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蘇青玫起了個大早,盡其所能的將自己打扮得老加土氣,讓相親的對方主動退避三舍。只不過原本滿滿的信心,全讓孩子的一句話給打破。
“媽媽,你打扮得這麼漂亮做什麼?”小日、小月看了媽媽一眼,她該不會是想讓對方留下好印象吧?
“媽媽漂亮。”連星星都笑眯眯的贊同。
“星星,媽媽今天不能漂亮,否則我們真的會有個討人厭的新爸爸了。”小月輕聲對星星說道。
“小日,我看起來很漂亮嗎?”她擔心的看着三個孩子。
“廢話,早知道就向隔壁的王奶奶借衣服了。”兩兄弟異口同聲的說,媽媽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有多少本錢啊,人家會願意讓小孩兒跟着她學小提琴,全是衝着她清靈的氣質和修養,要是自己的女兒能學得一絲一毫就偷笑了。
“可是這是媽媽最難看的衣服了耶。”沒想到忙了半天全是白費工夫,本欲再換個裝扮,但在看了眼牆上的時間後又改了主意,“糟了,來不及了,你們三個別跟來,這場相親我親自解決。”
蘇青玫前腳才踏出,兄弟倆就催促道:“星星,快準備出門了。”
“媽媽不是叫我們待在家裏,我們要去哪?”星星乖乖的伸出腳,讓哥哥們七手八腳的替她穿上鞋。
“什麼時候我們聽過媽媽的話了,不去瞧瞧,媽媽搞不好會讓人給喫了,要有什麼萬一我們也可以上場啊。”
“可是……”星星猶豫的說道。
“再可是,就來不及了,快走吧!”就這樣,兄弟倆拖着星星,直奔鎮上唯一的咖啡店。
“聞香咖啡店”顧名思義,咖啡是很香,但味道可就……嘿,這可一點都不誇大,只要是鎮上的本地人都知道,這咖啡店裏的咖啡很難喝,簡直是到了難以下嚥的地步,而窗明几淨,簡單樸素是聞香咖啡店唯一可取之處,但是這家店能屹立不搖的撐上十年還不倒,因爲聞香咖啡店已經成爲鎮上的八卦聚集場所。
每當飯後,鎮民都會聚集在這家店裏,點着店老闆的茶——就算喝白開水,也絕對不點聞香咖啡,聊着鎮上的閒言閒語。
聞香咖啡店裏幾乎都滿座了,每個鎮民都興趣高昂的看着在角落被盆栽遮掩去一半的雅座。
小日跟小月牽着星星趴在吧檯後面偷窺。
“石先生,我……”蘇青玫來了十分鐘左右,終於下定決心開口。咖啡店裏的鎮民個個屏息,豎長耳朵偷聽着。
“叫我大虎就好了,蘇小姐……我也叫你青玫吧。”石大虎熱切的說道。他看起來虎背熊腰,孔武有力,果然很像是體育老師。
“石先生,恐怕您要白跑一趟了,其實我並沒有相親的意思……”她忍住一個噴嚏,上個星期的感冒一直沒好,今天早上有變本加厲的傾向。
“沒有相親的意思!”石大虎不高興的看一眼以媒人身份當陪客的蘇召蓉。“蘇小姐,當初蘇家可不是這樣說的。”
麻煩的事都找上她。蘇召蓉硬擠出僵硬的笑,對蘇青玫說道:“堂妹,人家石先生的條件不錯,跟你的年紀也差不了多少,更不介意你曾經生過兩個小孩……”
“是三個。”蘇青玫更正。
“對,是三個啦。石先生,青玫曾經經歷過一次失敗的婚姻,對感情難免保守,你要多多體諒,她很會生的,一次可以生三個小孩,保證爲石先生開枝散葉……”
“那是遺傳。”蘇青玫又更正。
“什麼?”
“我以前問過他了,他家曾經有多胞胎的紀錄,蘇家沒有,所以這是他的功勞。”
蘇青玫的語氣柔和堅定,讓蘇召蓉楞楞的好一陣子,才知道她的言下之意。
“青玫,你不要故意搞砸這場相親。”她低聲附在蘇青玫耳邊說:“你不要忘了你的年紀太大,再這樣下去,你會找不到老公的。”
“我有老公了。”
“不要再重複這種話題了!如果你有老公,也不會帶着孩子定居在這裏了,不是嗎?還是你老公殺人坐牢?”她嘲笑道。
“他沒有殺人。”
蘇召蓉受夠了她的堅持,直接對石大虎微笑道:“我家祖母是很看重這場相親的。石先生不用在意那兩個拖油瓶,一等到你們的婚事訂下來,立刻就會有一百五十萬元的聘金匯進石先生的帳戶,剩下的餘款就等青玫冠上石家的姓氏之後,祖母會以婚後小倆口共同努力打拼的基金匯進石先生的帳戶。”
“堂姐!”
“我真是受不了了!這種差事幹麼要我來做?蘇家的孫女又不是隻有我一個。”爲了這場相親,祖母耳提面命絕不能失敗,硬逼也要逼青玫答應這場婚事,順利的拿到兩個小鬼的撫養權。
“青玫,你也要知足了,蘇家哪個子孫不是讓祖母安排婚事的?你想要談情說愛,可以等跟石先生結婚之後,慢慢的去培養,不要一天到晚都在那裏作白日夢,好不好?祖母挑選的人選不會有錯的……”
“可是我不愛他,我愛的只有一個男人。”蘇青玫堅定的打斷她的話,“堂姐,是你拖我過來的。石先生,我要很明白的告訴你,我的丈夫還在,如果跟你結婚,我就犯了重婚罪,對你的名聲也會不好,你看,這就是我結婚的證據——”她舉起左手,讓他清楚的看見無名指上的戒指。
“十年前你就用這一招騙我們!”蘇召蓉生氣的說道:“誰知道你是不是隨便去買個戒指,連結婚證書都沒有,青玫,你不要不識好歹……”
蘇青玫在心裏嘆着,結婚證書在連連搬家逃命的時候遺失了嘛,想回去美國補辦,又怕老公發現她曝光在危險之中,不過說出來恐怕沒人相信吧。
蘇召蓉逕自說着,沒有發現聞香咖啡店的店門風鈴輕輕響起來。
一名紅頭髮的高大外國人走進咖啡店,看見裏頭的顧客都沒有說話,好象專注的在偷聽什麼。
他走到吧檯前,沒有看見老闆的身影,反而對上一個小女孩的眼睛。
“紅頭髮。”星星驚訝的小聲叫。
小日、小月已經快要爬出吧檯,準備衝上去給蘇阿姨好看了,沒有注意到星星還坐在高高的椅子上。
“因爲我是外國人,從很遠很遠的國家來的,小妹妹。”外國人說完,喫驚的看向小女孩露在衣服外頭小提琴樣式的項鍊,他立刻拿下墨鏡。
不會吧?
這小女生是……是……
“外國人,英文字,對不對?”星星害羞的笑,“媽媽有說過。我去倒茶給外國人喝。”
“茶?這裏是咖啡店吧?”他納悶的再看看裏頭的招牌。
“哥哥說這裏的咖啡不能喝,喝了會上吐下瀉。”
“你哥哥在哪裏?”他好奇的問。
星星指着已經爬出吧檯的小日跟小月。
他瞪着那兩個漂亮的小孩,喃喃自語,“這纔像嘛……”
“請喝茶。”
他回過神,看見小女生不勝負荷的捧着一個沉重的大杯子,他立刻伸出長手接過,說道:“星星,小心!老闆呢?怎麼讓你做這種事?”
“老闆伯伯去偷看了。”星星看着他的綠眼,好奇的問道:“叔叔知道我叫星星嗎?”
“那當然。你叫展星星,對不對?我還知道你媽媽今天相親呢……對啊,你媽媽呢?你媽媽不是今天相親嗎?”
星星張大眼睛,覺得眼前的叔叔好厲害,連媽媽相親他都知道。
“媽媽要替星星找新爸爸……”
“她要是真的找到了,她就完蛋了……”話還沒有說完,忽然聽見盆栽後頭傳出高昂的女聲。
他追着聲音的來源看過去,看見一個熟悉的背影。
“蘇青玫,我不管你有沒有犯重婚罪,還是給我裝傻!就算你死不肯嫁,蘇家的財產也沒有你的份,你以爲你那兩個小孩有多優秀嗎?如果不是蘇家沒有男孩,祖母纔不會要他們呢!”
“我有三個小孩。”輕柔的聲音再度更正。
“青玫小姐,我真的有那麼不好嗎?你連考慮的機會都不給我?自從我見了你的照片之後,一直希望能有機會跟你接觸,就算沒有蘇家的聘金,我也無所謂——”
外國人嗤了一聲。真是睜眼說瞎話!
“她喫軟不喫硬。”他知道自己出場的機會到了,站起來揉揉小女生的頭髮,說道:“英雄要出場了。”
星星楞楞的看着他高大的身體往盆栽後面移動,摸摸自己剛被他摸過的頭髮。除了媽媽跟哥哥外,還是第一次有人注意到她呢。
“我很抱歉……石先生,我已經是結過婚的女人……”
“不用說抱歉。”外國人站在蘇青玫身後,綠眼看着石大虎,用生硬的中文說道:“大虎石先生嗎?你曾經爲國出賽過,後來因傷轉爲體育老師,但是最近幾年被人慫恿學賭博,已經欠下不少賭債。”
“你是在一次被賭徒毆打中送進蘇家醫院,巧合的得知蘇家爲了搶回撫養權,想爲蘇小姐找丈夫,條件不用太好,因爲蘇小姐本身有小孩,所以你異想天開的推薦自己,由蘇家爲你償還賭債,而你積極贏回蘇小姐的心,然後帶她北上,遠離她的三個小孩。”
爲了表示所言不虛,他把一疊資料扔在桌上。
石大虎喫驚的瞪着他。“你調查我?”
“可以這麼說。”
石大虎惱羞成怒的站起來。他是體育老師,在身高上雖然不及這個外國人,可是他孔武有力,絕對比眼前這個瘦瘦高高的男人來得強悍。
“你這個外國人憑什麼調查我?”
“憑什麼……我也很爲難,我本人是沒有什麼資格,但是……”他停頓下來,看着轉身喫驚瞪着他的蘇青玫,再慢慢掃過咖啡廳裏的鎮民,看過小日、小月不解的臉孔,還有星星同樣困惑的小臉,再轉回來看着石大虎,用學了很久的句子昭告大家——
“身爲蘇青玫丈夫的朋友,我必須調查你的身家背景,並且阻止這場可笑的相親。”
忽然,一個拳頭打過來,外國人很快的避開。
“如果現在在場的是蘇的丈夫,你很快就會被擡出去。”
“她丈夫早就死了!你這個阿都仔來趟什麼渾水?”石大虎惱羞成怒的說道。好不容易讓他跟蘇家大老談成交易,也跟地下錢莊說好月底之前一定還錢,現在這個洋鬼子的出現,壞了他的全盤計劃。
到這個地步,他還裝什麼斯文的模樣!
蘇召蓉尖叫起來,看見他們扭打在一塊,她趕緊拉着蘇青玫避到角落。
“青玫,他到底是誰?”砸了這場相親,她要怎麼跟祖母交代?
“他是我老公的朋友。”蘇青玫含笑道。
“你哪裏來的老公?就算有,也死了啊,你怎麼就不能認清現實呢?你根本不懂得照顧自己,讓男人照顧你有什麼不好——”
“讓一個賭鬼照顧我?”
蘇召蓉被她一句話堵得啞口無言,只能吞吞吐吐的說:“以後他就會改了……”
“堂姐,除非我死了,或小日、小月跟星星自願過去蘇家,否則他們一輩子都是我蘇青玫的孩子,我不會因爲任何的原因讓出他們。”
“說死太嚴重了。”外國人走過來說道:“蘇,好久不見了。”他露出英俊的笑容。
蘇青玫點點頭,看了一眼躺在地上像屍體的石大虎。“真的好久不見了,藍桀。”
“天啊!你打死人了!”蘇召蓉尖叫。
“堂姐,藍桀不會打死人,會打死人的是塵。”蘇青玫笑道。
“塵?”
“我老公嘛。”
“你真的有老公?”
“媽媽,我們真的有爸爸嗎?”三兄妹跳出來,大聲問道。
“你們……我不是叫你們乖乖在家嗎?”
藍桀回過頭,看見三個小孩楞楞的望着他。他趕緊搖手說:“我不是你們的爸爸,我無福消受。”
“廢話,我們纔不要一個洋鬼子當爸爸呢!”
藍桀一聽,馬上臉色變了,不高興的說道:“外國人有什麼不好?”
“笨蛋!當然不好!因爲如果你是我們的爸爸,媽媽一定很討厭你,她以前說的牀邊故事,妖怪都是紅頭髮綠眼睛!”
藍桀轉頭瞪向蘇青玫,一頭紅色及肩的亂髮飛揚起來,綠色的眼睛透露着“你最好給我說清楚”的眼神。
蘇青玫開始裝傻起來,抱歉的說道:“我一時找不到範本嘛,只好暫時用你的形象來當妖怪,藍桀,你不要介意嘛。”
“我看起來很像妖怪嗎?”他咬牙切齒的說道,猙獰的模樣讓三個小孩同時點頭。
“你真的很像,妖怪叔叔。”
石大虎的“後事”——後來的事,就交給一直呆在角落的蘇召蓉身上,藍桀低頭跟蘇青玫竊竊私語一下,蘇青玫的小臉露出狂喜,拉着三個一頭霧水的兒女就往家裏衝。
小月、小日沒有見過母親這麼慌張過,連問題都來不及問出口,蘇青玫已經收拾好簡便的行李,往藍桀的車上衝。
“快點上來!”蘇青玫叫道。
“媽媽,你要去哪裏啊?”小日、小月覺得不對勁,立刻跟着跳上車。
等星星坐上車後,藍桀好奇的問她:“你手裏拿的是什麼?”動作這麼慢,真的不像是她父親。
星星高舉藥袋。“媽媽感冒,不能忘記喫藥。”
“星星,你好細心。”他讚美着。
星星紅着臉說謝謝。小日一看苗頭不對,立刻爬向前座,讓星星跟小月坐在一塊。
“老叔叔,你不要打我家女人的主意!小心我扁你!”
藍桀被他的小大人口氣逗笑,說道:“你打得倒我嗎?我一根手指就可以戳倒你。”
“哼,我現在是打不倒你,可是我會長大,遲早我可以一拳把你打進淡水河!”
藍桀聽了之後,覺得這小鬼有自知之明又狂妄的很,非常像那個他一直很想痛打一頓的好朋友。
“果然血緣還是很可怕的……”他喃喃自語。
“媽媽,我們要去玩嗎?”星星賴在蘇青玫的懷裏問。
“我們要去找爸爸。”
“爸爸?我們真的有爸爸嗎?”
“當然,不然我一個人怎麼生得出你們呢?”
“可是爲什麼爸爸以前不來找我們呢?”
“有啊,在你很小很小的時候,爸爸曾經有看過你呢。”
小日、小月聽着星星跟媽媽的對話,偷偷對看一眼。
這種話他們都會背了,每次問媽媽,媽媽老是這種答案,他們一直以爲媽媽在騙人,騙到最後他們也懶得問了。
難道媽媽真的沒有騙人?還是媽媽被騙了?心有靈犀一向是雙胞胎的特權,尤其有時候他兄弟倆互通的感覺會比星星還要強。
如果媽媽被騙了……或者,真的有爸爸……那很麻煩耶,好不容易適應了單親的生活,也下定決心媽媽跟星星由他們兩個保護,現在多了爸爸,也不知道這個爸爸是什麼角色,萬一像是八點檔電視裏那種沒有用的賭徒,或者一拳就能被揍扁的軟腳蝦,那……不如不要!
“我們要去哪裏找爸爸?”小月小心翼翼的問道。
“到桃園。”藍桀插嘴,“本來他是打算下飛機後就直奔屏東,不過我們給他一個驚喜,先到他在桃園下榻的飯店等他——”
“驚喜?是驚嚇吧。”
藍桀哈哈大笑。“要是驚嚇更好,我懷疑這個世界上還有什麼嚇得了他的!”
“那……爲什麼他不及時來阻止媽媽相親?”
“他來不及,只好先派出我這個先鋒隊員。”藍桀邊開車,邊從車裏拿出一份傳真,遞給車後座的蘇青玫。“我剛下飛機到飯店,就收到這份傳真。塵已經買好最近的機票非往臺灣了。”
星星從蘇青玫的懷裏探出頭,看着那密密麻麻的英文字,還有黑白的照片,像是從報紙上影印下來的。
從小,他們除了學習國、臺語,媽媽也會教他們說英語,哥哥學的比較好,她只認得幾個單字。
“媽媽,這個單字是什麼意思?”她指着傳真上陌生的英文字。
“殺人犯!”蘇青玫的眼眶紅了起來,感動的抱緊星星。“那是說,殺人犯終於抓到了。”
殺人犯?小日跟小月對看一眼。
該不會他們的爸爸是殺人犯吧?
他們開始胡思亂想,猜起那個陌生父親的職業跟長相來。
星星的思想比較簡單,沒有多想什麼,只看見媽媽快樂的表情。
養他們長大的媽媽,個性很好,也沒有生過氣,跟他們玩在一塊的時候也是很高興,可是這種高興跟媽媽現在的表情不一樣。
“媽媽一定很喜歡爸爸。”她小聲的說。
蘇青玫聽見之後,親親星星瘦瘦的臉頰,笑道:“媽媽是很喜歡爸爸,很喜歡很喜歡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