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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情繫君心》 / 慕蓉 / 第3章 / 共10章

你不該存在的……你不該……

因爲,她是瑟縮在牆角的影子。

影子,顧名思義,就是現實生活不存在的,她之於這個有情有義的天地,本就多餘。

所以,那個美麗而蒼白的女人總是含恨的看她,喃喃的說:“你不該存在的……”

既然不該存在,就讓它消失,既然沒有人惋惜,她也無可留戀。

死,可怕嗎?一點也不可怕。

醜奴從懸崖落下,死了。

她說一點也不可怕,確實。

別以爲死的是別人,事不關己可以輕描淡寫,她也從懸崖落下,死過一次。

她知道她死了。

飄在空中,看着那個一動也不動的自己,直到一個從天而降的女人落在她身軀旁說:“這孩子命不該絕。”

命不該絕……

她的命該不該絕,不該取決於任何人的話語。

她因爲痛恨被人取決,所以選擇死亡,現在也不會爲了任何原因的取決而眷戀生命;她只想逃走,無奈有一股強烈的吸力將她吸回身軀,當她感到痛覺時,她知道沒死成。

“北方聖巫女降妖伏魔,以壓鎮北方惡靈爲使命……是時候了,孩子,我等你很久了……”

救她的中年女人自稱帝巫女,有通天喚地之能;帝巫女說她命不該絕,天命所向,她就是她等了許久的繼承人。

帝巫女爲她取名“寒音”,就像是看透她的性子——寒音、寒音,多麼無情絕愛的名。

她的心性與天賦,使她毫無疑問成爲在這個寒冷的北地生存、專精於降服鬼魅的“天地之術”的北方聖巫女,與鬼魅共存,於天地無情。

她活着嗎?也許。

她與醜奴最大的不同處,是要喫、要喝、要呼吸、要睡眠,除此之外,她不覺得自己活着。

擁有人類本能的生存能力並不代表活着,她的生命是行屍走肉,日復一日,以微薄的北方聖巫女一職維持着生命。

從小她就在黑暗中長大,她的世界只有“黑暗”,連夢境都是,夜晚的萬籟俱寂對她是百般凌遲。

黑夜中寂靜,隱藏陰鬱,陰鬱只有一個意義——黑,沒有光明的黑。

她向來淺眠,風吹草動都能使她驚醒,於是她習慣日夜顛倒,礙於一個難以啓齒的理由——她害怕夜裏的夢魘,只有白晝使她平靜,在這個充滿虛僞、狡詐的世間,日照是勉強的光明。

本該休憩的午後,竟然無法成眠,這時聽到醜奴傳來有人入山的消息,也許是白晝不能入睡的空虛感,或是一種無法說出的巧合,她接見了他。

她慢慢走向窗邊,輕推出一個空間。

沐子樞……他實在不是一個普通的男子。

她知道,在他平靜的外表下,藏着一些她不明白的東西。

暖陽,再怎麼暖,也是燃燒萬丈的太陽。

涓水,再怎麼柔,也是蘊合波濤的海洋。

這世上總有些人、總有些事,爲了某些不知名的因素默默地堅持着。

他,平靜的扛下不屬於他的責任,都足以證明他還深信人性中存在着信任、承諾與熱情。

熱情?任誰都不會這樣去形容他吧?

她爲自己的胡思亂想感到懊惱,她不需要剖析一個陌路人,就像她的生命永遠不存在這些陌生的情感一樣,無庸置疑。

黃昏日落,夜晚已至,北國的天黑來得特別早,她倦得半眯着眼,遲遲不敢入睡。

她撐得過,她不能睡。

她強迫自己,要撐到天明才能入睡。

可惜,她是活人,活人是會倦的,兩天兩夜未曾入眠,她無法抗拒那疲累。

緊張,使她心律不整得幾乎連胃都要抽筋,起身靠在窗邊的靠墊,窗外,一身儒袍的他依然屹立不搖,老老實實地跪着。

這人倒是個守信的君子。

她以爲自己應該要嗤之以鼻,但心底的感覺並非全然的嘲諷,她的目光不知不覺地柔和,也複雜了。

感受到她的目光,他透過一扇薄窗對她微微一笑,眼角眉梢彎成的溫和角度,令她一愣。

她竟有些捨不得移開眼。朦朧之間,溫暖的曙光宛若溫柔的手,輕撫着她,她沉沉睡去……

***************

已經過了二十天,沐殷始終沒有機會再見到寒音一面。

每日的砍柴是他的工作之一,而每三日一次的採買,照例他會伴醜奴下這日,黃昏將盡,兩人買齊物品回山,竹林清幽、風雅依舊。

“主人快要醒來啦!你自個兒收拾、收拾。”

醜奴進屋打水預備給她的主人淨臉;沐殷則將背上的木柴堆齊,挽起衣袖,規律的劈砍,一聲又一聲,平穩如絃音。

不一會兒,醜奴端着水走到竹屋門外,照例報告着,“主人,醜奴回來啦!給主人打水洗臉。”

屋內很靜,沒有任何回應。

“主人?”

一絲怪異感讓醜奴有些不安,平日寒音不愛說話,但至少會回話的。

感受到醜奴的異狀,沐殷放下手中的斧,走近她。

“主人,回話呀!”

醜奴走近那一向是她的禁地的門,不敢敲打,臉現着急。

屋內傳來一個很輕、很細微的呻吟,像是咬着牙吐出的,“端熱水來……”

“姑娘,你身子不舒服嗎?”沐殷確定屋內的寒音不對勁,他也非常明白,她絕不會開口求助。

“主人!你怎麼啦?”醜奴深有同感,聲音之中加上了關心。

“我要……淨身……快去……”

斷斷續續的淺音,加強了沐殷的推測。

醜奴已經着急得沒有主意,她不敢離開,又不敢達逆主子的命令,只是看着沐殷,不知所措。

“燒多些的熱水,我會在這裏。”

沐殷的篤定能夠安定人心,他的神情也帶着使人信任的堅定。

醜奴點了點頭,再也沒有疑慮。

“姑娘,何不讓我下山去請大夫?”

“不必。”

寒音沒有接受他的好意,回答得比他預料還要快,雖然同樣無力。

兩人隔着一道木門,就像隔了千山萬水,但他的氣息就是這麼莫名其妙傳了進來,寒音知道他在門外,她察覺出他淡淡的憐惜。

笑話!她不需要被男人憐憫。

她更加不能理解,對一個提出了不合理的要求、強迫他爲奴一個月的人,他何必付出關切之意?

她知道他對她並不特別,這二十天以來,他對她從不輕易貿近,偶爾因爲他的淡然,也教她莫名起了焦慮。

“你若真不舒服,不要逞強。”門外的他,委婉的話語之中隱合男子的霸氣與挑動的試探。

“這……與你無關!”

寒音咬緊牙關,手指握得關節凸出泛青,腹間有一陣沒一陣的抽痛,逼她咬住到口的呻吟。

“走開……”她不要任何人看到她此刻的脆弱,尤其是他。

“在下略通歧黃之術……”

“不需要!”他的建議被她強硬的打斷,她蜷曲着身子,抗拒着痛苦,抗拒着他。

醜奴快步走來,捧着一大盆熱騰騰的水,大喊,“主人!熱水來啦!”

寒音深吸一口氣,勉力站起,不願讓人看出此刻的狀況。

平常輕而易舉的距離,此刻竟似天涯海角,終於,在她抓住門環時,儘量以清晰的語調命令,“留着水,你們下去。”

“主人……”醜奴欲言又止,顯然不願意。

“醜奴……你……你不聽我的話了?”寒音軟言放話,在快要撐不下去之前,無論爲了什麼,只求他們消失吧!

她一反平日的冷漠,這番放軟的聲調似有懇求,聽得醜奴心都要融化,這時就算主子要她做什麼,她都會照辦。

醜奴拉拉沐殷的衣袖,說道:“主人要我們走,轉過頭去!”

沐殷遲疑了一下,最後決定靜觀其變,暫且不要妄下決定。

他跟着醜奴轉身退開,但將所有的注意力全然集中在那扇門。

門打開了,他聽到木盆在地上笨重的拖曳聲,她顯然是渾身無力,而反比他想像得還糟。

門合上了,兩人不敢走遠,只是再轉回頭盯着門。

橘紅的太陽落幕,天色漸灰,伴着屋內傳出的些微水聲。

“主人這症狀有一段時日了,每個月都會發作一次,這回似乎比往常還要嚴重……”

醜奴的臉色難掩擔憂,她早把這冰冷的主子當成唯一的親人。

“砰!”

水盆翻倒聲音響起的同時似乎還有人跌倒的聲音!

醜奴驚喚一聲,“主人!”不顧一切奔向前去——

***************

“主人!主人!”醜奴站在門前,只是大喊大叫,仍是不敢敲門。

屋內的靜,對照屋外人的心急如焚,情況有些可笑,更多的是無助。

“醜奴姑娘,何不進去看看?”沐殷自覺身爲男子,有所不便。

醜奴苦着一張臉,說:“我不敢……”

“若姑娘生氣,在下與你同受。”他以爲醜奴怕的是主子的懲罰。

“不,我不怕主人罰我,她要罰我就罰我好了!主人心性愛靜,不許我進屋,所以在門上設下結界,這個‘鬼羅界’就像天羅地網,鬼魅碰上立刻魂飛魄散,十分厲害。”

沐殷恍然大悟,難怪醜奴連門都不敢碰。

“由我進去。”他向來不是迂腐之人。

“你?!”鬼羅界的確對活人無效,但是……如果她沒記錯的話,適才主人說過要“淨身”……醜奴心有疑慮。

“救人要緊,醜奴姑娘若信得過在下,就請先去休息。”在推門進去前,沐殷囑咐。

“當然信……得……過……”醜奴愣愣地答,一時之間不明白沐殷的意思,爾後才一拍腦袋,笑說:“我真是笨!還是公子明朗。”

主人若瞧見她在門外目視公子進她屋內,一定會又氣又尷尬,公子要她迴避,不但是免得她捱罵,更重要的是保全了主人的顏面。

公子心細如髮,如此體貼,往後誰要能是他的心上人,真是三生有幸哪!

待醜奴離開,沐殷沒有多此一舉敲門,只因寒音若還醒着,早就出聲斥責。

不知她的狀況如何?

繁文褥節,毋需盡守。

依仗稀薄的月光,對照出屋內的黑暗,銀光柔柔傾泄,饒是如此,一時之間,他還不能適應漆黑,黑暗中視無一物,無法辨明她的身影。

想來她早已習慣處於黑暗之中,他卻不同。

他取出火摺子,步出屋外撿了根稍早劈好的木材,當成火把。

微黃的火光隱隱約約,他漸漸適應黑暗,屋內的一切變得分明,一抹白皙的倩影沒有預警的映入眼簾。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她的五官清晰,仿若一刀一刻精離細琢,他並不訝異她的絕麗,她原該會是個極美麗的女子。

她的肩線圓柔優美,側身的胸形玲瓏凸出,盈盈可握的織腰下是一雙如白玉般修長的腿,那白淨,使得腿間的一絲紅殷更形鮮豔

紅殷?

存在沐殷腦海裏所有的遐想煙消雲散,當他毫不考慮轉身走近她時,清楚的看到自她雙腿間流下的血痕。

在她身旁有一盆半傾的熱水,幸好熱水未觸及她,不至燙傷,他將半盆熱水移至一旁,小心翼翼地看向她。

她面向着他側躺,眉頭緊皺,雙眸也緊緊閉上,蒼白的臉蛋還滲着幾滴冷汗,她痛苦的模樣讓他雜念盡除,只有爲她的傷勢着急。

她緊閉的雙眸在他伸手扶起她時突然睜開——

“你……”緊接着她揚起手,虛軟地拍在他臉頰上。

怎料起頭容易結束難,拍到他臉上的手掌無力收回,就這麼掛在他的臉頰,寒音的身子又頹然軟倒在他胸前。

沐殷沒有迴避,手掌覆住她的手,握在手心,只有在察覺那冰冷時輕輕蹙眉。

“你很虛弱,莫要動氣。”他微蹙眉。

“放手。”她惱怒不已。

沐殷定定看着她。“姑娘是聰明人,就該明白凡事量力而爲的道理。”

他憑什麼教訓她?“放手。”她絕不妥協。

沐殷沒回話,她過於常人的倔強,使一抹興味浮現在他沉靜的黑瞳。

寒音突然明白自己是嚇不退他的。“醜奴呢?”她虛軟的音調依然強硬,卻已有些微的不知所措。

“她不在。你哪裏疼?”別再爭論下去了,他瞧見在對話的當頭,她冷汗直冒,面容痛楚。

“我從不需要旁人多餘的關心,放手!”

她倔強得毫無頭緒,教他平靜的心掀起絲微怒意。

“若我不放呢?”溫和的語調有一抹不容察覺的陰驚。

不放……她又能奈何得了他?

“你……”寒音幾乎不敢相信,會親眼瞧見他深沉的一面。

昔日他從容不迫的淺笑,在現下,成了遊刃有餘的威脅。

她再怎麼清冷孤絕,仍是玉潔冰清的閨女,如今在一個年輕男子面前赤身露體,卻又無能爲力,怎會沒有一絲畏怯?

她內心最深處的恐懼成真,他果然不是溫文無害的謙謙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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