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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冥王的戀人》 / 李馨 / 第8章 / 共13章

築個幸福的幻夢植入記憶,

讓我享受他不虛僞的愛,

就算短暫,就算不切實際;

至少——

在我身置絕望的沙漠時,

我會想起我曾擁有過的快樂,

於願足矣!

“氣象預報,中度颱風莎莉昨日已登陸本土,預計今、明兩天將籠罩在臺風的暴風圈中,各地方政府已紛紛宣佈停止上班上學,請民衆做好防颱準備,避免出門以防災害發生……”電規播報着不甚理想的天氣預報,屋內的兩人則坐在電視前相互依偎。

“冷大哥,颱風過境耶!”綠音百無聊賴地開口。

“嗯。”冷寞應着,手指把玩着綠音的發。

風,囂張地在屋外肆虐,卻一點也影響不到屋內的溫暖,未歇的雨聲爲呼嘯的狂風點綴了一些柔彩。

喜歡依在他的胸膛,喜歡和他相處時的默默知心,更喜歡他恣意撥弄她頭髮時的溫柔。

“有沒有喫藥?”

“有。”她臉不紅氣不喘地撒謊。

我把藥給馬桶喫了。

“可別不喫藥,你的內傷還需要一段時間才能復元,如果不喫藥會好得很慢。”

唉!一如千百年來的定律,破壞總比建設容易。

無聊地選臺,他和她之間瀰漫着傭懶和各有心事的氣氛。

“冷大哥,如果有一天我不得不離開你,或者是你不得不放下我而離去,你會不會忘記我?”

冷寞沒有回答她,手指仍糾纏着她的發。

“冷大哥?”她抬頭,卻意外地被冷寞的脣攔截她所要說的話。

許久許久,他才帶着點喘息地說:“這就是我的回答。”

這算哪門子回答?綠音有點暈陶陶地想,意識還沉醉在那一吻的餘韻中。

“不准你再問傻問題,我說過我們是註定綁在一起的,誰也離不開誰,我們有一輩子的時問。”

“希望我的一輩子夠長……”

倏然被他的強臂攬進懷中,冷寞盯着她:“你這兩天爲什麼一直問我奇怪的問題?是不是你有事瞞着我?”

他冷漠的外表下含帶無與倫比的憤怒,綠音知道這是他發脾氣的前兆,趕忙垂首。

“沒有哇!我哪有事瞞你?”

“沒有?”冷寞哼了兩聲,強迫她正視他:“看着我!”

綠音怯怯抬眸,果然見他含怒雙眸。

“你是不是在外面認識了別的男人?”

冷寞的問題令綠音既放心又好笑。

“我怎麼會在外面認識男的?”

“那不然,你怎麼會動不動就說要離開我?”冷寞依然怒氣難消:“說!你是不是交了新的男朋友?”

“我哪有?”綠音委屈地回答:“這一個月來除了工作,我天天和你在一起,你也很清楚啊!我哪有時間去交新的男朋友?”

“真的?”

綠音氣惱地瞪着他:“你不相信我?”

“不是我不相信,而是……別又掉眼淚了!”冷寞在看見綠音眼中有淚時,又慌了手腳:“你答應我不哭的。”

“你冤枉我!”她指責。

“是冷大哥不好,冷大哥給你賠罪,別哭好不好?”他像個兄長般拍着她的背低聲勸慰。

他一嘆息,放柔了聲音輕訴:“冷大哥變了是不是?”

綠音淚眼朦朧地望着他:“變了?”

“變得多疑,變得易怒。”他也不隱藏:“知道爲什麼嗎?”

綠音搖頭,髮絲凌亂地被甩在額前。

他伸手將她的發掠往耳後,冷寞愛極她有點調皮的發。

“不只你不安。”冷寞的話撼動了她的心:“我也在害怕。”

害怕?她的冷大哥?她霸道的男人?

他看出了她的爲什麼,將手貼在她的臉頰:“害怕失去你,害怕你會改變主意,害怕你會後悔,害怕你……會不要我。”當冷寞說完時,他的面容是全然無防的脆弱。一個自視甚高的男人竟會在她面前暴露出他全部的心,毫無保留地獻出他小心保護的信任。

這個男人……這個愛她的男人……

“冷大哥……”她硬嚥地說不下去。

“我該拿你怎麼辦?告訴我該拿你怎麼辦?我從來不曾有過這種感覺,讓我心慌,讓我心跳,讓我不安,讓我善妒,讓我恨不得把你拴在我身邊,省得我擔驚受怕,這種感覺幾乎要把我逼瘋了你知不知道?”

“我怎會不知道?我怎會不知道?”她哭得一塌胡塗。

老天爺跟他們兩個開了一個大玩笑,他們彼此都愛對方,也都在害怕會失去彼此,都活在恐懼中。

他輕啄了下她的額、她的鼻、她的頰、她的脣:“你是這麼容易受傷害,這麼令我不捨,這麼地……這麼地令我無法自拔。”

她陷在他用輕吻織成的情網中,不想清醒,也不願清醒。

“告訴我你不會離開我!”他要求着。

“我……不會離開你。”

“告訴我你不會再問我那些會令我胡思亂想、發瘋捉狂的問題。”他的語氣令她想笑卻又不敢笑。

“我保證。”她垂眼低眸平撫他不安的暴躁,卻意外地感覺到他印在她手心的吻。

“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子好美?眼帶淚,脣含笑,又羞又喜的令我好癡迷,而且……”他又執起她另一手,灑下他的吻:“你好甜,吻你的感覺像是在喝酒,好醉人。”

令人像喝了酒一樣的人是她!難道他不知道每次他吻她的時候,都會讓她都分不清東南西北,和身置何方了嗎?

軟軟地依着他,綠音暗暗感謝這場來得正是時候的風兩,因爲如此她才能待在家裏,傾聽他訴說對她的愛意。

電光劃過天際,緊接而來的雷聲似野獸的怒吼,“轟隆”地打進人們耳中。綠音瑟縮了下,冷寞收緊自己擁着她的臂。

“怕打雷?”

她怎麼告訴他,她怕的不是那威脅不到她的雷聲,而是那無盡的未知啊?

“別怕,我在這,我永遠在這。”他給她支持。

我永遠在這!好美的話,好幸運的人兒。谷綠音,你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你該滿足了。

“是啊!我該滿足了,是該滿足了……”喃喃自語着,綠音未盡的話藏在心中。緊緊攀着他,她那擁抱令冷寞有種錯覺,好象綠音和他沒有未來,也沒有明天。

“綠音!”他突然地自心底湧起一種莫名的恐慌,他雖無法預知未來,但他靈敏的直覺卻未曾稍有差誤。

而此時,他感覺到有事正在醞釀,正等待發生。

他把綠音抱得更緊,彷佛要將綠音融爲他的一部分:“你是屬於我的。”

綠音柔柔順應着他的霸道:“我……是你的,永遠是你的。抱緊我,幫我驅走害怕,我怕打雷……”

原諒我!原諒我一再說謊,老天爺,如果你聽見了我的祈求,那麼求你停止時間,讓那天永遠不要來!

暴風雨的夜晚,他倆坐於電視前,卻已無心再欣賞節目,任電視的嘈雜盤踞屋內。

※ ※ ※

該怎麼傾訴我的愛?

我爲這個問題思量了好久。

想用筆寫下他,畫下他,記下他;

想用心感覺他,同思慕跟隨他,用所有愛他。

從不知,

愛一個人可以那麼毫無保留,

那麼——椎心剌骨。

劇痛不留情地侵蝕她的腦,遠方傳來隱隱雷聲,一陣陣似是召喚,詭譎的召喚。

企圖自噩夢中醒來,她知道她必須克服它,必須戰勝它,她不能認輸,爲了他也爲了自己,更爲了她的朋友,她必須醒來,她必須!她不能低頭,絕不能!

可是……誰來給她勇氣?

“冷大哥!冷大哥!”她驚叫,將她身旁的冷寞嚇醒。

“怎麼了?怎麼了?”冷寞坐起身忙不迭地問。

“有東西在追我,好黑……它們一直追一直追,要喫掉我……”綠音臉色慘白,冷汗溼濡了她的發,無燈的昏暗下她看來筋疲力盡。

“沒事,只是噩夢,醒來就沒事了。”

真的嗎?真的只是一場噩夢嗎?

“沒事了,它過去了,過去了。”他拍着她的背安撫着她受驚的心,不明白這幾天來她的恐懼所爲何來,他記得她從不作噩夢的,她到底在害怕什麼?

“別怕!別怕!”他壓下心底疑惑,現在不是問她的好時機,待風雨歇止不再打雷時,再問她的歇斯底里是因爲打雷抑或其它。

雖然暴風雨已遠離,但天色仍是陰暗欲雨,悶雷不斷。冷寞怕綠音無法承受工作的壓力和天氣的心理上逼迫,擅自作主地替她請了長假,好讓綠音能安心在家休養。

當然,他沒有告訴綠音他已幫她辭掉工作。

其實,他不願意承認他之所以會那麼主動地替她辭去工作,所爲無他,只是基於一種很簡單且自私的理由——他要綠音在他身邊。

他要綠音時時刻刻都在他視線內,他不放心。也不知怎的,綠音這幾日老是心不在焉,不是撞到桌子,就是絆到雜物,屢屢演出令他心驚膽跳的“家庭意外傷害”這出戏碼,他被她嚇得膽子都快沒了。

問她,她只說她近視了,看不清楚東西;他要她去配眼鏡,她又拖拖拉拉的不肯去。

冷寞着實給綠音搞迷糊了,他不明白爲何這幾日,她總在她以爲他不注意的時候露出心事重重的愁容。

“你的朋友好了嗎?”他在她稍微平靜之後問着。

“啊?”綠音愣怔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你是說慈寧?”

“就是你那個感冒的朋友。”

“你爲什麼會突然問起她?”

因爲你是從得知她生病的那一天,開始變得奇怪的。

“只是忽然想起來,順便問一下。”他隨便找了個差勁的理由搪塞。

綠音不明就裏,但仍回答:“她好得差不多了。”

冷寞皺起眉,心中困惑更深。

她的朋友都好得差不多了,那她的愁所爲何來?

還有她近來偷偷摸摸的不知在寫什麼,每每他問起,她只含糊地說是在寫計劃,搬去他家以後的計劃,但是他一點都不相信,因爲她的臉上沒有一絲以往的快樂。

他的綠音正以驚人的速度消瘦,而他卻不知道爲什麼。他只能感覺到綠音失去了以前的無憂和活潑,變得抑鬱寡歡,甚至強顏歡笑。

他不喜歡,不喜歡這樣的綠音,這樣的綠音令他莫名的心痛。他的綠音應該是像天使般純潔,像精靈般活潑有生氣,而不是像現在無一絲一毫的朝氣。

“我們明天去醫院看醫生好不好?”

“不!我爲什麼要去看醫生?”綠音以稍嫌尖銳的語氣問着。

“你的內傷不曉得好了沒,去看看比較妥當,我也比較安心。順道檢查一下你的頭疼原因出在哪,量一下近視幾度好配眼鏡。”

心上人的無微不至令她想痛哭出聲,可是她所做的是緊咬下脣,抑止想哭的酸楚和頭痛越演越劇烈的折磨。

她必須和未知奮戰,雖然她真的好想把一切都告訴冷寞,和他一塊戰鬥,但……

她不能!她不能拖累他,不能再讓他爲她煩心。

她要他快樂,要他幸福。儘管她已將沒有能力做到這一點,但仍癡癡地想和他相守,在這小屋內維持着他倆完美的愛。

老天爺,再給我一點時間,再給我一點時間……

冷寞感覺到懷中的她突然的癱軟。

“綠音,你怎麼了?”他俯望她,爲她涔涔的冷汗而心驚:“綠音,你哪不舒服?你在冒冷汗……”

“沒事,我沒事……”綠音的話中斷在她幾欲擊倒她的痛楚中,驀然伴隨劇痛而來的黑暗奪去了她的勇氣。

“冷大哥?冷大哥?”她驚慌地喊,知道自己的確睜着眼睛,但眼前是一片全然無光的黑暗。

天吶!我求求你不要,不要這麼快,再給我一點點時間,只是一點點就好了……

“綠音?綠音你哪不舒服?”冷寞有些呆愣地看着她舉在半空中摸索的手。

“我看不見了!冷大哥我看不見了!”綠音再也控制不了她的淚水:“我看不見你!冷大哥,你在哪裏?”

“我在這,綠音,我在這!”他緊握她遊移的手。

“冷大哥,我看不見你,我看不到你了,怎麼辦?怎麼辦?”她哭喊,心中滿溢着對黑暗的恐懼。

“我馬上帶你去看臀生,我馬上帶你去……”

“不要!我不要去醫院,我不要!”綠音喊得更大聲。

冷寞將她攔腰抱起,全然不顧她的反對與掙扎。

“冷大哥!我求求你不要帶我去醫院,我不要去醫院,我不要……”她的抗議消失在痛楚佔領了頭部的瞬間。

她掉入了無邊無盡的黑洞中。

※ ※ ※

“醬生,情況怎樣?她到底是怎麼了?”

在醫院的辦公室中,一位身穿白色制服的醫生和冷寞對坐着。

醫生研究着手中的X光片,然後看向他:“你是病患的……”

“丈夫。”

冷寞肯定不容置疑的聲音掃去了醫生的戒意。

醫生在猶豫了一陣纔開口:“你有沒有發覺你太太近來視力很差,常犯頭痛,食慾不佳?

“有,她最近常喊頭痛,走路又時常撞到桌椅……到底怎麼回事?”

冷寞的冷靜平述讓醫生不禁多看了他一眼,然後扶了扶眼鏡,視線定在剛送來的檢驗報告:“情況恐怕不怎麼樂觀,你太太……得了腦瘤。”醫生的話像炸彈般轟得冷寞措手不及,但他冷漠的外表仍未泄漏一丁點的情緒。

營生有點奇怪冷寞沒有表情的現象,但他繼續說下去:“這顆瘤由於沒被發現而日漸擴大,壓到了視覺神經,不久就會影響到整個腦部組織,妨礙了腦部的運作,所以她纔會突然失明,如果這顆瘤不動手術切除,尊夫人將會有生命危險……”

他停下來看着冷寞,冷寞依舊沒有一絲一毫激動的感情起伏,也沒有插嘴令醫生爲雞。

醫生有些意外地清清喉嚨:“可是手術只有一半的成功機率,如果手術沒成功,輕則會因爲傷到視神經而永遠失明;重則會成爲腦死狀態或……喪失生命。尊夫人目前的情形不宜冒險開刀。”

冷寞看着醬生,眼中有疑問。

“如果以令夫人目前的體質動手術,恐怕連百分之三十的成功率都沒有。因爲令夫人懷孕了。”

冷寞明顯一僵。

醫生總算看到他露出表情,不禁鬆了一口氣,擦了擦冒出的冷汗,他寧願冷寞生氣也不願面對一副冷漠的臉,和他那壓得他無法呼吸的霸氣。冷寞異於一般人的表現,令醫生習慣安慰病患家屬的臺詞,變得毫無用武之地,這令醫生感到不知名的慌張。

“尊夫人懷了一個月的身孕,如果近期內開刀,孩子一定保不住。”

冷寞仍然像冰雕。

醫生見他沒有意思要離開,又說:“相信令夫人也發現了自己的情況不樂觀,所以才一直不肯接受檢查和治療。至於要不要動手術?就看你們如何決定了,你好好考慮。”

醫生起身“逃”離這個充滿冷漠的辦公室。

室內只有清寂。

冷寞站起走至窗前,窗外的天氣仍是烏雲密佈,沒有一絲陽光。

你太太得了腦瘤……將會有生命危險……目前的情況不宜冒險開刀……令夫人懷孕了!

綠音懷孕了!這句話狠狠地敲進冷寞心頭。

冷大哥!我該怎麼辦?我該怎麼辨?

綠音驚惶的哭喊仍歷歷在目,一聲聲一句句刺痛他的心。

“我該怎麼辦?誰來告訴我?”

冷寞仰望詭變的天際,不自覺的無助與茫然,一遍又一遍地輾絞着他的心……

※ ※ ※

“綠音!綠音!”冷寞放輕的呼喚叫醒了她。

她不確定地問:“冷大哥,你在哪?”

驀然感到自己的雙手被握住,她立刻明白他在身旁。

“來,喫藥了。”冷寞手拿方纔護士交給他的藥,欲放在綠音手上,卻被綠音推回。

“我不要喫藥。”

“不可以不喫,不喫藥你的病會更加嚴重的。”

“喫了藥可以讓我看得見嗎?”綠音只是睜着已看不到一景一物的眼望向他,眸中的問號絞碎了冷寞的心。

綠音沒有問檢查的結果,也沒有表示對眼前無垠黑暗的駭懼,只是眼中含淚:“冷大哥,你會不會離開我?”

冷寞心中被不知名的力量激盪着,他看到了她顫抖的雙肩承載了多少失明的害怕,他也看到了她咬牙忍受病痛的神情。而她最擔心的不是她的眼睛失去了光明,不是即將消逝的生命,而是她最掛記的心上人是否會爲此嫌棄她而去。

冷寞的一言不發令綠音緊張:“冷大哥?”

“我不會離開你的,我不會離開你的!”他一連說了兩次,用雙臂圈着她纖弱的病軀,對她保證他的承諾。

綠音此時才真正放下懸疑不定的心,落下淚水:“我只求你陪我這個瞎子過完最後幾個月,我保證我不麻煩你……”

“綠音!”冷寞斥喝:“你怎麼說這種話?”

“你有你的生活,不能因爲我這個瞎子而耽誤……”她想瀟灑地說,卻發現她怎也瀟灑不起來。

如果綠音看得見,她就能看到冷寞臉上的憤怒和痛苦。

“誰說你是瞎子的?”

綠音慢慢反問:“醫生說我的眼睛有復明的希望嗎?”

“爲什麼?你爲什麼不肯來醫院?爲什麼我沒早點發現你的不對勁?”

他低低痛心的自責讓綠音哭得更是厲害,但是她強抑未停的頭痛和淚水,摸着她熟悉,卻再也看不見的臉龐。

“其實我早就知道自己活不久了,就算我肯來醫院,也沒有任何實質上的幫助,那次的綁架事件只是加快了病情惡化的速度。我一直試着忽略它,想和你快快樂樂地過完我最後的日子,只是天不從人願,我沒想到它來得這麼快……,沒想到它來得這麼快……”

“你早就知道了?那你爲什麼不去動手術?”

綠音苦澀一笑:“我去哪籌那麼多錢動手術?更何況我的存在只是多餘的;我活着,只會給慈寧他們添麻煩;我死了,這世界又沒什麼損失,何必滾費錢拖延我的生命?倒不如把錢留下來,替茸茸它們找個好的新主人……”

“我不許你這麼說!”冷寞粗魯地制止綠音心中原先的想法:“你有沒有想過我?傻綠音,你爲什麼不告訴我?我可以幫你,我有錢,我可以讓你動手術,你怎麼這麼傻?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有個三長兩短,你教我怎麼辦?”

綠音低低啜泣:“你可以再找一個比我好上十倍、百倍、千倍的女孩子,你會很快就忘掉我的……”

“胡說,你怎麼可以這麼想?你是我的妻子,我誰都不要,我只要你,我只要谷綠音!”

“不會的,你不會要一個瞎子當你的妻子。冷大哥,現在說這些都太遲了,我只希望你……能陪我這幾個月,讓我過完這最後……”

“不准你胡說,你不會死的,我不會讓你死的。”冷寞擁着她的手臂,微微顫抖。

“冷大哥,你不知道,有些事是早就註定好了的。我的痛並非來自突然的,而是我先天體質異常,就算我動手術成功,還是會有別的病變產生,我不要你被我拖累一輩子……”

“如果沒有你,我一輩子也快樂不起來。綠音,難道你不知道嗎?”冷寞的聲音聽來痛苦非常。

老天,她多捨不得他難過啊!

“你不會死,你也不能死,你要是出事,教我們的孩子怎麼辦?”

他的話震驚了哭泣的綠音:“你說什麼?”

“傻綠音!”他愛憐地吻着她的發:“你不知道你已經懷孕了嗎?你懷有孩子了。”

“什麼……我懷孕了?”綠音不敢相信她所聽見的。

“所以你不會死,也不能死,我不許你再有等死的念頭,你懂不懂?”

綠音癡愣了好半天。

爲什麼會變得這樣?爲什麼事情會變得這樣?

“我不能,不能懷孕,那會害死孩子的……我不可以懷孕……”曾經是她求之不得的美夢,如今卻變成噩夢:“我不能啊!冷大哥,我不能有孩子的!”

她的歇斯底里令冷寞擔憂:“綠音,冷靜點。”

“我怎能冷靜?我冷靜不下來,我怎麼冷靜得下來?冷大哥,我死沒關係,可是孩子不能死,孩子是無辜的,是無辜的……冷大哥……”綠音情緒不穩到極點,哭倒在冷寞懷裏。

冷寞一如往常抱着她:“不要怕,冷大哥在這,我不會不管你的,你一定要活下去,爲了我也爲了孩子,你一定要活下去。”

就算要和五界翻臉,就算要違反五界法則,我也在所不惜。

冷寞心中堅定地說着,他所凝視的凝戒,在黑暗中閃閃發光。

※ ※ ※

“怎樣?有沒有聯絡到綠音的人?”慈寧焦急地看着芝蘋,芝蘋歉然的搖頭。

“對不起,我該打的電話也打過了,該找的地方也找過了,綠音的公司說在好幾天前,有個男的打電話去幫綠音辭掉工作,自那天就沒見到綠音再去上班了。慈寧!”芝蘋忍不住問:“綠音到底出了什麼事?嚴重嗎?”

慈寧搖首:“我也不知道,只是我一直心神不寧……”

“會不會和她男朋友吵架,心情不好四處去散心?”芝蘋胡亂猜測着:“戀愛中的人情緒都會不穩定,或許你感應到的只是綠音的心情也說不定。”

慈寧乏力地嘆口氣,她該怎麼向芝蘋解釋她那種不祥的慌亂呢?她所感應到的絕不只是“情緒”,不是這麼簡單的,如果只是單純如芝蘋所言,她不會如此失措。

一旁的奕霆睜開眼,朝兩友搖搖頭:“綠音家裏還是沒人,其它地方也都沒有綠音的蹤影。”

“那該怎麼辦?”芝蘋亂了頭緒,奕霆也沒了主張。“茸茸不是還在你那嗎?綠音最放不下她的動物朋友,她一定會回來的。”奕霆安慰着眉頭深鎖的慈寧。

“就是因爲茸茸它們還在我那,所以我才擔心。綠音不會無緣無故失蹤的,就算她要出遠門,也一定會事先告訴我們,絕不會無聲息地消失的。唉……希望事情不是我想的那樣……”最後一句的嘆息,慈寧沒讓芝頰利奕霆聽見。

“對了,慈寧,你不是有綠音家的鑰匙嗎?我們可以先去綠音屋內看看有什麼蛛絲馬跡,說不定綠音留了字條給我們。”芝蘋提議。

慈寧遲疑着,她極不喜歡在沒有經過綠音同意的情況下,用綠音交給她的鑰匙,更不喜歡隨便進人家房子翻人家的東西,但是事情緊迫,也顧不了這許多了。

“好吧!”她點頭答應。

※ ※ ※

快樂越來越短暫,

幸福越離越遠。

是否我真的不配如此幸運?

時間變得難熬,

孤軍奮鬥的感覺好寂寞;

笑容也不再真實,從不知我竟也學會了此生最不齒的虛僞,

老天憐我,

爲了他,我願意付出一切

只要他快樂……

別無所求。

冷寞提着剛買的水果和錄音機走入病房,看到的是綠音毫無表情地望着陽光燦爛的窗外,直視着刺目的豔陽卻毫無所覺。

連日來的陰暗終於散去,天也放晴了。只是冷寞和綠音兩個人都不知道他倆的未來,有沒有放晴的一天?

他站在門口,並不驚動她,靜靜地看着她的反應。

綠音伸出手,似要感覺陽光的溫暖,卻徒勞無功,她懸在半空的手緩慢握成拳頭,眼角,滑下了淚珠。

無力地垂下手,她頹喪地靠在牀頭,沒有開口。而冷寞將她內心的掙扎看得一清二楚,什麼都沒說,只是心頭百味雜陳。

她得知自己失明,而且復明無望,此後將要生活在黑暗之中,無論白天夜晚,她所面對的仍只是沒有盡頭的黑。她沒有哭喊號叫,沒有尋死尋活,也沒有在他面前提過一句自己喚不回的視力。

她,平靜地接受事實,平靜地聽見醫生據實以告的一切——冷寞開不了口,他無法像醫生一樣若無其事地告訴她病情。而她,從頭自尾都平靜得令人心驚,好似她只是得了微不足道,可以一笑置之的小感冒,而不是足以致命的腦瘤。

彷佛她早已知道會有這種結果。

冷寞真的有這種感覺,有生以來頭一次,他真正明白了害怕這兩個字的真諦。他真的害怕,雖然他不願承認,但是他是真的自內心恐懼。

他怕失去她!他不能沒有她!

真切地體認到這一點,他仍是不敢置信,冷漠的冥王,竟會如此地爲一個凡間女子牽腸掛肚!

莫非我愛上她了?

不!

強烈的反彈總在不經意想起這個問題時,將問題反駁回去。

我不是愛她,我只是利用她。

那你爲什麼對她那麼關心?

因爲凝戒,因爲她有我的骨肉。不,我不會愛她,冥王是不會愛人的。

是嗎?

心底的角落傳來輕輕的詢問,震動了他。他沒有移開視線,仍定定地看着她獨自黯然落淚,無法停止自己和自己矛盾的掙扎。綠音未覺他已站在門口多時,仍爲自己茫然未知的命運哀傷,她不知他盯着她一動也不動的側影,淚光在豔陽下閃着它晶瑩的彩芒。

冷寞的心頭猛然抽痛了一下。

他的綠音比他想象的還要堅強,她不是那種只會哭泣依賴而不懂事理的女人,她在聽完醫生的說明後,堅決地搖頭告訴醫生:“我不動手術……”

令他神傷又驕傲的是她接下來所說的那句話——

“我要我的孩子!”

即使機會渺茫,即使已經沒有希望,但她仍沒有絲毫猶豫地放棄生存下去的機會,只爲了孩子——他和她的孩子。他永遠也忘不了在那瞬間,他在她臉上所看到的光芒,那屬於母性的光輝。霎時,冷寞的心充塞着多得幾乎裝不下的疼痛與引以爲榮。

他的綠音,他的小妻子,他的不捨與期待……

他沒有告訴她,那一刻的她有多美,但是他會將她那刻的表情永遠刻在心底,成爲他今生的祕密。

故意用力關上門,發出聲音告訴她他的到來,果見綠音急切地擦去眼淚露出笑容。

“是不是冷大哥?”

冷寞將綠音的強顏歡笑看在眼裏,也不拆穿她臉上尚殘留一顆淚珠:“怎麼不睡?”

“睡?”綠音的語氣藏了好深好沉的苦。“我現在睡或不睡已經沒有差別了,反正都一樣。”

“綠音!”冷寞喊着,她一點都不知道她這樣令他好難過。

綠音又露出笑容:“對不起,冷大哥你買了什麼?我聽到塑料袋的聲音了。”

“猜猜看。”

綠音思忖了一下:“水果對不對?”

“答對了,有獎。”冷寞塞了顆橘子給她:“你現在需要補充營養,醫生說你身體虛,這樣對你和孩子會有影響的。”

綠音將橘子湊進鼻子,聞那水果酸酸甜甜的香味,頑皮地說:“下次買水果要挑沒有香味的,不然我一下子就會猜出來了。”

“哦?那你再猜猜看我還拿了什麼來?”冷寞又塞了樣東西給她。

綠音細心地摸着,感覺着:“我知道了,是錄音機對不對?”她開心得像個考了一百分的小孩。

冷寞又愛又憐的表情並沒有掩飾,實在很難相信綠音已經懷有他的孩子,只因綠音有時看起來根本像是個還沒長大的小孩。

可惜綠音已失明,不然她會發現這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的神情。

“沒錯。我知道你喜歡聽音樂,所以買了錄音機來給你解悶。聽聽看,看我裝了什麼錄音帶。”

綠音依言按下最大的按鍵,沒多久,雙簧管那略帶憂鬱的旋律自錄音機散了出來。綠音意外地脫口而出:“你知道我喜歡雙簧管?”

“前些日子我們不是聊起你的興趣嗎?你說你喜歡聽演奏曲,尤以雙簧管爲最。我記下來了,今天就順道去唱片行,給你挑了幾張演奏名曲的錄音帶,喜歡嗎?”

情人的心,情人的意……

“喜歡……當然喜歡……”綠音只覺得喉中似有硬塊,令她想哭。雙簧管低低沙沙的音律是綠音最鍾情的聲調,柔柔的,緩緩的,一個一個的音符飄入她的耳朵,替他訴說他用言詞表達不出的情,撩動着她易感的心絃。

“這首曲子叫什麼?”她問,捨不得放過每個音符。

“你是我的選擇。”他低沉的聲音回答她的問題,與她一樣不願破壞這時的氣氛。

你是我的選擇……我有這資格長伴你左右嗎?縱使你選擇我……

綠音別過頭,不讓他看見她的淚。

冷寞忽然握住她的手:“綠音,跟我回去,我有辦法……”

你有什麼辦法?心中的問號中斷了他欲言之語。

你的力量沒有辦法替她除去腦瘤,你也不能違背倫常擅改輪迴簿,你有什麼辦法?

“不,我現在不能跟你回去,慈寧她一定感應到我出事了,他們一定會去找我的,我不能讓他們知道我已經瞎了。冷大哥,我只求你陪我,在這幾個月裏不要離開我……如果可以把孩子生下來……”提到孩子,悲傷就無法自制地如洪水決堤。

因爲她的腦瘤已擴大到末期,她的生命頂多只能再拖兩個月,那時孩子才三個月大,怎麼活得下去?她很明白這件事,當然爲無緣出世的孩子痛哭失聲。

她越哭越悲勵:“爲什麼?爲什麼給了我這個孩子,卻又殘忍地要這個無辜的生命陪我一塊死?爲什麼命運要這樣安排?”

冷寞怕她太激動波及病情,只好運用力量暫時迷昏綠音的心智。她軟軟地倒在他懷裏,冷寞看着哭得不成人形的綠音,和她手上縱橫交錯的點滴管、儀器線,覺得自己好象要被撕裂般,他不知道他爲何會如此痛苦,但他肯定是因爲見了她這副模樣而造成的。

病痛、失明、將死和無法挽救孩子生命的多重衝擊下,她已是瘦骨伶仃。見她如此,他何嘗不着急?不難受?可是生死有命,就算他是冥王,也存活在輪迴中。

替她拂去沾淚的髮絲,冷寞看清了她的憔悴,心中暗下了決定。

冥界不同於人界;在冥界,綠音不受種種磁場電波干擾,在我的保護下可以專心養病,我在冥界的力量也比較強大,可以爲綠音延長腦瘤擴大的時間,不能再拖了,必須馬上回冥界。

冷寞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綠音,表情冷硬漠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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