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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丫頭娘子》 / 曲憐 / 第6章 / 共11章

在小佳的一雙巧手裝扮後,銅鏡上的那個女人,擁有着嫵媚的五官,豐潤白晰的肌膚,猶如開在鄉野小道旁妖豔花般的朱脣,只是眉目間帶着淡淡哀愁。

「這真的是我嗎?」文文無法置信地瞪着銅鏡問。

小佳笑笑地說:「是呀!小姐。」她拿了只李鐵生特地命人送來的珠花,爲文文插上,「林嬤嬤說,化妝是可以讓一個女人變得更鈇的法術,真的沒說錯耶!看,小姐變得多美,如果到大街上走一圈,肯定會吸引許多男人。」

「小佳,我是李少爺的女人,妳忘了嗎?」

「說的是。」自覺說錯話的小佳,連忙補救,「小姐現在這模樣,讓少爺看到了,肯定會很心喜的。」

文文沒有興致搭話。

小佳接着又滿是欣羨地說:「小姐身上這些東西都是少爺命人特地做來的,沒想到少爺對女人家的東西那麼有眼光,喏,它們將小襯得多美啊!」

文文垂下眼,看着身上那套剪裁得既合身又精緻的衣裳,自知這些東西雖然名爲她的,實際上,不管是衣裳還是首飾,真正的主人仍是出錢買下的李鐵生,就連她自個兒,也是屬於他。

哀怨?可悲?

是的,她居然跟那些沒有生命的東西一樣,是屬於某人的。

文文不禁幻想起,頭上的珠花若是用力的往地上砸,是仍完好?還是四分五裂?

突然,翠兒由外頭跑了進來,在看到文文變得那麼漂亮,不禁楞了一下,才連忙說:「小姐,少爺現在人已經在前院等着了,少爺要翠兒來請小姐快點。」

文文只得站起來。

「我已經好了。」她回頭對着小佳說:「等會兒,麻煩妳去幫我探望一下秀秀。」

翠兒匆匆忙忙地幫文文帶了件披風,才連忙跑到前頭爲文文領開路,免得尚未習慣大戶人家建築架構的文文迷路了。

看到盛裝的文文,李鐵生滿意地點點頭。

伸出了手,淡淡地說:「上車吧!我等會兒還要跟陳老闆談生意呢!」

他瞥見翠兒及手上的披風,道:「妳將夫人的披風送上馬車後,就到前頭坐,今兒個妳就陪夫人出門。」

翠兒詫異了一會兒,才連忙照着李鐵生的話做。

待馬車開始往目的行駛,李鐵生才又對着文文說第二句話,「以後,除了在府內,我要妳都要像今天一樣,好好的裝扮。」

文文對他的話實在酉不解,她看得出他對自己這身裝扮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好感,又何必要她做如此的裝扮呢?但這是他的「命令」,他乖乖地低頭允諾,「我會的。」

李鐵生一雙深邃的眼眸直瞅着她,不知在何時,她身上撼人的毅力消失得無蹤無影,宛如這世間已不再有任何事可以引起她的注意一般,連他在她面前也一樣。

對這點,李鐵生竟莫名的着急和生氣。

「妳在想什麼?」他問。

「沒什麼。」

「沒什麼?」若非這些夜裏他都擁着她入眠,他定會以爲她在想着另外一個男人。可他仍不放心地問:「曾有男人讓妳在意過?」

雖然對這突如其來的問題感到不解,她還是乖乖地回答,「有!那是我們村長的兒子,叫阿文。」

她想她沒看錯,那雙本就深邃的眼眸,正因自己的話而變得更加深、更加冷

「他們一家子全都被土石給淹沒了,連屋頂也看不着。」那悽慘的一幕再次浮現腦海,令她一雙眉不自覺地糾成了結。

李鐵生覺自己好殘忍,逼她回想起那不愉快的過往。

「對……對不起。」他本能地撇開頭道。這是他頭一回向女人道歉。

「少爺沒有必要向我道歉,我只是……表示我的忠誠。」

即使文文講得很淡,李鐵生依然可以聽出她語氣中的嘲諷,只是不知道是針對她自己,還是他?

他失道文文在他們彼此間築了道無形的城牆,不知怎地,對這點,也感到相當的不滿意。可他又免不了對自己說:這不是很好了,她將人給了你,也對你獻出了難得的忠誠,感情既不在原先預定中,根本就不需去在意。

於是李鐵生沉思着,文文也不想開口。

也不知過了多久,當李鐵生自深思中醒來,才猛然發現,文文不知在何時已倚着他的肩,進入夢鄉。

看着她那安然的神情,李鐵生忍不住撫上她的容顏。

「分不清自己想要……是大忌,偏偏遇上了妳,我怎麼也理不清我到底想要什麼。」他喃喃自語地道。

* * *

文文望着滿山青翠,不由得露出一臉純真無憂的笑容。

再看看另外一頭,那是她再熟悉不過的景象--

對了,娘!她好久沒見到娘了,她要回去看看她……

突然,她發現自己已站在自家門口,而皮膚黝黑,老是穿著那套常年不變的粗布衣的娘,及背部因工作而有些彎曲的爹爹,都正對着她招手呢!

聽到他們正叫她回家喫晚飯,令她感到……安心。

文文心情愉快地抬起腳,想要帶着一直跟在身邊的秀秀衝進爹孃的懷裏,突然眼前的景象猛然一變--

晴朗的天氣,變成又急又猛的豪雨,打得她臉頰發疼。

她娘要她去撿柴火,秀秀因一連好幾天的雨早就悶壞石,所以穿了蓑衣硬跟着她出門,而爹則跟娘正在廚房內張羅今晚的晚餐。

驀地,她感覺地底傳來異樣的騷動,接着,遠處傳來一連串的轟隆聲。

當她好奇地抬頭一望,頓時楞住了。

山上有一大片的樹木、土石,迅速地往她所住的村子,滾落了下來……

她想叫,叫大家趕緊逃,卻叫不出口,胸口彷彿有個東西壓着,讓她發不出聲音。

她看到有人因聲音而自屋內衝出來看,可是……

快逃!快逃呀!文文的心對着那些人吶喊着。

娘呢?爹呢?

文文想去救愛她的爹孃,可是,來不及了!只能親眼目擊被那片樹木、土石淹沒的村人,遙遙地對着她叫着、叫着……

那些人臉上佈滿了驚恐與絕望。

* * *

「不要……不要哇……求你……嗚……不要……」

「醒醒,妳在作夢,醒醒!」李鐵生輕輕拍打着文文的臉頰。

文文似乎不願醒來,硬是將李鐵生的手給拍掉,逼得李鐵生不得不粗魯地搖晃她的身子,才讓她自惡夢中醒來。

睜開惺忪的睡眼,她所看到的是,是不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孔。

好不容易理智回到她身上,纔開口問:「我作惡夢了?」

他自身後拿了水壺,遞給了文文,「我想應該是,先喝口水吧!」

「嗯。」

「妳還記不記得作了什麼樣的惡夢?竟恐怖到讓妳尖叫?」李鐵生問。

他這麼一問,卻惹得文文再也壓抑不住,落下了兩行清淚。

「妳若怕,就別講了。」他手忙腳亂地爲她拭去臉上的淚珠。

「我……這是我好久沒夢到那一幕了,我以爲……惡夢早已離我遠去,沒想到……」她無視他突然來的溫柔,哽咽地喃喃道。

「他們的手高舉着……想求老天饒了他們,又想撐住那夾着洶湧氣勢的土石……臉上的神情是那麼絕望、恐懼,彷彿牛頭馬面就站在眼前……」她突然低低笑了一聲,」那迎面來的樹木石塊確實是牛頭馬面,因爲他們的命全都被索去了。」

她臉上的神情,彷彿又回到那一刻,迷茫中帶了無比的恐懼。

「我想叫爹孃快出來,想叫村人快逃,卻叫不出來……」她忍不住顫抖了起來,「被土石壓垮的村民哀嚎的伸出手……我知道他們想要我救他們,可是,我卻沒辦法……整個村子一剎那間成了一座山丘,不!是一座大墳場,埋了所有人的大墳場……」

李鐵生抱住她顫抖不已的身子,心疼地對她道:「別再想了,別再想了!」

可已進入回憶的文文,壓根就沒有聽到李鐵生的聲音,仍不斷地低喃着,「整個村子,兩百多口人,最後只剩下十多人……我們爲所有人立了簡單的墓碑……之後我們繼續在那邊生活,可……壞事連着來。不久,我們之間有人生病了,起初只有一人,接着兩個、三個……他們發着高燒、嘔吐、下瀉,才兩、三天,生病的人全都死了!最後我們只得背棄家園……路途中,發病的發病、死的死,離開我們找工作的找工作,到最後就只剩下我、秀秀跟那兩個伯父伯母。沒想到最後連我妹妹也病了。如今,秀秀已經不再是昔日的秀秀……是個失去靈魂的秀秀……就只剩下我一個人……剩下我一個人……」她臉上的淚水已拭不盡。

「要不是我……要不是我……秀秀也不會變成那個樣子……我終該是孤獨的……我若沒那麼好心,秀秀即使生了病,有食物可以填飽肚子,應該可以早點好起來;若不是我的好心……也就不會害了秀秀,害了唯一還可以愛我的人……」

李鐵生不知道該如何去安慰她,只得擁着她那瘦小的身子,道:「妳沒有錯,最後妳還是救了秀秀不是嗎?這一切只能怪老天作弄人,妳從頭至尾都沒有錯。」

文文滿是淚水的眼眸望着他,低吼着,「是我的錯,是我的錯!要不是我,秀秀不會變成那個樣子……沒有眼神的眼睛、不會講話……也不會再對我笑了。」

「可是,秀秀還活着不是嗎?妳有聽過大夫說過,秀秀永遠都會是那個樣子嗎?」

她那迷失方向的眼神,一瞬也不瞬地望着他。

「沒有,對吧?」見文文本能地點點頭,他又道:「有人小時候也曾因高燒燒壞了腦子,可是在親人的照顧下,到最後雖不一可以恢復成正常人的樣子,卻也會講話、笑呀!妳現在就想放棄秀秀嗎?妳希望她永遠就像現在這個樣子嗎?」

文文猛然一振,連連搖頭。

他讓她貼着自己的胸膛,溫柔地對着文文道:「那就不要放棄,妳可以幫助她漸漸像正常人一樣;而我也可以幫助妳,將來更可以爲秀秀找個最好的大夫,不要這麼早就放棄一切,好嗎?」

文文那本已遭黑暗吞噬的心,忽然出現一盞微弱的小燭光,及以爲不會再出現的--希望。

* * *

文文一路上反覆咀嚼着李鐵生的話,反而無心遊逛。反倒是進李府工作後,便不曾再離開李府大門一步的翠兒,在這一趟出遊中,顯得最爲開心。

李鐵生讓店內兩名夥計跟在文文她們身後,以保護文文的安全。

只不過,這對夥計是雙生子,不只在外貌上相像,就連個性也如出一轍,讓人分不清誰是誰。

偏偏他們兩個像對姊妹似的,嘰嘰喳喳講個不停;一條大街都尚未走完,兩人之間的話題,已經由店內瑣事轉到朝廷政事,再轉到江湖上近來出現什麼好玩的事。

翠兒興奮得東張西望,文文則被那兩個「大男人」,吵到無法集中精神思考。

這會兒,他們的話題轉到了主子的身上,吸引文文的注意力。

「聽老包說,最近有幾個狠角色找上少爺,你說這是不是真的?」小車說。

「哪一次不是狠角色找上少爺。」小船不以爲然地聳聳肩。

「可是,那個狠角色是關外的霸主耶!你想我們少爺會不會接受這筆生意?」

「會!當然會!難道老包沒跟你講過,那個霸主所提出來的條件,好得不能再好嗎?你忘了我們少爺就是愛錢,只要有人出得起錢,要他推磨也不成問題。」他有些誇張地說着。

「少爺哪會去賺那種錢,你別胡扯好不好?再說,少爺最近變了性子,很難講的。」小車目光示意性地瞟向前方的文文。

小船忍不住同意地點點頭,「說的也是。這不知道是好還是壞哦?」

小車笑得頗爲開心,「當然是好囉!你不覺得咱們少爺近來鮮少扣咱們的薪餉嗎?照這樣下去,咱們兩兄弟,說不定明年捏底就可以買間大宅,娶個漂亮的妻子了。」

小船一聽,反倒露出責怪的臉,「你還說!要不是你每次出差錯都捅出樓子,我們也不會老是被少爺扣錢了。」

「又不都是我的錯,上回你自己不也宿醉睡過頭,誤了事……」

文文微蹙起眉,那人平日真的那麼愛銀子嗎?連自己手下的薪餉者如此計較,那他爲何願意爲她花大筆銀兩呢?

可這樣的疑惑並沒有在她的腦海中停留太久,她告訴自己,毋需去在意他,她該想的是未來--

自己的未來及秀秀的未來!

對於其它人,現在的她,已無那個心、無那個力,她更不想再重蹈覆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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