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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化身魅影》 / 李樵 / 第7章 / 共12章

休息室

“我告訴你們,這劇院裏住着一隻鬼。”

“鬼?”幾個膽小的女演員驚叫出聲。

“怎麼?你親眼看到了嗎?”有人不信這靈異鬼怪之說。

“不,是守門的老王說的。”

“他怎麼說?”

“他說,夜裏巡視的時候,有看到一名穿着黑色披風、帶面具的鬼影在劇院裏飄來蕩去。”

“拜託,你是不是太入戲了,真以爲有“劇院之鬼”!”

“真的,老王還跟那隻鬼面對面,眼瞪眼哩。”

“然後ㄋㄟ?老王嚇跑啦?”

“欸,老王是抗戰英雄什麼事沒見過?他大膽地伸手要搞那人的面具,看看是哪個傢伙在搞鬼,但才伸出手,突然,“砰”地好大一聲!”這一聲“砰”讓女生們都叫了起來。“一陣白煙四起,你猜怎麼?”

“怎麼?那隻鬼把老王給喫了?”有人不信邪地笑了起來。

“不,是那隻鬼不見了,只有短短几秒,就在老王面前。結果,老王現在還躺在牀上,下不了榻。”

“喔,難怪最近不見老王……”

阮襲人默默聽着他們的談論。的確,這劇院裏有鬼,有人在搞鬼。她捏捏口袋裏的信件。沒錯,今早她又收到一封信,上頭寫着——

今晚十二點整來劇院,一個人!

因爲不想再讓任何人受傷,她選擇準時赴約。

結束晚上的練習,於拓把她送到家門口,她等於拓車子開遠了,又跳上另一輛計程車回到劇院。

“小姐,要不要我在門口等你?”到了劇院,司機先生見她一個女生滿危險的,好心提議。

阮襲人婉拒他的好意,獨自走進劇院。

厚重的門在她身後關上,眼前一片黑暗,伸手不見五指。

“我來了。”她揚聲喊道,一邊摸黑前進。“你在哪裏?”

沒有人回答她,只有她自己的聲音迴盪在其間。

漸漸,她的眼睛適應黑暗,開始看清眼前的事物。突然,一個黑影閃過——

阮襲人追上去,卻不見人影。

“你是誰?爲什麼裝神弄鬼?我已經依約前來了,爲什麼避不見面?”

四周仍是一片寂靜。

“敢做敢當,你有膽寫恐嚇信,爲什麼不肯現身?難道你是個膽小鬼?”

一個人從黑暗中走出來,那個人穿着黑色禮服,從頭到腳兜着黑色被風,臉上帶着面具,蒼白的面具在黑暗裏顯得格外詭異與恐怖。

那是他們這次演出的戲服。

“你是誰?”阮襲人質問。

那個人只是轉身走開。

“別走!”阮襲人追上去。

那人似乎對劇院的地形很清楚,在黑暗中走路像風般,身影忽而從前方竄出,忽而消失,忽而又在某個轉角出現,忽而又消失在走道的盡頭。

“可惡!”喘吁吁地站在空蕩蕩的走道,阮襲人直覺自已被耍。“有種你就與我面對面把話說清楚,不要玩這種幼稚的遊戲。”簡直是看不起人,她也是有脾氣的,這傢伙把她惹毛了。

突然間,阮襲人感到一道風襲來,然後那個人像鬼魂般無聲無息地站在她面前。她驚喘一聲,被那副面無表情的面具嚇着,踉蹌退了兩三步。

“我認識你嗎?”她艱難地問。

那個人伸手觸碰她的臉——好冰涼的手,他是人還是鬼?!

“你……爲什麼找上我?”她又問。

那人旋身走開,黑色的披風颳起一陣風。

阮襲人不肯放棄,又追上去。

“你是劇團的人嗎?爲什麼要我離於拓遠一點?你跟於拓是什麼關係……赫!”話還沒說完,那個人驀地回身,帶着面具的臉突然貼近她的臉,黑黝黝的眼睛深處,有一把怒火熊熊燃燒着。

倏地,阮襲人的雙手被挾持。

“你……你想做什麼?”阮襲人這回終於懂得害怕了。

那人抓住她往前走,將她帶到一個房間,把她推進去。阮襲人才爬起來,門已經關起來了。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她衝上前用力拍打門。

沒有人回應她。

“爲什麼,爲什麼要這麼對我?爲什麼?”

阮襲人不斷地敲門,直到遠處傳來關門的聲響,她才頹然地倒下,將頭顱埋入兩膝間,黑暗像一張網罩住她。

黑暗,無聲,連空氣都停止流動。阮襲人抱住自己,覺得四周死寂得令人要瘋狂,她討厭這種感覺,她開始咬指甲,她只要一害怕就會作這樣的動作。

她不怕黑,只是怕這種全世界只剩下她自己的死寂感。尤其,當適應了黑暗,習慣了無聲的世界,感官會變得特別敏銳,會聽見平常不會注意的聲響。

來了,她害怕的來了。阮襲人捂起耳朵,卻仍然止不住那滴水穿石的聲響。

首先是手錶的聲音,滴答,滴答!

教人心煩!阮襲人拔掉手錶,將它丟了出去。

ㄉㄡ!ㄉㄡ!然後是水滴從沒關緊的水龍頭掉下來,一滴,兩滴,三滴……在寂靜的夜裏特別清晰刺耳。

吱,吱!忽地,老鼠竄跑過阮襲人腳邊。

阮襲人驚跳了起來,她連尖叫都喊不出。跳上一張椅子,她把自己縮成一團,咬住脣,閉緊眼睛,捂緊耳朵,她不斷地咬着指甲,甚至咬到手指肉都不覺痛,心裏不斷地吶喊:

“救我,於拓!”

—     —     —

救我,於拓!

正在譜寫旋律的於拓驀地一驚,他聽見了阮襲人的聲音,聲音是從窗外傳來的。他推開落地窗,望進一片黑暗,遠處傳來海濤的聲音。

救我,於拓!

於拓倏然轉身,望住聲音來源,但仍舊是一片黑暗。他看了看腕錶,凌晨兩點多了。心思一轉,他轉身進去拿車鑰匙,決定自己去找答案。

車子在一棟日式房子前停住,快要三點了,房子裏頭還是燈火通明。

於拓按了門鈴,一個頭發抓得亂七八糟的女人出來開門。

“襲人,你終於……啊,是你!”凌凡叫了出來。本來以爲是晚歸的阮襲人回來,誰知是一直無法聯絡到的於拓,

“好,來得正好,你把我們家的襲人還來!”她粗魯地抓住於拓的衣服。

“她怎麼了?”聽見凌凡的話,於拓眸子變沉,像黑夜一樣危險。

“她怎麼了?我還想問你哩!說,你到底把她怎麼了?你把她藏到哪了?”

“凌凡,放手!”阿曼達從屋裏探出頭,她看了於拓一眼。“進來再說吧。”

“哼!”凌凡放開他的衣服,扭身進門。

這是於拓第一次拜訪阮襲人的住處,沒想到是在這種情形下。

“我十一點半送她到門口,她難道沒進門嗎?”於拓坐在唯一的單人沙發上。

“她一整夜沒回來,連電話都沒有!”凌凡坐在他對面,一臉虎視眈眈。

“嗚……怎麼辦?襲人會不會被壞人抓走了?”顧之潔哭了起來。

“閉上你的烏鴉嘴,她一定沒事的!”凌凡瞪了顧之潔一眼。

“你怎麼會突然想找她?”阿曼達那雙可看透人心的綠眸直直看着他。

於拓閉了閉眼睛,然後張開,黑眸寫着擔憂。“我聽見她的求救。”

阿曼達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她會沒事的。”她不是想安慰什麼,只是一種第六感。

就在大家束手無策時,電鈴又響了。

“一定是襲人,一定是她回來了,”顧之潔衝出去開門。

“哼,我一定要好好罵她一頓,害我們擔心得睡不着覺。”凌凡跟着跑出去。

於拓也跟着站起身。

“不是她,要是襲人,她不會按電鈴的。”阿曼達確定地說。

阿曼達的猜測果然是對的,凌凡的聲音從外頭傳了進來:

“什麼?你說住這的一個女人招你的車?”

“對,那地方挺偏僻,在山區,我看她一個女人滿危險,於是就留在外頭等她,見她半個小時沒出來,我想先來這問問再報警。”

“那個地方在哪裏?”

“好像……對,是一棟紅色的建築物!”

聽到這裏,於拓倏地衝出門,一會兒,外頭傳來車子咆嘯遠去的聲響。

“那傢伙發神經呀,想死也不是這種方式……喔,對了,司機大哥,麻煩你載我們一趟吧。”凌凡說着便打開車門。

“你們不用去了。”阿曼達站在門口。

“爲什麼?”凌凡挑眉瞪眼。

“已經有人去救她了,你們去了也是當電燈泡。”

“電燈泡?什麼意思?”顧之潔不解地問。

“過來,我show個東西給你們看。”

未幾,從阮襲人的房間傳來凌凡的驚呼聲:

“不、會、吧!”凌凡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好像看到了什麼天大地大的東西。

“沒錯,這就是襲人的祕密。”

“難怪,難怪她那天緊張得要命。”凌凡恍然大悟。“那傢伙原來是這麼悶騷呀!嘖嘖,真看不出來,襲人居然也會幹這種事。”

“你們到底在說什麼呀?”顧之潔還是不懂。

“笨蛋!襲人喜歡於拓啦!”

“啊,真的嗎?”顧之潔甜甜地笑了起來。“喔,太棒了,大家都有喜歡的人,阿曼達有阿星,我有子翔,襲人有於拓,凌凡有莫尼斯,哇,愛情真偉大!”

“偉大你個大頭啦,是誰說我跟莫尼斯是一對的……”

她們的聲音漸遠,只留下牆上那張海報。

—     —     —

在夢境中,阮襲人看到了自己。

一個女孩在冰上飛舞着,白色的裙襬飛揚,整個畫面如詩如畫。

她的舞姿很優雅,即使以很快的速度滑行在冰上,她仍恬靜地微笑,眼神仍柔柔如風,就連冰鞋也是安靜無聲。

他們說她笑起來有一種平撫的力量,他們都叫她“冰上古典美人”

那時,她十九歲,是溜冰界的一顆新星。

她喜歡溜冰,從開始會走路的那一刻,她的腳上就踩着溜冰鞋,她用溜冰鞋舞出她的天空,舞出她的生命。

十九歲,她第一次參加世界花式溜冰錦標賽,以“歌劇魅影”當她的演出曲目。短曲方面獲得相當高的分數與觀衆熱烈的迴響,勝利離她如此的近。

接下來,她換上一身黑衣表演幽靈先生,她狀況出奇的好,每個艱難的動作都順利地完成,全場的觀衆都報以掌聲與歡呼,更加強了她的自信。

在音樂的最後一節,她抱住自己,以颶風的速度快速地旋轉,眼前的事物變得模糊,連音樂的聲音都聽不到,全世界似乎只剩下她一個人。突然間,一陣劇痛從膝蓋傳來,她差點摔了下來。

噢,不!她就快成功了,她絕對要撐住到最後一秒。吸氣,吐氣,吸氣,吐氣,忍忍,就快完成了。她對自己說。

痛!椎心蝕骨的痛!從骨子裏蔓延到四肢百骸!不,她絕對不能放棄!運動員的韌性與不認輸使她忍痛地完成最後的動作。

砰!在音樂的最後一個落點,她終於摔了下來,甚至聽到骨頭碎掉的聲音。她想呼救,可是全場的歡聲雷動掩沒了她虛弱的聲音。

好痛!她的淚撲簌簌地掉了下來。誰來救她?

她的意識漸漸模糊,四周變得安靜。

好冷。她的身下是冰,她感覺黏稠的液體從她的身體流出。

是血!老天,她是不是快死了?

她不想死呀,她還這麼年輕。誰來救救她?

這時,她感覺到一雙手抱起了她,溫暖立刻包圍住她。

“是誰?是天使嗎?我就快死了嗎?你是來帶走我的嗎?”她發出模糊的聲音。

“不,我不是來帶走你的。”那個聲音從遙遠的地方傳來,然後愈來愈清晰。“你不會死的。我不會讓你死的,我會用我的一切來換取你的生命。”

“爲什麼?爲什麼你要對我這麼好?”她的眼淚滑了下來,知道有人對她這麼關心,就算這麼死去也是一種幸福。

“因爲我愛你。”他吻去她的淚。“記住,你一定要爲我撐下去,爲了將來的相遇,你要爲我好好活下去。”那個人在她耳邊低語。

“你……愛我?你到底是誰?”她問。

“我是……”他的聲音被救護車急促的警鈴掩去。

“告訴我,你是誰?”她急急地問。

“我是……”痛!她感覺有針刺入她身體,使她忽略了他的聲音,睏意慢慢侵佔她的意識。

“告訴……我……你是誰……”她覺得舌頭不是自己的。“我……想知道……你的名字……”她還是沒聽見他的名字,因爲黑暗已經攫走了她。

當她從醫院裏醒來,她的父母用悲哀的眼神告訴她——

她、不、能、再、溜、冰、了。

“不——”她尖叫了起來。

因爲運動過度,使得膝蓋肌腱斷裂,從此以後不能再從事激烈運動。

“告訴我這不是真的!”初時,她哭喊,她吼叫。

不能溜冰,她什麼都不是!她用力捶打自己的腿,看着血從繃帶滲出。

她再也不能跳躍,不能旋轉,不能做超高難度的三圈接三圈的組合跳躍。她捶着腿的拳頭漸漸無力,最後垂落在身側。

她再也不是“冰上古典美人”了。她終於接受了這個事實。

十九歲那年,她失去了她的驕傲,也失去了“擁有”的能力。

她領悟到一件事,當對某些事物產生了期待,就會生起想“擁有”的慾望;而當擁有後,就必須承受“失去”的痛苦。所以,她寧可不期待,不擁有,也就不怕失去。

就像她對於拓的感情。

噢,於拓,於拓……想起他,她低低地哭了起來。於拓,你在哪裏?人在脆弱的時候,總是特別誠實。

半夢半醒中,阮襲人聽見了開門的聲音,她感覺微薄的光線泄了進來照在她臉上,微弱的視線中,她看見一個人走了進來。

“是誰?”她聽見自己內心的聲音,沙啞而乾枯。

那個人抱起了她。“你是誰?”她又問。

好熟悉的感覺,熟悉得令人想落淚。

當初在冰場上,那個人也是這麼抱着她,像呵護心愛的寶貝,那是一個溫暖而且令人安心的懷抱。阮襲人幾乎感動得要落淚。

“你是誰?”她終於問出聲,她努力想睜開眼睛看清眼前的人,但只見得模糊的輪廓。

“是我。”那個人說。

好熟悉的聲音,是夢中那個聲音!阮襲人的心沉定下來了,她嘴角揚起一抹笑,終於安心地讓自己沉入睡意中。

“我不會再讓你受到任何傷害,再也不會了。”

接着,一張炙熱顫抖的脣吻上她的額頭,烙下承諾。

—     —     —

“你知道是誰做的?”楚天壓低聲音說。

“這個,在黑色罩袍上找到的。”於拓遞了個東西給他。“我問過老王,老王那天看見的就是這一身打扮,相信,襲人看到的也是同一個人。”

楚天眯眼打量那根細細長長的頭髮,然後他想起了一個人。“難道是……”

“沒錯,那次佈景倒塌八成也是。”於拓眼裏迸出冷酷的光芒。

“太大膽了,可是……爲什麼針對阮襲人?”楚天不解。

於拓又拿出三封信。“從襲人皮包裏找到的。”

楚天讀完內容,臉色大變,“不會吧,那傢伙對你……呵呵呵……”他突然打了於拓一拳,暖昧地笑了起來。“喔,原來你是這麼受歡迎呀……呵呵……”他對於拓擠眉弄眼。

“小聲點,你會把她吵起來。”

楚天趕緊收起笑,看了看樓上。“你打算怎麼做?”他低聲問。

“以靜制動。”

“OK,需要我幫忙的時候講一聲。”楚天拍拍於拓。“我走了。”

送完楚天,於拓回到樓上的房間。

他先是倚在門口望着睡在牀上的人兒,然後才慢慢走到牀邊,低頭凝視沉睡中的阮襲人。黑髮掩映着阮襲人蒼白的瞼,她看起來脆弱得像個嬰兒。

於拓在牀畔坐了下來,牀因爲重量而沉下來,阮襲人微微動了一下,臉側向於拓,她的脣邊正掛着笑。

“你夢見了什麼?”於拓輕聲地問,伸手將她散落在臉上的髮絲撥到耳後,將她的臉看得更仔細。

似乎感受到他的溫柔,她的眼角滑出了一滴淚,沿着臉頰滑下……於拓伸手接住了那顆晶瑩的淚珠。

“爲什麼流淚?”他的神情動了動,眸子幽幽。“我到底該拿你怎麼辦?”他輕輕地嘆息。

他將沾着她眼淚的手含進嘴裏,然後傾身吻住她的脣,一個帶着鹼鹼的吻……

—     —     —

是刺耳的光線螫了她的眼!

阮襲人睜開眼睛,抬起手腕,習慣性地看時間……欸,她的手錶呢?

呼,呼!耳邊傳來海浪的聲響,鼻子喚聞到濃濃的海水味……她轉頭,光線是從那裏照進來的,窗外是一片藍色的大海,與一望無際的藍色天空……

這不是她的房間!這是哪裏?

緊接着,昨夜那段恐怖的經歷竄進腦海——

“你醒了。”

男人的聲音嚇了她一大跳,她倏地轉頭看去。

“你……”她的聲音消失了。

於拓躺在她身側,他的眸子、嘴邊都是促狹的笑意,還有昨夜初生的鬍渣,黑髮散落在肩上,整個人看起來要命的性感與慵懶。

於拓怎麼在這裏?這裏到底是哪裏?

她猛然起身,慌亂地看了看四周,空蕩蕩的房間,只見四壁都是淺藍色的牆,除此之外,別無一物,只除了她身下柔軟的物體。她低下頭,淺藍色的牀單與薄被,她又轉頭看於拓,她和於拓都躺在這張牀上……

她一驚,身體往後一挪——碰!她整個人摔到牀底下。好痛!她捂着頭爬起來坐在地板上。

“真是驚天動地的起牀方式。”於拓蹲在她面前,對她微笑。“你平常都這樣?”反觀她的狼狽,他的笑顯得非常刺眼。

“不常,通常我的牀上只有我一個人。”她責怪地瞪了他一眼。

於拓又笑了,陽光照在他臉上,黑眸裏閃着光采,他看起來格外年輕與英俊。

“嗯,聽起來真令人安心。”他伸手將她額前的頭髮塞到耳朵後,動作自然得像常常這麼對她做。“我也是一樣。”他的手還停在她臉上,拇指輕輕摩弄她的臉頰。

“什麼一樣?”阮襲人抬眸瞅着他。

“我的牀上通常也只有我一個人。”他目光灼灼地看她。

天,他可是在挑逗她?阮襲人的臉霎時紅了起來,呼吸差點被奪去。

他又笑了,笑容讓他變得可親,也可惡極了。

看她這樣呆呆的,他覺得很有趣嗎?阮襲人瞪了他一眼。

他深深地看她,然後起身將她拉起,默默牽着她的手往樓下走。

阮襲人從心裏喟嘆一聲。這樣的早晨,讓他這樣牽着她的手,感覺好幸福。

一下了樓,阮襲人先到盥洗室整理一下儀容。她望着鏡子,被鏡中的自己嚇住,她根本不認得鏡子裏的女人。

鏡中的女人頭髮很亂,臉泛着淡淡的粉紅,眼睛閃爍着柔柔的光芒,好像戀愛中的女人。

阮襲人心一驚,雙手掬起水往臉上潑了幾下,又盯着鏡子看。

於拓也看見了這樣的神情嗎?

這麼一想,她的心更慌亂,在浴室多待了一會兒,才收拾好心情出來。

喫完於拓做的早餐,兩人坐在露臺上,欣賞着晨光。

“爲什麼我會在你這裏?”她終於問了這個問題。“我應該在……”她停了下來,呆呆地看他。她應該在劇院的。

“嗯,你覺得你應該在哪裏呢?”他抱起雙臂,眼神莫測高深。

“你怎麼知道我在那裏?”她記得有人抱起了她,那個人是他嗎?

“你是不是有什麼事沒告訴我?”他把那三封信放到桌上。

她瞥了一眼,低下頭。“對不起,我以爲我可以解決的。”她低低地說。

他抓起她的下巴,盯住她的眼睛。

“爲什麼不告訴我,爲什麼獨自面對這件事?難道我不值得你信任嗎?”

她看錯了嗎?爲什麼他眼中有一抹受傷之色?

“你這個笨蛋!”他輕吼出聲,阮襲人不由縮起雙肩。“你一點危險意識都沒有嗎?你知道你這樣獨斷獨行會惹上什麼麻煩?你知道你可能因此躺在某個潮溼的陰溝?”他緊緊握住她雙肩,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你知道我有多麼擔心?”

阮襲人怔住,這是她第一次看到於拓這麼忿怒的神情,也是他第一次這麼對她說話。他一定找了她一整晚,他是真的真的很擔心她。

“對不起……”她垂下眼。一想到昨晚如果遭到不測,不能再見到於拓,她的心就好痛好痛。她的拳頭不禁握緊。

“我不要你的對不起。”他定定地看她。“我要你的信任。”

“信任?”她抬眸。

“你必須相信我,襲人。”他握住她,將她握緊的拳頭攤開。“你必須把所有的事都交給我。”

“不,那個人也許會傷害你。”她馬上反對。她不要他有任何危險!

“他傷害你了嗎?”他的眼睛立刻眯了起來。

“沒有,他只是把我關起來。”不過,那也夠可怕的。“他帶着面具,一身的黑,他的手好冰,他像鬼魅一樣穿梭自如……”一想到這,阮襲人打了個寒顫。

他感受到她的恐懼,伸出手,輕柔的指腹撫觸她的臉龐。

“別怕,我在這裏,我會一直陪你。”

“你會陪我?”她下脣微微顫動。

傻呵。他說的不過是一句很平常的話,她卻感動得想哭。

“隨時隨地,任你差遣。”他溫柔地看她,黑眸定定。

金黃色的陽光灑了他們一頭一身,像是爲這段話見證。

—     —     —

送阮襲人回住處換衣,再到劇院,兩人足足遲到了一個鐘頭。

一走進排練場,丁峻迎面走來,狐疑地看看阮襲人與於拓,打趣地說:

“哦,遲到了喔。”

丁峻的聲音雖不大,倒也吸引了其他人的注視。阮襲人面皮薄,喃喃說聲對不起,便到一旁角落做暖身運動,準備排練。

於拓沒說話,他盯了丁峻半晌,然後走開。

十分鐘後,阮襲人獨自站在舞臺上。

這一幕,只有她一個人的戲分,其他人都退到觀衆席。

她太專注了,完全沒注意到其他人的驚呼,直到一個聲音劃破空氣:

“離開那裏,襲人!”

她驚愕地看着於拓向她衝來,他抱住她,兩人往旁邊翻去,他們一起滾落地板的時候,同時發出一個巨響,阮襲人不敢置信地盯着眼前的畫面——

水晶燈居然掉下來了!

頓時,碎片四處飛濺,於拓用身體保護她,耳邊盡是驚呼慘叫。

像是隔了一個世紀之久,所有的聲響都停了下來。

阮襲人從於拓身下爬起來,她推推於拓,於拓沒反應,手卻碰到一團溼濡,她將手舉到面前,鮮紅的血刺激了她的眼,“不!”她抱住於拓大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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