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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冥王的戀人》 / 李馨 / 第4章 / 共13章

他還是走了……

綠音望着別無他人的房子,心中難過地說。不知這其中是惋惜的成分大些還是什麼原因,總之她的感覺不好過。想起他依她所命令地取回珠寶就離去的畫面,綠音的心不知是憂是愁?

“以後又是一個人過了……”她喃喃念着,抬眼看着屋內空蕩的寂寞,眼淚不禁滑落。

茸茸等動物坐在牀前,見到綠音難過,紛紛叫嚷着。

綠音下牀時感到一陣暈眩和頭疼,她蹲下抱着動物們:“我只有你們,我只有你們……”

這一說,眼淚落得更厲害。自小和寂寞爲伴的綠音,實在怕透了房子的空寂和毫無生氣,所以她的屋內永遠有動物。但,動物畢竟是動物,永遠地無法填綠音滿心的孤單,因而她纔會對冷寞的離去感到如此的悲傷。

倏然,門開了。

綠音驚異地望過去,只見冷寞抱着一大包狗食、蔬菜水果等日用品站在門口,被陽光照射的他顯得神武非凡,令綠音一陣迷眩。

“我買了一些東西回來。”他關上門,將鑰匙丟在桌上,故意忽略她來不及拭去的淚痕。

“你……不是要回去了嗎?”綠音的驚喜溢於言表。

“暫時無法回去。”他只是淡漠地一句略過,然後炯炯有神地盯着她:“你不介意再收留我吧?”

綠音對冷寞突來的不冷漠感到訝異。

“當然不介意。”她有些反應不過來下意識地回答着。

“但是……”她想起一件事:“我不會要你的任何東西。”

“我知道。”

冷寞開着狗罐頭說着:“用任何物質上的東西報償你,對你來說都是一種污辱,污衊了你幫助人的一片心意。放心!我不會傻到再用金錢自討沒趣。”

綠音感到愧疚:“我不是故意的……”

“我瞭解。”冷寞簡短地截去她不知如何表達的言詞,召喚動物們過來喫東西。

動物竟奇特地肯接近以往不願意靠近的冷寞,這迥異於平常的現象又讓綠音傻了半晌。

“你不是……不準動物們接近你嗎?”她對冷寞巨大的改變感到疑心。

冷寞不熟悉地摸索餵食動物的技巧,對這種全新的經驗很有興趣。

“不讓你們接近是怕耽誤傷勢復元的時間。”他對答如流。

也對!太多的氣息在周圍會擾亂心緒影響注意力集中,難怪他復元得那麼快。

綠音想起他擁有超能力一事。

“那……約定……”

“取消了。”冷寞回答地十分乾脆:“今後我睡沙發,牀還給你睡。”

綠音側着頭看着動物們和他相處融洽的畫面,他洋溢新奇的表情和往昔的冷淡大相徑庭。

“我知道你很疑惑,爲什麼我的改變這麼大?”冷寞起身開着另一罐狗罐頭。

“因爲我是被親近的人打傷的,逃出時恰巧被你所救,當然會懷疑你的用意,而現在我證明了你確實和那樁陰謀無關。”他停下動作,直視綠音:“光是從你對那箱珠寶不屑一顧,我就知道我誤會你了。你願意原諒我的錯嗎?”

雖然他的臉仍然缺乏表情,但他的眼神補足了表情上的缺憾。

綠音接觸到他那雙帶電的眼,被“電”得不敢看他,忙低下頭:“不怪你,你是事出有因,要是我,我也會這樣做。”

“謝謝你的諒解。”冷寞擠出一抹不太成功的笑。

綠音知他是不慣於用臉表達情感,反而對那笨拙的笑容感到窩心。

“對了!那想害你的人呢?抓到沒有?”綠音鈍中有細地問。

冷寞藉開罐頭背對她,眼神閃了一下:“還沒處理好,由於牽扯太廣,所以目前無法完全瞭解這陰謀的始末。又怕不安全,所以暫時寄居你家。”

“哦!原來如此……那你到底是什麼人?爲什麼有人要害你?”綠音聰敏的再問。

冷寞的神色沉了下來,她見他沉默不語,發現自己問得太過深入。“對不起,我不該……”

“其實也沒什麼,我只是個富家子弟,捲入一場追名逐利的醜陋爭奪中罷了。”冷寞掩飾自己閃爍的眼神。

難怪他出手那麼大方,也難怪他不願多談他的來歷,生長在那種環境之中,他一定受了不少罪……

恍然大悟的綠音在一切疑問都得到解釋之後,反而同情起冷寞。她雖非生於富貴人家,但好友芝蘋不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例子?豪門世家的苦比一般市井小民的煩惱可要多上好幾倍。

“那……你這次打算留多久?”放下所有戒心,綠音輕聲問着。

“不清楚,要看什麼時候揪出幕後主使人?”冷寞的回答仍是不肯定。

希望越久越好。

綠音想着,但隨即又受到了良心的譴責,不禁羞紅了雙頰:我怎麼可以這麼想?

“希望你能早日抓出幕後設計陷害你的人。”

她言不由衷地撤着謊,一邊紅着臉:完了完了,最近怎麼一直在說謊?待會兒要去懺悔。

“謝謝。”他簡短表示他的心意,然後看着她:“你不過來幫我喂他們嗎?”

他這一講才點醒綠音自己的身分。

“對不起,我一時忘了茸茸是我的狗……”發覺說錯了話,她漲紅了臉更正:“不是,我是看你喂得那麼開心,所以就忽略了要幫你……不對,我的意思是……”

她越急就越語無倫次,羞搬的臉蛋充斥着純真。冷寞見了竟泛起一抹真誠的連自己都不曉得的微笑,開始覺得綠音其實很可愛,很惹人憐。

“我知道。喂麻雀它們喫東西吧!”他爲她的窘狀解圍,遞給她一包鳥飼料。

綠音樂意順從他的意思,一面餵食麻雀,一面企圖挽回自己已失的面子,已出的糗。

“我是說我正在想某件事,所以有些心不在焉,我不是故意要忘記喂他們喫東西的……茸茸不可以!快下來,冷先生的臉上沒有你的早餐,不可以亂舔……對不起,真是麻煩你了……小雀!不可以咬冷先生的頭髮,你的窩不是蓋好了?不許你打冷先生頭髮的主意,你再不從冷先生頭上下來,我就拔光你的鳥毛讓你無毛見人!冷先生,對不起……哎呀!我講到哪了?對了,我是說……”

綠音的聲音悅耳而清脆,響遍房內每一個沾染了快樂的角落。

※ ※ ※

在彼此坦誠的相處中,綠音對冷寞的情感起了驚人的變化。

“冷大哥,你在做什麼?”綠音探頭看向浴室裏,猛然爆出一連串甜膩的笑聲。

“笑什麼?這有什麼好笑的?”冷寞沒好氣地說,不小心又喫了滿嘴的泡沫,不禁呸聲連連,再次詛咒那些越生越多的泡沫。

被包在泡沫中的茸茸見到女主人來,迫不及待地汪汪叫了兩聲,急着擺脫身上“擾狗”的泡泡,就這麼一甩……

冷寞原本只剩一個依稀可辨的頭已完全沒入白色的泡泡中,他的哀叫尚未傅出,綠音那令人百聽不厭的笑聲又迴盪在泡沫圍繞的浴室裏。

“喔!不行,茸茸不可以動,冷大哥在幫你洗澡耶!”綠音含着濃濃的笑意阻止着直想撲上前的茸茸。

大狗乖乖地坐下,還不停地搖着尾巴,甩出了更多的泡沫水珠,冷寞就蹲在茸茸身旁,因此首當其衝,毫無異議地將大狗甩出的泡泡照單全收,使滿覆其身的泡沫“更添姿色”。

冷寞面無表情地抹去臉上的泡沫。

“綠音!教我怎麼跟茸茸溝通。”他硬闆闆地說。

站在門口笑得都快撐不住的綠音好奇反問:“爲什麼?你要跟茸茸說什麼?”

“我要對它說:我要掐死你!”

這一句故作惡形惡狀的話,使得綠音原本就很歪的身子笑得更歪。她抱着肚子蹲在地上,朝瞪大眼、不知所措的茸茸說了句話,茸茸立刻歡欣地汪汪號叫。

冷寞感到事情不對勁,警戒地退了一步。

“你到它說些什麼?”

綠音咳了咳稍止笑意:“我什麼都沒說。我想你不知道茸茸和一般狗不一樣,它很喜歡洗澡,更喜歡玩泡泡,尤其是在有人自願陪它玩的情況下,它可是會表現得更‘熱情’哦!”

哇!一聲驚喊截斷綠音的解說。

“茸茸!綠音!”

身上壓着大狗的冷寞在泡沫堆裏喊着:“你到底跟茸茸說了什麼?”冷寞試圖移開胸口的大狗和它舔膩的舌頭。

綠音吐吐舌頭頑皮地說:“我只不過說你也和它一樣,願意陪它玩個過癮而已。”

她一說完拔腿就跑,果不其然,背後追來了冷寞的吼聲:“綠音!”

綠音對自己輕語:“我忘了告訴冷大哥,我的耳朵今天公休。”

“茸茸快下來!不要舔我……不可以再玩泡沫,快起來,你真重,下次記得提醒我不要餵你那麼多罐狗食……老天!真是一團亂……”

遠遠傳來綠音假意的祝福:“冷大哥慢慢玩,我先去購物,待會兒就回來……哦!對了,通常茸茸所謂‘玩個夠’是十二分鐘,‘玩個過癮’呢!則是二十分鐘,你有非常充足的時間可以和茸茸溝通,相信它一定會很樂意和你‘溝通’的。拜拜!”

當綠音丟下這番話之後,關門聲響起的同時混雜了冷寞一籌莫展的呻吟。

“綠音……”

※ ※ ※

谷綠音織巧的身形蹦跳在小巷間,脣邊可人的笑容未曾變過。

看來這次冷大哥最少得花上八分鐘和茸茸這個災難溝通了……不!還得加上三分鐘的深呼吸才能剋制他的怒氣,阻止自己的手伸出去拍茸茸的脖子。嘻……經過這次“溝通”,相信他們的感情會更加融洽和諧。

她邊想邊笑,快樂已不足以形容近日來的生活。

“嗨!小麻雀,你們好嗎?”她開心地向電線杆上的麻雀打招呼,麻雀們看似緊張地對她叫着。

“什麼?你們說什麼?有人?在我後面?”綠音納悶地回頭,只見一個模糊的人影剛映在眼底,緊接而來的劇痛就將她帶入宇宙無盡的黑暗中。

※ ※ ※

正當閉目養神的丁慈寧想摒除雜念專心休息的時候,一陣強烈的不安貫穿她腦際,她睜眼直視前方,知道必然有事發生,精確的第六感從未騙過她。

她站起身:一定有人出事了。

她這麼告訴自己,毫不猶豫地舉起電話,撥着電話號碼。

※ ※ ※

冷寞凝視無垠蒼穹,那吞噬大地的藍和冥界始終無二的黑一模一樣,不過那蒼幽的深藍多了種黑所無法詮釋的生機和遼遠。

凝戒!

他的腦海浮現此兩字的時候,開啓了一連串他思慮過千百次的程序:凝戒已經認綠音爲主,無法自綠音那取回凝成了。要想重新掌握凝戒,唯今之計,就只有從綠音身上下手,只有完全控制谷綠音,隨心所欲地操縱她,才能藉由她發揮凝戒強大的力量。控制凡人最好的辦法便是用感情束縛他們,讓他們心甘情願受人指使。嘿嘿!人類真是愚蠢,竟然聽任感情的枷鎖綁自己一輩子。

什麼親情、友情、愛情,自出生就和情沾上關係,難怪人類那麼脆弱,也難怪人界和五界的距離越來越遠。五界中只有法則,不像人界處處充斥醜惡的慾望和煩惱。貪婪、邪惡、時時算計他人,哼!真是愚不可及。

冷寞不屑地想着近日來對人界的觀察。

他的眼神回到屋內,同時憶起了和他一同生活在這屋內的人兒;谷綠音是人類中的異類,也虧得她生存在這骯髒的人界,居然還保有這麼一顆純潔的心。

不過她也真好騙,短短無憑無據的三言兩語她竟深信不疑。

他的臉深藏一絲得意:看來她已經被我設的陷阱困住了,只要再進一步,我就可以讓她爲我賣命,甚至於就算是爲我死,也沒有怨言。到時候,我就擁有凝戒無與倫比的力量,還多了個忠心不二的幫手,若是再解了凝戒的封印,哼哼!到那時就算是魔尊無情,也無法和我相抗衡,六界的霸主非我莫屬。

我要讓無情知道我冷寞真正的能力,我要洗刷這次遭他重創的恥辱。哈哈……

他思緒電轉,臉上卻仍冷得像石頭般平靜。正當他計劃着下一步的行動時,一隻麻雀飛了進來跌落在地。

冷寞皺起眉,手剛張開,那隻受傷甚重的麻雀就已在他手中,小鳥拚命地傳達訊息,冷寞發現麻雀嘴喙所叼之物:“綠音的衣物?你從哪撿來綠音衣服的布料?”他手中的鳥兒漸漸屈服在創傷下,冷寞見狀不惜耗用靈力爲麻雀治好傷,他意識到綠音必定是出了意外,所以也不必浪費時間多問,醫好了麻雀就命令它帶他去尋綠音。

他如旋風般離開了這屋子,徒留滿室焦急和緊張。

※ ※ ※

“哈……有這個王牌在我們手上,不怕沒有錢賺。小劉,你這次做得很好,沒有辜負我的期望,很好……只不過……”

一個面帶陰險笑容的中年男於,瞥了一眼被五花大綁在椅子上不省人事的女子:“你下手也未免太重了吧?她可是我們以後的財神爺、搖錢樹,這樣一個嬌滴滴的小女人,嘖嘖……虧你狠得下心,出那麼重的力打昏她。”

“沒有辦法!誰教那女的會和動物講話,我特地挑了條動物最少的巷子攔截她,誰曉得那幾只該死的麻雀差點就壞了我們的大事。還是我精明,早一步打昏她,否則讓她發現必定會招來大批動物保護她,到時別說我了,就算我們幾個一塊上也摸不到她一根毛,還談什麼其它?”

另一位長得小頭銳面令人望而生厭的人,措詞低褻地說着:“爲了抓這女的,還被那幾只麻雀給啄了好幾下,真他媽的倒黴……”

“想不到這女的長得還不錯,讓我春心大動……”第三個發話的人吞着口水,盯着昏迷的綠音猛瞧。

那名喚小劉的人馬上惡狠狠地撞了他一下:“收斂一下你自己,這妞可是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抓來的,我不准你碰她,要玩也輪不到你。”

“好嘛!不碰就不碰,有什麼了不起?大不了我自己去應召站找一個,隨便一個都比這個小女孩有經驗。”那人無趣地說。

“好了,別再瞎起鬨了,我們現在有這個女的,以後要多少錢就有多少錢,還愁沒錢花,沒女人玩?”

幾人聽了爲首的人一言,眼中均流露出貪婪的光芒。

那中年人陰沉地笑着:“我們現在要照計劃來控制她,要她指揮動物幫我們賺錢。”

“如果她一醒,叫動物來救她怎麼辦?”小劉顧慮周全。

那中年人笑得更是得意:“放心,我早有方法,這女的生性善良,我們可以抓幾隻野貓野狗,逼她聽我們的話。要是她不從,就當她的面殺了那些貓狗,必要時還可以用她養的那一窩動物威脅她,我們不是還有那種會上癮的藥嗎?有這麼多辦法還怕她不乖乖就範?若是她不順從,她本身不也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寶藏嗎?”

“對啊!憑她的姿色一定能賣不少錢。”

“可是……她突然失蹤,她的親友不會起疑或報警嗎?”

“笨吶!就是因爲她無父無母孑然一身,我纔敢那麼大膽綁架她,你真以爲我們那麼笨吶?等到你想到,我們還用得着混下去嗎?”

“對了,趁這個女人還沒醒來之前,我們先去抓幾隻野狗回來,等一下好要脅她。”

商議完成,幾人紛紛散去。

角落閃出一人,他確定人都離去之後,快步跑到綁在椅子上的女人面前,搖醒她。

“小姐——小姐!醒醒!”

綠音被人晃醒,回覆記憶的第一個感覺是痛。

“我的頭好痛……這是怎麼回事?我在哪裏?”

她看清面前表情急切的男人,附加問了兩句:“你是誰?爲什麼要把我綁起來?”

“不是我綁……唉!現在沒時間說那麼多了,你被人綁架了,他們要利用你的什麼能力幫他們賺錢,還打算用小動物的性命要脅你,你現在的處境很危險,我先把你的繩子解開再帶你出去……”他邊說邊七手八腳地替她解開繩索。

“你是誰?爲什麼……”

“我是一個臨時演員,暫住在這個廢棄的片場。那些傢伙是過氣的攝影指專,聲名狼籍,爲了再次引人注目所以設計綁架你;他們注意你很久了,才把你綁到這來。幸好他們不知道我住這,我無意間聽到他的交談,才知道有人被綁架……”

“你爲什麼救我?”綠音雖慌,但不忘詢問他的用意。

那人抬頭給了她一朵微笑:“我一輩子都在當別人的替身,看別人當英雄,如今有機會做真正的英雄,何樂而不爲?尤其是救你這麼漂亮的美女……該死!他們到底是怎麼綁的?”

綠音想再開口問卻被他阻止了:“不要再問了,就算是我生性雞婆吧!我看不慣他們奸險的作風,不能眼睜睜地看一個無辜的人被他們推入地獄……好了,解開了,快跟我走……”他拉起她欲跑,但當綠音站起時除了刺骨的劇痛外,還有另外的聲音。

“我真是胡塗,連繩子都沒帶怎麼抓狗?”

“小劉,快點,再遲那女的就要醒了。”

“好啦!你們先等我一下。”

“完了,來不及了……”男人牽着綠音的手往後退着,看着門慢慢推開,他不得已只好將綠音帶到片場盡頭,指着角落匆忙交代。

“那有個小道,你應該鑽得過去,出去以後能跑多遠就跑多遠,記住千萬不要停下來……”他將綠音往角落推去。

“那你呢?”

“我設法引開他們的注意力。”

“可是……”

他對她溫柔一笑:“別擔心,我這個臨時演員不是當假的……”

“糟了,那女的不見了!”

聲音傳入兩人耳裏,使兩人的心跳更加快速。

“沒時間了,快進去,記住千萬不要停下來……”他一把將綠音推入孔道中,徑自引開那些人的注意力。

※ ※ ※

黑夜,神祕而陰暗,在喜歡夜的人認爲夜是最美的景象;但怕黑的人,卻視夜如鬼魅般畏懼和恐布。

綠音屬於後者,尤其是在此時此刻,她惶亂已極的心更是在告訴她自身對黑暗的恐懼。她沒命地往前跑,一直跑,一直跑,深怕被那些人追上,她冷汗直冒,腳步踉蹌,自小在動物保護下的她何時曾碰見過這種事?由此可知她有多害怕了。

喘息着,停下早已疲憊且擦傷累累的雙腳回頭望,來時路一片黑寂,她稍緩心跳:不曉得那個人怎樣了?是不是順利躲開他們了?還是被他們抓了?不行!我不能丟下他自己跑的,是我把他捲入這件事情,我必須回去救他……

她四下張望,寧靜的深夜哪來的動物?綠音急出了眼淚:怎麼辦?誰來救救我?

忽然一陣刺眼的強光照來,前方出現了一輛車,綠音興奮地上前想求救……

“你逃不出我們的手掌心的,谷綠音,乖乖就範吧!你再怎麼跑都跑不贏車子的。”

汽車上走下六個人,其中一個押着邪救她的人。

綠音看見那個捨命救她的男人鼻青臉腫,衣衫盡裂,人也昏迷不醒,不禁哭了出來:“放了他!”

“放了他?”中年人陰笑着:“放了他我們拿什麼來威脅你?”

“你們要的是我,他與這件事無關,求求你們放了他吧!他在流血,必須送他去醫院啊!”綠音拚命想抑止無用的淚水奔流,卻徒勞無功地發覺,和害怕一樣越增越多的淚水,在在表示了她的脆弱與無助。“求求你們放了他,再不送他去醫院,他會失血過多而死的。”她爲那昏迷的男人求情。

那中年人故意讓她急,刻意緩慢地瞥了那男人一眼:“本來我們沒有意思要傷害他的,誰教他自認是英雄阻擋我們的財路?我們只有小小地教訓了他一下,讓他明白做人還是少管閒事的好……”眼神調回綠音身上,他嘿嘿笑聲爲此夜色更添一絲陰冷。

“要我們放了他,可以,除非你合作……”

話猶未完,綠音就趁他分心時凝聲命令:“立刻把人放了!”

五人愣了一下,綠音見他們並未馬上依命令去做,就知是人數太多,催眠之力大減之故。

糟了!他們人太多,我又無法順利集中意志,看來是無法將他們催眠了。

她是冒着耗盡元氣的危險再次命令:“我叫你們馬上把人放了!”

他們五人表情呆滯,綠音第三次發聲。

“放人!把人放……呃……”

綠音尚未將命令下達完畢就覺喉頭積血,聲帶發疼,口一張就吐了一口血,她這一中斷,五人的神志立刻清醒,那中年人意志較強,很快地明白怎麼回事,狠狠甩了綠音一耳光,將綠音打倒在地。

“賤人!竟然還會催眠,小劉,快去拿膠布把她的嘴貼起來!”

小劉銜命而去。

綠音經過一連串的緊張、刺激、打擊、勞累,嬌弱的她早就無法承受,再加上使用能力過度,現在的她已經沒有任何反抗的力量。她看着小劉醜惡的臉帶着憤恨,張着膠帶向她走來,她絕望地淌下了眼淚,閉上眼睛。

冷大哥……

就在那一瞬間,不可思議的事發生了,只見綠音的身軀騰空而起,浮在半空中,半空中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團黑色的煙霧,黑霧中緩緩浮現人形,他抱着意識即將昏失的綠音,神色一片冷硬。

“冷大哥……”

綠音看見了冷寞,還來不及擠出笑,朦朧的視線就被眼皮給隔絕了。

冷寞抬眼望着耀目的月亮:“今天的月很亮,很有力量。”他站在半空中的身子襯着一片濃黑煙霧,在這黑闇的夜裏看去倍覺詭異恐怖。

五人退後着,顫抖着:“鬼……鬼啊!”

“沒錯,我就是來自幽冥的鬼王,你們膽敢阻撓我的計劃,還把綠音傷成這副模樣。”他雙眼暴射青光,冷聲宣判:“你們該死!”

霎時繞在他周身的黑煙化成了一縷縷的鎖煉,向五人襲去,將五人的脖子牢牢困住,五人馬上透不過氣來,呃呃發出無聲的叫喊。

冷寞抱着綠音目睹五人將死之相,聲音更冷:“死吧!等你們到冥界,我會命令我手下好好招待你們的。”

他欲令黑煙結束他們五人可鄙的生命時,腦中突然響起綠音輕柔的聲音……

第三:當你住在我家的這段時間內,你不能傷害任何人……任何人……

“人類!”

他冷而不屑地哼着。黑煙,加重了它的力量……

※ ※ ※

模模糊糊地知道自己浮沉在未知的領域,在黑暗中沉潛、漂流……只覺得自己的身體輕飄飄的,好輕好舒服……遊蕩着……遊蕩着……

“綠音,別動,我在爲你療傷。”

是冷大哥。好痛……這是哪裏?……我的身體好重,不是輕得沒有負擔嗎?爲什麼……

劇痛尖銳地劃過腦際,她禁不住悶哼出聲。

“忍耐點,我知道很痛,傷口要結痂了,你千萬不要亂動,否則就功虧一簣了。”

好熱,誰在用火燒我?誰在用針刺我?我的喉嚨好痛……好熱……好難受……救我!救我

“冷大哥……”她虛弱地喊,聲若蚊鳴。

冷寞額上沁着冷汗,手中的光球仍不斷輸出力量替綠音逃走時,所受的擦傷和瘀血治療。

“別說話!”

冷寞再次制止她,綠音欲詢問,卻又被痛楚拉入飄灰的黑暗中。

※ ※ ※

“綠音!綠音……”

她聽見有人叫她的名字,喫力地睜開眼皮,看到的是一張她熟知的臉龐。她想坐起來,卻沒有力氣。

芝蘋最沉不住氣地扶她坐起:“你怎麼會傷成這樣?發生了什麼事?爲什麼不通知我們?是誰把你弄成這樣的?是不是又有想錢想瘋了的混蛋打你的主意?”

綠音苦笑,肺臟的熾熱仍在她呼吸時提醒她受了怎樣的折磨。

“芝蘋,綠音纔剛醒,身子還很虛,不要對她疲勞轟炸好不好?”

“是啊!芝蘋,你先別急着問,讓綠音休息一下。”慈寧接着奕霆的話安撫芝蘋的急躁,然後輕聲問綠音:“綠音,你受了很嚴重的內傷,是不是你透支力量引起的?”

綠音點點頭。

“那些人真是無孔不入。”芝蘋恨恨地說。

“難怪我會感到不對勁,果然是你出事了。你所受的外傷差不多都好了,可是你的內傷最快也需要一星期才能恢復。你現在還在發燒,芝蘋的力量沒有辦法治內傷,只能稍解你皮肉之傷的痛苦,你好好休息,有事再聯絡我們。”

綠音急急想說話,卻引起內臟的一陣疼痛。

“綠音,你不用擔心,你的那些動物朋友我會幫你照顧。我們先去辦些事情,晚上再來看你,你好好睡。”

芝蘋聞言大喫一驚:“慈寧,綠音受傷不能照料自己,你怎麼……”

“你忘了我們還要去接機嗎?”瞭解慈寧必有她的用意,奕霆開口幫慈寧掩飾。

“吸呀!我爸沒人帶也不會迷路的……”

芝蘋不厭煩的話被奕霆聰明地截斷:“啊!時間快來不及了,江伯父一年難得回國幾次,讓他等就不好了,我們快走。”

“奕霆!不要推我嘛!我自己會走啦!”芝蘋被奕霆“擠”向門口,一面還不忘高喊:“綠音,你最好先寫好事情的始末‘供我參考’,省得我問啊!”

綠音看着芝蘋和奕霆互不相讓、你推我擠的書面,不禁苦笑。目前的她除了苦笑之外還能做什麼?

慈寧握着她的手,向她傳達自己誠摯的友情:“好好休息,我晚上再過來看你。無論發生什麼事,記住!我們都是你的朋友,都很樂意幫助你。”

綠音見慈寧的眼底寫着瞭然於心,就知好友已知她有所隱瞞,只能感激她的細心和體諒。

“謝謝。”她輕輕說出這兩個字,而慈寧只是拍拍她的手,露出她溫和的微笑。

“和我們還客氣什麼?我先走一步,你的動物朋友交給我來照顧就打了,好好休養。”

綠音輕輕點頭,目送慈寧牽着動物們離去。

對不起!

綠音心中歉疚地念着:對不起,我……我真的不能告訴你們……原諒我……

綠音輕嘆着,腹部仍盤旋着陣陣隱約的痛。

“冷大哥……冷大哥!你在哪裏?”她輕喚,不見反應,她慌了起來,強撐自己的身子下牀,“冷大哥!冷大哥……”

人尚未站穩就無力地屈服在昏眩下,當她就要摔倒在地時,突然感覺到自已被一雙手擁入一個寬闊的胸膛中。“怎麼起來了?你還不能下牀的。”

冷寞的聲音傳入她耳裏,她騰空而起,被冷寞抱在懷裏。

綠音勉力睜開眼皮,見到冷寞,擠出一抹笑容:“你沒有走?我以爲你又離開了……”

“我只是暫時躲起來,不希望被你的朋友發現我的存在。”他將她放置牀上,大手溫柔地覆在她燒燙的額。

“你看看你,把自己折騰成這樣。”

他語氣雖略嫌嚴厲,但綠音知道這是他表達關心的方式,溫暖的感覺充斥心房。

憶及昨夜的驚險,她依然無法剋制地掉下眼淚:“他們好可怕……好可怕,好凶,他們打我……還威脅我,把那個想救我的人打成那樣,他的血一直流一直流……冷大哥,我好怕……。”

惶恐地回憶那一幕幕的陰暗,不住顫抖着,冷寞一把將她圍在自己懷中,用自己強有力的臂膀抑止她的顫抖,緊緊她在中,什麼都沒有說,無言地陪她熬過這段必須自己克服的恐懼。

原本在他懷中抽搐不已的綠音,在他強健的懷抱中尋找到了那種令她爲慌的心安定、沉穩下來的力量,不自覺地減緩了硬嚥的次數。靜靜聆聽他規律的心跳聲,和那撞擊耳膜的力量。

他穩重如山的氣勢壓下了她連夜的恐慌和緊張,真正地使她放下了害怕的情緒。

“冷大哥!”她抬起猶然婆婆的淚眼,和冷寞堅定的眼神相接。

“不哭了?”

“嗯!不哭了。”

綠音擦擦殘留的淚痕,冷寞才確定她已恢復,鬆開了他的雙臂。

綠音不好意思地垂下頭:“對不起……謝謝你……”

“你到底是在說謝謝,還是要講對不起啊?”冷寞煞是有趣地打量着綠音又嬌又羞又窘又困的模樣輕聲挪揄。

“人家……哎呀!冷大哥你欺負我。”

綠音窘得嫩臉熱得不能再熱,本就纖弱的身軀和靈秀的臉龐再添上那抹嬌勝晚霞的嫣紅,讓綠音看起來像個翩然未涉世事的小仙女般惹人憐愛。令冷寞傻在那冥界從未有過的美和那越來越熟稔的情愫中。

“對了,冷大哥,那些人怎麼了?還有那個救我的好心人,他怎麼了?”綠音水盈盈的眼眸盯着冷寞,只見冷寞的表情又轉回空白。

“他們到底怎麼了?冷大哥你怎麼處理這件事的?快說呀!”她的表情有絲急切。

冷寞有點不是滋味:“他們把你害成這樣,你爲什麼還替他們擔心?”

他始終不明白爲什麼綠音總是善良地替每個人,每個有生命的生物設想,即使他們曾傷害過她,她仍然在乎他們,在乎任何有生命的生物。他實在爲她所受的委屈不值。

“爲什麼不學着自私點?綠音,爲什麼你要這麼善良?我實在不懂,爲什麼你總是毫不吝惜地付出,卻毫無怨言地承受他們一次又一次所帶給你的打擊?他們那樣對待你,你爲什麼一點都不反抗,反而還爲他們想?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做只是浪費心力?”

他輕淺道出他觀察的心得,不知他說的一字一句皆像鐵錘一樣重重敲在她心頭,敲出了她的心酸和痛楚。

冷寞緩緩地將綠音側向他的臉轉過來,強迫她蒙攏的淚眼直視他。

“我真的不明白……”他用拇指替她拭去一顆滑落的水珠:“爲什麼你總是淚眼汪汪,像個沒人疼愛的瓷娃娃,脆弱、善良得令我心疼?總是默默在一旁爲別人做事、付出,卻吝於開口要他們回報,希望他們用溫馨的眼光投注在你身上,卻又害怕自己成爲注目的焦點;只敢對你的狗朋友傾吐心事,卻不敢面對衆人大聲說出你的想法。你到底是個怎樣纖細敏感的女人?爲什麼這個污穢的人世還有你的純潔存在?”

“我不想做什麼,也不敢要求什麼……”

綠音臉上帶着哀悽,神色遙遠:“在很早以前,我就明白了我不過是顆細微的塵沙,在這浩瀚的宇宙中,我的存在根本就是多餘的。我很容易滿足,我什麼都不要,不奢望有財富名位,也不在乎容貌權勢,我只是希望當個平凡普通的人,甚至於癡傻無知地無所謂。我只想在一個正常的家庭中平靜地過,爸爸疼,媽媽愛,有親朋好友親切地和我們來往談天,不怕我,不疏遠我,不孤立我,有父母兄弟陪着;餓了,就和家人一塊喫:困了,就和家人一塊睡;難過時,有父母勸着,安慰着;快樂時,有朋友兄弟和我一起分享我的歡樂……不是這間空蕩的房子和滿滿的、壓得我喘不過氣來的沉默……我只希望這樣,我的願望就是這樣而已,就只是這樣而已,我什麼都不求,我很容易滿足的……”她望着冷寞:“我這樣的要求過分嗎?過分嗎?”

冷寞無言以對。綠音的願望只是當個平凡人,擁有平凡人都擁有的,如此而已!但這卻是綠音一輩子都求不到的幸福,追不到的夢想。

她垂下眼,籠罩在憂鬱之中,笑容中的苦與澀,再次攪動他心中莫名的情懷。

她深深吸了口氣,企圖振作精神:“冷大哥,你還沒告訴我答案,他們呢?”

冷寞盯着她強裝出的若無其事,猛然發覺到她並非是自己想象中的懦弱無能,膽小畏怯的女子,她肩上扛着的是一般人支撐不了的寂寞和孤單;她笑容的背後堆積着無數爲人不知的辛酸,只是沒有人發覺。

一直沒有人發覺她善良、易碎的心靈裏竟藏了這麼多的苦,而她毅然將這些蝕心的痛咬牙恕不,不讓關心她的人發現她的悲哀,儘管那些人不多,她仍然裝出她最好的一面去迎接別人……這麼一個女子……這麼一個脆弱又堅強的女子……

冷寞忽然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了。

“怎麼了,冷大哥?”綠音剪水秋眸含帶着吸引人的光彩和神祕。

冷寞別過頭:“沒事。他們沒事,我只不過略略懲罰他們五個而已,至於那受傷的人,我也把他治好了,並且洗去他這段記憶,你不用擔心他。”他簡單一語帶過。

他們是沒事,共不過以後他們只能傻笑了。冷寞在心底附加上一句。

原來當他要下殺手時,腦中條然浮現當初他答應綠音的條件,因此儘管他氣憤難當,卻也未下毒手,只是奪去五人的意識,使其只剩空有生命的軀體在世上存活。他也沒告訴綠音他留了些珠寶給那救她的人做爲報償,儘管他什麼都忘記了。

冷寞自己也納悶爲什麼他會替綠音做這麼多,更不解爲什麼自己會牢記綠音所說過的話,並且遵循不誤。當時他用“綠音對我守信,我當然不能失信於她”來搪塞自己起疑的心,生性桀驁的他認爲仁慈是種恥辱,因而絕口不提他並未下手的事,心中還暗自懊惱自己大變的性格,不明白爲什向來手下無活口的自己會如此心軟。

難道因爲對方不是魂,而是人類?

思忖着這個問題的冷寞,心中的疑惑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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