他一定會搞大某個人的肚子……”她抬手抹去了串串墜落的淚珠，“我早就知道了……反正，他會對我這麼好，說穿了也是因爲想把我弄上牀而已，沒有別的。”
“敏敏……”
“我不是太意外，真的。”佘敏敏用力抹去沒完沒了的眼淚，“這根本不算什麼，沒什麼的，真的！”
一切如她所料。
他是個會走路呼吸的生殖器官，生活中除了性還是性。關於真心，他根本沒法供應，因爲生來就沒有。
戚光風現在有了小孩，等於是跟她徹底地劃清界線了。如此一來，終於可以結束這場鬧劇了。現在一切都結束了。
一切……
“幸好你沒上戚大少的當，不然現在大肚子的恐怕就是你了。”護士長安慰道：“敏敏，你應該高興的。”
沒錯，她應該開心的。
事實證明，她堅持到底是正確的。沒跟戚光風攪和在一起，再正確不過。
她的做法是正確的……
佘敏敏的哽咽低泣漸漸轉成了嚎啕大哭——
既然如此，爲什麼她會覺得如此難過？
究竟是哪裏出了問題，爲何她整個人好像成了一個留着血的大傷口，就連呼吸也是如此劇痛難當？
不是一直拒絕他的嗎？不是早就打定主意要趁着還沒陷得太深的時候，趕緊忘記他？現在又有什麼好傷心的?
爲何竟會感到痛苦？爲什麼知道自己作了正確抉擇，卻一點也不覺得高興？
“敏敏，別哭了……”櫃檯小姐輕輕拍撫着她的背，“敏敏，其實你很喜歡戚大少吧？”
人心是無法拘束的，不管平時再怎麼腦袋清楚、理智冷靜，遇到了愛情，都只得乖乖投降，隨着每一次的瘋狂起伏，沉淪陷溺，不能自已。
佘敏敏抬起淚眼，微怔了會，旋即悽楚萬分地皺起眉來。
“我……”
她是喜歡戚光風，是的。
但，喜歡又如何？到頭來，他仍是不屬於她。
忽然間，原本圍着她的綠色布簾倏地揭開——
“院長夫人叫。”她都聽到了?
院長夫人滿臉不捨，走上前抱住了她，“敏敏，你真是個傻孩子——”
滿臉淚痕的佘敏敏窩在熟悉的溫暖懷抱裏，眼淚更是停不住。“院長夫人……我……”
“別哭了，都是我們家那個孽障不好！”院長夫人說道，“快別哭了，敏敏，你放心，我一定會爲你討回公道！”
佘敏敏痛哭一場後，在院長夫人的安排下，睡進了戚氏綜合醫院頂縷的超級豪華病房。
情緒激動未平的她，只能勉強閉着眼，半睡半醒。
迷離朦朧中，她彷彿回到了一切的開端：五年前的那個夏天，也就是她第一次見到戚光風的時候
她第一天到醫院上班，什麼都不懂，正在摸索着究竟該把院長夫人的資料放在哪一櫃時，戚光風出現了。
“我幫你吧，新來的祕書小組。”戚光風朝她眨了下眼睛。
早在以前就久仰其名的佘敏敏，有點怕怕的仰望着高她許多的戚光風。
也是在那時候，她第一次瞭解到，男人的側面竟然也能如此俊麗惑人。
……從那之後，她就一直望着他，站得遠遠的。看着他身邊出現一個個美麗女子，來來去去……
她靜靜地看着，像一個最忠實、也最沉默的觀衆。
直到有一天，戚光風忽然對她說：“敏敏，我們要不要交往看看？”
雖然他說來像個玩笑話似的，但她永遠記得：那一天、那一刻，她的心像是終於活了過來似的，怦怦怦地，跳得好快。
坦白說，那一瞬間她真的相信了。
她毫無道理的相信自己真的打動了他，好像她心裏一直偷偷地如此盼望着，祈禱會有這樣一天。
於是他們很老套地進行了燭光晚餐，客氣小心地展開第一次約會。
那一晚真的很快樂。在戚光風的讚美凝視下，她甚至覺得自己真的很美，魅力四射得不得了。晚餐結束後，戚光風紳士十足地送她回家。她滿心期待着下一次見面，整夜都睡不着覺……
她相信自己就要戀愛了，感覺就像是小時候校外旅遊前夕，興奮得按捺不住，心跳一直都是好快好快，恨不得明天馬上就到……
但，萬萬沒想到，明天是到了，卻沒有她所以爲的那樣美好。
她發現了戚光風在大街上、在衆目睽睽之下，旁若無人的與前女友擁吻。
剎那間，她所有的喜悅登時消散，渾身血液彷彿降至冰點；飛入腦海的，除了不解、疑惑、失落、感傷外，還有當頭棒喝般的覺悟。
幸好，他們只是喫過一頓飯，什麼也沒發生。以後……可千千萬萬不能再這樣天真無知了。
這個戚光風是不可能喜歡她的。
就這樣，她又回到了那個小祕書的殼子裏，又回到了屬於她的安靜角落，悄悄地、遠遠地望着戚光風。
從此她拒絕了戚光風的所有邀約，每一次都是斬釘截鐵，毫無轉圜。
她再也不會上當了。
她以爲只要不在一起，就不會有危險。可沒想到的是，她就算避開了戚光風，一顆心還是偷偷地向着他。
就算他不可能是認真的，就算他是個薄倖可恨的輕浮混賬……她還是喜歡他。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她清楚自己已經永遠失去了，所以此刻纔會如此懊惱？但，她後悔沒能跟他在一起……她真的很後悔。
就算只有一下子也好。她想有個回憶，而不是像現在這樣，什麼也沒有，徹頭徹尾，孤伶伶的。安全有什麼好？完整的有什麼好？她寧願嚐嚐爲愛癡狂、爲愛心碎的滋味……帶着淚的笑容，纔是真實的人生，那是努力活過的證據……
佘敏敏沉沉嘆息——
她睡也睡不着，惶然心慌得幾乎要不能呼吸。這樣躺在牀上，彷彿可以預見遙遠的未來那無邊無際的寂寥空洞……
就這樣，她睜着眼睛，直到天大白——
佘敏敏望着透着橘光的合紫天空，屬於夜晚的深沉，一點一點地褪去。
她忽而坐起。
這一刻，她有股前所未有的強烈衝動。
她想見他——就是現在！
以前，她從不相信什麼心電感應的，可是就在這一瞬間，她的心跳快得令胸口發痛、呼吸淺急……
周遭的一切彷彿在消失融化般，她願意傾盡生命，只求實現這個心願……
她要見到他！
忽然，病房的門突地被推開——
佘敏敏像是觸了電似的，不由自主的彈了起來，“啊……”
她立刻跳下牀，往門邊奔去！
是他！一定是他！
佘敏敏腳步顛簸地奔到門前，屏息地急速仰頭一望——
“敏敏，你還好吧？”
藍紫色的晨曦微光中，古根翰的溫文臉孔上，憂慮一片。
她整個人都默住了。
不是他，不是他……不是戚光風……
爲什麼？
“敏敏?!”
驟然襲來的失望太過猛烈，咚地一聲，讓她整個人像灌了鉛似的往下沉——
她頹然跌坐地面，所有的心神氣力瞬間飛散……只剩下殘破的心口。
一股酸澀猛然衝上眼眶，她再也不能忍耐地放聲大哭!
她想見他……好想好想見他……
“還好吧？”古根翰端了杯溫水給好不容易止住淚的佘敏敏。
她兩眼無神地接過水杯，“……謝謝。”
兩人沉默了許久，佘敏敏有一下沒一下地喝着水，古根翰則小心翼翼地觀察着她。
終於，佘敏敏找回了一點思緒。“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昨晚，我……離開餐廳之後，就回到醫院加班。剛要離開時，聽見護士站裏的人在說，你昨天半夜忽然臉色發白的跑來，現在睡在頂樓的病房裏，所以我就趕來探望你了。”
“啊……”她霎時記起自己昨晚的惡形惡狀，“昨天晚上真是對不起，我實在太差勁了。”
古根翰自嘲的笑了，“沒關係，其實我早就在想你跟戚光風一定不像你所說的那樣單純。”
佘敏愧疚萬分的低下頭，“對不起……”
“你很喜歡戚光風？”
她深吸了一口氣，用力點頭，“我非常喜歡他。”事到如今，她不能再騙人，也不能再欺騙自己。“爲什麼之前要騙我？”
“因爲……我本來是打算要把他忘記的。”她嘆了口氣，“你知道，戚光風……他花心、輕浮、薄情寡義、混賬到家……不只如此，他甚至是個——”
佘敏敏連珠炮似的把跟戚光風以前到現在的所有過節全都說了出來，包括這回的孕婦事件。
“他根本一無是處，這我完全清楚……”佘敏敏惱恨咬牙，“可是……”
“可是即使如此，你還是喜歡？”
她看了他半晌，垂下雙肩，“對不起，我知道我是個笨蛋，而且還是個卑鄙的笨蛋。我不該騙你的，更不該讓你在餐廳遭到那種……羞辱。”一下是戚光風和她大演親熱，一下又是被她扔下……
“那確實是非常難忘的經驗。”
“抱歉……我真的很抱歉。”她實在太過分了，“我不知道除了道歉之外，還能如何補償你。但我相信在你聽了我所說的一切之後，你應該明白，會迷上那種浪子的女人，也蠢得配不上你。”
“誰說的？”
她緩緩蹙起眉，“……你值得比我更好的女人，真的。”
古根翰輕搖首，神情落寞。“我只想跟你在一起。”
聽到這種話，任誰都會動容。佘敏敏不禁嘆息，“我……”
“敏敏，愛情是沒有道理的，你對戚光風是如此，我對你也是如此，但，我不後悔。”古根翰握住了她的手，“現在戚光風已經有了即將出生的小孩，你有何打算？”
佘敏敏沉默的垂下頭，“我不知道……”
“你不想放棄？”
“我……”她困惑地皺起眉，“其實我也不知道我到底該怎麼辦，我只想再見他一面——”
“見了面以後呢？你想對他說什麼？”
佘敏敏想了片刻，搖搖頭。
她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挽回他？質問他？咒罵他？
或是告訴他，她真正的感情？
她渴望被愛，也想愛人。
“敏敏，我即將卸下這裏的理事職務。”古根翰忽道。
“什麼？”又一個人要從她的生活中消失了？“你要去哪？”
古根翰垂下眼，“這裏的整頓工作已經告一段落，接下來交給其他人按照現狀經營管理就好了，我要跟着商先生到挪威。而且，我希望能帶着你一起去。”
“我？”佘敏敏驚訝地指着自己。
“是的。”古根翰沉定點頭，“你願意陪我一起去嗎？”
“可是我……”
“沒關係。”古根翰微笑，“我明白你對戚光風的感情，但是，我願意等你。”
“你不用這樣委屈的……”
“我不委屈，一點都不。我之所以這麼提議，其實理由很自私：我想跟你在一起，真的。所以，我希望你去見戚光風最後一面，把話說清楚，了無遺憾的回到這裏。好好考慮，要不要跟我到挪威。你不用急，也不必慌，我會一直等你……”
“你……爲什麼這樣傻呢？我喜歡的……”是別人。
古根翰自嘲地笑了，“之前我也覺得這個念頭很可怕，但奇怪的是，當我什麼都不管、下了決心要等你的時候，反而感到很平靜。”他斂起笑容，失神呢喃。“我想……這就是愛吧。”
佘敏敏聽了，忍不住掉淚。
爲什麼愛情會是如此苦澀傷神？
爲了自己，也爲了決心等待她的古根翰，佘敏敏再度來到戚霽月的公寓門前。
戚光風的懷孕女友在這裏的話，他應該也會持在這裏。
不出意料，來開門的就是那名女子。
一見那名女子隆起的腹部，佘敏敏心頭猛然一縮！
那名女子看到她，也顯得十分驚訝。“你……”
“啊，我沒有惡意！”佘敏敏慌亂地說着，生怕對方以爲她是來鬧事的。“我只是……想……”
滿腹言語似在瞬間石化，哽住了她的喉頭。她早就想好的理性對話及完美說辭，全都化作一堆支支吾吾。
“先請進吧。”那名女子招呼道。
佘敏敏一怔。
這女人還真大方。難道不知道她今天是來找她腹中小孩的父親攤牌的？她很可能會說一些讓大家都覺得困擾的話……
說來她也真是莫名其妙。以前不好好把握機會，偏要等到現在戚光風連孩子都有了以後，纔出來攪局。
這樣看來，她活像個破壞他人家庭的第三者……
待會她要說什麼？“不管你是不是跟別人有了小孩，我都不在乎？”
先別提戚光風會怎麼回答，這種話聽在已經懷孕的人耳裏，會有多刺耳？
再說，她怎麼可能真的不在意戚光風有小孩的事？而且她哪來的資格質問？她根本不能算是光風的女友……最多最多，也只能算是朋友。
那……現在到底要怎麼辦？
她在來之前根本還沒想清楚究竟該說什麼，只是想再見他一面，所以就來了。
但真正到這裏之後，看着那名懷有身孕的女子
佘敏敏立刻站了起來，“抱歉，我想我還是離開好了……”
爲了自己忽然覺醒的心意爲難另一個女人？她怎能做這種事？
女子訝然，“等一下……”
“對不起，”佘敏敏慚愧道歉，“我知道你一定覺得我這人很奇怪，你都已經懷了光風的小孩了，我還跑來這裏找他……我真的很慚愧，我不是有意要來打擾你的。”
女孩詫異瞠眸，“你昨晚就是爲了這個原因忽然跑出去？”
佘敏敏閉緊雙眼，“我知道我不該來的……再見！”她旋即轉身——
“等等！我的小孩不是光風的！”
咦?!佘敏敏停下腳步。
她怔愣地轉過頭，“你說什麼？”不是……光風的？那究竟是誰的？
“她肚子裏的小孩……”低沉的聲音自房間內傳了出來：“是我的。”
佘敏敏一聽，立刻回頭——
房門邊倚着的高大男子，有着跟戚光風一模一樣的面孔身形，眉宇間卻陰鬱得駭人……他不是戚光風。
“你昨晚的右勾拳堪稱完美，可惜打錯了人。”戚霽月懶懶調侃，“這一次，你真的誤會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